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保罗听到她丈夫的命运时,感情上经历了一种奇特的冲突。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不由自主产生的,说来很失礼,竟然感到欣慰。为什么感到欣慰?因为,他对自己说,这样的女人决不应该被任何男人所占有,从而论为普普通通的男人们的奴隶。另外,如果她是自由人,这就可以使他的幻想有实现的可能。想到这,那种熟悉的伴之而生的负疚心情立即向他袭来。
他用易于让人接受的假圣洁的同情心替代了欣慰之隐衷。
这时,保罗一边坦然地吸着烟斗,一边准备着询问婚姻性交的一系列问题,然则却突然把她的姓与去世不久的试飞员联系了起来,鲍拉德。他随之有了这种念头。她也许是大名鼎鼎的博伊·鲍拉德的遗孀。鲍拉德是一位传奇式的人物,一连几年,他的名字赫赫然充满了头版新闻。毫无疑问,这便是伟大的博伊·鲍拉德的寡妇。即刻,保罗·拉德福特又为他的想入非非感到难为情。他感到像是皇帝陛下面前的一个烟卤清扫工。
不过,再瞥一下问题表,又使他消除了顾虑,她毕竟是一个女人。
他把调查表铺在面前,将他的烟斗放进陶瓷烟灰缸里,清清嗓子。“呐,暂停了一会,让我们恢复了精神。如果你准备好了的话,我已经就绪。”
“没错,准备好了。”
“这些问题所涉及的都是你结婚的这三年。第一个问题,你与你丈夫性交的频率是多少?”
屏风的另一边,凯思琳身着凉爽的、冷蓝色无袖亚麻衫,呆板地直着身子坐在椅子上。她刚刚碾死了烟蒂,而这时又从手提包里摸出了一支。
“让我想想……”她说。
这是她近几天来一直害怕的时刻,但好在她已有准备。星期二早上,在邮局前遇到厄苏拉·帕尔默,真是大幸。她们在水晶宫一起饮茶,厄苏拉启用她那敏锐的记者头脑,将整个的过程解说了一遍。后来,凯思琳在她的轿车的小贮藏室里找出一只铅笔,在粉红色的车库收费单据的背面,把她所能记得的查普曼的问题,特别是有关婚姻生活的细节,尽量记了下来。
因为这,她带戴利达丽去上舞蹈课竟晚到了10分钟。然而,那天晚上,以及第二天晚上,她把这份记录一直放在厨房里,后来拿到浴室和卧室,一直思考着她要被问及的那些问题,思考她与博伊在一起的那段生活。
这时,她用被尼古丁轻微染黄了的手指夹着刚刚点燃的香烟,她在想,吉姆·斯科威尔,官方的传记作家,还有钉罗纳德·麦茨加尔,圣陵的看护人,他们是否正确而她是否错了。
现在后悔也晚了。正在面对面地对着它——对着躲在敏感的屏风后的那个异常和善而且富有思想的人,没有回头的余地。话再说回来,她毕竟有所准备。
“对不起,”她说,“请再说一遍你的问题好吗?”
“有关频率——”
“哦,对。一周三次。”她冲口而出。
“这是平均数吗?”
“差不多,是指他家的时候。他常常外出。”
“做不做爱抚的举动,这里指还未——”她对此早准备好了。“是,当然做。”
“能否描述——”
她急匆匆地描述了一番。
“平均而言,你们花在爱抚的时间是多少?”
她一阵惊慌。厄苏拉漏掉了这一项。莫非她忘掉记录下它来?不,厄苏拉什么也不会忘记。奇怪,她办事是很精确的。
也许他们没有问厄苏拉这个问题。为什么没有问?而为什么现在要问?平均多长时间为好?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应该如何说?一个小时?太离谱,太牵强。“50分钟。”她说。
太妙了,她想这个说法听起来定是恰到好处。她继续毫不犹豫地、充满自信地说下去,从动人的表现说到难以置信的满足,完全是文明女性的典范。
她回答完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接着有一会儿沉默。她瞅着那道屏风,心下猜想他是否赞同。
“呐,照我这里记的,”保罗说,“你和你丈夫每周行房三次,50分钟用于爱抚,1小时用于做爱,我记得对吗?”
香烟几乎燃到了她的手指,她快速地把它在烟灰缸上碾死。神经纤维在皮肤下颤动,控制真不容易。“不错,”她大声说。她断定,声音太大了。“要准确地记忆……很困难。”
继续提出的问题,她感到,措辞过分小心。她想知道为什么。
继续做出的回答,他感到,太经不起推敲。他不无怀疑地想。
“与你配偶做爱时,你的感受到什么程度——很愉快,有点,不很,还是完全不?”
