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找不出可以表达的语言——”“我希望你能欣赏它,我很高兴你欣赏它。如果这所学院成为事实,我就是它的校长——它的辅导教师。”他向别处凝视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对着保罗。“你知道,我将会忙得无暇顾及从事我现在干的事情。我们的工作牵扯到国家的、全世界的幸福。它将会被提到政府的议事日程上。我的地位将会迫使我一会儿在白宫,另一会儿在斯德哥尔摩与获诺贝尔奖的人们在一起,接下去又会到非洲施威特佐尔那里,如此等等。我将需要一个人来指导实际的调查工作,指导抽查的对象,指导这所学院的真正的机器运转。这就是我要交给你的工作。”
保罗感到自己的腮上涌过一阵热流。他想伸出手,去接触查普曼博士,让查普曼博士知道这项批准意味着什么。
“我……我太兴奋了,博士。这是我做梦也从未想到的事情。”
“你就要挣两倍于现在的薪金,而且你会有权威和一种——我如何说呢?——一种地位,对,某种地位。”
“这在什么时候出现?”
“一年以后——不会更久,”查普曼博士说,“在我们把这项女性调查出版之后。当然——”他突然站起来,走到挂着的上衣跟前,找到一支雪茄。他把雪茄的头咬去,然后找出一支火柴,划着火,点上烟,然后坐了下来,“你会意识到这整个的——计划——在我们获得佐尔曼理事会的最后赞成票前还不是现实。”
“不过他们了解您的工作。”
“他们何止了解。我不光向他们用文字形式呈交了一份完整的有关我的方法和成就的详细解释,而且还呈交了一份有关我的计划和需要的详细提纲。因为,该项事关重大,需要理事会中的每位成员做出研究——他们秋天开会时,多数人投赞成票才成。照目前的情势看,我相信,多数人倾向于支持建立一所致力于国际性研究的学院构想。不过,从现在到开会这段时间当中,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那些家伙,那些理事会的成员,他们也是人。他们有知识,但都来自不同行业,具有不同的背景和偏见及敏感性——我是说对不同的批评意见的敏感性——他们可能持摇摆或反对态度。这样的事我见得太多了。”
保罗明白,查普曼博士的心里定是有具体的事情要说。他不知道是什么。“我认为您没有任何理由可担心。”
“但是我有,保罗,我有。我对你不会旁敲侧击,直说吧,找有理由担心。这里,可想而知,是我一生中——也是你一生中——所遇到的最大的事情——去做完一个梦想之外的梦——然而,从现在起到秋后,小小的信口雌黄,吹毛求疵的闲言碎语,都可能把整个计划毁掉,使佐尔曼反对我们。”他直盯着保罗。“你曾听说过维克托·乔纳斯博士的名字吧?”
“当然。”
每一位与查普曼博士共过事的人都晓得那位反对崇拜偶像者,那位直言快语,自由心理学家兼婚姻顾问的乔纳斯博士。
当查普曼博士的第二本书问世之后,乔纳斯博士曾为几家学术杂志写过评论,一直持强烈的批评态度。他的辩术和想象力经常被报纸和新闻杂志所引用。
“他就是对我们吹毛求疵的人。”查普曼博士说。
“我不明白。”
“你为某项玄妙的、令人鼓舞的、产生奇迹的使命而花费毕生精力去宣扬诸圣,然后你到梵蒂冈去朝拜,说明你的情况,宣传你的事业,这样一来,就肯定有一个被指定为负责指出申请加入圣列者缺点的教吏,此人千方百计要破坏你的事业,竭力表明你的品格不符合加人圣列者的条件。而巨,这个吹毛求疵的教吏往往占上风。呐,乔纳斯就是我们面前的障碍,我们的对立面,他一直在对我们的工作进行研究。”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话我都说啦,保罗,我不能既坚信我的工作又当一名纯粹的科学家,你不能高踞于这场斗争之外。我有我的信息来源,乔纳斯正在做这方面的研究,而我碰巧得知他是持反对态度的。他要抢在佐尔曼基金董事会召开前发表他的文章。”
“不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是说,搞这些勾当?”
“因为他是被雇用来这样做的。我还没有掌握全部事实。
那是暗下进行的交易。佐尔曼基金董事会里有一个想入非非的小派别,安东尼·康斯托克一伙,反对把资金投入我的学术研究中。他们对这项捐款有别的打算。呐,他们到处搜寻持不同意见的同流合污的家伙。乔纳斯自然成了选中的对象。他与我们作对——不管是出于嫉妒,还是出于恶意,或是因为他想出风头,我说不上来——不过,他是在与我们作对,这个佐尔曼少数派正在利用他的这种态度。他们给了他钱,当然不是自掏腰包,这我敢肯定,让他仔细分析我们的方法和成就,然后把它们撕成碎片。一旦得逞并公开出版之后,它就会产生破坏的影响——并不是对整个的公众,而只是对佐尔曼基金会的决断起坏的影响。它很可能毁坏我的——我们的——学术研究。”
保罗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您的意思是说,您一直洞悉其中的内情而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吗?”
