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普曼博士仍旧站着,脸发红。“那么说我们是在跟基督打交道了。”
“我也不同意乔纳斯的意见。我仍不想让一个无辜的旁观者为了你的利己主义而牺牲掉。”
“他不会牺牲的,”查普曼博士生气地说,“地区律师未得到说明戈德史密斯确实是无辜的证据,是不会烧掉那封信的,而今天中午还没有。”
保罗感到松了一口气。“你是说他自由了?”
“当然喽,他现在帕莫纳某个商业会议中或别的场合,并且最终找到证明他不在现场的目击者。现在,你有了你那无辜的旁观者,根本不存在作出牺牲的羊羔。最后证明我不是专制独裁者。对此你怎么说呢?”
他坐下去,多少有所控制,他将双臂交叉着放在胸前。
“我说这并没有什么改变,”保罗静静地说,“这个人自由了,我很高兴。不过整整一天我观察到你,你的事实仍旧是原来的事实。就我来看,你是不自由的。你准备不惜一切来维护你的工作,你的未来——”“不属实,没有证据。”
“我对这些证据很满意。无论怎么说,你确实想方设法在它公诸于众前破坏事实。你在知道戈德史密斯是无辜的之前就这样做了。我不知道,如果他未能证明不在现场的话,将会发生什么。你能最后大发慈悲并让这封信发表吗?我不知道。我不想再知道了。即使你,也许并不知道。不过,我在私下对自己说,我所崇拜如此之深的这个人,他不把人当人看待。我告诉自己,这也许是我们工作中的弱点,我们方法中的弱点——不把人们当成热血的人看待,而是当成图表上的数字。而你那个方法,你本人精神病患者的产物,并不是全是真理,我是它的牺牲品,你也是——那些试想用这种无人性的事实去生存的人们——”门上传来不停顿的敲击声。查普曼满脸绯红,毫不作声地瞧着那门。过了一会,门钮转动了,门吱嘎着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
来人是贝尼塔·塞尔比。
“对不起,”她对查普曼博士说,“不过,艾米尔·阿克曼打来了电话——”“现在不行,”查普曼博士粗鲁地说,“过一会——我之后给他去电话。”
“他只想知道什么时间西德尼和你在火车上相会。”
查普曼博士避开保罗的锐利的目光。“今晚6点45,”他对贝尼塔说,“我以后会给他具体细节。”
贝尼塔将门关闭之后,这两个人坐在那里默不作声。查普曼博士瞧着自己的指甲,保罗将烟丝装入烟斗。
“我正想通知你这件事,”查普曼博士说,“我们必需立即找到代替卡斯的人。”他补充说。
保罗把火柴放到烟斗上,然后将它晃灭并扔掉它。“呐,这至少回答了我不想再费力去问的问题。我不知道,在一民主政治中,某份重要文件交给法律之后一个人是怎样将它扣压下来的。现在我懂了。你发现了一个掌握地方律师的人,或者是警察头子,你和这种人作了交易,这个人就是阿克曼。我不应该吃惊。你曾经说过,他做交易是需要回报的。现在你还清了你的欠债。”
“保罗,这种做法并不罕见,甚至在最有道德的专家中亦不乏其例。”
“我肯定,这点你说得对。我读过一点历史方面的书。总统和君主也曾屈尊于低下的交易,哲学家也一样,还有科学家。不过,一个人总希望某些地方总得有人——”“保罗,你的言行像一个对有错误的父母的毫不让步的孩子。这种幼稚的不屈不挠并不适合你。我们是成年人,我在过去,对我们的现在,我们的将来——所有的事情——有用互相让步的方式花费掉几年的辛劳。为了得到一个政客的支持,我同意雇佣他的侄子一两年。毕竟这孩子的专业是社会学——”“他是个流鼻涕的下流坯。你自己亲口说的。你说你宁愿放弃不干你的工作也不会去贬低自己,雇佣那个不健康的家伙——”“别说啦,事情变化了。你比这更了解我,我永远不会给他关键性的工作。”
“你竟敢不。如果你不用女人满足他的欲望,他就会跑到特威德老板那里去。”