“我总是感到非常愉快。难道这不正常吗?”
※ ※ ※
5时10分,保罗·拉德福特将椅子向后一推,发出了吱喳的声响,这清楚地表示出会见业已收常“哦,会见给我们提供了所需要的一切,非常感谢。”
“这不费什么心,谢谢。”
他聚精会神地谛听着,听见她从最头上的桌子上取走手提包,听见她的高跟鞋踏在地板上发出的咯登声,听见门打开又关上。最后,房内只剩下他一人,还有寡妇凯思琳·鲍拉德那份编成密码的性生活史。
他皱着眉头,拾起了这份记录表,开始绕着屏风走过去。
从现在到下次预定的会见时间还有20分钟。他决定他需要在会议室里喝杯黑咖啡。他绕过屏风,进入那片女性的禁区。他站住一会儿,注视着那张空椅子,还有盛着六七只香烟的烟灰缸。就在这时,他看见桌下的地板上,有一个暗绿色的皮夹子。
他走向桌边。弯下腰,捡起了这只皮夹子。它很明显是女人用的,因为今天早上没有任何别的人坐过这张椅子。他知道这夹子一定是谁的。他并没有打开它,心下在想她如何把它遗忘在那儿,然后他回忆起定是那会儿发生的。在会见开头几分钟。他听见她放下手提包。她请求给她一点时间收集一下零散的物品。很显然,她忽视了这个皮夹子。
他端详着这个钱夹,然后把它打开,弄明白了它的主人。
他对自己说,他必须确定这是她的,这便为他的下一个行动提供了正当的借口。这个钱夹内放有一张5元的钱票,两张单程票,一本迪纳斯的书和几张汽油信用卡。把活页片开到赛璐璐的插页,发现有一张驾驶员执照,接着是她的照片,或者确切点说,是她与一个小女孩在一起的照片。这个,他知道,正是他从一开始就在搜寻着的东西。
他凝视着那片和钱夹子一般大小的正规照片,很显然,是放大的了。他一点也不惊讶。她几乎是他所想象中的模样。或许,更加漂亮,可爱得使他透不过气来,他久久地端详着这张妙不可言的脸庞。剪得短短的黑发,一对东方女性的眼睛,尖生生的鼻子,一张给人以美的享受的嘴巴。
他迅速地合上这个钱夹子,把它卡紧。他应该交由贝尼塔还给她。
他轻轻地把这个钱夹子塞进口袋里,而那张调查单仍然在他手里,这张长着一片鲜红嘴唇的脸蛋比那张问题调查更加真实,可信。
有那么一会儿,他向下呆视着手中的这张单子,接着,他半是恼怒,半是失望地一下子将它撕为两半。
她为什么撒谎?
在走廊里,他看见贝尼塔伏在办公桌上写着信。
“有咖啡吗?”
“在热盘子上面。”她说。
她点点头,继续走过去,他没有将这只皮夹子交给她。
※ ※ ※
凯思琳·鲍拉德站在她的食品柜的西班牙式格板前,酒瓶是她先前塞回去的。这时她将新冰块放人两个玻璃杯中,意识到特德·戴桑正在盯着她看,很感不自在。在她向冰上倒苏格兰威士忌时——她明白,她真不该再来另一杯——她后悔她穿了那件黑色的女式紧身服。穿着这身紧身衣,双肩裸露出来,下身紧紧绷在大腿上,而且太短。假若连她本人都感到像是没有穿衣服似的,那么会使他感到如何呢?
她缓缓地搅动着酒,竟忘了还没有加水,根本用不着搅动,不错,她曾经精心地选择了这身衣服,早早她就把戴利达丽送去基岗去过夜。其后,晚饭也吃得很节制。她提前两个小时便把阿伯蒂打发走,说她自己可以照料晚餐。是什么驱使她这么干呢?
