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经读过《包法利夫人》,而且还记得其中几行:“她的内心深处在等待着要发生的什么事情。像遭受船难的水手一样,她把绝望的目光从她那凄楚孤寂的生活的上方转过去,一动不动地望着,寻找远处地平线上迷雾中的白色风帆……不过,对她来说,什么也没有发生。上帝的意志就让它这样。”
从那之后,她总是想,她了解埃玛·包法利比她了解布里阿斯中任何女友更深刻。
“已经9点30分了!”她听见萨姆喊。他站立着,正在朝上推他的领带结。“如果我每天早上像这样迟到,他们就会把你掠夺得防不胜防。那些助手一旦发现你行动松弛,他们就会占便宜。我无时无刻不发觉这个问题。”他带上他的法兰绒上衣走了出来。“不过在家如此舒服,谁能离得开?我喜欢与我的妻子和孩子在一起,我喜欢我的家。”他站在萨拉的面前,整了整衣服,“这难道是罪过吗?”
“这很好。”萨拉说。
“这或许,因为我在变老的缘故。”
“你为什么总使自己比你实际年岁看上去还老?”萨拉说,话语比她原想表达的还要尖刻。
“这使你感到讨厌了吗?好吧,我再变成甜蜜的16岁。”
他弯下腰,而她的脸两眼闭着在等着。她感到他的龟裂的嘴唇放在她的上面。“好啦,6点见。”他说,直起了腰。
“好。”
“今晚干什么?阿——哈,7点有胖丑角演出。也许我们应在起居室吃饭,这样还可以看。”
“好吧。”
他走到门口。“你今天有特别要干的事情吗?”
“逛商店,放学后还有杰丽的牙科约会——一大堆事情。”
“一切称心。”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谛听着他的皮鞋跟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声音,听着汽车门打开时的咯吱声响。稍过一会,轿车发出咳嗽似的响声,开始动起来。她听见它向后倒出车道,然后开走了。
她快速地喝完茶,摘掉围裙,走进卧室。她站在帝国牌梳妆台前,目不转睛地对着镜子。她的头发梳理得很好,格子花衬衫穿着合体。她打开她的草编手提包钩扣,掏出口红和镶镜粉盒。她仔细地搽了搽腮,然后在唇上涂上了柔和的胭脂红。
她再次在镜中端详了自己一会,然后转身走到双人床中间台架上的电话前。
她拿起话筒,急促地拨动了一会儿,然后等待着。电话铃响了三声,传来了他的声音。
“喂?”
“我是萨拉,马上到那儿。”
她挂上电话,急得气也来不及喘地绕过床,走进洗澡间。
她拉开澡盆边的抽斗,把手向里深摸过去,找那个带拉链的蓝色小包。她重新回到梳妆台前,用手抚摸了一下那个小包,触动了一下大膜片的边缘和那小管避孕膏。她把小包扔进草编手提包里,从抽斗里抓了一件桃红色的开司米卫生衫,急匆匆地走出房屋,朝停车场方向赶去。
※ ※ ※
玛丽·伊温·麦克马纳斯——她结婚还不到两年,不过她知道,每当她签署自己的名字时,这种使伊温处于随从的做法很使她父亲高兴——这时正坐在压皱了的床上,她那长长的细腿交叉在蓝色丝绸睡衣下。
“我想这恰恰是最要紧的,凯思琳。”她对着电话说。玛丽年方22岁,非常单纯,并且很爱他的丈夫,在早晨10点以前仍然精力充沛。“在我的名字后划上叹号。无论如何,我不会失去这次机会。”
“很好,玛丽。我希望每个人都这样痛快就好了。”
玛丽吃了一惊。“谁不想听查普曼博士的演讲?我是说,总是有可学的东西。”玛丽·伊温与诺曼相识、结了婚,是一位有钱的、生性快活、纯洁的年轻姑娘。虽说是用知识和慈爱培养起来的,但就方式而论,却一直是在受保护的环境中长大的。新婚第一夜之后的所有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她像在试验新的食谱和学做缝纫时那样,对性的通道、对如何打开它的秘密,以及对怎样学会其中的技巧,都充满了好奇。一天夜里,那是在第一年,在读过新婚手册中一章节后,整整一夜,她和诺曼用疯狂的欢闹,然后是无声的激奋,试验他们不同的性感兴奋区。
“查普曼博士原本并不打算教什么东西,”凯思琳说道,“他进行的是一项真正的非常严肃的研究。”
“呵,我晓得,”玛丽用一种有身份的成人口气说,“这像是历史上的一个组成部分,从某一点上说——有点像西格蒙德·弗洛伊德要来布里阿斯谈什么精神病学,或者卡尔·马克思来讨论共产主义。它是某些应该让你的孩子们知道的事情。”
“哦,”凯思琳未下断论地说,“我猜是,在某点上。”
“戴利·达丽怎么样?”
