家里人对彼特尔好奇得要命,特别是妈妈。她没完没了地提了许多问题,企图从艾尔韦斯嘴里套出彼特尔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想了解艾尔韦斯怎么会遇见他的。
“我们互相认识。”、这就是艾尔韦斯的全部回答。
“这我知道,不过你怎么认识的?”妈妈问。
“我们成了朋友。”艾尔韦斯说。
妈妈不耐烦地看看他。
“你老实告诉我,他怎么会成为你朋友的?他比你大多了。你很清楚,这有点不大合乎情理。”
“那么爷爷呢?他年纪更大。”艾尔韦斯非常自信地回答。
妈妈却不理解。
“你说什么废话,爷爷跟这有什么关系?”
“我们也是朋友。”艾尔韦斯说。
妈妈禁不住哈哈大笑,她的笑声听上去好象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
“爷爷!”她说。
这鼻子里发出来的声音正是冲着爷爷发出来的。
艾尔韦斯很严肃,甚至很严厉地看着她。他说话的声调显得那样自信,过去使她生气的正是这种声调。他的目光也使她生气。她不知道他下面又要说些什么了。
“难道你不是一个朋友吗?爸爸不是一个朋友吗?”他问。
妈妈扑通一声坐在厨房的沙发上。
“艾尔韦斯,亲爱的……难道我还必须向你解释,我们是你的父母亲吗!是你的妈妈、你的爸爸!你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是一家人!”她解释说。
她反复向艾尔韦斯大声说这些话,为了使他明白,家庭是个高于一切的特殊结构。
艾尔韦斯把头缩在两个肩膀中间。还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看上去象头小黄牛,妈妈想起了她童年时代家里的那只小黄牛。这时它正站在那里,前额垂着短发盯住她看,那样子象要冲过来顶她似的。
“家庭不是朋友,”他不高兴地说,“不过爷爷是朋友。”
“亲爱的!你那种话太蠢啦……当然,我们都是朋友。不过不光是一般的朋友,我们还是你的父母亲,跟一般有点不一样,难道这一点你都不明白?”
艾尔韦斯还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你不能比朋友更好,谁也不能够。”他回答的口气非常自信。
妈妈叹了一口气。她说自己唯一的目的只是想跟他说清楚,免得他轻易相信别人。彼特尔来照顾他当然很好。彼特尔一定很喜欢孩子,要不就是他很同情艾尔韦斯,怕他没有一个一起玩的伙伴。艾尔韦斯不应该存在不切实际的想法,以为比他年纪大得多的人会把他当作朋友看待。他必须认识到这一点……至于爷爷,他一向很古怪,有点孩子气,对他也不能太认真了。
艾尔韦斯听了她的话,再没有回答,他有他的主见。
开头,他没有把妈妈的话放在心上,随她怎么去说彼特尔和爷爷。不过他为爷爷感到痛心。最最难受的是不能更好地为爷爷辩护。他一向不善于寻找合适的语言,所以只好不吭声。这不是说人家说爷爷的坏话,他满不在乎,恰恰相反,最使他伤心的便是这件事。什么也改变不了他对爷爷的看法,他最最了解爷爷……
他也了解彼特尔……
他打算不理睬妈妈的话。可是有一件事情引起了他的烦恼。他应该赶快把这个令人极不愉快的小烦恼推开,可它还是会突然又冒了出来。
难道他不了解彼特尔?
彼特尔确实跟许多孩子都打招呼……
要是彼特尔来看艾尔韦斯光为了喜欢孩子,并不是因为跟艾尔韦斯呆在一起很有趣,那又该怎么办呢?
妈妈没有说那是使人很不愉快的,不过象这样明显的事情艾尔韦斯还是能够懂得的。
他不愿意光是因为自己是个孩子才被人喜欢他愿意别人因为他是艾尔韦斯才喜欢他。
难道这是“不切实际的想法”吗?
听起来妈妈是这个意思。那么爸爸妈妈是不是愿意光因为他们是成年人,是父母亲,而不是为了他们本身才被人家喜欢呢?