当然是为了这次会见了。会见后的这几个小时,她在正视这件事和正视她所撒的谎。面对着所有那些可怕的、无情的提问,这段苦难的经历简直是活受罪,而且更糟的是,她像某个精神病说谎人那样,对那位可怜的再诚实不过的会见者提供假情况,不过,为了过关,就需要对她的过去采取某种立场,倘若她打算继续像过去那样生活下去,她同样需要如此搪塞才行。但是,关键的问题是,这点她在会见后不久就明白过来,她不想与过去一起继续生活下去,或者继续对过去言不由衷。
她想开始全新的生活,她想变得正常起来。这些问题改变了她的目标:从现在算起一二年后,如果重新问她这些问题,她想让自己充分自由、完全解放、毫无羞愧地回答所有的问题。她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驱车回了家,换上衣服,等待德·戴桑的来临。也许,他并不是她最终的意中人,但他是个男人。她已有一年,快两年了,也许永远,没有结识个男人了。上帝呵,她才28岁,而仍然不是一位妇女。
这时,她手端两杯酒,离开食品柜,她见特德果真一直在瞅着她。他懒洋洋地伸着四肢坐在低矮的丝绸沙发上,一副十足的傲慢架式。她很不喜欢这个样子。事实上,她内心里有种惧怕的感觉,她一点也不喜欢他。虽然他身上有一种一本正经的男子气概。可她还是有某种愤怒、紧张、不快的感觉,这种感觉使人联想到在晨报上看见的男汽车服务员和少年吸毒鬼。
然而,他毕竟是一位老朋友,她尊敬他。他的成员资格卡提醒人们,他是一位经常出没新闻界的社会名流。
她将自己的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绕过桌子到沙发边,她举着送他的那一杯过去。
“嗨,令人慰藉的东西。”他口齿不清地说。她向他弯下腰,能够闻见他喘气中所带的酒液味。她知道,在他到来之前就一直在喝酒,这已是她递给他的第四杯了。
他用左手接过杯子,并突然用右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过来,凯蒂——坐在我旁边。”
“现在不行,特德,我准备了晚餐——”“去他的晚餐,让我们说说话。”
她站立的姿式十分难堪,身子向前倾,手腕被他那只有力的手紧紧卡祝“好吧,”她说,“只一会儿。”
他松开了她的手,她坐进沙发中去。在她向下坐时,她那紧身裙滑到膝盖以上,她慌不迭地向下拉,而这时却看见他正对她咧着嘴笑。这真是可笑的欲盖弥彰。她向后坐了坐。发现他的手臂就在她身后,而他的酒杯不知怎的已放在桌子上。
他把她朝自己拉过去,她不情愿地由他去。“真舒适,”他说,“你的衣服很合体。”
“我希望如此,”她说,感到他的手拢近了她的手臂,听见她的心跳变快。“你不是要谈谈嘛。”她补充说。
“不怎么想,只是有一点。”他醉醺醺地直盯着她,她不喜欢他的脸靠得这么近。“是什么使你这个样,亲爱的?”他问。
“你是什么意思?”
“也许你过着一种我所不了解的秘密生活——不过你的生活方式,不正常。”
又是不正常这个词。它像矛一样刺痛了她。
“谁说我不正常?”她生气地想弄明白。
“哦,请别介意。我是对你的行为方式而言的。一会儿你想与别人友好,可转眼,你又变卦了。你是否仍在思恋着博伊?”
“你知道得比这更清楚。”
“上次我来这儿,我想留下,当时情况很糟,可你硬是把我打发走了。”
“你醉了。”
“没那么醉,你是说,如果我那时不醉的话,你就可以爱我吗?”
“人们不谈论这类事情。”
他的眼睛很奇特。“也许,这正是出错的地方——我讲得太多了。”
“我指的不是这个。”
“要不就是博伊妨碍着我们。今晚我们应永远把他抹掉。”
她的腮感到了他喘气的气息。“就是现在。”他悄声地说。
他粗鲁地把她拉向自己,用他那只空闲的手将她的头揽压在手臂弯圈里面,把他的嘴唇放在她的上面。
这是无法躲避的事,她知道,这也是她打算和害怕的事。
而事情眼下就发生了。这是正常的,也许,如果她不想,不想,由它去,让它随势而动,让他的嘴唇和手爱怎样就怎样,也许很快她也会正常起来。他的嘴唇又湿又苦,他呼吸的气体进入她的嘴里。她微弱地试着做出反应,把她的嘴压向他的,伸出手触摸他的脖子。
过了一会儿,他们的嘴唇分开了。“好姑娘——好。”他咕噜着说。他重新吻她。而她也接受他的吻,闭上了眼睛,感到自己正被操纵着贴上他的胸部,感到他的手在她身后摸索,而且找到了拉链。“我的姑娘——好姑娘。”她在自己的耳朵里听到这些话。她想挣扎,但仍没有动,不过知道他正拉着她倒在沙发上,而且她的衣服解开了,他在她身边伸展开。
她呻吟着,痛恨自己为什么憎恶这种事,而他竟将这种呻吟以为是寻求情欲。他兴奋异常,伸手去摸她那黑色衣服的紧身围腰。
“特德,”她说,“特德——”
“放松,亲爱的——一会儿就行。”
她竭力想从他那里挣脱。“不,特德——别——”“我需要你,亲爱的——我需要你——”“特德,听我说——”可是他并不听,她伸手去够他的手腕,抓到它们,用尽平生之力将他的手从她身上推开。
“亲爱的,你需要我——”
“我不需要。好啦,住手!”