查普曼博士耸了耸肩。“我能做什么?那样做不太合适,因为我……因为我甚至认识此人。”
“可在公众面前加强您的论点,不得已可雇用报纸上的评论员。”
“我需要帮忙的地方那样做也帮不上忙。不能这么干,我已经想好啦,我们唯一能够做的是——去见乔纳斯——他就在洛杉矶转—去见他,和他对话。”
“他是否听从劝说,我倒有些怀疑。”
“不是去说理,”查普曼博士微笑了一下。“要用现钱。他也是个人。可以收买的。”
“怎么收买?”
“让他做顾问,成为合伙人,把他拉进我们的项目中来,答应在学院中给他一个重要的位子。我们不可去打他,我们只有吸收他。他不能去批评他在其中有一份的事情。”
保罗摇了摇头。“一个具有您这样身份的人不能去到他那里行贿。”
“行贿?”查普曼博士坦率的大脸盘上现出惊讶的神色。
“为什么?根本用不着去行贿。我们的这个小分队,倒真有用得着他的地方。这一点我马上可以说明白。他能够使我们防止自满,他可以继续扮演对立面的角色,做对我们无害有利的事情,来支持我们,使我们得到改进。”
保罗倒想去相信这一点。他努力去推想,如果乔纳斯博士离开龙卫兵社团并被封为圆桌爵士的话,他的价值如何,他可以看得出乔纳斯的价值是值得考虑的。“不错,”保罗说,“不过,无论您的动机如何,如果您到他那儿去,这事看起来总有点像是行贿——”“哦,我不会去他那儿,这你说得对,当然不,保罗。我不能去。”他把香烟的长烟灰摔掉。“不,我不适合这样做,保罗,但是你可以。你是做这件事的最恰当的人选,我希望你能做到。”他又微笑了一下。“现在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你明白,是我们俩人的事——我们俩在任何方面都是荣辱与共的了。”
※ ※ ※
“好,好,确定的继承人到啦。”当保罗走进这间供休息的车厢加入到坐在桌边的两个人中间去时,卡斯这样说道。“时间够长啦,”卡斯又加了一句,含糊不清地说着,“你和那位老罗马人为以后的安排捣鼓了些什么?”
“一项新的调查,”保罗愉快地说。“我们要会见那些会见妇女的男人,要找出是什么让他们那样吃醋。”
“大笑话。”卡斯说,出声地喝下他的饮料。
保罗朝霍勒斯瞥了一眼,见他正在郁闷地搓弄着他的玻璃杯。“卡斯把你弄得不高兴了吗?”
霍勒斯抬起头:“我正在想有关洛杉矶的事,我希望我们能够越过去。我不喜欢洛杉矶。”
“这么好的天气也不想吗?”保罗说。
“你可以去享受。”
保罗朝桌子探过去,按了一下蜂鸣器。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白上衣的黑人侍者出现了。保罗为他们俩人又要了两杯,为自己订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他眼看着那位侍者退出去,却发现这车厢内还有另外三个人。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并肩坐着,全神贯注地看着装在一起的杂志。在远处的头上,坐着一位金发碧眼女郎,她装着在读一本纸皮书,并且不时地呷着她的饮料,样子颇忸怩。
卡斯见保罗在打量什么,也半转身子,看见了那位金发女郎。“她定是刚刚突然来到的,好个奶子。”
“住嘴,”霍勒斯说,“你想让她听见吗?”
“不错,我就是想让她听见。”卡斯毗牙对保罗一笑。“如果她们长上这么好的两个奶子,她们自会引以为荣的。对吗?”
“对。”保罗说。
“而且,甚至因此而发财。”他又半转过身子去,两眼直盯盯地看着那位金发碧眼女郎。她交叉起双腿,往下拉了一下裙子,把精力集中在书本上。
卡斯转过身,开始描述他曾在俄亥俄供养过的一个金发女郎的一些乏味而又淫荡的轶事细节。不大一会,所要的饮料来了,保罗付了款,他们都又致力于对付忘却一切的杯中物了。
卡斯第一个喝光。“他妈的,我肯定自己真想立即抓到一个。”
“可能是火车运动的缘故,”霍勒斯沉闷地说,“我常常注意到,当人们坐在开动着的交通工具——火车啦,轮船啦,飞机里的时候——他们会弓愧性的兴奋。”
“干它娘的。”
“你醉了,”保罗说,“你为什么不去睡觉?”