“永远不会,在这点上你要相信我,保罗,永远不会。”他停顿了一下。“瞧,事情已经定下了,不好再改。不久,你就会看到这对总体有好处。我想,你已经让自己的感情完全统治了自己。明天,你将——哦,我们俩——我们将用不同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我们谈得太多了,我倒建议你去打点一下行装,坐一天火车后——”“不会有在火车的一天了。”
“我不相信你竟如此不理智。”
“这不是理智不理智的问题,这牵扯到盲目信任的问题。
我已经失去对你的信任,——对你,对你整个的方式方法。目前,阴影比比皆是——萨姆·戈德史密斯、乔纳斯博士、西德尼·阿克曼,不过,这些是最不足道的。也许,它归结到如此简单的一个语言因素,我是说,那个曾经是我们的共同信念的语言,亦即是爱。你用数目字来谈论爱——这方面是多少数,那方面是多少数——但就我而言,怀疑渐渐产生了,越来越强烈,单纯数字不能透过竖在我们和调查对象之间,或者说我们的调查对象的头脑和心底之间的那道屏风。我开始懂得,人类决不是数字。任何数字都不能计算出何为忠诚,何为温柔,何为信任,何为同情、牺牲和亲密。我认为,爱情需要另一种语言。这种语言是什么或者将是什么,这我还不知道,不过,我准备去寻找它。”
“保罗,我看见的是你,可是听见的却是乔纳斯博士的声音。”
“不管是与不是,我想我自己寻找这条路。他帮了我一把。
然而,我仍归是我。你明白,我不知道乔纳斯在赞同什么,我只知道他反对什么,但是我不知他倡导什么。可是我的的确确知道我信任什么和提倡什么。我相信,对爱情质量进行剖析将使我比任何爱情数字的研究更接近真实。那是它的本质。正因为这样,我相信,历史上任何传奇人物,尽管常常摸索,常常做蠢事,但却比你更接近真实。我相信,每个中世纪的行吟诗人,每个多情的阿贝拉德,每一个富有同情心的济慈,每个塑造了朱丽叶的莎士比亚和塑造了安娜·卡列尼娜的托尔斯泰,更加接近爱的全部意义,比你那些用表明性欲高潮和手淫的数字图表强得多。”
查普曼博士摇摇头。“不,绝对不是。相信那些白痴,你就是双料的无知加无知。我和你一样通晓历史。它比你所想到的要提供得多。对性行为或者爱,还有更多的要去了解。如果你愿意,可以从莎士比亚第二张最好的床的事实中,从拜伦在卡莱斯还未来得及解开行李就扑到一位女招待的身上的事实中,从阿贝拉德在失去能力后写的那些情书中的事实上,从de波姆帕多夫人憎恨性交却要大吃块菌植物和芹菜以便增加激情的事实上,从博斯威尔在巴黎和多佛之间与卢索的情妇特丽萨·Le·瓦萨性交13次的事实中,可以了解更多的东西,比你所说的那些很不精确的胡言乱语的诗、小说和所谓的情书要多得多。”
“我不想再与你争论下去,”保罗说,“数量向来比质量更为耸人听闻。你会有听众的——不过我不再帮助你招徕听众——或者欺骗听众。”
“那么出去好啦,快离开。跑到乔纳斯那里去,泄露我们的秘密。不过,如果你这样做,我敢保证,听着,保罗——我向你保证——我会看见你会为你的作为打上烙印,打上叛徒或讨人嫌的家伙的烙樱你将永远不能在科学界工作,因为我会毁掉你。”
保罗慢慢地点点头。“是的,我想你可能干得出。不过,我倒希望你先毁掉你自己。不知怎的,我想我会胜过你。我想乔纳斯博士也将胜过你。我们对爱的概念——远远超出动物性的非感情的行为——我想,这点也会比你的存在更久远。”他站起身。“再见,博士。”
查普曼博士继续坐在椅了上不动。“保罗,仔细想一想——仔细想一想——因为,如果你现在走出这个门,像现在这样不重新考虑就走出去,不表示歉意,我将永远不让你通过这道门返回来。”
“再见,博士。”
保罗走到门口。这个决定中如此刻板的部分竟是最终的、最容易的部分。他打开门,走出去,将它关上。他大步走出走廊,走下楼梯,走出楼房。
有一会儿,他站在人行道上,端详着对面街上邮局旁边的新开的商店,橱窗内有一块标语牌。他以前从没有看见它。上面写道:“三思而行!”
