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艾尔韦斯只字不提他已经学会骑自行车的事。
他不是不告诉他们。他曾经高高兴兴考虑过，他不妨把这件事告诉他们，然后走出去，骑给爸爸看看这是真的。他什么都想好了他该怎么说，爸爸妈妈会怎样回答，他们会怎样大吃一惊所有这一切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是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他又讲不出来了。他的嘴唇锁得紧紧的，变得象石头一样沉默。
有时候他想讲些什么，往往会发生象这样奇怪的事情。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好的话象火着了水噗嗤一下熄灭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过后来马上发生了一件事，使他觉得沉默真是难能可贵。
妈妈泄露了一个秘密。他们本来不想让他知道，他们想让他对这件事大吃一惊。结果妈妈泄露了秘密，使爸爸很失望。
妈妈说爷爷准备现在就送给艾尔韦斯一辆自行车不太好，再等上一两年也不要紧。他应该先去上学。
艾尔韦斯睁大眼睛听着。
自行车！什么自行车？
当然这是非问个清楚不可的，他终于从他们嘴里问出了一些名堂。约翰原来有一辆自行车。
那是在他去世前最后一个夏天给他买的，但他从来没有学过骑车，因为他身体太差。
所以约翰的自行车还跟新的一样，从来没有人用过，谁也没有骑过。现在这辆车放在乡下一个棚子里，正等着艾尔韦斯去骑呢。
爷爷想现在就给艾尔韦斯，这样他将来上学就有辆自行车可以骑了。爸爸认为这个主意很好，妈妈却认为这个主意不太好。
那么艾尔韦斯又有些什么想法呢？
他不知道。
“你难道还要去征求一个小孩子的意见？”妈妈对爸爸说，“我还从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蠢事。他要什么，你是清清楚楚的，他哪里知道什么好歹。”
艾尔韦斯什么也不回答，他不知怎么回答。因为这时候，他还说不准他要什么东西。爸爸妈妈又继续讨论了很长时间。
最后终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知道他要干什么了。这时他的脑子又清醒了。
艾尔韦斯给爷爷打了电话，说他已经知道约翰有一辆自行车了。
爷爷说，他们原来以为可以给艾尔韦斯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不过那也没有关系。由艾尔韦斯自己来决定要不要和什么时候要，那也一样很好，特别是在各人对这个问题的看法都不一致的情况下。奶奶认为现在给艾尔韦斯也太早，她同意妈妈的意见。
当初给约翰买下这辆车，是因为他非常渴望有辆自行车。也因为乡下的车辆连城里的一半都不到。实际上，他当时也太小，不过因为他病了，他们想让他高兴高兴。那时他身体太弱，根本不能学骑自行车。他甚至一次也没有试过。得到这辆车他很高兴。他按按车铃，玩玩车锁。自行车还放在外面棚子里锁着，跟当初他放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除了约翰就没有人去摸过它。
“我想你在上学以前说不定喜欢有辆车子。”爷爷说。
于是艾尔韦斯把事情经过向他详详细细作了解释。
他已经学会了骑车，是昨天学会的。家里还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会骑车，也没有人会来问他。艾尔韦斯首先必须弄清楚自己是不是真正学会了。他昨天确实学会了骑车不过一个人学会了难免有忘记的时候。
“不会有这种可能吧。”爷爷说。
艾尔韦斯却说，今天的事情明天就很难预料。譬如说，在栏杆上行走这件事就是这样。爷爷知道乡下路边那个小小的白色栏杆吗？
“就在汽车经过的那个地方吗？”爷爷问。
对，就在那里。有一次艾尔韦斯一个人在那个栏杆上走，走得象在地面上一样平稳。可是第二天，他给爸爸表演，却又一点不会了，老是掉下来。难道爷爷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吗？
在爸爸看他骑车以前，他必须确定一下自己是不是十拿九稳才行。骑在朱里娅的自行车上，又有彼特尔在旁边看着，和骑在妈妈的自行车上，有爸爸在旁边看着，那完全是两码事，这一点他一定要记住。
是的，的确是那么回事。爷爷很清楚他的意思。他说艾尔韦斯打电话给他很好，因为老实说，处理约翰自行车的问题，他已经考虑了很长时间。后来他和爸爸都认为，艾尔韦斯上学能有辆自行车一定很有意思。
“上学跟自行车并没有什么关系。”艾尔韦斯说。现在就去打算上学以后的事没有多大意思。等开学后他才能知道学校是什么样的。
现在想想将来自行车怎么处理更重要，这就是艾尔韦斯想要保存约翰那辆自行车的原因。他知道自行车还在那里，确实很高兴，这样他又有点东西可以想了。要确定一些事情你就得等待。不是还有人不同意吗？
“你说得完全对，”爷爷说，“所以让我们这样说定：什么时候商量妥了，你想要自行车，只要给我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就行。那时我就把自行车送来。”
“就象上次给我过生日那样？”艾尔韦斯问。
“正是那样，”爷爷说，“必须由你自己决定。”
那很好，艾尔韦斯也是这样想的。别人替他决定，就会搞得乱七八糟，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你还说都说不准。