“很好,谢谢。”
“她很讨人喜欢。我很高兴你打电话给我。演讲会上见。”
挂上之后,玛丽把电话放在床头柜上。她因这项邀请感到异常激动,像是盼着过星期天一样,而且突然感到急不可待地要与诺曼分享这条消息。她竖起脑袋,听了听,听到的却是身后浴室里发出的低沉的浴水拍溅声。他走出浴室后,她要告诉他。
她放开交叉着的双腿,仰躺到枕头上,每个肢体都感到充满活力,心里非常高兴,白天是这样有朝气,夜晚亦在期待之中,淋浴继续响着,她想到诺曼在冷冰喷溅下的情景。她能够想见,其情景正如他们经常一起进行淋浴时她所见到他的情景一样。他那好玩的理得不长的发式,炯炯有神的黑眼睛镶在漂亮的方脸上,他那多毛的前胸以及扁平的腹部,还有他那肌肉发达的长腿。三年前他竟在那次女大学生联谊会上把她挑中,在她看来仍是一桩奇缘。那天夜里,他对比她漂亮得多的任何女孩子都不看一眼,从那之后任何一夜都没有放过。
玛丽·伊温·麦克马纳斯对自己的美貌倒有自知之明。尽管她那缠结的孩子似的褐色头发,使她看上去与彼得·潘的温迪相似——诺曼还曾带着赞美的口气提到过好几次——尽管她是个活泼的外向型人,不熟悉哪怕一丝一毫的隐秘心情,她对自己的生理外观却不抱自欺的态度。她是个骨胳大,具有运动员体型,走路迈大步的高个子姑娘。她的褐色眼睛凑得太近。她的鼻子,虽说长得很直,但是过分的显眼(在毕业的那一年,当她学过帕斯卡尔说过的‘克娄巴特拉的鼻子若短一些,整个世界的面貌会不同的’这句话时,她在床头上钉上了一幅克·巴特拉的浪漫画)。双唇虽说很丰润,白牙齿长得也挺整齐,但嘴却挺校她的胸部扁平——用什么泡沫乳衬也遮不转—而且腚很尖瘦。胸瘪腚削,她倒并不感到有什么不好看。她从小长大,被视为掌上明珠,全家的中心,处处受赞扬、时时受宠爱。她天生的神盛气昂,将那妖烧女子倒比得苍白无色,从来不愁没有男朋友,就在她想要个丈夫时,诺曼出现了,用成熟的爱情取代了童年的情感。
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刻起。诺曼便成了她的宇宙的中心。起初,哈里·伊温温和而又体面地提出反对意见,借口她还年轻,而诺曼又比较穷(他刚刚被录用到一家加利福尼亚酒吧间做工)。因她崇拜自己的父亲,她认认真真地听他父亲的话,但不久又设法把他说服了。既然哈里·伊温对他女儿的要求从来都不拒绝,便转而同意她找这个丈夫了。因他也看出来,她无论如何要得到诺曼·哈里提出的唯一条件——对此玛丽和诺曼立即并且很感激地答应下来——是这样的,这对新婚夫妇搬到那所西班牙式涂粉的房屋中空闲的楼上套间去,住在伊温的屋顶之下,直到他们能够自立并有了自己的房屋为止。后来,因虑及将女人的婚姻建立在有保证的资产基础上,哈里·伊温又采取了进一步的措施。正当诺曼已经向几家合法的大商行提出求职申请,而且当他在认真地考虑与他的老同学克里斯·希里尔合伙在洛杉矾市区比较贫穷的地段做事时,哈里·伊温给他的女婿很大方地提供给一个位置。哈里制造建筑用预制构件,他的部门里有4个业务律师,有一个要离开。哈里要把这个位置给诺曼,开始时的工资是每周150美元。
玛丽对她父亲的慷慨感激不尽,诺曼反应并不多么强烈。
不知怎的,他感到因为这份嫁妆自己却放弃了部分独立。更有甚者,在一个需要人手的地区,与克里斯一起,成为一个真正的与之奋斗的审判律师的前途,显得更具竞争性。可是,在短短的一两天的犹豫不决之后,他最后相信,哈里的空缺职位正是上百个的年轻律师渴望得到的(这点,他们真的垂涎三尺),并且他认为,在那些状况不景气的人们中从事律师业务是有点浪漫性和不切实际。说到底,玛丽应得到最好的报答。由于他被妻子的一腔热忱所感动,诺曼加入了她父亲的职员行列。
自那之后的一年半时间里,玛丽渐渐看出,她丈夫对做一名文书和合同律师感到不耐烦。她曾经试图去减缓他的烦闷情绪,并私下告诉她父亲,恳求她父亲给诺曼某项审判室的工作。她父亲已经答应下来,一有机会就给他安排。此话是几个月以前的事情了,自那以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这时,玛丽在枕头上侧过身子去瞅电子钟,她看见已是9点40分。她父亲该到楼下去用餐了,10点就要吃完。他会盼着诺曼也准备停当,因为每天早晨他们一起坐哈里的卡迪拉克车到工厂里去。她早已决定最好提醒诺曼别误了时间,就在这时,淋浴声突然停止了。
玛丽即刻坐起来,滑离开卧床,光着脚轻轻地走到浴室门口。
她把头贴到门上。“诺姆?”
“怎么?”
“9点40了。”
“知道了。”
她记起凯思琳的电话来。“猜谁打来电话?”
“什么?”