“单独一个人睡不着。”他把坐椅向后一推。“我要去从事某一使命,传播查普曼博士的福音,把那边的小淫妇也列入统计数字中去——”“闭嘴。”保罗生气地说。
卡斯凝视着他,然后,突然邪恶地一笑。“是不是我亵渎了他的大名?对不起,传道士。”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车厢的后头去。他从椅子上取走了一本杂志,然后在靠近那位女郎的地方坐下来。她直挺挺地未动,继续看书,卡斯也慢慢地翻动着杂志。
保罗喝光他那一杯。“准备上床吧?”他问霍勒斯。
“我想是这样。”
不过,霍勒斯未能动身离开,他坐在那里闷闷地瞅着他的饮料。
保罗观察着霍勒斯脸上的萎靡不振的表情,等待着,很感不解。“哪里不舒服?”
霍勒斯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身子一动不动,只有他的手除外,他用一只手盲目地捏着另一只。最后,他把眼镜在鼻梁上向上推高一点,通过眼镜眯着眼看着保罗。
“说得对,我猜我真有点担心。”他用教授的口气说,那声音听起来毫不动感情。“我知道自己犯傻。”
保罗倒是陷入五里云雾中去了。“有什么事你想谈谈吗?”
“嗯……”他犹豫起来,心底的隐私欲言又止。后来,他转移了一下目光,管它什么隐私。“你知道,我曾经结过婚,”他说。这是一句直截了当的申述。
保罗并不想欺骗人。“我也是这样听说过。”虽说他认识霍勒斯已有三年了,并且对他很了解,与他交谈过许多琐琐碎碎的私事,但他却从来没有听到他的朋友谈起过婚姻问题。偶尔,保罗记得,别的人曾提到过原范·杜森夫人,总是那样躲躲闪闪,转弯抹角的。保罗所知甚少,只听说要在校园里留有痕迹,离开学校时她的大学生涯充满了诸多的不光彩记录。
“我先前的妻子住在洛杉矶,”霍勒斯说道。然后他补充说,“我很恨她,我想永远不再见到她。”
“谁说你必须见他?洛杉矶是个大城市,霍勒斯,4年前对单身汉进行调查时你究竟干什么来着?她那时一定不在那里,然而你倒像躲过去了。”
“那不同,”霍勒斯说,“4年前,她住在伯班克,而眼下她就住在布里阿斯。”
保罗皱起了眉头,他竭力想说几句确凿的话。“你肯定她仍在那里了。”
一年前她就在那里了。
“呐,如果是我的话,我为这样的事自寻烦恼那才怪哩,都是你自讨苦吃。布里阿斯密密麻麻到处是妇女,我们要会见的只有一小部分人。”
霍勒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像一个人在等着蒙遮眼布一样。“我不喜欢,就是这样,我不愿意在任何靠她近的地方,想到如果我看见她我可能干出的举动,我连自己也不敢相信。”
他停了一下,对保罗偷偷地瞧了一眼。“如果你知道曾经发生的事情,你就会理解了。”不过,他紧闭着双唇,并没有说出曾经发生的事情。
保罗感到,自己像一个乐善好施者遇上雾夜一样无能为力。“我想,你可以相信自己。”他说,“很显然,在你们离——破裂时,你并没有做什么鲁莽的事情。”
“那个时候,我可不能,”霍勒斯令人不可思议地说,“不过,4年以来,我一直在考虑她做了些什么。”
保罗又一次地思索起那种谣传,它使像霍勒斯这样一个很少动感情的人感到痛心。他希望他的朋友会说出更多的情况,不过他看出,霍勒斯越过隐私的边缘又转了回来。
“呐,尽量不想这事好啦。”保罗无能为力地说。然而,他还是想要比这做得更好一点。“如果万一不巧碰上她,你要见机而行。你好,再见。不过,我可以用一周的工资来打赌,你离她还远着呐。”
霍勒斯几乎没有去听他说。他悲戚地摇了摇头。“我曾请求查普曼博士取代洛杉矶去旧金山安排会见,然而,一旦他决定了之后,……”保罗看出,对他的朋友,他没有什么更多的事情可做了。
像许许多多老处女般独自一人度日的男子一样,霍勒斯有足够多的时间来咀嚼琐碎的往事,他的担忧已经超出正常可能的范围,没有人能够劝说他。
保罗向后推了推椅子,站了起来。“来吧,老伙计,尽力睡一觉忘掉它。照情况看,如果能睡上六七个小时就够幸运的了。明天这个时候,你就会忙得不可开交,顾不得为任何事担心的。”
霍勒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用手撑了一下站起来,绕着桌子走过去。
保罗等着霍勒斯让他头前先行,这当口他又朝卡斯和那位金发碧眼女郎瞥了一眼。很明显,他俩已经混得很热乎了。卡斯说了什么话,她大笑起来,并且向他探过身子凑得更近,而他则用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这时,他把手从她身后伸过去接了一下蜂鸣器,而她正朝着他说什么话。
又是火车的运动在作祟,保罗想。或者,也许因为这个项目的关系,《美国已婚妇女的性史》。她是不是个已婚女子?她有没有性史?提问:当你看见男子的生殖器官时,你有没有性欲感觉?呐,有没有?回答:14%感觉强烈。
保罗转过身去,霍勒斯已经走了。保罗立即记起某某人把霍勒斯先前的妻子说得如何难堪。这个某某人曾经是一个蹩脚的好大惊小怪的系主任。他谈到她时用的词是“妖治女人”。