她的猛烈的举止使他大吃一惊,他放松了自己的进攻,一动不动地朝下盯着她。
“你整夜都在乞求这事。”他恶狠狠地说,“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不是你,也不是任何别人!”
他咧开嘴露出了牙齿。“好一套妓女的言谈。”
他十分自信地重新伸手去扯她那解开的衣服,被她狠狠地打了一耳光。他退缩了,向后倒了,亏他一把抓住了那张茶几,方才免于跌在地板上,他站直了身子,而这时她也坐起来,掩上了衣服。
“你真是个邪恶的人,”他怒冲冲地说,“把一个男人引向——”“我不在乎接吻,但是你若把我像对待一个廉价的应召女郎那样——”“你以为只有应召女郎才和别人睡吗?你到底有什么了不起?”
“我什么也没有!”她感到说话声已近歇斯底里了,她想大哭一常“我看没有什么了不起。博伊,哦,博伊——什么也不是;索然无味地像是根冰棍。”
她的声音骤变。“滚出去。”
“你说得太好了,我这就走。”他站起来,抚摸了一下头发。“亲爱的,如果你需要我或任何人回来与你约会的话,你必须尽快打电话——要不就晚了,你就要变成一个可怜的干瘪的无人要的女人。”
“你这个该死的,滚出去!”
“一定,一定。”他摇摇头,开始朝门口走去。“我过去听说无性感乏味,不过一直没有与一个冷若冰霜的人约过会。”
他打开门,并且转过头来。“可怜的老博伊恩顿。现在我弄明白了,他同其他那些女人同居简直无可指责!”
“你这个杂种——”
她手里拿着沉重的玻璃烟灰缸,不过还未等她扔出去,他已迈出门坎,走掉了。
※ ※ ※
她把双腿蜷缩在身下,坐在沙发上,呆了很长一段时间。
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眼睛凝视着空中。她回顾了一下这天的夜晚,上百的其它夜晚,她的整个生活,她从来没有感到这样的独立无援过。
最后灾难退去,难以忍受的回忆变得使人厌烦。她站起来,走进厨房,关闭了炉子,她已没有胃口吃东西,于是决定上床阅读,直到想睡为止。
她机械地挑出可用的食品,放进冰箱,就在这时,门铃响了起来,一时间,她想可能是特德可怜巴巴地前来道歉,想到这竟因害怕而攫住了心。她犹豫不决,看那时间,已是8点20分,后来,某种事实告诉她,那不会是特德,眼下不是,永远不会是。
她走进入口门廊,啪的一下打亮了前灯,然后开了门。
一位高个子陌生人,拿着一个绿色的皮夹,踌躇不定地站在擦鞋垫后面。
他微笑着“我不愿意这样来打扰你,鲍拉德太太。不过,我们彼此认识,尽管我们未碰过面。”
“我恐怕不认识你。”她不耐烦地说。
“我是保罗·拉德福特。我是查普曼博士组织中的一名成员。”
“查普曼博士?我不明白。”
“我知道这不符合常规,不过——”
突然,她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转而变成愤怒。“我们互相认识?你是说——你就是今天早上会见我的那一位吗?”
他点点头。“不错,这自然不是惯例。不过我怕你需要你的皮夹子。你离开时我在地板上发现的。”
他打开屏风门,把它交给她。她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她犹犹豫豫,然后接过去,她避开他的眼光,让自己忙于开皮夹,“不错,是我的,”她终于说道,“我想我应该感谢你,可我并不想。”
他脸上表示歉意的微笑消失了。“你生气了?”
“你难道认为我无权生气吗?”她愤然地说,“我之所以参加那次愚蠢的会见,是因为我被告知它是正当的事情,而且我原先得到保证,说会见是匿名的。可你看,我所知道的第一件事,会见人竟来到我的住宅里。”
“呐,并非如此,如果你让我解释一下就明白了,它完完全全是匿名的。我一点也不记得你所——”“我想这绝对是错误的,你的行为是轻率的,不可原谅的——这是一种厚颜无耻的行径。我无法告诉你它使我多么苦恼。让你在这儿直盯盯地瞅着我,而且是在你听见我所说的一切之后——这使我感到不干净。”
一时间,保罗对从那张可爱的脸庞上流露出的冷漠和愤慨的神色惊诧不已。保罗很想告诉她。她从会见中除了她说的那些谎言之外,他对她一无所知,他没有这样做,而是努力去理解,把这一切当作会见时所发生的一个部分,因此,他说,“对不起,打扰了。我无法告诉你多么遗憾。”
“那么你为什么来这儿?”
