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原来他们以为艾尔韦斯只是在街头东游西荡浪费时间？好吧，让他们那样想吧！
其实他是城里最忙的一个人。他一直很忙，这一阵子比平时更忙。
第一，他已承担起照看朱里娅房子的责任，并开始寻找彼特尔；第二，他正在自己练习拼读；第三，他得做他的日常工作，照顾他种在全城的所有植物。
他的日程安排得那样紧，每天只能回家两次，匆匆吃点东西，又得急急忙忙出去。
妈妈不喜欢他这样，她以为艾尔韦斯正在走向歧途，她设想了各种各样可怕的事情。有人看见他在朱里娅的房子外面。她的一个“牵狗太太”朋友，牵着狗在那里散步，看见了他，立即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妈妈。所以妈妈现在相信他结交了坏朋友，因为这所房子名声不好，据说是流氓无赖经常出入的地方。
家里禁止他再到那里去。
他向他们保证，他同破坏那所房子的人没有关系，但那也无济于事。
“你要保证不再到那里去，否则我就不让你走出家门！”妈妈说道。
艾尔韦斯不能下这样的保证，就是没有别的事，他也得照顾那株葵花，何况这所房子还需要有人去照管。所以他没有下任何保证。
妈妈每隔一些时候就想把他锁在家里，不过遇到天气好，她也不想把他关在屋子里。再说，他在家里也要增添不少麻烦，因此她常常睁一眼闭一眼让他偷偷溜出去。
不过天天她都要说：“告诉你，你再到那里去，我就去叫警察！”
这样一来艾尔韦斯不得不尽量缩短到那所房子去巡游的时间。他知道爸爸下班回家，妈妈就会派他到那里去，所以他必须在爸爸下班以前离开那里，决不能让他们在那里找到他。妈妈的疑心比以前加重了，每次他在家里一露面，她就闻一闻他。她在报纸上看到过一条消息，说有很多象他这样年纪的男孩已经吸上了烟，因此，她忽然产生了他可能也在吸烟的念头，这样一来她认为件件东西都有烟味。为此她攻击爸爸，要他戒烟，树立一个好榜样。爸爸当然很生气，怪到艾尔韦斯头上，说他有许多大事忙都忙不过来，家里却偏偏尽出这些叫人讨厌的事。
什么也阻挡不了艾尔韦斯。在寻找彼特尔上他花费了很多时间；而且看来已经没有希望找到彼特尔的行踪。不过艾尔韦斯还是天天在时间允许的条件下跑遍全城去寻找；有时他不得不跑得很远，尽管也没有什么结果，他还是认为，“走私贩”在，彼特尔就不可能离得很远。
朱里娅也无影无踪；不知道搬到什么地方去了。她肯定不可能住在城里。
对艾尔韦斯来说，朱里娅是他所遇到过的最优秀、最特别的人物。妈妈有时谈到“高等人”，谈到出身“好家庭”的人，她订的周刊里还有一些高等人的照片。他们住在豪华的住宅里，，这些房子全是他们自己的。他老在妈妈的杂志里搜寻，看看是不是能找到朱里娅和她的妈妈，可是他没有找到他们，也没有找到彼特尔。
有一次他问妈妈：“是不是最好的人都登在这上面？”
她说只有那些最好和最美的人才登在这上面，所以朱里娅一定不是其中之一。那也好。他知道得很清楚，自己不是一个“高等人”，这一点他连问都不必问。可是后来他又愚蠢地问爸爸妈妈他们是不是高等人。他就是丢不下这个话题。
“我会穿这件旧上衣过冬吗？爸爸会要他的弗尔弗（
是瑞典一种普通轿车的牌名）旧车吗？你以为这些都是高等的吗？”妈妈用问话的方式回答道。
爸爸听了很生气。他说妈妈的上衣或他的弗尔弗车没有什么不好，于是他们大大吵了一架，结果，又怪到愚蠢的艾尔韦斯的头上，是他首先提起这个问题，才引起争吵的。
可是他又想，朱里娅的妈妈连辆汽车也没有，那么她们不是“高等人”又是什么样的人呢？有一次只有他一个人在家，他就打电话问爷爷，想把这件事情弄个明白。
爷爷说，没有什么高等人和一般人的分别，他们都是人，不过如此，爷爷通常什么都知道，这点总不该不知道吧。不过艾尔韦斯有点疑心这次爷爷是否弄错了。
你不妨说，朱里娅比“一般人”好。
但问题还不止这些。爷爷恰好也不是“一般人”，可是他大概也算不上是“高等人”。艾尔韦斯这时才想到，他竟连一个“一般人”也不认识呢。他一个一个考虑过来，就是没有一个“一般人”。
后来他和爷爷见面，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爷爷。爷爷听得很仔细。他同意艾尔韦斯的看法，凡是艾尔韦斯想到的道理，他都理解。
“你说得完全对！”他说，“实际上，只有特殊的人。你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这很好。你明白了这一点，就容易和别人相处了嘛。”
是的，爷爷说得对，你必须学会和别人好好相处。
可是艾尔韦斯应该怎样和爸爸妈妈相处，才能一直相处得很好呢？他不知道。他十分友好地跟妈妈讲了这个问题，谁知她却象一只大黄蜂一样发起怒来，认为他自以为了不起了。