他的真正的意思是什么?突然,保罗感到太疲倦而不能深究其所以然了。他快速地跟在霍勒斯的身后,沿着狭窄的火车过道,碰碰撞撞地走过去。
前面的远处,汽笛长啸了一声,这列黄色的流线型物体向着西方风驰电掣般冲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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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当凯思琳放慢迈尔西德斯轿车,行驶在早上越来越拥挤的绿色村庄大道——因为上午妇女们会集在商业区购货,午餐前交通之繁忙有增无减——然后在罗姆拉宫处的停车信号旁边把车刹住时,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她的幻想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幻想和希望。
清早,晨曦灰檬时分,她便早早醒了。太阳还未露头,她仍静静地躺在床上,合着双眼,脑子已从梦中转来,把思路调整到即将来临的一日,她心里明白,现在已经是白天了。
昨天,所有报纸上都充满了有关查普曼博士的到达以及他要作演讲的消息(把格雷斯·沃特顿的发布稿在很大程度进行了扩大),还发了他的巨幅大照片。但是,即使知道查普曼一行的到达消息,凯思琳还是躺在那里白日梦般地企望最后一分钟暂缓出现:也许查普曼遇上了什么无妄之灾;或心脏病碎发而跌倒在地死去——不,这样太不公道——他可以是因车祸致伤,不过幸免于死(需经过很长时间恢复和治疗),他的同伙就不得不取消这次的布里阿斯抽样调查,因为他业已获得足够的材料了。或者,出现另一种情形:每一位妇女,各自都感到自己不想去接受这种折磨。个个都回避恰在确信是该她出场,不会换别人时。在这种情况下,会见时间一到,都没有任何人露面,查普曼就会沮丧不已,决计取消这次演讲,接着便带着他的小分队到帕萨德纳或圣地亚哥去了。
太阳终于出来,阳光从白色的窗帘中射了进来,而这时她的闹钟也尖利地叫起来。她将它关闭。她听见隔壁卧室里戴利达而翻动身体的声音。她坐起来,几乎感到绝对不会有什么演讲会的,她感到非常肯定,自己用不着为去参加会而感到不安。不过,在她洗漱完毕、用过早餐,又把戴利达丽简单地打点之后,她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脱掉早餐的衣服,换上了时髦的米黄色的毛绒衫和裙子。
他驱车穿越布里阿斯,车越接近绿色村庄她的取消演讲会的希望也越接近消失。当她到达罗姆拉地区,朝着左方那条长长的斜坡马路凝视时,她的希望则完完全全地消失了。就她的目力所及,即使马路的拐角外面,路边上也已经停放了一长串汽车。它们摆放在邮局和乐天派俱乐部的前面,塞满了高级商会的地盘。她转脸向着妇女联合会两层大楼的人口处望去,只见有三个妇女——她看不真切,不过有一个很像特丽萨·哈尼希——一边亲切地交谈着一边向里走。又有两个妇女从相反的方向到达入口处,彼此寒暄了一番。
有一个车喇叭不耐烦地响起来,凯思琳向上瞅了一下反窥镜,见后面有一辆牛奶货车,于是急忙踩了一下油门,向左一打朝着罗姆拉地区驶过去。她缓缓地开着进入右边的小巷,寻找一处停车的地方——如果她找不到地方,她自然只好放弃这次的演讲会——正在这时,她看见高级商会区的那面,一位秃头的男子在路边上操纵着一辆卡迪克牌汽车,呼叫着开走了。
她不情愿地开向那块空出来的地方。说到底,她还是没有逃脱查普曼博士的演讲会。
凯思琳向上朝着妇女联合会的大楼走过去,心思却又回到戴利达丽那里。这天早晨又是一个不愉快的早晨。戴利达丽是个小精灵——人人都说她的外貌像凯思琳——但是每逢碰到她早晨闹别扭就拿她没办法。这天早晨,她一早大哭大闹,拒绝穿衣服。好歹把衣服穿上去,又把裤子尿湿了,不得不脱下来重换别的衣服。吃早饭时,她又闹着不吃。当奥利夫·基根来到停车处时,她怎么说也不到车里去。凯思琳不胜自怨自艾,用答应给她一盒软糖和准备给她星期天买一本新书的条件好不容易才算哄住了她。这个早晨才算安静了下来。
这样的闹腾法,每个月有一周,气得凯思琳打哆嗦,心里有一股可怕的孤单感。她告诉霍兰德大夫好几次,可他这人总是那样急急乎乎、惶惶不安的样子,总是重复老一套,提醒凯思琳,说四岁的孩子们需要不间断的照料(“……他们要明了行为的界限,他们想要得到准许,想知道他们可以走多远算正确”),凯思琳离开时更加怨恨博伊恩顿,怨他丢下这一摊子离开了人世,然而心下也明明知道,即使他还在也不会帮多少忙的。不过,也许这事全在她本人。如果她停止这种隐居生活——与更多的男人来来往往,接触男子的松散悠闲气氛,还有男低音的谈话声——那情景将是大不一样。倒是有一个特德·戴桑,但他只对她本人感兴趣,而不是对一个四岁的孩子——也许不在于男人;或者是因为戴利达丽想从她那里得到温暖而没有得到——温暖,不是有人说她没有温暖吗?”