他记起很久前他曾读过的某些话语。他并不感到吃惊。西格曼·佛利德曾经写过,或者说过,某一天,儿子失去了父亲的那一天,他最终变成了男子汉,就是在这一天而不是以前。
他回忆起,有人说过这样的话,有大失才有大得。呐,今天,他看见一个父母死亡,愿他们安息。
阿门。
他究竟步行了多少里路,或者说多少小时,保罗并不知道。好像有过望不到头的又矮又粗的枣椰树、浓密的按树、中国榆树和乐园里的秋海棠、玫瑰和各种各样的鸟儿。曾经见过修剪齐整的草坪,草坪上有穿着游泳衣的高个于男人,穿着短裤的大腿颀长的女人,和穿着太阳服和工装裤的孩子们。
他在毫无目的留达中间,一次也没有想到查普曼博士。那些重要的该说的话,他都说了。而现在,微不足道的恶魔已被驱掉,他毫无包袱地走自己的路。至于将来,他并没有去寻找。而过去,更加遥远的过去,他倒不断地回忆起来。但是最多的,他的思想如同他的双腿,竟是毫无方向可言。思绪万千,有的记忆很愉快,有的令人苦恼,无所谓有什么意思或者结论。
这时,在这无尽的时间的流逝中,他第一次意识到在那灰蓝色天空中棉花似的白云,意识到在那蓝花楹树的不规则的树冠上方,仅露出的太阳的明亮的圆盘边缘。
当他到达凯思琳·鲍拉德居住的那条街时,他的感觉敏锐起来。此刻他对脚下的这条街、鲜绿色的植物和远处的房屋更加熟悉了。
他就布里阿斯来想布里阿斯,这个地方他以前一无所知,可现在,就在这里,如此戏剧般的巨变震撼了他的生活、霍勒斯和卡斯的生活,而且他想,也许还有女人们,还有女人们。
他懒洋洋地试着去弄明白,在美国,在世界上这种郊区社团,具有整个都市氛围的,却又与众不同,孤立的郊区社团的真正含意,他想弄明白,它在当今和这个时代的性的习俗方面具有什么代表性。除了查普曼博士所提供的之外,不可能有什么简单明了的答案,就在这时,他终于想起了查普曼博士和布里阿斯。
查普曼博士最后的关于这个团体的性习俗或者它的习俗中的一个方面的报告,那份印刷出来的报告,尽管能够广泛发表,家喻户晓,但毕竟是布里阿斯自己时代的地位和名望的极小的一部分。也许,这份报告,在进人巨大接力赛中会一代代传下来,延绵100年之久。不过,每接一次,距离会缩短一次,接力的人会少一次。这样以来,这份论述美国妇女性史就整体而言,以及对布里阿斯特定而言的报告,在新的时代中,新的条件下,新的道德规范内,它的可行性就变得少起来。经过几十年后,读者会逐渐减少,最后会令人感到离奇古怪。很难界定,直到有那么一天,只有学者们把它当历史资料来查询,而这些学者们所吸收的,所剔除的,重新撰写的,便是查普曼博士或布里阿斯所能剩留的一切。
那时,遥远的将来怎么能够知道在这个平静的星期天中仍然活着的现在这伙人呢?突然,保罗感到一阵理智的刺痛,那种必须与之共存的感到心灰意懒的无望的痛苦。他现在意识到,所有的历史,所有的知识是怎样的具有偶然性,怎么地被歪曲了。如果他,那个走在总有一天会变成尘埃下第四层废墟的街道上的今天的他,尚不能对布里阿斯的生活描绘个清楚——那么将来的学者、学生、他的继承人,不是在100年而是在500年后,又怎么能够说出个所以然来呢?
他试图设想5000年后这条街的情景,到那时,按照自然的演变规律,布里阿斯,整个洛杉矶,毫无疑问,会在爆炸。
洪水、火灾、地震中一次又一次地被埋葬。旧城上面建起了新城,然后又会崩溃、分解,如此反复,直至某次浩劫之后,留下一堆由草或水覆盖着的土包。
后来,从现在数5000年后的某一天,有那么一位考古学家——也许是一位不落俗套的人,他推测公元20世纪这里曾经有一座城市,因为他的这一“荒谬”推测,被同事们放逐出去。此人将带着古代文物片断的复制品,以及他对神话和传奇的信仰,来到这儿,指导挖掘。也许经过几个月,也许经过几年,就在层层淤泥的下面,在下面,终于发现了古代人类的第一批暴露真情的残迹。
什么能够躲过这些沉积保存下来?什么化石的残片将能熬过查普曼博士并揭示布里阿斯这条街上的他们本身的历史呢?
会是一块沾着泥土的搪瓷片吗?这些十个世纪后的考古学家会知道冰箱的门在哪儿吗?知道硬质的鳍状物吗?这样一位考古学家会把它推断成属于一种绝迹的野兽呢,还是不知怎的得知它是类似卡卡迪拉克的四轮车的后一端?结有一层永久硬斑块的某个奇形怪状的瓶子,上面的某部分标签还能看得出吗?密码专家会认识标签上写的烈性威士忌这些字吗?抑或一个镀金的无脸的小偶像呢?这些专家能够懂得早已不存在的一种介乎犹太和摩门之间的宗教吗?或者把它说成有点像古代的一种地方戏,是当时人们授予那些将自己的形象粗制到布屏上去的大量模仿偶像?他们能知道,一块年轻人的骷髅,也许是女性,不超过67岁,是在那如此短暂的生命中某一刻被埋葬掉了吗?