看起来是这样……
要真是那样的话,那么一切都是错误的,他绝对不能随便附和。
他还是没法忘记妈妈说过的话。再说她在电话里也把这些话重复了好几次。她谈到彼特尔,说他很喜欢小孩,说艾尔韦斯一想到彼特尔总想到有一大群吵闹的孩子围着他。他们都带着书包。
第二天,彼特尔来找艾尔韦斯,他突然不见了。
“他上哪里去了呢?刚才还在这里。”妈妈说。
“说不定他出去了?”彼特尔提出。
“很有可能,”妈妈说,“我没有看见他出去,收音机开着,他出去我也听不见。”
“他知道我要来找他,”彼特尔说,“说不定他刚好到街上去等我,我们互相错过了。”
彼特尔走出去,在街上寻找艾尔韦斯。妈妈打开窗子,心里在嘀咕能不能在什么地方看见他。
可是哪儿也没有艾尔韦斯的影子,彼特尔没找到他。
“多怪的孩子!”妈妈的口气里听得出她有些生气了。
“他会及时回来的。”彼特尔安慰她说。
妈妈却真的恼火了。
“他老是这样!”她说,“对我们也尽来这一手!你决不要相信他。”
“啊,是那样吗?”彼特尔说,“你应当相信艾尔韦斯,一定有别的什么事情。我去了解一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会找到他的。”
彼特尔前去寻找艾尔韦斯。妈妈在窗口站了一会儿,喊了几声“艾尔韦斯”。她的声音在街上回荡,然后她关上窗子,走进厨房里去了。
艾尔韦斯爬了出来。其实他一直在家,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他趴在爸爸妈妈的床下,守在那里。
这时他后悔了,他躲起来真是愚蠢。真是愚蠢得叫人难以相信!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迷住了他的心窍。
他知道彼特尔要来,一直在愉快地等着他。可是后来门铃响的时候,他还是躲到床底下去了。这件事他事先没有想过,当时也没考虑一下,就发生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为了什么。他脑子里想问题很单纯,很直截了当。他决定下次改在外面同彼特尔碰面,这样就不会引出妈妈刚才那种说话了。
彼特尔说他信任艾尔韦斯,他都听到了。彼特尔不会随便信任别人,可现在他怎么想呢?不能让他认为艾尔韦斯是那种随便失信的人。他必须马上去找他。
艾尔韦斯设法溜到街上去,不给妈妈抓住。可是彼特尔已经离开了,要是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那就好了!
他听见妈妈又打开窗户,在那里叫喊。于是他连忙隐藏在门道里等着,等到她一停止喊叫,他就跑出去,沿着墙脚穿过院子朝彼特尔住的那条街走去。他知道彼特尔通常是从那个方向来的,就是不知道他住在哪幢房子里。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彼特尔正在骑着自行车过来。彼特尔在街上遇见艾尔韦斯,并不觉得奇怪,他只是问艾尔韦斯要不要搭车。
他把艾尔韦斯抱在前面的横档上,带着他在街上转了一圈儿。“回头我们打你家门前经过,让你妈妈晓得一切都很正常。”彼特尔说。
那样做当然再好不过。她又在那里叫喊“艾尔韦斯”,半个城都能听到她的声音。艾尔韦斯一听她叫喊就心烦。他往往假装没有听见或者假装不晓得妈妈是在叫他,其实他心里比什么都清楚。
彼特尔把车子蹬得飞快,到了窗子底下,他就停了下来。
“我们去作一次短途旅行,要离开一两个小时。”他说。
因为他把艾尔韦斯照顾得很好,妈妈非常感谢他,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艾尔韦斯低着头,仿佛又变成一只想顶人的小黄牛。妈妈的话听上去好象彼特尔在照顾一个傻子,好象他跟艾尔韦斯一起玩是作了最大的牺牲似的。不过彼特尔并没有把这些话当一回事。
“我和艾尔韦斯有点事情要办。”他光回答了这么一句,就和艾尔韦斯一齐走了。
首先他们到彼特尔家里去,做了些三明治。彼特尔切面包,艾尔韦斯就往面包片上抹黄油,还放上几片香肠。
“当然,我的活干得并不十全十美。”艾尔韦斯在琢磨妈妈这时看见他会说些什么。
“十全十美?”彼特尔不感兴趣。他不要“十全十美”的三明治,只要艾尔韦斯在三明治里不要少放香肠就行。
彼特尔还把热巧克力倒进保暖瓶。
“得把一切都准备好……”他说,“再带上一本书就行……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我还能看上一会儿书。”
