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吃早饭的时候。)
艾尔韦斯站起来刚想离开餐桌,妈妈说,别走远,我们一会儿就开车到乡下去。
“我留在城里。”艾尔韦斯小心地说。
爸爸正在看报,抬起头来看看。“别说蠢话,你跟我们一块儿去,懂吗?”
“我是想……”艾尔韦斯刚想说。
“爸爸的话你听见没有?”妈妈打断了他。
于是早饭以后他们就开车到乡下去了。他们的小别墅离城有几英里远。那里景色很美,多数时候艾尔韦斯是愿意跟他们一起去的。不过最近一年来他们去的次数不如以前,那是因为妈妈不大愿意去。她觉得到那里去不舒服。再说,他们的好邻居去年夏天去过一次意大利,回来以后对意大利着了迷。妈妈说,他们吹个没完,谈个没完,她不太愿意见到他们。爸爸因此也不得不尽量多做一些份外工作,以便多存些钱,将来也能够到别的地方去旅行旅行,那时他们就不会觉得丢脸了。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艾尔韦斯很少下乡的缘故。他已经把他的活动转移到城里来了。对他来说,到哪儿,去多久,都无所谓,只要他能于自己的事就行。他是一个喜欢事先搞个计划的人,可是看来仿佛人人都在千方百计跟他过不去。
他在车子里琢磨,到那儿以后能找点什么事情干,不让这一天白白浪费掉。
城里一向需要大量鲜花,他可以在草地上收集一些花籽,种在通常花少草多的公园里,使公园显得更有生气一点。
这是一个好主意。
天气很好,这天一定过得很愉快。他们先在花园里喝咖啡。妈妈心情好多了,爸爸还有点牢骚,那是因为草长得很高,要修平这些草,他得用长柄大镰刀先干一番然后细细地修。他不大愿意做这种事。不过他答应过妈妈,由他来管草地,所以不得不干。再说草地不修也太不象话,因为邻居的草地都修剪得漂漂亮亮的。
喝完咖啡以后,艾尔韦斯就走开去干他自己的事了。
去鲜花盛开的牧场,他得穿过一片小树林。这片树林正好把他与爸爸妈妈完全隔开,这样一来,他在树林一边,爸爸妈妈在树林另一边,他们就不会互相干扰了。
可是那一天收集种籽的计划没能实现。艾尔韦斯碰上许多正要他去帮忙的虫子。幸好他来了,要不然许多虫子就要遭殃。它们跌跌撞撞从花丛里爬出来,给蜘蛛网缠住,找不到花蜜。你不要以为虫子总是那么聪明,一找就找到有蜜的花。它们没有辨别方向的能力,要不就是搞糊涂了,不管怎么说,你帮助它们,它们总是高兴的。
譬如,两个蚂蚁正在搬家,没有艾尔韦斯能行吗?它们东西背得太重,弄得精疲力尽,还不知道该走哪条路才好。
附近有几个较小的蚁冢,也许那就是它们正要搬去的新家,所以他首先得弄清楚它们究竟在往哪个蚁冢上爬。它们只会到处徘徊,拿不定主意。最后还得由他来替它们做出决定。
又不能把它们移动得太快,这点很要紧,因为这样会使它们心烦的。其中一个蚂蚁特别敏感,它老落在后面。后来出现了许多蚂蚁,都来抢它们的东西。这当然会引起争吵,最后打了起来。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不容易判断谁是东西的主人。一定要有极大的耐心才行,艾尔韦斯却有足够的耐心。
他集中精力工作,没有注意到时间过得飞抉。妈妈的叫唤声不时清楚地传来,不过他不忙着去答应。这次该轮到他们等了,即使他们生气,他也不管。他们不喜欢等,他也不喜欢等,不过已经惯了,星期天早晨妈妈打电话聊天和他们看那些烦人的电视节目,他都得等着。事实上,他一向很会下工夫等待,所以这时他们也得耐心一点。那才公平。
太阳越来越暖和,昆虫心满意足,发出嗡嗡营营的声音。
他突然感到他不是一个孤独的人。
不知谁就在附近盯着他。
他听不到一点声音,也看不见一样东西。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能感觉得到有人。那是谁呢?
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紧张起来,不过这不是害怕。他只是作好了准备,提防地慢慢回过头去东看看西看看。
没有,什么也没有,不过他还是感到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一个头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伸了出来,他看到了动物的一对绿眼睛。他的眼睛和那一对绿跟睛一眨不眨地对视着。
艾尔韦斯的心在怦怦乱跳。这可不是一双陌生的跟睛,他认出它们来了。他非常熟悉这双眼睛。他记得当初这双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光朦朦胧胧眯成一线,后来又看上去象模模糊糊的两颗紫黑浆果。他还记得它们后来变成灰色,又变成绿色。这双眼睛最后绿得清明透亮,不象多数大猫那样,绿中还夹杂有黄色。那时他为这双眼睛感到多么骄傲!