他犹豫了一下,考虑自己想说什么,应该说什么,突然,他不再顾忌了。“我在皮夹子里看见了你的照片,”他说,“我猜想,我非知道你是否真的存在不可。除此之外我不能解释得更多。这是误会,我希望你能原谅我。晚安。”
他转回身,迈着不稳的大步,沿着圆形车道,快速走下去。
凯思琳没有从门口处动一动。她注视着他,直到他消失在黑夜中,而她的愤怒却转成羞愧了。
她曾经查过“Frigid”这个词,它表示缺乏温暖和热情,它还意味着别的。对她来说,这是英语中最丑陋的单词。
过一会,她关死门。她走进卧室,服了一粒安眠药片,至少,那一夜她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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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贝尼塔·塞尔比的日记。5月29日,星期五。“……我的办公桌安放在布里阿斯妇女联合会大楼的走廊里。这时正是上午10时过10分。我不相信这会很快结束。我怀着矛盾的心情等待着它的结束。一方面,我将怀念这种激动人心的工作;另一方面,我想为此而松了一口气,因为它经历了艰苦的14个月。这是我们在此进行会见的第四天。这意味着,我们还有九天,其中七天为工作日。早上,我从妈那里收到一封长信。她的关节炎病痛加剧。这儿人人都显得紧张不安。我与查普曼博士驾车来到这儿。他倒是个例外。他总是那样好的脾气。而卡斯却令人够呛。倘若他不那么尖酸刻薄,还是蛮有魅力的。他今天早上对人很冷淡,他害头痛玻我告诉他是因为烟雾的缘故。他对我的日记好一阵嘲笑。而我回他说,要不是我写日记,怎么能记录我们的情况呢?我列举了菲力普·霍恩、塞缨尔·佩皮斯、冈考特兄弟、斯顿赫尔、安德烈·吉德,这使他无话可说。查普曼博士倒说他希望我处事谨慎,因为我们有对立面。我表示让他放心。我越来越感到这日记将成为现代科学史上的一个历史阶段的记录。我这样措辞,意思也就是说,一旦人们读到它,它就会让查普曼博士显得更慈善仁爱。”
“当我们到达时,霍勒斯和保罗已经在这儿了。像往常那样,霍勒斯对人冷若冰霜,保罗也好像被什么事情弄得坐立不安,通常,他是个好脾气人,但是每个人都允许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在9时,我登记了三位妇女作为第一批会见者,她们就在那儿。接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是制片厂的宣传部主任,邀请查普曼博士共进午餐,为的是祝贺正在拍的一个有关未婚十几岁的母亲的片子。对此,查普曼博士没有应约,因为这有损尊严。不过他告诉他们,他倒愿意对制片商协会发表性与审查制度的言论。对这个提议,他们表示赞成——哦,这审查判决。
啥时是个头?——不过,演讲一定得安排。第二个电话是从位年轻的妇人那儿打来的,要求我给保罗个口信,她说,在保罗方便的时候,她希望在水晶宫见面,共进午餐。我告诉她12时是最好的时间。她说如果他不能安排请打电话告诉她。她的口音很漂亮,宛如玛格丽特·苏拉温及其他人的那样好听。她叫鲍拉德夫人。保罗究竟为什么要与一个结了婚的女人会面呢???……”
※ ※ ※保罗到达水晶宫时,看见她独自一人坐在华丽的枝形吊灯下面的紫红色包厢里。她一边吸着烟,一边玩弄着火柴折迭夹。他走进入口,站在新到人群的后面,停了一会儿,仔细地看着她。他原有的第一印象并没有错。她长得十分漂亮。那晚的气愤被一种好奇心所代替。何止好奇,还有某种冒险的意味。
他朝她的包厢走过去。
“下午好,鲍拉德夫人。”他说。
她迅速抬起头。“你好。”她好像是松了口气。“我还肯定你不会来呢。因为即使你失约,我也不能责怪你。”
“真格的你不会相信我能来?”他在她的对过坐下来。
“不管怎么样,你来了我真高兴。”
他微笑着说。“我当真打过赌不再见你。”
她脸上泛起了红晕。“你明白,我以往不给陌生人打电话并约会的——”他正要打趣她几句,可见她忧郁不安的样子又打住了。