“凯思琳!”
她正来到入口处,闻声回身去看,见是内奥米·希尔兹穿过街道向她走过来,一边向她招着手。凯思琳停下了脚步等她。一辆篷车飞快地驶过来。
“当心,内奥米!”凯思琳喊道。
内奥米停在路当中,然后向这辆车瞅去,微笑着,等它开过去。车上的司机是一位黑皮肤的年轻人,穿着泡泡纱茄克猛力刹住阀门,车一跳停住了。内奥米仍然微笑着,向司机微微倾了一下头,然后大模大样地慢慢地穿过一辆又一辆汽车,走到路边来。凯思琳看那司机,此人正在用欣赏的目光注视着内奥米。最后,似乎是遗憾地叹了口气。是因为他的老婆?抑或是因为他的职业,还是为了他的缺乏勇气?他换了一下档,开走了。
凯思琳把注视的目光从司机移向内奥米,她试着用那位青年的目光去观察内奥米。她立即弄明白了,内奥米在车辆来往道路穿过时总是会平安无事的。内奥米那娇小紧凑的身段发出一种明显的撩人心烦的性感气质。她眼下穿着的针织服装更强化了这种效果。凯思琳想,女人中极少有人能穿针织服装增加风姿的——这里指进入30岁的那些女人——而内奥米竟是这极少中的一个。她那张娃娃脸,加之那特别大乳房,照凯思琳想来,确实能把男人们招惹得发疯。他们会不会?存不存在这种男人?呐,几天之后查普曼博士自会知道的。
内奥米来到她身旁。“我很高兴遇上你,我痛恨孤单一人去那里。”
凯思琳朝下看了看她,感到香水味中有一股威士忌的酒气。“很高兴你能参加。”她说。她用这样一句俗套搪塞了一下。
“我几乎来不了了,一醒来时头像裂开的一样痛。不过现在好多了。”她审视了一下凯思琳。“你看上去总是这样利利索索,早上都忙些什么?”
“打扫一下房子啦什么的。”凯思琳回答,她只是顺口一说,并没有去想。接着她感到有点惋惜,因为记起了有关内奥米的那些谣传。
不过,看那神态,内奥米倒像是没听说似的。她正在注视着入口处。“请想象一下早上10点30分作性演讲会是什么样子?”