“我说猜猜谁打来的电话。”她稍稍提高了点声音。“凯思琳·鲍拉德刚刚电话告诉我,查普曼博士来这儿会见我们。”
她转动了一下玻璃旋钮,走了进去。狭窄的浴室内很温暖,水汽沾满了墙壁和镜子。诺曼在房子中间,处在浴缸旁边,赤足站在一方大桔黄色的垫子上。他的肌肉发达的后背对着她,举着双臂,用毛巾擦脸和头发。他光着全身,背上仍有片片水渍。
在她随手轻轻关门时,她直瞪瞪地瞅着他。她重又感到昨天夜里所体味到的阴部里稍有疼痛的快感。他那时占有着她,那一阵既剧烈又妙不可言。这时,突然之间,她听到她的心跳。
她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变得漫不经心。“我刚才在说,诺姆……”他转过身,对她笑了笑,而她的眼接触到了他那苗条的身体,眼睛里有一种占为己有的并且引以骄傲的神态。“嘿,亲爱的,”他说,“我想你打算睡觉呢。”
“有人打电话,”她有点气透不过来地说,“星期五查普曼博士要在妇女联合会上演讲。”
“查普曼?”
“你知道,那个查普曼作关于性的报告。他计划会见我们。”
“对你有好处。不要保守任何秘密。”他交给她那条毛巾,“帮我擦一下脊背。”
她接过毛巾,他转过身去。“我能告诉他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爱人吗”?
“说得委婉点倒无不可。”
她用毛巾触着他的躯干的弯曲部分。“你是,你知道。”她说。
“我说,你是如何知道的?”他重新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一边开玩笑地说,“或许,你们妇女告诉你们所有的男人都是这种话吧。”
她直挺挺地站着,那条毛巾很滑稽地悬在他们俩人中间。
“我爱你,诺姆,”他说。
他的微笑消失了。他伸开双臂,将她拉过去。在她紧紧抓住他的光光的脊背时,那条毛巾飘落到瓷砖地板上。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我要你,亲爱的。”他触着她的头发小声说。
“嗯,”她低应了一句,转而记起了什么,并想抽回身。
“不行,诺姆,时间来不及——爸在楼下——”“让爸见鬼去吧。”他说,吻起了她的脖颈。
“别这么说话。”她说,在话音完全消失之后,声音就小得几乎听不见了,而且这时也说不出更多的话。慢慢地,她向诺曼旁边的桔色小垫上沉下去;然后,身体被兜在他的手臂里,将她自己下落仰躺在地板上,几乎没有感觉到肩肿和大腿与瓷地板接触的凉意。她闭着眼睛,感觉到那毫不犹豫的手指在揿动她的睡衣,随之,那个令人渴望的可爱的压力在她全身扎下了营。一会儿她便完全消融在快感之中,哪里还能记起她的父亲正在楼下等着。
※ ※ ※
有一次,在厄苏拉和哈罗德家举行的晚餐会上,10来位客人在玩联词游戏。轮到厄苏拉那里,她抽出字条给一位男客,碰巧那字是“antiseptic”,那位男客应声回答,“特丽萨·哈尼希。”这一创造性大欢闹以及引伸的释义,并不带什么认真的结论,超出一般遵循的联词的贴切含义。后来,这种小插曲又重复引到特丽萨身上,而特丽萨这时并不在常她一旦知道后,便立即在字典里查找这个字。当她看到这个字的含义是一防止腐败、腐烂、堕落”时,便高兴了起来,并没再去费心理解其中可能与她有联系的真正用意。
这时,她依在书房内的书架上(其实上面并没有放书,而是摆上了精致的哥伦比亚前期雕像的代表作品,这些作品放在不大的大理石托盘上面),听着凯思琳在电话里读出的查普曼博士即将来临的细节。36岁的特丽萨·哈尼希,可以说是姿态和风度最完美的体现。她那优美的外观从来没有受到哪怕一丁点儿的劳苦或者是真正的——例如汗水的侵染,从来没有玷污上任何灰尘或者细菌,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每一络金色的波浪式的头发都梳理得恰到好处,一丝不乱。鹅蛋形的脸庞,大大的眼睛,显贵的鼻子,薄嘴唇涂得很丰润饱满,真是有一副令人惊叹不已的四季盛开的菊花相貌。她的体重,减一两则显轻,增一两则显重,可谓一切适中。她那生丝罩衫,配上垂下的项链,加上灰色的百慕大短裤,以及皮条带的便鞋,都是不起一皱,不损一纹。她的面貌和风度使她具有一种冷漠的、深谙世故的气质,这也是她努力修养而成的并为之欣赏的。她在阅读方面的广度是相当可观的,但究其理解深度和思想的创建性,却没有深到她的毫无暇疵的皮肤之下。她喜欢那些能够引伸到古典范围的谈话,只不过几乎莫名其中之妙。她的性活动方式是干净和直截了当的。如果是碰到不受到争论或者不会被弄混淆的场合,那就满足了。她认为拜伦勋爵很庸俗,高更令人不起情绪,斯坦达尔则很滑稽可笑,廉布兰特又太污秽不堪,亨利·詹姆士和托马斯·盖恩斯巴勒令人迷惑不解。她倒是推崇路易斯和赞赏(有点愧色地)可怜的布莱星顿夫人。她发现,她丈夫对那些诸如杜凯姆、格利斯以及凯迪斯基等无足轻重的抽象派画家的推崇,因为婚姻关系,自己硬要去夫唱妇随,倒成了一种负担。
