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艾尔韦斯的生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这很好。生日跟圣诞节一样,是“令人讨厌的日子”。
在圣诞节到来以前,妈妈就唠叨开了:“听着,要是你表现不好,不照我说的去做,圣诞老人就不来了。我会打电话告诉他,你是一个调皮的孩子,不该得到任何礼物。”
圣诞节前她几乎天天都要这样说。同时她又一遍遍问他圣诞节要什么礼物。这叫他怎么回答呢?
首先,他完全知道,妈妈不需要打电话给圣诞老人;她只要告诉爸爸一声就行。
除此之外,他也不想说出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这类东西太重要了,只能靠自己去得到。别人休想去找到它们。你还必须去发现自己的愿望,那是很费时间的,不过他并不急于求成;他有一种善于思考的天性。妈妈老是用圣诞节礼物来刺激他,他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她不是早就说过他不配得到任何礼物吗?
妈妈一定在玩花招,因为每当圣诞节到来,他总能得到许多礼物。圣诞节前夕妈妈总要数数他收到的礼物,以便告诉她那些电话里的朋友。不仅如此,她每回也总要告诉艾尔韦斯,别的孩子没有收到那么多礼物,他得到的最多。
接下来她往往抱怨他不知感激;他连一句感谢别人的话都不会说。
这个话他当然会说,妈妈要他说“谢谢”,他都说了。然而这种事情太多了,他不可能件件都弄得一清二楚,更不知道怎样应付才好。再说圣诞礼物跟圣诞祝愿又是两回事。
过生日也碰到这些问题。
几星期以前,妈妈就问:“过生日你想要点什么?”
然后她又说,要是他表现不好,什么也得不到。可后来她又说奶奶和其他一些人都想知道他想要什么东西。回头她又重复说他不配要什么礼物,说她要打电话告诉奶奶和其他人,别送礼物来。
可是过生日那天,还和往年一样,大家都来了,整幢房子里都挤满了人;妈妈做了一个蛋糕,他们一起喝咖啡,大家都送他礼物。他们几次三番要他说声“谢谢”,他也都说了。可是事情过后,他还得听别人说他没有表现出感激之情,说他不是一个感恩戴德的孩子,连怎样感谢别人都不会。
所以说圣诞节和生日都很难过,也很讨厌。他根本不希望有这两个日子。
妈妈说,其他孩子过生日过圣诞节,都很快乐很懂礼貌,所以,遇到这种日子你就会更加注意到艾尔韦斯不同于一般的孩子!
只有奶奶和爷爷在艾尔韦斯过生日那天不进城来祝贺他。
爷爷知道生日是怎么过的,艾尔韦斯全都告诉过他。爷爷的看法跟他一样。他也不愿意把某些日子跟平常的日子分开来,他也不愿意有那些日子,还没到来,你就预先知道会得到许多礼物,等到来了,一幢房子里挤满了人,你碰我,我碰你,大家都在喝咖啡,大家都在讲个没完。他也认为这样庆祝没有多大意思。
正因为这个缘故,艾尔韦斯什么时候想要爷爷来庆祝他的生日,爷爷才进城来。
“你什么时候有兴致庆祝生日,给我打个电话,我就来,”爷爷说,“你只要说一声就行。”
艾尔韦斯还没有这样做过,他想推迟到将来好让自己有一些东西可以盼望的日子。
另外还有一种情况:奶奶年年都来,不过不是艾尔韦斯过生日的时候来,而是在约翰过生日的时候来。
约翰是爸爸的弟弟,他永远不会长大,因为他已经死了。起先艾尔韦斯不知道约翰已经死了,因为谁也没告诉过他。他们不敢告诉他,那是因为他长到现在这么大,一直在穿约翰的衣服,他们以为给他知道这件事,他说不定就再也不肯穿约翰的衣服了。
因此他们告诉他,约翰出门去了,他们说,约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旅行,永远不回来了。
有一次艾尔韦斯苦苦地想,为什么约翰要永远离开家乡。
难道他因为犯罪受到了惩罚?
也许约翰没有成为奶奶崇拜的偶像,她的培养没有得到预期的效果?奶奶崇拜耶稣,她的床头上一直挂着一张耶稣像。……
也许他也是一个学不会踢足球的孩子?