他们能够知道她活着时候长得漂亮,却有一个阴沉的不可思议的灵魂,而她曾经问与查普曼博士(在莱克密执安,斯克罗尔谈及的)合伙的某个调查者吐露了自己的性史,而所说的那个性史完全是一派谎言吗?
这就是5000千年后的布里阿斯吗?就是这样的搪瓷片,汽车尾翼,小瓶子,小塑像,小骷髅吗?不错,保罗意识到,这也许就是在布里阿斯。考古学家的发现将会被广泛地通报,那处古老的文明及其地方会在无数的报纸上复印了又复印,某某地方,脆弱的女人们,异教的偶像,死去的语言,庞大的车辆。
保罗扫视了一下这条街,竟想驱散方才的幻想。它不可能在这里发生,在这么个生机勃勃的地方发生,如此全部接受这样一种幻灭,就会使得生活毫无意义和不可能。然而,他那颗沉甸甸的心知道,这事过去总是发生,而且将会重新发生。因此,这些无情的岁月组成的所有的历史都是一部谎言,还怎么能再相信古代埃及、希腊、特洛伊、庞贝就是历史学家用他们对20世纪含糊不明的推测,所假定而成的那种样子呢?
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保罗想,它意味着布里阿斯确实存在过,不过一度存在过而已。现在,今天,此时此地,它存在着。就是查普曼博士将要记载或者他所看见的这个布里阿斯,因为他和查普曼博士不再为一体,它便是保留着的或起作用的所有的现实。这便是要好好受用和感激的一份礼物:在不可避免的湮没之前,在永不停止的明天的腐蚀之前,在化石形成之前,在挖掘者来到之前和在谎言开始之前,在这块命运为他选定的他所生活的地方,每分每秒时间,要去利用,不要浪费掉。
在他的身后,保罗已将过去埋葬掉,在他前面,他却看不见任何可以判明的将来。一时间,他成了无地域,无国度,没有满意的避难所的人,前面的旅途将是难以忍受的。
保罗·拉德福特毅然决然地走进凯思琳的自家车道。
她坚信不移他已经丢弃了她,因为此刻夜幕已经降临,火车7点就要开,而他又没有打电话,所以他不会来了。
就在她给戴利达丽喂饭的时候,保罗将一天中所发生的严峻的事件讲给了她。那个孩子意识到这事的重要性,感到他在场所有的安全感,也便默不作声地吃着,听着,尽管不懂,却听得津津有味,凯思琳在厨房内走动着,显得很紧张,他所知道的她并不这样。他简约地但却全面地介绍了卡斯的信,报上的消息,电视上的节目,乔纳斯博士的撤消,西德尼·阿克曼的录用,以及乔治·G·查普曼博士的有关情况。他报告了他的举动,但没有说他的情绪。这一天发生的带根本性的问题现在都说到了。他们俩对此都理解了,如果还有其他日子的话,将会有时间来述说具体细节。
这其间,她问道:“你打算干什么?”
“我不知道。你是指,我的工作?”
“不错。”
“我不知道。”
“你可以再去著书。”
“我不想干了。”
“那么你应该去见乔纳斯博士。”
“戏也许去。至于其他我要干什么——那要取决于……”“取决于我?”
“取决于你。”
她继续收拾盘碟,他们俩谁都不想吃,因为仍有太多的话还没有说。她要求喝点饮料。在她带戴利达丽去睡觉的时候,保罗走向酒吧间,准备了两杯掺水的苏格兰威士忌酒。
这时,他们俩人被夜幕锁在一起了。凯思琳一手端着酒杯,一手夹着香烟,在宽敞的画窗前站着,那窗向外伸出,而向院子,被花园所围绕。她什么话也不说。他耐心地停留在沙发上,尊重她,不想打扰她那独自的沉静。他一边喝着,一边端详着她。他记起,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情景,可爱的稚气的脸,黑油油地短卷发,酷似东方人的眼睛,小鼻子,鲜红的嘴唇,那是在皮夹子里发现的,在他站在门口送还这个皮夹子里,他又感到同样的冲动和欲望。她那柔软的身体,高耸的乳房收缩得尖长,弯曲的臀部和硬长的大腿,被金丝长裙裹得凹凸分明。
他站起身,来到她的身后,用手臂环抱着她那柔软的乳房。他吻着她那乌油油的头发、温暖的耳轮和面颊。“凯思琳,”他低声说,“嫁给我吧。”
她慢慢地转过身,是那样的缓慢,她的乳房向里收缩,完完全全脱开了他的怀抱,她最后面对着他。她的红嘴唇没有笑意。
“保罗,我爱你。”
“那么——”
“但是我不能嫁你,,因为我害怕。”
“可是你爱我呀。”
“是爱你,亲爱的,难道你看不出来?我总感到,我要重新嫁人,起码为了戴利达丽,为了摆脱孤独,为了尊奉社会习俗。不过我也知道,他永远不会是我爱过的人。和一位无所谓的男人,一个朋友——呐,不言而喻事先要有一番讨价还价。
我将变成妻子,而且像妻子的样子,甚至是同床伴侣。不过,要想要求得更多,我知道,我办不到。我知道,我永远不能为了爱而嫁人,因为别人对我期望得太多。我将对我自己期望得太多。保罗,努力去理解这一点——我不配,我不行,我不能献出真正的爱。”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她闭上眼睛,双唇紧闭,摇了摇头。或许我并不知道,不过,我不敢去试试它了。如果我再次失败,那将是最坏不过的痛苦了,而我又没有力量来面对它。你瞧,正是因为我很爱你才——”“凯思琳,你究竟想确确实实地告诉我什么?”