“是的,凯思琳,我想这是十分清楚的。”她最后对着电话说,用的是一种受过长期教养的口音,这种口音真会令语言学家感到忧虑(他也许能在波士顿毕肯山和伦敦西区之间的什么地方找到它)。“杰弗里和我认为,查普曼博士是一个奇迹,是文明的纪念碑。”
杰弗里·哈尼希俯在附近装饰华丽、雕纹刻饰的富豪家用大写字台上,全神贯注地从乔治欧·瓦萨里的《美术家列传》(187年在佛罗伦萨出的稍近的意大利版)上抄录几段正文外的文字,这是给一位对文艺复兴时代的经过装饰的原稿感兴趣的顾客干的。他一听到提起查普曼博士,蓦地抬起头来看。特丽萨忸怩地把头一翘,朝他做了一个神秘的微笑。而他,带着会心的诧异抬起了浓眉。查普曼博士已经将瓦萨里取而代之了。杰弗里·哈尼希将他小而紧凑的身躯仰坐回那张脆弱的椅子里,听她讲什么。他将自己薄薄的沙色头发的一边抚抚平,搔了几下他那壮观的粗短蓬松、很不调和的格林纳迪禁卫军式的胡子,心下隐隐约约地萌起了个念头:查普曼博士能不能经介绍给他的美术目录册写一个前言?这册目录是给即将开幕的抽象艺术展览作广告用。鲍里斯·伊特罗斯基所作的不少油画都涉及夫妻之间的事情。
特丽萨一直在听对方讲,而现在重又对凯思琳讲起来:“当然罗,杰弗里和我一起读过他的最近的调查报告——哦,大部分是在一起读的——并且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们确实被那探讨性行为的科学方法迷住了。该书是绝对的崇高无比。亲爱的,呵,当然有缺点。任何一位在社会学方面有点背景的人都会看得见,这你毫无疑问记得,有好多人。我想,我们持相反意见,主要是对查普曼的性处理方法有不同看法,他把性行功完全作为一种生物现象,而没有考虑到与人的其它特性的关系。不过话又说回来,凯思琳,我们必须宽恕这个人的问题。
说到底,一个人怎么能够把首次接触罗浮宫的蒙娜·丽莎所引起的快乐,或者说兴奋,用列表的方法表示出来呢?”
杰弗里从他的书桌后面点了点头,表示了他审慎的赞许。
但是,电话另一端的凯思琳对查普曼博士的方法,在此时此刻作出这样一番论述,真没有思想准备。她在厨房的椅子里不耐烦的蠕动了一下——她怎么竟从格雷斯那里接受了这么一项令人厌恶的任务?——她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她用很难立住脚的话说道:“不过你说你赞成查普曼博士。”
“亲爱的,这将是一次难忘的经历。”
“那么我们可以指望你来啦?”
“亲爱的,我宁可不去听哲学协会科尔里奇所作的有关米尔顿和莎士比亚的演说。”
凯思琳感到宽慰,这句话可以解释为接受了邀请,于是便在特丽萨的名字后面划上了个办成的记号。这时,在电话另一端的特丽萨,建议不久举行一次午餐会,以表欢迎。
特丽萨把话筒放回电话搁架上,杰弗里站了起来,将从瓦萨里那里抄出的注释塞进口袋里,陪着他的妻子走出房外,来到刚刚替换了那辆旧雪铁龙的鲜黄色的引雷乌汽车处。她钻进汽车,坐在驾驶盘的后面,而杰弗里并不开车(“我不让他开,”特丽萨通常这样解释道,他开不安全,他的头脑总是模模糊糊偶然像在云雾里似的。可以设想杰弗里在洛杉矶开车会出什么结果。)却把自己安放在特丽萨身旁的乘客座上。每天早上,从布里阿斯开车到韦斯特伍德村的杰弗里美术店,轻轻松松地沿着桑塞特·博尔瓦德的弯弯曲曲、高高低低的公路开过去,然后穿过横贯大学校园的通行大道,共用14分钟便到了。他们谈起了查普曼博士,倒不是因为查普曼对他们私下的性生活感到好奇,而是很可能是对他们光彩夺目的生活中有关文化方面的情形感兴趣。说到他俩的性生活,那是很有规则并且效率颇高。每周两次,白兰地开路,你推我让,温情脉脉,轻呼软唤,无限风流,然后是充分地欣赏早被阿贝拉德等人批判的古典式的媾合。不用说心里都会理解,当杰弗里撰写他的艺术生涯和与艺术家们——当然离不开特丽萨的密切合作——交往的回忆录时,作为一个小插曲,拿出一段文字给性爱统计学家乔治·G·查普曼博士,也许怪有意思。