“……不过,当我今天醒来时,我意识到昨夜自己的行为是多么不像话。我一再在惦记着——那个可怜的男子,他定准把我看成是——”“他把你看成是一位确凿无误的钱包失主,而你又极不高兴收回它。”
“这正是最使我不安的地方,”她说,“你倒一心一意想方设法帮我的忙。”
“这不完全属实,鲍拉德夫人。”
她停住说话,瞅着他,他意识到她那柔软的睫毛和东方人似的眼睛。“这话我可不理解。”她说。
“我在帮我自己的忙。瞧,昨晚你做得对。我决不该让你折磨自己。我是调查人,去找调查对象,是不道德的。一般情况下,我会很得体地处理这件事。我应该把钱夹转交给塞尔比——她是我们的秘书——她会打电话告诉你,于是你会过来拿回去。这样做,一切都非常合体,别人谁也没有动过,不会节外生枝。可是,事情这样发生了,我打开了你的钱夹,想弄明白它的失主是谁。我看见了你的照片,我便非见你不可,这便是事实。如此看来,应该接受道歉的是你而不是我。”
她锁紧了眉梢,将目光移开,向下注视那银质餐具。她在想,方才他说了些什么?他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话?后来,她记起来,他曾经会见过我,在会见期间听见了所有那些淫荡的细节。他准认为我是一个性欲狂,很容易到手的货。
他皱起眉头,观察着她。他原以为她会把他的这段坦白当成挑逗的调皮话。可是此刻他看得出,他引起了她的烦恼。他想,她在想象什么?难道会想我在变着法儿——我的上帝,那次愚蠢的会见——她肯定想我在利用它去——一个年纪挺大的侍者,身穿铜纽扣的红蓝间隔的制服,站在他俩跟前。“午饭前我可以先从酒吧间为你们弄点喝的吗?”
保罗将眼光从待者转向凯思琳。“与我一起好吗”?
“我想我高兴与你在一起,来杯马丁尼酒吧。”
“来两份,别掺任何水。”保罗告诉待者说。后者写好订单走了。
保罗把他的注意力转回到凯思琳身上。“鲍拉德夫人,”他紧接着说,“我想你可能误解了我,它使你生气了——”“不。”
“如果你把会见的事与我造访你的事实联系起来想,哪怕只想一秒钟,哦,我向你保证,情况决非如此。说句非常实在的话,经历了那么多的会见,我根本不可能把它们区分开来。
我根本记不得你是慕男狂呢,还是同性恋,或者是酒鬼。”
她终于笑了起来。“是酒鬼。”她说。
“当然喽,我本应该看出来——这斑斑点点的面颊,抖动着的手,你说话时轻微的吞吞吐吐——还有那串拼成AA形的钻石。”
“你说你住在哪儿——贝克大街吗?”
这种一本正经,不伤和气,不着边际的谈话,持续了不长时间,马丁尼酒的出现最终把他俩带到面对面的谈话上来。
“哦,”他说,对着她举起了酒杯,“祝福你——为了下次会见成为可能干杯。”
她仿照着这个姿式作了一下。他们俩都呷起来。
“这酒很烈。”她说。
“年少时看见橄揽酒就害怕。”
她大笑了起来。
他们俩突然发现,他们彼此都没有什么可说了——要不就是有说不完的话。就他本人,她对他是一无所知。她正在拿不准,如果启齿问他是不是太唐突了?而他对她了解得比较多。
她心里明白,他不能问什么。
“你一直从事这种工作吗?”她想知道。
“不,只有几年。我过去当教师——而且勉强称得上是位作家。”
“是什么让你放弃了写作?”
“我好犯轻率的毛玻假若真是犯了的话,就说明我对性和金钱感兴趣,我的堕落。说真的,情况并不是这样。我想,那是因为能够有机会在查普曼博士手下工作,在某项如此重要的事业圈子内深感荣幸的缘故。我假定,在某些秘密的地方,我仍把自己想成是一位作家。——没有什么是作家不能接触的事情——我总是相信,所有这一切终有一天会有用的,特别是当我年纪老了,靠微薄的养老金蹒跚在蒙特卡洛市街头上时”他停下来,考虑着下面说什么好,“有一点我从来说不清道不明。直到现在,我还在猜想,这是潜意识的。不过,正在伸出到表面上来。我想,我总感到,通过从事这项工作,既可以在发觉别人的秘密,也可以发现自己的隐衷。”
“你有没有像会见其他人那样——被别人会见过?”
“没有。当我来时,所有的单身汉抽样调查已经结束。我的其中一个同事被查普曼博士会见过。当然喽,博士本人会见自己。”
“那怎么可能呢?”