“我的想法晚上作肯定会更合适些。”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认为早上性行为也不坏——在你刷过牙之后。”突然,她大笑出声。“话又说回来,有谁想听那些过了时的陈词滥调?”她挽起了凯思琳的胳膊。“好啦,让我们到光线暗淡的大厅中去吧,凑合着听完它。”
在那灰色的大厅里,一行摆着四张桌子,相互间隔开约几码远。每张有一块小牌子,上写着“从A号到G号”、“从H号到M号”、“从N号到S号”、“从T号到Z号”。在那些桌子的后面,有三个难于形容的姑娘,样子像速记生,口里的牙齿长得歪歪扭扭。另有一位高个子、外表像患结核病的姑娘,长着一头缺乏光泽的淡黄色头发,低身穿过其中的一张桌子,小声说着话。
“招收中心。”凯思琳说。
“你是说招兵站。”内奥米接上说,声音太大。
很明显,那位高个子姑娘听到了她们的话,难怪她转过了身,脸上挂着不甚明确的笑意,颇为尴尬地走向前来。
“我是塞尔比小姐,查普曼博士的秘书。”她说,“你们是来听演讲的吧。”
“有人说是关于侦探电影的什么事情。”内奥米打趣地说。
塞尔比小姐面露窘色。最后,她强作笑容,“别人告诉你的话是不正确的。”她说。
“我希望我们没有迟到。”凯思琳说。
“没有,还有五分钟呢!”塞尔比小姐说,“大厅内人都快满了。”
凯思琳随内奥米走进过道,之后又随着她进入大厅,厅内一边墙上有一个大窗户,对过挂着一面旗,空间能容下300人。眼下好像是一片参差不齐的人头和五光十色的帽子的海洋。不少人转过脸来朝着门口看,凯思琳对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淡淡地微笑着。
“让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内奥米说。
“我答应过厄苏拉·帕尔默,厄苏拉说她会给我占一个座位。”凯思琳向四周张望着,不知在哪儿。
在靠近前面的一行里,一只手在挥舞着一本拍纸簿。凯思琳踮起了脚,见是厄苏拉在挥手。这时厄苏拉把拍纸簿放下,伸出了两个手指。
“我想她给你也占了一个座位。”凯思琳说。
“或许是,也或许是她想到更衣室去。”内奥米说。
她俩顺着中间的通道走过去。内奥米走起路来腰板挺得很直,让两个大乳房高高地耸立着,带着一种狡黠的优越感扫视着她的同龄人,而凯思琳则显得十分温和、腼腆。
厄苏拉·帕尔默坐在第五排靠通道的座位上。她旁边空着两个位子,她站起身让内奥米和凯思琳挤过去。
“你好,内奥米、凯思琳。”
他俩也向她致以问候,然后坐下来。
“萨拉·戈德史密斯也让我给她留一个座,”厄苏拉说,低身坐进她的座位里。她朝通道上瞅了一眼。“我猜她赶不上了。”
“她也许让孩子缠得脱不开身。”凯思琳说,又想起了戴利达丽。
“小鬼。”厄苏拉这样说道,因为她常常忘记她是个母亲。
内奥米用手指戳了一下尼苏拉手里的拍纸簿和铅笔。“随身带的提示吗?”她开玩笑地问。
“我打算写篇文章。”厄苏拉说,有点生气。
凯思琳感到肩上有一只手,于是转过脸去。原来玛丽·麦克马纳斯就坐在她身后,朝她笑了笑。“感不感到兴奋?”她的那双小眼睛长脸蛋闪闪发光。
“哦,好奇。”凯思琳说。
“嘿,玛丽,”内奥米大声说,“克拉伦斯·达罗情况怎么样?”
“你是说诺曼吗?呵,好极了。下周爸爸要交给他一件业务让他办理。”
“妙啊!”内奥米说。后来又补充道,“午餐怎么安排的?”
“两点前我无事,你呢?”
“约定了。”内奥米说。
厄苏拉拿起拍纸簿,对外点划了一下。“我想幕要拉开了。”
她们都转过脸去,用期待的心情面对着那空荡荡的讲台。
格雷斯·沃特顿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大水罐和玻璃杯穿过讲台,小心地把它们放在架子上。房内发出了嘘声。格雷斯退回到讲台边上去,停了一下,然后走下讲台。她向着中心通道走过来,这时候特丽萨·哈尼希——她的珊瑚色的束发带高耸于前排之上——向她打着招呼。格雷斯朝特丽萨走过来,她俩简单地交换了一下意见。
“要是由她们谈论性的话,”内奥米说,“那真是盲人给盲人领路。”
格雷斯朝中间通道走过来。她的头发看上去是新烫过的,显出紫灰色。她那短小的身架看上去像是向前一啄一啄地移动。她看见了厄苏拉和凯思琳,向她们招了招手。“马上开始了,”她说,“他正要结束他的记者招待会。”
当格雷斯继续朝前走时,厄苏拉皱了皱眉头。“我不知道他还要举行记者招待会,”她咕哝着说,“要不我会出席的。”
“你什么也失掉不了,”凯思琳对她说,“他对他们能谈出什么新鲜东西来?”
凯思琳又向空荡荡的讲台望了一眼,不安地注视着放讲稿的台架,那把水壶,那个玻璃杯,那个闪闪发光的讲话用的麦克风头,她端详周围的一张张脸。嘁嘁喳喳的声音停止了。所有的人似乎都在企盼地等待着它,或者说——难道不令人奇怪吗?——都在可怕地等待着它,紧张像一块你既不能伸手也不能触摸的固体。
她又收回神到自己的问题上来,他能谈出什么新鲜东西呢?