“正是我昨天上午在你办公室打算告诉你的事情。”
“什么事情,凯思琳?”
“真相。”
她从他那里脱开。他等待着,非常镇定地等待着。她瞅着他的手,一句话也没有说,让他回到沙发上去。她坐下去,坐在他旁边。
“保罗,那个星期四下午,你为查普曼博士会见我时——”“不错。”
“我撒了谎。我一撒再撒。”
“不错,”他又说了一下。“这我知道。”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知道我是撒谎?”
他点点头。“我们训练中就有这一方面。”
“即使那样……你还想爱我吗?”
“当然喽。这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
“不过,这有关系,保罗,”她犹豫地说,“我只对婚姻部分撒了谎。”
“说得对。”
“那你仍——”
“我爱你,凯思琳。”
“但是你不能,保罗!全部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这也是我昨天想告诉你的事情。我想将这事一了百了,然后将它忘却。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婚姻状况,我想告诉你,现在我就打算说给你听。”
“我不想知道,凯思琳。”
“你必须知道!保罗,昨天我到你那里是想请你帮个忙。
我这就请求你——”
保罗担心地等待着。
“重新会见我。”
“什么?”
“你把那些问题都背过了。重新将它们问一遍,那些有关婚姻的问题——婚中性交——那些我撒过谎的问题。重新问一遍,这次让我回答你真情。”
“不过,这——听着,凯思琳,这种折磨人的回答没有必要。”
“你一定要做。除非你问我,否则没法再说下去。”她站起身,移到沙发的最远的一端,瞧着他。“问吧。”
“我看不出会有什么益处的——”
“你就会明白。请吧。没有隔屏,这次是实话。我心里慌得要命——”“别——”“请,保罗!”
他找出烟斗,装好烟丝。她的眼睛没有离开他。烟斗点上了,他看见了她的目光。
“好吧。”他说,“你结婚三年了吧?”
“是。”
“你与你的……你的丈夫性交频率是多少?”
“头六个月,一周两次,然后,两周一次,最后两年,每月一次。”
“每月一次?”
“是,保罗。”
“性交前进行预戏抚摸吗?”
“几乎没有。有时一分钟——有时。”
保罗想,这太怪了,查普曼博士所有用法之不足多么快地就显露出来了。这个统计资料,数字,一分钟,凯思琳方才说的,而且偶尔。可是,事实无生命,因而很难说是实情。去它的,他想,我不受查普曼的约束。不再,这个问题不再是他必须知道的,而是我必须了解从而帮助她。
他恢复了他的询问,摒弃了调查表中的程序,不再去求什么数字,而是对她进行了解。他诱发询问博伊恩顿对预戏抚摸的态度以及她本人的。尽管她高度紧张,但回答问题却没有躲躲闪闪。
“你曾经主动过吗?”他问道。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
“让我继续进行。”
他毫不心软地刺探凯思琳的性史,但却越来起厌恶。她的回答在继续,但由于痛苦而变得迟缓。当重新提问时,他试图停下来,而她却要求他问下去。
“好吧,”他说。“你总会获得肉体上的满足吧,还是几乎总是,有时,很少,或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你常常穿着衣服,还是部分地穿着衣服,或者全光?”
“穿着部分衣服。”
“为什么?”
“我不愿意他看见我光着身子的样子。我也不愿意看见他的裸体。”
“总是这个样子吗?”
“我不知道,我记不起来。”
“那你通常是在一天的什么时间进行——”“半夜之后,当他确实喝多了的时候。”
“性交时你曾感到肉体上疼痛吗?”
“有时,不过,他够粗鲁的。”
“不过一般说来他并不使你感到疼痛吧?”
“是,他一般不。”
保罗端详了她一会儿。“男人身上什么特征使你感到在性的方面最令人讨厌?”
“男人还是博伊恩顿?”
“男人。”
“你是指体质方面?”