“我得说这是不可能的——但是查普曼博士除外。他是一个非凡的人。”
“我想他的讲演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
“每次都是。他擅长于讲演这类事。不,我的意思是,做为一个人,他精于此道。他坚定,真诚,具有献身精神。当你周围的所有一切看上去是那样不稳定,没法解决,四处飘动的时候,在这样的人周围工作,便是一件好事情。他是一个很好的榜样。”
“你还需要人,这使我感到惊讶,”凯思琳说,“你好像……很自信——我是从褒义上说的。”
保罗微笑起来。“表面现象,”他说,“像其他人一样。内里却有太多的转折和岔道,我们有时都容易感到迷茫的。”
“说得对。”她严肃地说。
“方才想说的是——瞧,现在我已是——35岁以上的人了,仍是一个单身汉。这是我自己也感到吃惊。这决不是我经常梦想——”“也许你从来没有恋爱过。”
“我肯定有过,有几次,以不同的方式。不同的年龄,会有不同的方式的爱,这像转动着的轮盘赌轮。如果你很幸运正好落在合适的号码上,你的路子就对了,我就会赢。无论怎么说,我想,坐在那堵屏风后面,通过听、学,也许使我成为一个幸运的人。眼下我不敢肯定。这里面分门别类列了那么多情况,但没有触及深一层的困惑。”他喝干了自己的那一杯。
“也许你说得对。也许我从来没有爱过。也许我一直害怕。”他陷于沉思,转动着手中的空杯子。
“我不知道那会发生在男人身上。”
“当然会。即使是那些结婚的男人也难免。”
“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上面。”
他继续转动手中的空杯子。“我说得太多了。”
“很合乎情理。你有彻底了解我的优势。”
“那是公事,这才是乐趣。”
“你是说你不喜欢与各种各样的女人进行引起共鸣的性谈话吗?”
他看得出,她是在责备他,不过他仍然保持着严肃的表情。“它很快就毫无意义了,那引起共鸣的部分。我作为……作为一名调查者还是喜欢这项工作的。看见统计数字有了新发展真使人高兴。但是,作为一个人——”他摇了摇头。“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有一些难言的苦衷。”
她凝视着她的杯子。“那也包括我吗?”
“还有我。”他审视着她的带有几分伤感的甜甜的脸。“你的丈夫——我正在想——是不是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鲍拉德?”
“是。”
“我常常想到那些名人的寡妇。例如,总统的遗孀。那情况一定和失去一个普通的男人的感觉不一样。它准是像失去了一颗行星,一颗密密麻麻居住着人的行星,一直在呼呼地运转着,可突然之间被带走了。”
他等待着。她的脸上毫无表示。
她想,不像是行星的逝去,而是像占领军最终返回家去了。
“有点像。”
“你已适应单独一人生活了吗?”
“要适应单身生活,你必须把兴趣注意到自身上。我不敢肯不定期我能做到这一点。”
他在她身上感到有某种他不理解的利宁害关系,他不可能完全了解,“眼下你如何打发自己的时光?你干些什么?”
“我做大多数女人做的事,不光是寡妇和已婚的妇女。”她顿了一下。“我在等。”
“等什么人?”
“等什么事情……等待生活对我作出自己的解释。”
那位侍者返了回来,突然之间他们俩人都意识到这个饭店里充满了人。凯思琳谨慎地点着菜,细心挑选那些她认为他可能期望她喜欢的——一份浓味鳕鱼和一份法国烤面包。保罗要的也完全和她点的一样,因为他想让她知道,她喜欢什么他就喜欢什么。当侍者填写订菜单时,保罗决定,在他们分手时,他要请求与她晤面。他定不准她是否表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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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尼塔·塞尔比的日记。5月30日,星期六。“……大家坐在会议室的一头用餐,谈到了卡斯。卡斯早餐未露面,查普曼博士发现他闹胃玻查普曼博士认为病状像是食物中毒,困而坚持让他休息。他接替了卡斯的会见工作。我收到妈妈的封短信。她想换医生,因为她感到鲁宾弗尔没有在她身上花足够的时间,而要钱倒不少。再说他一点也没有使她的关节炎病痛减轻。我早上给她回了信,要她在我回家前不要做任何举动。你既然从出生开始一切让母亲照料,你就要经常想到照料母亲,尽管这可怜的人儿注定要失去活动能力。鲍顿·布什先生刚刚从电视网打来电话,确认一下与查普曼博士星期一的约餐事项。布什先生提醒查普曼博士,别忘了带一张问题单,以备他坐在那张‘热板凳’上别人提问他时用。电视从明天开始会从西海岸到东海岸转播一周。三个月前在纽约就定好了,借此庆祝查普曼博士妇女调查的结束。尽管查普曼博士对此处之泰然,可我仍是激动不已。还有15分钟就要开始工作了。