这只绿眼睛的猫,脸上长的是白毛,一只眼睛上面还有一个美丽的褐色斑点。一双尖尖的耳朵也是褐色的,它的脚也是褐色的,越到脚爪的地方颜色越深。不过它的身体却象雪一样白,它那又长又粗的尾巴,笔直竖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根尾巴也完全是褐色的。
它是一只美丽的猫。它正蹲在那里盯着艾尔韦斯。
艾尔韦斯微微动了一下嘴唇,他想叫“密西,密西”。这只猫曾经是他的,不过那是两个夏天以前的事了。他得到它的时候是在前年春天,那时它还很小,还不会走路。这些事他都清清楚楚,关于这只猫的事,他没有一件不知道,也没有一件事忘记过。这只猫原来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当然他并没有给它取过名字,“密西”是妈妈取的名字,不过那无关紧要。小猫不在乎什么名字。不管怎样,密西是他的。妈妈曾想把它争取过去,就象后来她对“公主”采取的方式一样,不过行不通,密西不吃这一套,它就是喜欢艾尔韦斯。它很有主见,它只同意做他的小猫,这真是妙极了。不管妈妈怎样抱它亲它,它就是不做妈妈的小猫。
在整个广阔的世界里,艾尔韦斯觉得密西跟他最亲近,谁也比不上。世界上也没有一个人,没有一样东西让他那样看重。
今年夏天,艾尔韦斯还是头一次见到它。它还活着!看来它还和过去一样,结实着呢。不过冬天它是怎么过来的呢?冬天以前它又是怎么过来的呢?它孤孤单单,没有一个人去帮助它呀。
他在这里帮助野蜂找花丛,帮助蚂蚁运东西,可是谁去帮助密西呢?
去年夏末,他们把密西孤孤单单丢在这里不管,这是最大的耻辱,这是他们犯下的最不能饶恕的罪行,这里边他也有份。他们的借口是,他们没有时间去找它。他们说,下次来乡下的时候再带它回去。但是他们早就打定主意把它永远丢在那儿了。这一点他是知道的,他也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们把“公主”作为圣诞节礼物给了他。当然这一点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根本不想要狗,因为他已经有了密西。尽管如此,他还是很高兴,还以为“密西”会喜欢有个伴的。
不过爸爸妈妈却认为猫狗不可能生活在一起。他们对这一点确信无疑。可是他们错了。“密西”和“公主”
相处得很好,你喜欢我,我喜欢你。
“大起来就不行了。”妈妈坚持自己的看法,爸爸也是这样。可是他们知道个什么哟!
“你等着瞧吧,”他们说,“总有一天它俩会互相打起来。”他们坚信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他们对待“密西”
与“公主”的方式就好象它们是水火不相容的。艾尔韦斯发现了这一点,并向他们提出过。
“狗应该象狗那样去对待,猫应该象猫那样去对待。”他们带着嘲笑的口吻说。
直到今天他们还认为有几种动物不能共同生活,有几种动物生来就是敌人。
很明显,这不可能是事实,爷爷也同意这一点。他和艾尔韦斯的看法是相同的。他说,只要一种动物不把另一种动物当作求得生存的食物(当然,在那种情况下那是另一回事),它们就能很好地相处,开开心心地结为伙伴。不过如果你狗归狗猫归猫地对待它们,那么它们也就自然而然变成不相干的猫和狗了。
结果“密西”和“公主”就是这样。不过艾尔韦斯真不知为什么,只要他在场,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它们总是合得来的。它们开始打架那回他不在家,他回家时,它们已经打了一架,把花瓶花盆都打碎了。可是他还是使它们平静了下来,又成了朋友。
从此以后,妈妈老说只要艾尔韦斯一出去,它们就马上打起架来。艾尔韦斯说,那一定是她的过错,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谁知这样一来他和妈妈也打了起来。
事情越来越糟,他们总是说那是“密西”的过错,“公主”要好得多。再说,“公主”是条狗,比“密西”
值钱。他们没有花一个钱就得到了这只猫根据这一点,他们认为它没有一点价值。
艾尔韦斯曾经问过,他们为他花了多少钱,不过他们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他又象往常那样在放肆了。
不管怎么说,春天还是这样过去了,夏天到来的时候,“密西”和“公主”同他们一起到乡下去度周末。星期天晚上,他们准备动身回家,正当他们快要走的时候,“密西”失踪了。他们不得不去找它,爸爸妈妈变得非常烦躁,不过那时还没说过不带它就离开的话。