“任何方面。”
“我不喜欢胖男人,”她说,“或者是说那种过分具有北欧特征的人。”她对此思考了一下。“不,那不是什么要紧的方面,真的。我不喜欢粗鲁、丑陋——”“你喜欢什么,凯思琳——你感到在男子方面有什么具有吸引力?”
“有知识,善于传达感情,有点文雅。”
“女性化的男子?”
“天呵,不——我指的是,男性中的成熟的权威、力量……稳舰成熟的男子,不是一个毫无头脑的卖艺人。我在男人身上想得到我丈夫从来不具备的东西。”
“难道对你一点也没有可取之处吗,凯思琳?”
“你指的是什么?”
“他曾——呐,还是让我们回到查普曼博士的问题上去吧。
你跟他从来没有达到性欲高潮。可是,要不然的话——”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你跟你丈夫性交时感觉达到什么程度——非常愉快,有一点,不很愉快,还是一点也不?”
“我恨它,我痛恨它的每一分钟。”
当她将烟卷捺压进烟灰缸里时,手发抖起来,后来,她又摸出了另一支。
“继续,”她说,“继续问下去。”
“别,凯思琳,”他说,“这样做真蠢。是你应该继续说下去,我不需要什么统计数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如何感觉的——这才是重要的——你如何感觉。”
她直盯盯地瞅着桌子,沉着地抽着烟。“他是从朝鲜回来的,这位英雄——世界上最漂亮的人——人人都要得到他,而他想得到我。我真蠢,觉得受宠若惊。”她回顾了一下,接着又说下去。“我们私奔了。这事登在所有的报纸上。在他之前,我从来没有跟过另一个男人。他倒有过上百的女人。不过从来不是恋爱,这我敢肯定。他有的只是妓女、应召女郎、营妓。
而且,哦,都是些崇拜他,想跟他发生关系添加一份记录的水性扬花的女人。”她停下来。“我尽力来解释这个人。这些我不知道。从第一夜起,他由着自己的性子去干,就这样,我不知道如何做好,或者希望我如何做。我从来没有机会做出反应。
我从来没有反应。对什么做出反应?根本没有爱——只有性交。他并非有什么缺陷或任何别的。是我这方不行。我开始憎恶这种时间,回避它。他说我冷冰冰的,性冷淡。”她抬起头。
“你会法语吗?”
“稍稍会一点儿。”
“他从妓女那里弄到了一大堆辞汇。Femmedeglace,他有一次这样喊我——冰女人。”她咬了下嘴唇。“他不停地说我阴屡,他从来没有停止过。”
“他为什么那样喊你?”
“因为我是性冷,我猜。”她无可奈何地说,“我猜我是性冷淡。我怎么能够知道呢?起初,我想那是他的错。不过,我不能肯定。可他总是一口咬定。所以,最后我判定那是我的原因。那是在他死后——不,甚至在他死以前,不错,在此之前,我就开始相信,是我的错。我从来没有任何感觉,保罗,我不能献出任何东西。我不是说性欲高潮。忘掉性欲高潮。我是指,激情、兴奋、温柔、欲望——哦,爱,就是平平常常的爱。最后,他有段时间不再回家过夜。当他在家时,我很拘谨。我回避他,装做不是很累就是病了。也许,每个月他与我性交一次,或者是我让他,那是在他喝醉了酒,我服过安眠药之后。”
“你难道没有试着想想办法吗?”
“你是指什么?”
“找人帮帮忙呀?”
“找过,有一回我去找一个我听妇女们谈起过的分析学家。
我想,我找过他十一、二次。我们只不过是交谈。他总是扯一些受自恋症束缚的漂亮女人——这些女人,只爱她们自己,没有多余的爱给别人——不过,那不是我,因为我从来不感到漂亮,即便在我更年轻一些的时候也未感到过。还有,他谈起我时引据了斯德克尔的话——对一个失意的男人的无意识惩罚——哦,也许是无意识,不过,起初我曾有意识地试探着奉献给博伊恩顿一些东西。后来,那位分析学家认为,可能是因为我6岁时,邻居的一个女孩和我一起玩囡囡,有一次被妈妈撞见我们在互相触摸——你瞧——我受到了惩罚的缘故。我猜想,自此以后,我对性行为一直感到紧张。我记得,当我12岁时,因为对自己的乳房害羞,只好弓着腰走路——无论怎么说,从分析学家那里没有得到丝毫的帮助。他太刻板,太没有同情心,有点像博伊恩顿,所以我没有再去过,就继续生活在冰的宫殿里。”
“而你仍认为你阴痿吗?”