“我也想找点书看。”艾尔韦斯说。
“你自己去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书。”
艾尔韦斯发现了一本关于植物的书,在那本书里,凡是植物的名字都能找到,书里还有许多照片,植物的名字就写在照片下面。
“好,现在我们一切都准备好了。”彼特尔说。他们又骑着自行车出发了,食品和书放在一个篮子里。
艾尔韦斯坐在横档上,这比坐汽车有趣得多。
他们出城又骑了很长一段路才来到一座树木茂盛的小山上,山下是一片湖,远处能看到教堂的尖塔。这是一个歇脚的好地方。开始,他们吃点东西,然后看看书。彼特尔看关于石头的书,艾尔韦斯拼读各种花草的名字,后来彼特尔也教他一些石头的名称。
“真想不到,一般的石头都有名字。”艾尔韦斯说。“我还以为只有墓碑才有名字……”
显然只要你仔细想一想,便会发现石头也和所有别的东西一样不简单,……现在他认识了这一点。以前,他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石头特别是墓碑。他把这一点告诉了彼特尔。他还讲到公墓里许多石头上刻着约翰的名字。就是没有一块刻有艾尔韦斯的名字,这一点使他很纳闷。
彼特尔同意他的看法,不过他认为没有必要在坟墓上竖石碑。艾尔韦斯认为他的坟墓上石头还是要的,不过只要一块鸟蛋那样大小的石头就行。
对,彼特尔也要为他的坟墓设计这样一块石头,不比鸟蛋更大。
石头原来也有花一样美丽的名字,有时候甚至比花的名字还要美丽。这是他过去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月亮石,”彼特尔说,“老虎眼……多美的名字!”
“金凤花的名字也很美,”艾尔韦斯回答说,“还有小米草。”
彼特尔咯咯地笑了。
“毛莨和山柳菊,”他说,“你真了不起!”
艾尔韦斯也咯咯地笑了起来。不过毛莨,那真是一种花的名字吗?
“是的,先生!”彼特尔说,“更有意思的是,它同金凤花同属一个家族。”
他说银莲花和翠雀也同属一个家族,他教给艾尔韦斯如何研究植物,如何了解它们属于什么家庭。
艾尔韦斯不免有点怀疑。“花也有家庭吗?”他不太喜欢这种说法。
“是的。为什么不呢?只有这样你才能把它们分门别类地管起来。”
艾尔韦斯点点头,看上去有点失望。他完全明白了家庭原来就是为了把你严格地管起来。
“那么花也就不自由了。”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难道石头也有家庭吗?”
“在某种程度上也有,”彼特尔回答说,“不过其实这是件好事,这样你一看就知道一切东西都是分门别类归在一起的。你为什么要反对这种做法呢?”
艾尔韦斯不安地看着他。
“那么如果不是同一个家庭的人就不能归在一起喽?”他问。
“当然我们可以归在一起。”彼特尔说。“不要把这些看得太认真。那只是一种实用的说法。”
“不,一点也不实用。”艾尔韦斯闷闷不乐地说。
“好啦,让我们把家庭撇在一边。不过一切东西还得分门别类归在一起。”彼特尔哈哈大笑,艾尔韦斯却连连摇头。
“花又算得了什么!石头又算得了什么?它们能干什么?你瞧,它们不象我们会思考问题。”
后来彼特尔又说,它们不知道它们有家庭。艾尔韦斯吃惊地看着他,“它们不知道?”
“不知道,”彼特尔说,“它们连最起码的思想都没有。”
“这样一来……”艾尔韦斯听上去松了一口气。“要是你不觉得……”
他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很远很远的地方又传来了教堂的钟声。
“彼特尔。”艾尔韦斯说。
“嗯……?”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当然,你问好了!”
艾尔韦斯想了一会儿。教堂的钟还在敲下去。他问:“你……喜欢孩子吗,彼特尔?”
他看来很严肃。彼特尔也同样严肃地回答道:“你……喜欢成年人吗,艾尔韦斯?”
于是他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们俩各自都为提出那样愚蠢的问题而发笑。
“毛莨!山柳菊!”艾尔韦斯发出胜利的欢呼。
“皂石和朱砂!”彼特尔也跟着欢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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