穿越大学时,使他们想起昨夜前他们参加的晚餐会。那是在风光明媚的山坡上带游廊的平房里举办的。此处由在学校教印象派艺术的艾里克·纳逊教授(尽管他们像宽恕狄更斯为了混饭吃而搞出了些粗制滥造的作品那样,也宽恕了艾里克的不像样的艺术)和他那异常尖刻的姐姐共同管理维护。当时的贵宾中有一位年轻的荷兰访问艺术家,他的名字无法拼音表示(这倒无关紧要,因为杰弗里一眼就看出来,此人是个庸才),他对古典作品自以为是妄加评说,一个个地把在场的所有的人都激怒了。路宾斯也在他们中间,他对这个荷兰人嗤之以鼻。
当这个荷兰人煞有介事地宣称,汉斯·范·米格伦,那位很有两手的伪造家,可以和他曾经模仿的佛米尔相媲美时,杰弗里早已怒不可抑,对他进行了连讽带刺的驳斥(卓有成效地歌颂了佛米尔成吨的不可模仿的精品),当中只停歇了一下,好让特丽萨提供一个绝妙的警句。
就是这样,杰弗里仍感到此气难平。因为经典的和学术上的艺术是他的第一爱好,而且为了有点轻狂的未来派艺术家而抛弃了一个靠得住的霸王,内心仍有一些余疚。“那个小白痴——竟敢抛出米格伦的名字与佛米尔相提并论,”这时他开口道,“这无异于说威廉·艾兰德和沙士比亚同起同坐,就因为他以巴德的名义伪造了漩涡派画作,而且,一时间竟被世人所采纳这些幼稚的浅薄之辈竟要招遥过市,真是令人惊诧不已。”
“我认为你对付他对付得很好,亲爱的。”特丽萨说。“不堪一击的东西。”杰弗里沾沾自喜地低声说,他随之摸出一小支黑雪茄(这是一个令人很难为情的巴黎经纪人每月供给他的),然后点上它。
“哦,我们到啦。”特丽萨说。
他们把车开到商业繁华的边道,刚刚离开韦斯特伍德·博尔瓦德不远的地方去。特丽萨让发动机空转着,越过她的丈夫,朝着那家比较狭窄但装演漂亮的商店的两个橱窗注视着。
享利·摩尔的青铜制品仍然摆在一个橱窗里,另一个里则摆着D·H·劳伦斯的大幅油画。一张带达达派饰边的布告上,招徕感兴趣的伙伴参加每周星期三的夜茶会和恳谈会。
“我看腻了那张劳伦斯画像,“特丽萨说,“它不耐久,应该摆到书店里而不是美术商店。”
“作为好奇嘛,它可以起这个作用。”杰弗里说,记起此举为他赢得了两周前一家星期天报纸上一段介绍文字。
“我倒宁愿选用那幅新的玛丽内提油画。”特丽萨说。她丈夫最近花了大价钱给了一位意大利商人,买了一幅未来派之祖菲利普·托马索·玛丽内提1910年画的一幅不清晰的火车头画。
她看待未来派,亦如菲利普·威尔逊·斯蒂尔曾经看待未来派之后的作品一样。她记起杰弗里早时参观印象派作品展时说过的一句话:“我猜想,他们定有不让外人知道的收益。”特丽萨建议橱窗上摆上玛丽内提的作品,因为她想以此提醒杰弗里,她在迎合潮流和知识方面并不比他差。
“呵,那个玛丽内提,”杰弗里说,敞开了汽车门。“大手笔,如此等等。明天我就展出这幅画。”他跨出汽车来到人行道上,砰地一声把车门关上,站着向下看了看他的妻子。“今天干什么?到海滩去?”
“不过个把小时,这会使我一天都感到舒服。”
“直到6点30,我不会离开这儿。”
“我将按时到这儿,亲爱的,请不要劳累过度。”
当他消失在这个商店内后,特丽萨把她的汽车调向绕过这条街面,开向威尔希尔·博尔瓦德。开到圣温森特转弯处,有几个年轻的大学生向她按喇叭,她未加理睬(对他们的粗鲁不屑一顾,心下倒有一种不可名状的高兴),继续开向圣莫尼卡。
开了25分钟车路,到达了太平洋沿岸公路,此时这里的车辆还不多,她在带有海水咸味的微风中平衡地向前开着,最后到达了目的地,在马里布前一英里处。
她的目的地是伸出在广阔海滩上的一块多岩石的小空地。
这块不太整洁的岩石嶙峋的空地,将自己那不锋利的弓,径直地对着如雪飞溅的海浪。现在算起来已有好几年了,她起初是偶尔一顾,之后是每周一次,最近则一周二三次到这里来。特丽萨一直单独在下面的海滩上度过早晨的时光。尽管这个区域是公共的,但她所在的这处小海湾却是鲜为人知的。潜游运动员、举家外出野餐者或者肌肉发达的杂技力士,都很少到这里来。
这个隐蔽处的发现,是特丽萨的一个小小的奇迹。它叫康斯特布尔湾,是杰弗里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看到它时,仿效国家美术馆里展出的约翰·康斯特布尔名画“韦默恩湾”命名的。在她和杰弗里决定某些人注定不会有孩子之后不久,她便感到上午是无法忍受的;下午倒还可以;在家里、在绿色村庄的商店及与她的朋友聚会时,总会有足够的事情可做;晚上会闲不住,还要忙于社交。唯独早上距离夜晚太远了。后来,在一次烦躁不安的开车中,发现了康斯特布尔湾,从此,再没有停止过到这里来,四肢舒展在沙子里,让太阳的强光晒着脊背。她在那里做白日梦,打个盹,或者伴着蓝色海浪沉稳的拍打声朗读。