“我第一次遇见你的那一夜——刚刚在前不久——一位博伊恩顿的朋友来找我,他一直在向我求爱。哦,我的脑子里还一直在想着那次会见,为了说谎而惶恐不安,想不顾一切地变得正常起来。所以我便决定给他他想要的东西,希望也能有所不同。我想要占有我,我让他做下去。但是,到了最后一刻钟,我却僵硬起来。这是不自觉的。我无能为力。我阻止了他。他勃然大怒。”她停顿了一下。“至于你,当我想到你在抚摸——你看,我又僵硬起来。我不能控制我自己。我害怕,我仍在害怕。你说结婚,而我说,怎么办?”
保罗将烟斗在手背上擦了一下。“凯思琳,你有没有过其他男人?”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全是你的原因?你怎么能肯定你是——哦,像你所说的性冷淡?”
“因为我害怕性交,我不喜欢它。它使我引不起刺激,它让我感到发冷。”
“你想和我睡觉吗?”
“想。”她立即回答。
“这便是一种很温暖的感情。这不是什么阴冷。”
“哦,不错,当我们分开时,倒没有什么,可一旦我知道要发生——”“你并不能确定你最终如何感觉。事实上,除掉骨盆不正常的病例外,并不存在阴痿这种情况。”
“求求你,保罗,我曾读过这种可笑的书籍。”
“尽管可笑,却是事实,所有女人中有35%至40%从性交中得不到什么乐趣——阴道麻木症,分析学家这样叫,这并不是不正常的——原因各种各样,从负疚感,到害怕怀孕,到某种遥远的精神创伤都可能引起。可是,无论是哪种情况,妇女们患的都不是天生的性冷淡病,不是一种不能克服的事情,而是一种感情障碍,是可以解除掉,释放出下面内在深处的自然的温情。”
“你认为它是一种感情障碍吗?”
“对你来说吗?可能不是,也许与你所想的并没有多少关系,它倒可能是因为你丈夫的原因。情况常常是因男子缺乏技巧,判断差劲,迟钝,神经官能症等等,致使女子不能作出反应。”保罗放下烟斗,抬头看见她那焦虑不安的脸庞。“你亲自告诉我的。”他继续说下去,“你从一开始就感到害羞和胆怯,如果你的丈夫了解这一层,那时也好,之后也罢,迎合它,你也许能渐渐地开始有所反应。然而,他不能帮助你,因为他也不懂得。他把经验错当作知识,但是,经验像常识一样,可能是一堆愚蠢的错误信息。所以,行房时,你即刻发现他在性爱方面索然无味,从感情上你关上了商店的大门,抽走了钥匙。
但是,请相信我,因为热情和欲望沉睡在你内心深处,它并不意味着不存在。它就在那里,活生生的,等待着被释放出来。
可是,如果没有你的合作,任何一个男人,无论怀有多么深的感情,都不可能释放它。这类奇迹不存在。我想,如果你理解我是多么地爱你,多么地想得到你,多么需要你的话——这在我的思想中,你会毫无问题找到能力来回报我的爱。”
“不过,如果我不——不能?”
“你能,凯思琳。”他微笑了一下。“结束会见。”他伸出双臂。“来吧。”
她投入他的怀抱中。
“现在,”他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的头稳妥地枕在保罗肩膀的一边。她将头朝上转过来。
“我要让你我作出回答——在你与我睡过觉之后。”
“你想让我先对你做爱?”
“你想让我们一起做爱。”
“为什么,凯思琳?这样我可以试听一下你的情况——来一次预先观察?”
她闭上眼睛,他热烈地吻她,几乎在些疯狂,不久,他的心猛烈地跳动,却怀着持续的柔情。她的乳房紧贴在他的胸膛上,她的身体在他的怀抱中拱得高高地,她那只闲着的手抚摸着他的脸。
不一会儿,他抱起了她,感到说话已十分困难。在他还能够的时刻,他想让她理解。“凯思琳,我爱你。不过,我也懂得一些事情——性只是爱情的一部分。”
“我现在想要这一部分。”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想要你。我想你的性——还有你的爱——还有你。”
“好吧,”他轻轻地说,“现在,亲爱,就在现在。”
保罗和凯思琳赤裸着身体,躺在凯思琳的床上,交合在一起。
凯思琳觉得,这仍然不是爱,永远不会是。她没有一分钟感到其中的乐趣,正因为这样,她知道,他的感觉也不会是两样。她原先想装着,至少做做感到快乐的样子,可是这事太重要了,不好装假。此时的她,心中沉甸甸的,其沉重程度,远比在她身上的他的体重还甚。
Femmedeglace,她曾经警告过他,而现在他自己该体味到了。
许多分钟以前——多少分钟?5分?10分?——他插入进她里面时曾对她报以无数次热吻和抚摸。她从心里想要他,并且欢迎他,可是她那敞开的大腿,其僵硬和毫无生气的程度,倒像两块木板。然而,糟糕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心灵的恐惧如海潮般袭来,心与心的隔膜如同冰封的大山,毫不留情地阻断了他们情感的交流,身心的无私奉献。
她那可恨的头脑中的警惕意识,她那感到害羞的裸体的毫不屈服的僵滞,将全部反应攫住,并将所有的心荡神移的感觉驱散了。
我告诉过你,我告诉过你,她想在郁闷中大喊出声。我脖子以下的身子无用,软弱而僵化,我不行。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非要以这种方式结束呢?