※ ※ ※
在那间宽敞的化妆室内天鹅绒幕布后面,查普曼博士系着一条暗灰色领带,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木炭色的外套,坐在长条凳上,双臂向后支撑在玻璃嵌面的桌子上。他告诉记者,这将他安排的这次长期而又成功的巡回调查中最后一次露面,借此机会,可以告诉他们一些新的东西。
他的话在这间冷屋内立即有了反响。保罗·拉德福特坐在靠近查普曼博士几英尺远的一把椅子上,从每张出席者的脸上看得出这种反响。在场的有五位记者,四男一女,是从当地的日报社和无线电服务中心来的,另外还有两位摄影师。他们在查普曼博士面前或坐或站,围成半圆形。他们一听此言,似乎一齐向他探近了身子。在他们身后,埃米尔·阿克曼安在胖身架上的那张笑嘻嘻、油腻腻的脸蛋,伸出在折叠椅上面。他本来双臂交叉,打着二郎腿,此时也放开手臂,将腿放下来。他摸索了一下他那棕褐色丝上衣的翻领,然后从上兜一个金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卷,可他的眼睛却一直未离开查普曼博士。
查普曼博士在凳子上直了下身子,握着双手,把手指纹在一起。他对着他们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仰起目光向上看。
“我每到一处,”他说,“总有人要求我谈一下对美国已婚妇女性史的调查梗概,某些动向。但我都一一回绝了。”
保罗在椅子里动一下,瞅着那栗色的地毯。他心里清楚,查普曼博士对报界说的话并不十分准确。这个调查项目开始实施还不到六个月,为了把所去过的每个大城市的记者招待会推向高潮,查普曼博士早就开始披露他的女性调查中所搜集到的新鲜而颇具刺激性的简要情况。他猜想,而且也确实想对了,这些无关紧要的琐碎片断,竟被渴望轰动一时的事件的报界加以渲染,并用大幅黑体标题加以扩大。通过这一招,使这个调查在公众眼中始终显得有活力,显得十分重要,始终把公众的胃口吊得高高的,盼着有关调查的这本书早日面世。查普曼博士从来不讨论这些偶尔出现的细微末节。纯粹的科学是不去迎合大众口味的。也许,他事先甚至都没有去这样设计和打算过。话又说回来,他对这个项目的生存和发展出于本能的关注是如此强烈,不时地流人点宣扬的内容,也许是出于下意识,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如此毫不含糊地在开场时就谈到某些新颖的具有新闻价值的信息。
他想把这次巡回调查搞成高格调,保罗心下想。或者,这也许是在佐尔曼基金会陪审团面前与乔纳斯发起对抗运动的开始。直到眼下,保罗一直尽力推迟摆在他面前的这一不愉快的使命,他不愿意采用明显的贿赂手段去造访乔纳斯。不过,不容置疑的是,这个项目的前途确系处在千钧一发之中,这说明他必须要做的事情以及眼下查普曼博士正在做的事情是正确的。
“……我之所以回绝了,”查普曼博士接着上面讲起来,一边把烟卷的烟蒂去掉。“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搜集到足够的一批典型材料来说明任何确凿的趋势,即便我们手头掌握了这样的证据,我也不会完全披露出来,因为我要与我的全体成员对全部情况进行审查和研究。尽管如此,我们既然已经来到洛杉矶进行最后的典型调查——这之前我们已经详细接谈了3000名已婚的美国妇女。离婚的、寡妇等——我感到,向公共泄露我们的抽样调查中的某个方面,一个我认为总起来讲是准确的方面,一个在全国的已婚妇女中会立即发挥重要作用的方面,这样做将是公正的。”
保罗观察着记者们那一张张急切的想得知下文的脸,心里幻想出越来越扩大的头条标题的景像,那些大号字体,活像是用查普曼博士所吐露出的语言所吹圆的庞大的气球。
“对我们小队的成员来讲非常明确的一点,这为期已经很早了,最大的——”查普曼博士停顿了一下,重新考虑并修饰一下措辞——“存在于两性之间最大误解之一,是相信男人和女人具有相似或相近的激情和感情。尽管就生理学的观点来说,在生殖器的反应,在性欲区的位置方面相似,这倒是事实,但这种相似并不转换成需要和欲望。公众似乎相信,地球上的每个男人都需要性交往,那么也会存在一个女人有她完全相同的感觉。长话短说,即两性有相等的性释放要求。然而,我要重复一遍,我不准备在这重要的一点上向你们提供统计数字的证明材料,我倒完全准备就这提供一个总的概念。到目前为止,我们的发现表明,性分享对美国女性来说不如对美国男性显得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当记者们俯身用铅笔记录时,他脸上掠过一丝笑容。他瞥了一下保罗,保罗赞同地点了点头;他又瞅了一下阿克曼,阿克曼举起了一只胖乎乎的手,略表了一下敬意。
那位戴灰色毡帽的又高又瘦的记者,从椅子后站起来,抬头看了看手中折叠的记录纸。“查普曼博士,我想弄明白我记的是否对。你刚才是不是说,在与3000妇女交谈之后,您相信妇女对性不如男人那样感兴趣?”