如果真是那样,照艾尔韦斯的想法,约翰从家里溜走那就做对了。可惜他自己不能象约翰一样溜走。他不得不留在家里,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住在这儿,这里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还有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在等待着他呢。
而且“秘密”也在这里。
不,艾尔韦斯不能离开。说不定约翰不一样,也许他没有那样多的事。当初艾尔韦斯还不了解情况:约翰实际上并没有到什么地方去,他只是死了。因此那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些。
他突然发现了真实情况。
他们告诉他,约翰一向瘦弱,老是病病歪歪的,因为他身体太弱,衣服都穿不破。所以他的衣服都是好好的,象新的一样。
这时艾尔韦斯才明白过来,约翰的“旅行”是怎么一回事。
所有死人都要去“旅行”。妈妈从来不说“死”,总是说“去世”或“离开了我们”。奶奶也是这样。
他们不敢把真实情况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他也假装不懂,也不敢说出来。他不清楚要是他说出来了他们会怎么样。他觉得自己懂得了一些不应该懂得的事情。也许他们认为,这种事情太严重,不应该让一个孩子知道。
他已经注意到,爸爸和妈妈总是不愿谈一些严重的事情。他们也许认为他也不愿意谈这些东西。其实他只是因为他们不愿意淡,才不谈的。
这就是没有人直截了当谈真实情况的原因。只要艾尔韦斯在场,人人都假装约翰还活着。艾尔韦斯自己也是这样。
奶奶一直在庆祝约翰的生日。
就在这一个日子,她进城来,看望看望艾尔韦斯。
约翰生前住过的房间里,有一个玩具箱。有时艾尔韦斯到乡下去看望爷爷和奶奶,奶奶会把他带到约翰的房间里去,揭开玩具箱的盖子,让艾尔韦斯看看里面的东西,却不许他去碰碰它们。
奶奶说,他必须等到约翰生日那一天,才能占有它们。奶奶每年在这些东西里挑一件送给他。
奶奶履行了自己的诺言。首先他得到了一个玩具熊,一个有着一双大眼睛的旧玩具熊,那是约翰两周岁时奶奶给他的。它没有名字,约翰从来没有给它取过名字;奶奶坚持说,约翰光叫它玩具熊。
艾尔韦斯不愿意使她伤心,所以他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很明显,约翰已经给玩具熊起了名字,只是从来没有告诉他们罢了,这一点艾尔韦斯是很清楚的。他自己就是这样做的。譬如,实际上没有必要把他给玩具猴起的名字告诉妈妈。为了没话找话说,他告诉妈妈,它的名字叫彼特,当然它并不叫彼特。它有一个只有艾尔韦斯才知道的秘密名字。所以妈妈在电话里谈到“破破烂烂的彼特”,艾尔韦斯真想笑出声来,她不是在谈论他的猴子,尽管她自以为是在谈论他的猴子。
艾尔韦斯已经有相当长时间没有去看爷爷和奶奶家里的玩具箱了。
很快他就会得到约翰所有的玩具了,因为约翰的玩具原就不多。
“他还是很感激的。”妈妈说。
艾尔韦斯得到约翰的东西也确实是很感激的,不过奶奶并不要别人谢她。
“不要谢我,”她每次都说,“要谢约翰。”
妈妈认为那听起来有些不实事求是,不过艾尔韦斯还是照奶奶说的那样做了,在没有人听到的时候,他就感谢约翰。
他特别高兴得到两件东西。谁也不知道他从约翰那里还得到了这两件东西。它们不是别人给他的,是他自己在两种不同的情况下找到的,这两样东西都藏在约翰的衣服口袋里,早已被人遗忘。
那是一块拼板玩具和一把小钥匙。
一把不知哪把锁上的钥匙和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上的拼板。这些正是艾尔韦斯所需要的东西。有些玩具玩过了也就算了,没有多大意思。这两样东西却不一样,它们还具有一些别的重要意义,不是一时能够琢磨透的,你抱着把它们琢磨透的希望,可是琢磨来琢磨去,总还有一段距离。下这么一番工夫是很费时间的,但琢磨出个结果来却是很了不起的。
那把钥匙放在一件夏天穿的茄克衫里,它相当小,相当亮,阳光射在上面,它就闪闪发亮。
他首先找到的是那块拼板玩具。它放在冬天穿的衣服里,有蓝白两色,形状有点象一只跳跃的野兔,上面还有一只眼睛。不过要是说那是野兔的眼睛,长的地方可不合适,因为这只眼睛长在野兔背上。那是一只又大又黑的眼睛。你看到一只不知属于谁的眼睛时,会产生一种头晕的感觉。它肯定不是属于一只野兔的,它显然是另外其他什么东西的一部分……
艾尔韦斯把约翰的财富藏了起来。他本想把它们带在身上,但那样太冒险了。妈妈洗衣服时总仔细检查一番,一针一线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为了约翰,他也必须把它们藏起来。事实上,这把钥匙放在一个衣袋衬里里面,这块拼板玩具也放在衣袋的里层。正因为这样奶奶没有发现它们。因此说不定是约翰特地把它们藏在里面的。显然,艾尔韦斯必须替他保守秘密。
他把这些财富拿到乡下去,把它们藏在乡下柴间里,塞在一大堆木头下面。那堆木头底部,有一根木头可以抽出来,不至于使整个木头堆倒塌下来。他是唯一知道那根木头的人,于是他就把拼板玩具和钥匙放在那根木头的后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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