把车停好、仔细地拉好手问之后,她绕过这辆带篷汽车,打开箱子,抽出毯子和一卷不厚的欧内斯特·道森的诗集,诗集里面还包括一篇如何评价诗的论文。她朝后瞥了一眼,见太阳圆圆的,但被白云所掩盖,故而不热,她决定不用阳桑她臂下挟着书,手中拿着毯子,用空着的那只手伸前防护着,防范滑倒。她慢慢地走下那段不宽的风雨剥蚀的窄道,来到温暖的沙滩上。离此不远,海边界峭壁上有一凹口,这便是所说的康斯特布尔湾。特丽萨在海滩上跋涉,放下她的书,仔细地铺展好毯子,然后坐在上面。有一会儿工夫,她把膝部用臂揽抱着,合上双眼,仰面朝天,乐滋滋地享受着太阳的光浴和海风的抚摸。最后,她睁开眼,伸展开身体,用肘倚撑着,打开道森的诗集,开始读起来。
她不急不慢地读了第一节和第二节,等待着下面她知道的要出现的诗句。在她开始读第三节时,她笑了。她驾轻就熟地读着每个句子:遗忘何其多,赛娜拉!随风飘逝,与众结伴,将那玫瑰花放纵抛掷,狂舞中,把你那失去的褪色百合忘记;不过我很孤寂,对旧情已感厌腻,嗳,因为此舞持续得太久,无刻无时;我一直忠于你,赛娜拉!用我的方式。
她很早前就读过它,眼下重读,本能地看到它在交际上的和会话中的价值(道森,谢谢上帝,还不是个乏味人),并且重新开始审查了一下,然后把它归宗到脑子里。正当她恢复朗读时,一种声音,不是声音而更像是一种减弱的粗而响的信号。“来吧伙计——头前走——传一下——我在12码线——用力扔!”
特丽萨的脑袋从书上猛地一下抬起来,寻找那异常可恨的干扰来源。在沙滩上,靠海水较近处,那个一直没有任何人的相距约50码的地方,竟有4个男子。即便相隔这么远,她也能看得出,他们是4个年轻的彪形汉子。有两个肩对着肩,像愤怒的大象一样互相猛冲恶斗,样子像是在玩一种粗野的游戏。另两个在用足球玩接球。其中一个,矮胖而热切,穿着工装裤,向着4人中最大的那一位抛过去。最大个头的这一位,身穿运动衫和男式运动裤,猛烈窜上去,穿过溅起的飞沙,去抓那只球。
特丽萨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继续观察他们。这4个人,像自动机械一般,继续他们的重复不断的、一成不变的运动。
不时地插进莫名其妙、常常是骂骂咧咧的喊叫。有一会儿,他们似乎靠她近了些。而且有一次,4人中最大的那一个溅着海沙走近距她20码以内的地方,他跳跃得那么高,看上去毫不费劲,因为肌肉是那样的结实有力,在空中抓住那个球。当他落下时,他用单跪式落地,然后慢慢地站起,喘着气。这时,她可以看得更清楚了:他一头黑发,剪成所谓的平头款式;一张红红的开朗、干练、过惯户外生活的加州人的脸;穿着一件晒旧了的灰色圆领运动衫,上面装饰着传奇的“拉库斯”图,遮住那庞大的前胸,往下渐成锥形,变成窄窄的一片,很不适宜地由运动裤盖着,遮羞处是那样的简单,一个保护性杯状物亦可起同样的作用。他的股部异常胖大,两只腿却令人吃惊地苗条。
他喘了口气,抬起了头,见特丽萨正在直盯盯地看他,不由咧嘴一笑。此举使她心乱,于是别转脸去,举起了书。过不了不长不短的一段间隔时间,她又向后膘了一眼。那个男子正在朝他的伙伴那里地走回去,一只手把球一上一下地击接着。
特丽萨决定不再理睬康斯特布尔湾出现的这次暂时的干扰和它压倒一切的影响,调整好她的嘴唇——又成了薄的了,因为唇膏已经脱掉了——拿着道森的诗集,重又侧倚着身子。她把第三节诗重读了5遍,但是这些诗句模糊不清,什么意思都不晓得,耳朵里能够听到的是那剧烈的运动和不时的喊叫,她越是想去读道森的诗句,就越是只想到查普曼博士那里去。他到底问妇女什么问题?他期待从妇女们身上听到什么?令人满足的性的标准是什么?不过,她回顾了一下,思考了一下,查普曼博士大概不会知道。她能够知道数量的模式,但不知道什么是最好的。由谁决定何为最佳。或何为正确,或何为满足呢?突然之间,她首次联系到查普曼博士对自己、对她的肉体、对她的床第之事要问的问题,她即刻有一种毛骨悚然的烦恼和危险感觉。
她向外看了看,那4个人正在做抛、接球游戏。不出几分钟她便看出来,他们中最大的那一个也是球艺最高超的一个,远远高出他的同伴之上。
突然,她站了起来。她在这个小海湾只有半个小时,而平时她要呆一个小时或者更多的时间,然而现在,她想要回家去了,让自己安全地包围在那些雕像、抽象油画及珍贵的旧书之中,尽可能地远离汗水,还有敏捷的动作和肌肉的干扰,她想要艺术的尊严,文明的、非虚假的、早期艺术品的艺术尊严。