爷爷说他自己也一样：他自己就能把一切照料得好好的。
“不过人们不明白这一点。”艾尔韦斯严肃地说。
“他们不明白，我们必须教他们明白。”爷爷回答说。
在他们谈话以后，艾尔韦斯离开了家，这样妈妈回来就不会问长问短了。他还得弄清楚一件重要的事情。最近以来，因为有许多别的事情要考虑，他把这件事完全忘了。
那就是他的识字问题！
他确实已经会拼读了！不过要是他又一下子不会了该怎么办呢？这简直太过份了！因为他刚刚告诉爷爷，对自己的事情就是有些捉摸不定……最好他马上去弄个明白。
明天朱里娅就来了。他还没有读过她的信呢。
所以艾尔韦斯要到公墓里去。
开始他快跑了一阵。
然后他又突然停下来，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慢慢地走了起来。
一只鹡鸰在他前面跳，如果他同它比赛，它会受惊飞掉的。说不定这个时候它不愿意飞。说不定它打算走上一段路，还认为走这么一段路很要紧。说不定它正在寻找什么东西。
艾尔韦斯不得不合着它的步子朝前走。他不得不放慢步子，直到它自动飞走。
再说他又有什么必要这样急呢？
外面的景色很美，天也快要黑了。
他要去找那张秘密图。把它拿在手中细细看上一看，一定很有意思。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去看它了这一阵子他一直没有时间去想这件事。
朱里娅的信就和秘密图放在一起。
她明天就要来了。
鹡鸰还在他前面蹦蹦跳跳。
朱里娅回来他很高兴，不过他也没有必要因此匆匆忙忙慌里慌张。如果在她回来前，他能够读懂她的信，那当然很好。如果他读不出来，那么也尽可以留在以后去读嘛。读得出读不出反正都一样，跟她没有什么关系。她并不在乎这封信什么时候让人读出来。说不定她甚至不在乎由谁来读这封信，只要有人读了真正明白它的意思就行了。
现在能不能读懂这封信，他一点把握都没有，要懂得一些事情本来就是很费时间的嘛。
鹡鸰在他前面跳。有时候它回过头来，有时候又往两旁边东一跳西一跳，这样他就不得不停下来等它。
不过就是浪费了一点时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各种各样事情就行。有一点他很清楚。那是“秘密”的一部分，它们是连在一起的：它们是一类东西的一部分。大多数个别的东西都属于同一类东西。
今天这只鹡鸰这样从容想必心里也一定有底。他完全可以合上它的步子，实际上他也有充分时间这样去做。谁也不应该忙乱得团团转，不应该那样慌里慌张，就象他最近那样。正如爷爷所说的，你也应该享受生活的乐趣。
艾尔韦斯肯定很会享受……
严格地讲，他从来没有做过别的事。他要自己不享受也不行。问题是他能不能更多地享受生活。譬如，要是他有自己的花园，当然就能更多地享受生活了。在那种情况下，也许……
这时艾尔韦斯和鹡鸰已经到达公墓了。
他停了下来，鹡鸰还在继续往前跳。
他停在那里看着它，直到它象一个小小的针尖一样消逝在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在篱笆旁边寻找埋藏秘密图和朱里娅信的地方。
他正要把它挖起来，只听得天空传来一阵吓人的吵闹声。
他不得不抬起头来看看。
一群白鸥正在他头上飞过。
那里有一个废弃的花园，路两边连一所房子都没有。白鸥从四面八方飞来，他们在花园上空飞来飞去，发出哇哇的叫声。靠近花园的边上有一棵长满青苔的老果树。白鸥看见这棵树，甚至叫得更厉害，都朝这棵树俯冲下去，一下子全都落在上面了，好象它们找到了一些什么东西。不过艾尔韦斯却什么东西都看不出来。
然后这群鸟突然集中起来，又在树顶上盘旋起来，所有的鸟都朝一个方向飞。现在它们已经安静下来，在树周围飞来飞去，看上去很好看。它们的翅膀在空中静止不动，听不见一点点声音。
但地面上不知什么地方有一只乌鸦唱了起来，与此同时白鸥突然飞扑起来。
艾尔韦斯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美丽的东西。白鸥飞得越来越高，可是它们还在盘旋，还在倾听乌鸦歌唱，最后它们象一朵白云一样在高空消逝了。
艾尔韦斯回过头去挖掘秘密图，石子还和过去一样铺得好好的，他把纸拿在手上，铺展开来，开始读朱里娅写在上面的“信”，他并没有忘记怎样拼读。
“信”很短，上面写道：
“就是这样。
我是我。
彼特尔是彼特尔。”
他又读了几遍。看上去很容易懂。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能真正肯定自己是不是已经懂了他并不完全懂。他知道字里面还有一些别的意思省略掉了。
他拿出钢笔，慢慢地写道：“艾尔韦斯是艾尔韦斯”，可是那样也帮不了多大忙，他还是不完全懂，甚至对他自己写的也不完全懂。它实际包含的意思比它看上去包含的意思要多得多。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弄明白。他手里拿着“信”站在那里……
乌鸦已经停止歌唱。夜已经来临，天空一片昏黄。那边，篱笆的尽头竖立着一柱街灯。
他把秘密图连同朱里娅的“信”一起重又埋了起来。
过一会路灯就要亮了。
那将是非常美丽的。
明天葵花就要开放，那也将是非常美丽的。
【本文由小书房艾斯苔尔扫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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