她闭着眼睛,以便摒去所有的窘态,可是从她的眼睑的后面,她想象这位她爱而又不能爱的陌生人,因为他是个男人。
她意识到他那瘦削而强健的躯体的每一下动作,意识到他的嘴唇、双手和耻骨部位,意识到他那肉体的侵入。为什么。哦,她为什么属于这类以可笑而复杂的方式进行交配的生物?植物是怎样产生新品种的?那鱼类,还有鸟类呢?难道没有经由花粉受精或将本身裂变为两半来繁殖的生物吗?她曾在某处读到过——是听说过——一种比较明智的方式——绦虫既具有雄性,又具有雌性器官,因此可以自身进行交配。还有牡蛎,不错,愚蠢的牡蛎,可以从雌性变成雄性,然后再变回来。——强迫一位有尊严的人去接受外来的肉体进入它自己体内又作何论?真是愚蠢!
她睁开眼,向上瞅着那张她爱着的脸,看见了他对她的爱,从而为她是这种女人和不能成为那种女人而感到害羞。
“真遗憾,保罗,”她悄声说。她想说更多的话,可是保罗的嘴唇阻止了她,他那锲而不舍的热吻以及他那奇异的情话如同赤道上的热风猛烈地刮过酷寒的雪域高原,卷起了高原上空凝滞的寒气,高原表层上冷硬的沙砾,还有那种驱不散的荒凉。她的心如同冰冻的鸡蛋,在保罗母鸡般的孵化下,寒气在一丝一丝地逃逸,温暖在一丝一丝生长,热流如同星星之火,马上就要被保罗的激情点燃了。
她搂抱着保罗,又重新闻上了眼睛,将脸转向枕头的一边。她不再去想这想那,让自己的心灵去品尝这种新的令人满足的滋味。几乎在毫不自觉之中,她冰冻如千里雪原的身体复苏了。雪原下的冻土被地热的力量撞击着,分化着,温暖着,生命的热能如同深藏在地层深处的活火山,一旦受到来自地层深处的强力冲击,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喷涌而出,坚硬的岩层,松软的土层,地表上的树木,树木下的花草,都在火山似的生命核能里升华——接着,她突然对自己在这事中的任其自流和放浪形骸感到气愤。她睁开眼,强迫自己的思想去检查和压抑这种不体面的反应。
她试着客观地去看待自己,去看待这次的性交行为。在这之前,她总感到,康斯坦斯·查泰莱在络腮胡子的猎场看守人的激情下被融化,纯属小说中的虚构。任何一个男子怎么能够将女人从过去压抑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呢?也是用这样一种方式吗?
然而现在,她紧紧偎贴着她的心上人,过去的怀疑似乎不那么肯定了。客观现实似乎是溜走了。因为,现在,就是现在,他的爱在充满了她的内部,将她的肉体与过去的积习撕裂,分离开来,方才还感到冷冰冰的皮肤被温暖了,他那极端的妙不可言的激情唤醒了她的身心,将她的被动升华到骚乱,激起了一阵阵销魂夺魄的爱情狂潮。
在这发狂的时刻,凯思琳曾试图像过去一样努力保持自己的身份,她那遥远的身份,试图阻止不让它消融在另一个人的体内,避免被吸收进其他的肌肉里。她有她的热爱,她有她的尊严,她有她的个性,她有她的情趣……她试图以惯常的冷漠,嘲笑已经泛滥了的热情;她试图以她个人的尊严,拒绝已汹涌而至的生命力量,阻挡她无力阻挡的呼吸。这种不符合美学的强力的呼吸,瞧上面这张气喘吁吁的收缩的脸,将所有的高贵和友谊剥得精光——要跟它斗,跟它斗,竭力获得过去用过的那种平和的武器,退缩和阻止,要找到这些武器,抓住这些武器同它斗,同它斗。
可是,尽管她在摸索,却什么武器也没有了,她孤立无援,所有的只是这种疯狂的爱情。她很软弱,软弱无力。不过突然之间,不在乎了,甚至感到高兴起来,因为现在,有意识的思想和控制从她身体上越来越溜远了,与她那破碎的意志相违背,痛恨却又爱着刚才发生的行为。她发现与自己作对的肉体与她上面的那个结为一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