她手里拿着书,一把抓起毯子,甚至不耐烦去抖一抖,便朝小路走去,眼睛径直地朝前瞅着小沙脊。到达小路跟下,她稍停了一下,朝着那4个粗野人看了一眼。那个最大的正站在那里,两手卡腰,分又着腿,大胆地注视着她(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把自己毫无疑问地也看成是什么赫尔克勒斯或阿波罗的体现)。突然,几乎是侮慢地,他向她招了一下手。她战栗了一下,转回头,快步跨向小道,朝她的汽车走去。
※ ※ ※
“对,我明白,凯思琳,”内奥米·谢尔兹说,这时她把自己在热水浴缸中向下沉得更深,很不便地用手把话筒举高以防沾上水。“不过,我重说一下,我的兴趣不可能更少。我不管它什么该死的查普曼,而且也不打算跳脱衣舞给什么冒牌的科学家看。”
尽管内奥米口气中话语粗鲁,有种情绪,凯思琳这时倒有点忠于职守起来。“听你的话音,好像是说他是个江湖骗子。”
“呐,我知道。我读过关于他的事情——他是耶稣基督——此举可以包使所有的已婚妇女在床上吸毒寻求刺激而不感罪过,因为她们每个人都这样做。”
“情况并不都是这样,内奥米。”凯思琳对内奥米像对其他妇女一样,并不了解。她们碰过几次面,并不是特意地,是在内奥米去联合会的很少几次场合里。然则,她却不时地听到一些传闻,即便其中有一半是真的,也足以说明内奥米在与男性的接触方面不能节制自己。因为凯思琳眼下要与什么举止放纵的人打交道,自己就不能不十二万分之小心。她决定,在把内奥米的名字划掉之前再给她一次机会。“兴许,我们中有的人——对这样的调查怀有同你一样的想法。不过,我仍然对自己说,查普曼的记录和用意却是再好不过的,其结果对人们会有好处。”
“它能治愈残废儿童,或者包使妇女永不变老,或能阻止丈夫们的轻率行为吗?”
“不能。不过,照格雷斯说——”
“那个老婊子。”
“说真的,内奥米,她正在尽力。她说——这我们都知道——存在着对性过分无知的状况,任何给它撒上一线之光的作法都会有利健康,有利正常化。当我们年少时,小孩子啥也不懂——”“看你说的!听着,凯蒂,小姑娘,当我12岁那年——有一个大叔与我们一起住,是个大色鬼——我老爹是个商人,经常不在城里——有一天,这个大叔把我摁倒,嘴里喷出的酒气冲着我的脸,把我的灯笼裤拉下来——”她嘎然而止,那可恨的回忆引起了痛苦。“哦,去它的,”她说,“这不干你的事。
我不知道自己一直在说些什么。我起床就有种裂脑的头痛。”
她的太阳穴感到像用钳子夹住一般,夹得越来越紧。刚才电话铃响以前吃下的两个药片还没有起作用。
“如果你感到不舒服——”凯思琳说道。
“我经常这样,”内奥米说,“会好的。10点钟我总是处在最坏的状态。”
凯思琳是个心中有苦不愿外露的过来人,心中涌起了理解和怜悯的感情,于是便退了一步。“内奥米,这都是无所谓的事,没有任何规定说你非参加不可。查普曼博士会有足够的供做实验的人。你干脆回避——”“谢谢,凯蒂,”内奥米说,她在已经变得微温的水中扭动着直起身子。“不过我想我不会回避它,我还不打算辞去做个人的权利。”最近她越来越发现,自己对别人提出的任何事情部会持相反的、争辩的、非常气愤的立常可是过了一会,又会完全翻过来,因为她知道,她会从头改变过来。“你想我能让那位教授对布里阿斯种下个错误的印象吗?如果他输进脑子里去的净是格雷斯·沃特顿和特丽萨·哈尼希一类人的特点,那他就会认为,我们这里专好出崇拜独身主义的人。那样就会毁掉我们的团体。我有公民的骄傲。不,你最好把内奥米登记进去。我想把这幅画面搞平衡。”
“那你肯定要——”
“亲爱的,我肯定去。我失掉结识啥夫洛克·埃利斯和克拉夫特·埃宾的机会,因为那时我还校不过,我将结识查普曼——用这种或那种方式,你可以打赌。”
当她把电话挂上之后,内奥米意识到,她的头痛几乎消失了,不过残存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迫压感而已。她无精打采地用一方洗澡巾在她那闪光的身子上和水擦着。最后,她打开排水塞,在水泥泊地流出之后,站了起来,跨出凹陷的浴缸。