我想,我要读新出的《家庭生活》杂志,看看人工授精的婴儿是怎么回事,了解一下为什么那位女伶为了上帝而放弃了事业和货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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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苏拉·帕尔默跪坐在旅馆门廊的杂志架前,把最近一期《家庭生活》杂志未卖出的12本,从部分遮盖着它们的一分竞争性的刊物后面取出来,将它们放在架于顶上显著的位置。重新安排《家庭生活》杂志工作,是自她被伯特伦·福斯特雇佣后所从事的一项长期工作。这项任务使她很感慰藉,因为她感到,“她”的每一本杂志的卖出,无异于为她的未来增添了一份保障。
她站起来,向四周扫视了一下,看有没有人注意她。门廊内只有几组男人,都穿着赛璐洛翻领制服,这表明另一种时尚已经席卷全市。她向电梯望过去,紧张地等待着福斯特,不过所有电梯都在空中运行着。
她在宽敞的门廊内烦躁地徘徊着,心上正思考着她对他说什么。后来,她站在一棵巨大的盆栽橡皮树旁,竭力想理出个头绪。她与福斯特先前约定在昨夜会面,他需从棕榈泉驱车过来,单独见她并看她的记录。当她意识到她还不能搞好那份记录时,便给在棕搁泉的他打了个电话,解释一下拖延的原因。
接电话的是阿尔玛。厄苏拉便问阿尔玛·福斯特生活过得可好,从电话上得知,她过得并不愉快。接着厄苏拉又询问福斯特先生如何。原来福斯特在打高尔夫球,然后在洛杉矶有一项特别的业务要办。“正是为这事,”厄苏拉脱口而出,“他千万别来——我还没有为他准备妥贴。我希望你能挡住他。”有一阵可怕的沉默。厄苏拉也意识到自己忙中出了大错。“甭着急嘛,”阿尔玛不自然地说,“我一定挡住他。”厄苏拉不顾一切地设法弥补这无法估量的损失。“它是关于一系列文章的事情,福斯特夫人。您能告诉他我还没有把笔记整好吗?一旦搞好,我一定给了打电话。”
这个战术上的错误是昨天早上犯下的,今天一早,电话又响了,是福斯特打来的,并不是长途。“阿尔玛和我已经回到旅馆,”他说——话音硬梆梆的,厄苏拉这样认为。“关于你没有准备好的情况,我从她那里只得到一些篡改了的口信。我想你最好过来,直接把它解释清楚,我大约中午时间在。”
她坐在盆栽橡胶植物的旁边椅子上,惦量这种并非有意撒谎的真实情形。她能告诉他会见中所做的笔记只打出1/3吗?
她能告诉他,每当她继续往下打时,她读了一遍又一遍,想到过去,想到她与哈罗德的私生活,从而一搁再搁进行不下去吗?她能够解释在她的整个事业中,她所遇到的第一个写作障碍吗?他能理解吗?如果她办不到的话,他怎么能够呢?可不可以把责任归咎到哈罗德身上——她从阅读中知道,现在到处是流行性感冒——使自己保持精力并且不受感染。
“喂,你到啦。”是福斯特的说话声,他一边说着,一边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来,她简直是一跃而起。
“哦,福斯特先生——如果我给你带来诸多不便的话,实在抱歉。我希望你不会因为我来到城里吧。”
他用鼻子很重地哼了一声。“是为你来的,阿尔玛也来了。”
“真抱歉。”
“别介意。对我来说,生活永远不是野餐。我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你在电话里告诉她些什么?”
“什么也没有。我告诉她我必须跟你讲话,而她说你在打高尔夫球,然后去洛杉矶。我说这正是我打电话要和他说的事情。我们预定要检查一下的工作延期了。因此,待我回电话前你不必来。”厄苏拉流露出某种迷惑不解的神情。“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很自然。可你不是阿尔玛。我说我有项特别的业务,我没有说同谁在一起。她一旦发现——阿哈——任何穿裙子的人都是毒物。她像作贼似地开始跟踪我。你看这有什么用?我们还不是都在这儿吗?”他端详着她,狭窄的眼睛几乎成了一条缝。“没有笔记是怎么回事?你去给他们讲了你的全部性生活,是不是?”
“是,讲了,福斯特先生。”
“讲了一个多小时,是吗?”她点了点头。他耸了耸肩膀。
“笔记在哪儿?”
“我做了。不过——”她见附近有一伙男人,毫无疑问被福斯特大声提到的性所吸引,正在直盯盯地看他俩,她感到很不安。“我们可以坐一会儿吗?我会解释给你。”
“对我很合适。”他挽起她的胳膊,穿过铺着厚地毯的门廊,走向靠窗的双人座。“就在这儿。”
他们俩都坐下来。“我在会见中作了完整的笔记,”她急匆匆地说。“每个问题,我的每次回答。全部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