“我告诉你！不是你受了委曲，非得跟我们好好相处！是我们一直容忍着你！”她面红耳赤地说。
他的意思不过是说，他们应该谈一谈，说不定能想出点办法来，可是她不听。所以他只好尽量躲着他们。即使跟他们在一起，他多半想的也是如何早些脱身。
就是请他们帮助学习拼读也没什么用。有一次他曾经有过这种想法，不过那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要是他现在提出这个请求，他们一定弄不懂为什么他突然想要识字，很可能会因此刨根问底。可他知道朱里娅写的东西是不能给长辈看的。
他甚至不敢再把笔记本保存在家里了。
他把写有字的最后一页撕了下来，塞在衣袋里。
然后他到公墓去，在篱笆下面挖出装石子的盒子，把纸拆成盒子一样大小，放在盒子里，再把石子铺在上面。为了防止盒盖脱落，他还用绳子把盒子扎扎紧，这才把盒子重新埋在一个新地方。这样就万无一失了，谁也找不到这张纸条，用不着再担心了。什么问题都得自己解决，事情就是这样。
他学习识字的时候十分小心谨慎，不露出任何迹象。
他在忙些什么谁也得不到一点风声。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些谁也不在意的旧报纸。他外出的时候，就带着这些报纸。
他从学习大标题开始。
他很快就领会了字母是怎样拼在一起的。他把这些字母和自己名字的字母相比较，又把标题里所有那些和他名字里差不多的字母都剪下来。这有十个不同的字母。认识了这些字母以后，他又开始学习广告。如果你仔细观察这些字母，就能认出许多词儿，只要你脑子够用。
对邮寄来的广告，你也可以采取同样的方法去学习。如果你把照片和文字加以对照比较，你就能够一点一点地弄懂一些东西。当然，他也出过不少差错，而且学起来很费时间，因为他不得不处处小心。当同样的字母在不同的地方出现几次时，他就得检查一下他是否真正认识。他有许多练习的方法。
艾尔韦斯在街上散步，就注意各种招牌上的字母。他走进百货商店，就细看里面各种东西的名称是怎么拼出来的。他也看上面的数目字。他不应该把它们忘了。数目字看起来完全不同。学习拼读确实很费时间，不过很有趣。
艾尔韦斯决定在他真正学会阅读以前不去看朱里娅写的东西。着手去研究她的纸条，一定要有绝对把握才行。
他没有浪费时间，他出去寻找彼特尔的同时，也在寻找字母，设法把这些字母拼在一起。
他甚至在墓地里也学习，转来转去研究一块块墓碑。墓碑上有许多名字和数目字。他已经认出了许多名字。
第一个是约翰。
他突然看到这个名字，感到非常奇怪。
约翰就埋葬在那里吗？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点。他原以为约翰葬在爷爷奶奶附近的乡村里。
后来他看到有好多墓碑上都刻着约翰这个名字，多得他数也数不清，所以一定有许多已经死去的约翰。
可是没有一个叫艾尔韦斯的。他仔细看了每一个墓碑。那里没有死去的艾尔韦斯。这是怎么回事呢？这使他觉得事情非常严重，也非常奇怪……
后来他就明白了，原来还有一大片坟墓没有墓碑。那就说明，也有叫艾尔韦斯的埋葬在那儿。不过为什么不给他们立个碑呢？那不是有点不公平吗？是不是他们自己不愿意树墓碑？这很难弄清楚了。他就不能完全肯定自己究竟喜不喜欢墓碑，也说不清自己对墓碑究竟有什么样的看法……
不管怎么样，应该都给他们种上花籽。
他直奔百货商店，买了一包罂粟花籽。他把它们种在每一个没有墓碑的坟墓上，一个都不漏掉。不该让一个艾尔韦斯分不到花籽。
后来他又觉得有些对不起约翰，他穿的衣服、他的许多玩具特别是那把钥匙和那块拼板全是约翰留下来的。
就是当时他也还穿着约翰的衣服，可是他却忘了给他买点花籽，这真是太糟糕了。不管他家里怎么想，他对这些衣服是感到骄傲的，因为它们属于一个已经不再存在、已经死去的人。
他必须报答约翰，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所以他又跑到百货商店里去，买了一包花籽，不过这次买的不是罂粟花籽。
罂粟花是一种花朵很大很讨人喜欢的红花，就是容易让风吹掉，很快就都凋谢了，它能美化环境，持续的时间却不长。所以他另外买了一包混合花籽。混合花籽有各种不同品种的花籽，一种花开败了，另一种又接着开放
……这样一来，一个个名叫约翰的坟前总有开不败的花朵，也许能一直开到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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