她站在与门一般大的嵌在门上的镜子面前,慢慢擦擦干,一边用毫无偏见的迷恋的目光端详着她那小巧的、几近完美无缺的身材。她与自己的身体经历了一个长时间的痛苦和快乐的结合,一种自恨和自爱的结合。她使自己脱离了所有的逻辑性,比3年前使自己脱离开她丈夫还容易,她怪罪这个身体很大程度上奉献给生活中的过失行径和不当的运用上面。她很有魅力,而且就她所能记得的情况看,她总是那样令人销魂夺魄。现在,31岁,那向外膨起的发式,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闪着光亮的小鼻子,还有那张不大的丰润的嘴,颇能激发人的奇特的快感和淫欲。她的身躯——她只有五英尺——像是工艺大师用象牙雕刻出来的一般。每一部分,每一肢体都是绝妙地匀称成比例,只有两个乳房除外。她那两个乳房显得特别大,各顶着一个异常惊人的褐色奶头,这乳头把男人降服成目瞪口呆的奴隶,使内奥米有种通常只有非常年轻的女子才具有的体态优越感。
丢掉她的湿漉漉的毛巾之后,又在皮肤下喷洒上了些爽身粉,轻轻地匀滑在上面,然后又在她的耳后和两乳中间洒上些香水。她迈动脚步,裸露着全身,走进通向卧室的穿衣室。她从衣钩上取下一件线条平滑的白色睡衣,披在身上,在喉头处松松地系了一个结,继续向卧室走。她在脑子里检查了一下在不同的情况下给她的陵墓或炼狱起的什么名字。床的远处部分是一团糟——好像是经过一番搅合一般——暗红色的床单成了胡乱弄成的一堆。靠床的那张桌子指责似地告诉她是什么原因。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那瓶绿色的药丸并没有打开盖,第五瓶杜松子酒几乎喝空了,高脚玻璃杯里仍然盛着上次喝过的剩酒和用过的柠檬果皮。这整个的房间——没有一扇窗子是敞开的,因为她过分害怕小偷的光顾——散发着陈腐的烟草味和令人作呕的酒气。昨夜她消耗掉多少?也许是第五瓶的三分之一,也许更多,她记不起来了。她能记起的只有那两个药丸——或者是否是三个?——不能忘了用,因此,尽管下了千万遍的决心不能喝酒,但还是喝了一杯,然后是另一杯,一发而不可收,一杯杯地喝下去。她像死了似地睡过去。然而,那受尽折腾的毯子和深压在镀金床头板和床垫中间的枕头可以作证,对她来说,要睡觉仍然无异于去作梦。
她迅速地提起一扇窗子好让室内空气流通。然后,因为这个澡已经使她复活并清醒过来,她逃避开这难闻的空气,越过狭窄的过道,穿过起居室和餐室,走进厨房里来。她竭力把思想集中到如何度过这漫长的一天的计划上。当她开始在炉子上煮咖啡,用颤抖的手取下杯子和托碟时,她想她倒可以去看望在布尔班科的父母。她有几周未到他们那里去了。但是,一想到整个一天要和那缺亲少爱、爱为小事争吵的一对——一个年老歉疚的老父亲和一个好唠叨些刺耳的陈词滥调的后母——在一起,这使她难以忍受。她也许可以打电话给隔街区的那位极有趣的孩子玛丽·伊温·麦克马纳斯,结伴一起逛商店,但又担心这个年轻人的兴高采烈、生气勃勃的样子,生怕玛丽的出现最后会使她自感不贞洁。她也许可以开车到贝佛利山,造访出租图书馆的那些妇女——尽管手里仍有三本没有读的小说,而且已经令人遗憾地过了租期——然后到商店里去买件新卫生衫和裙子。由于疏忽和懒得动。已有好几张赡养费支票堆在那里没有寄存。但贝佛利山又似乎相隔十万八千里,而她又没有心绪步行走过那喧闹、拥挤、到处是穿着臃肿的妇女的街道。她慢慢地踱着步,等待着咖啡,感到像被悬在空中的无着无落的可怕感又复发了。她的睡衣已经松开,露出了部分身体。她遮盖了一下身子,紧了紧那系带,心神比任何时候更加狂乱不定。她不知道她应该做什么,但她确实知道什么她不应该做。
她不应该喝酒。一想到酒,好像立即来了支持物,使她维持到能够下决心。一分也没有延误,她转身走向淡棕色的食品橱,打开橱门,审视了一下一行行的酒瓶。有一瓶未打开过的杜松子酒。刚才卧室里的那股气味一直在她鼻孔内,这个酒瓶使她厌恶。她去找法国白兰地和上面的小口矮脚酒杯,随后走进餐室。她把酒杯倒满,端到鼻子上嗅了嗅,吸人那香气(那是种无法解释的苦味)。随之急速喝起来。
她听到厨房内咖啡壶煮沸了的声音,赶快喝光杯中酒,立即又把它倒满,这才进去照看她的咖啡。她关掉炉子。这时咖啡好似成了多余的。她倚着洗涤槽,又喝起了白兰地。咽喉内的灼热此时几乎没有感觉到,她的前额开始感到热起来。她喝光这杯酒,又加添过两次。她慢慢呷着,决定这是喝最后一杯。绿色村庄的食品市场上,有一位年轻的经理,那是一个可爱的白里透红的小伙子,待人总是那么友好。今夜他们可以到某个影院去。这可能是一个开端,一个最后会生发出某种有点意思的什么事情的开端。在那所愚蠢的学校里时,她怎么一直那么傻?她怎么能够让那个纯粹还是个孩子的学生带他到后院?或者是她带他去的?很难记得了:此事是多么吓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