爸爸在夏末休假,这样他们就能够在乡下一连住上几个星期。“密西”和“公主”一直相处得很好,它们多半同艾尔韦斯在一起,整天在外面玩。
可是妈妈开始经常把“公主”接过去。你可以看出,她最喜欢它;“公主”是她的心肝宝贝。她从来不看一眼“密西”。这对“密西”来说倒也无所谓;它并不重视这种情感。它不象小孩于要人抱着搂着,它是一只相当倔强的猫。它能够自己照顾自己。否则的话被他们抛弃以后,肯定无法生存下去。“公主”的性情就温和得多。
后来爸爸的假期结束了,他们准备搬回城里去,一切都准备好了。就在大家快要上车的最后一刻,“密西”
不见了。谁也不说等它一等之类的话,他们匆忙得不得了,不得不马上动身。
艾尔韦斯自然拒绝离开。趁爸爸发动车子的时候,艾尔韦斯跳出汽车,跑进了树林,可是爸爸把他抓了回来。
当时那一幕真够可怕的,他咬爸爸的手,挨了一顿打。他们过去一本正经考虑怎样丢掉“密西”,他从来没有信以为真过,可是现在他们果然这样干起来了。他不想参与这种勾当,胡乱挣扎了一阵,可是爸爸把他制服抬上了汽车。就在最后一瞬间,他还企图挣脱,不过没有成功。汽车一声吼叫,他们就走开了。
他们答应下星期再开车来接“密西”。当然,那是一句空话。下星期推到下下星期……都只是说说而已。后采每逢星期天不是气候太坏,就是他们身体不舒服,一个个星期拖延下去。
艾尔韦斯没有办法,想自己到乡下去一次,他尝试过搭便车去,可人家没有听懂他说的地址,结果人家把他送到了别的地方,幸亏那两位仁慈的老人又把他送回了家。他想到乡下去没去成。
他把这一切告诉了爷爷。爷爷几次开车去找“密西”也没有找到。“密西”对陌生人有戒心,它根本不认识爷爷,不然的话爷爷早把它带回来了。
爸爸妈妈说,“密西”会平安无事的,因为猫都善于捕食,树林里又有许多老鼠。他们说,它能活下去。不过艾尔韦斯却有自己的想法,家猫不习惯荒野生活,日子一定很不好过。它们很难自己找食过冬。现在“密西”
居然还活着,真是奇迹!活到现在,它已经整整过了两个冬天了!
去年夏天他见过它许多次。它常到他们的房子附近来,却从来不进屋。要是碰见什么人,它就象闪电一样逃走。可是它看见艾尔韦斯却不一样,他俩都站着不动,象现在这样互相盯着,盯了又盯,看了又看,谁也不走近一步,谁也不出一声。
一向同时喵喵、呜呜叫个不停的“密西”已经变成一只不开口的猫了。艾尔韦斯从来不多嘴,所以不开口对他来说也并不奇怪。
这时不需要语言。尽管有以往的一切,“密西”和艾尔韦斯彼此还是很了解的。他们怎么会了解的,谁也无法解释。
把“密西”丢在乡下以后,艾尔韦斯第一次见到“密西”,心里非常羞愧。他以为“密西”一定会用责备的目光看他,仿佛说,“你怎么能够这样做!”可是后来他才明白它并没有这个意思。在它的凝视中并不含有责备的意思,甚至连个疑问都没有。它看上去确实很严肃。那一定是它懂得了怎么回事,晓得了事情的经过,知道他不是干那种事的人,知道他什么事都不能作主,一切都得听爸爸妈妈的。
“密西”肚里明白这件事使他非常伤心,而且他至今一想起来就恼火。正因为“密西”了解他的心情,所以他现在才敢正视它。他内心很痛苦,却已经不再感到羞愧了。
“有只老猫在附近找食。”妈妈说。
“不知那是谁家的猫?”爸爸问。
他们真的没认出那是“密西”吗?
艾尔韦斯有他自己的看法。有一次林务员路过停下来问他们,附近有没有一只白色的野猫,有条褐色的尾巴。那时爸爸妈妈互相看了看,样子很古怪。看得出他们有点心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艾尔韦斯明白林务员问话的意思。他要是查明“密西”是只野猫,就准备打死它,所以艾尔韦斯告诉他,附近没有野猫。爸爸妈妈却没有说什么。林务员问他们,他们只是摇摇头。这一点使艾尔韦斯相信他们只是在那里假装不认识“密西”。他们不愿意想起它,想忘掉自己的所作所为。
有时候妈妈把一碗牛奶放在外面让那只“老猫”去喝,艾尔韦斯却把牛奶泼在山坡上。如果在生死关头的冬天你把别人完全抛弃了,而在盛夏的时候却给别人几滴牛奶,那又有什么意思呢!何况“密西”根本没有动过牛奶。它的表现比他想的还要出色,他为它感到骄傲。
起初他想把它偷偷带回城去,后来一想对它来说,城里生活不比这儿好那里交通拥挤,人山人海,汽车川流不息。再说他把它藏在哪儿呢,他又不可能把它养在家里。
不,不能再替“密西”做什么了,这一点他很清楚。他不能自己作主,再把它弄回来已经没有希望了。
妈妈在树林的另一边呼唤他。“密西”一阵风似地消失了。
艾尔韦斯向房子走去。爸爸按了一下喇叭。星期天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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