“我说的有那么点意思,在调查的基础上得出的。”查普曼博士表示赞同地说。接着他又马上补充说:“当然啦,我指的是美国的已婚妇女,我不能去谈英国的或者法国的——”“我来谈谈她们!”阿克曼突然穿过房间冒出一句来。“我去年在巴黎时——”他顿了一下,龇牙笑了一笑。“我还是不说为好,房内有一位女郎。她以后定会到下面酒吧间里找你们的伙计。”
所有的人都大笑起来。那位女记者佯装扮了一下鬼脸。
“嘿,得啦!”她对阿克曼说。阿克曼摇了摇头。
“我们的抽样调查仅仅包括美国的已婚妇女。”查普曼博士重复说。
“您能谈得更详细一点吗?”那位女记者问道。保罗注意到,尽管她的头发是那种豪放不羁的蓬乱样子,她的大腿长而匀称。但她的脸上表情确是一本正经。不过她的双腿实在好看,两只眼睛明亮有神。保罗自己打赌,她是一位记者,而不是观淫狂,只对情节感兴趣,对性并不太注意。
“我这就要讲,”查普曼博士对那位姑娘讲,“我们这些对已婚女性的研究中的发现,现在具有更大的价值。因为,我们手中有未婚男子的详细记录,这些材料可作为进行比较的标准用。我们各自的抽样典型表明,就平均情况看,一般男子比女子对性更加关切,甚至着迷。通常情况下,一个男子要结婚的基本因由是他希望从性行为上拥有一个女人。之后,假如他对自己的老婆感到厌倦的话——我是指对性而言——他可能和她离婚,或者有外遇,或者转向精神病学或狂饮。另一方面女性要结婚,主要不是希望被一个男子所占有——这里,还是从性行为上讲。当然,这也是动机之一,但不是基本方面。她对性爱的态度,是一个比较被动的伙伴。她结婚是为了有保障,得到社会认可,为了舒适,为了生儿育女,为了有个伴侣。她希望正常的性发泄。如这些方面使她感到失望,在通常情况下她不同意离婚这一极端手段,或去找一位情人,一位分析学家,去酗酒。如果性爱不令她满意,她也会忍下它,承受苦恼,熬过感情上的折磨,同是把她的需要转化到其它同样重要的安慰上面,比如照料孩子啦,整理家务啦,参予社会生活啦,如此等等。”
查普曼博士停了一下,记者们在忙于记录。等到他们差不多都跟上时,他继续讲下去。
“按照我们的发现,我怀疑,男人们创造了一个小说上的女人世界——在当今的美国并不存在女人世界。这是在《美国已婚妇女性史》一书中我想指出的许多重要方面的其中一点,也是我希望用证据加以说明的一点。上面提到的这本书,将在下年春天同广大读者见面。请想一想那些娱乐的和逃避现实的媒介——我特别指小说、戏剧、电影、电视。写这些东西的男人们,通常把他笔下的女主人公描绘成渴望接受性交的人,说她们不能得到满足,说她们干起来淫荡无度。她们是虚构的美国妇女。而我们的会见表明,她们不是现实中的妇女。这些经男人之手虚构的妇女,按照男人认为妇女应该——或者希望她们应该的那个样子去行动。然而,我和我的同事所遇到的这些妇女,则与此截然不同。她们是真实的,她们中的许多人——大多数——对性既可获取,也可不予理睬。她们对性并不做白日幻想,不像男人那样去使自己得到兴奋。她们见到全裸或半裸的男子不会引起刺激。她们见到那些漂亮雄健的男子不会丢魂失魄。她们在小说里,在电影里是魂不守舍的样子。男人臆想她们是这个样子。但情况并非如此,事实总是事实,这不是真实的。”
他们都在记录着。那个女记者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举起一只手,查普曼博士点了点头。
“就女人而论,”她说,“如果您说的是真的,查普曼博士,为什么众多的妇女喜欢性小说——我是指那些意在出售的,还有些出租书籍处的小说——难道这不说明妇女们对此感兴趣吗?”
查普曼闭上了嘴唇,端详着天花板。“我很高兴你问到这个问题,”他终于说道,“我没有这方面的事实。那些书真的卖得出去吗?是不是主要是由妇女去阅读它们?这我不知道。不过,让我们假定是这样的情况,也可能是这种情况。从我的观点看,答案是——尽管听起来与我所说的有矛盾——事情并非如此。许多妇女迷于性,但与其丈夫或爱人,其情况大相径庭。妇女专注于浪漫小说,还不至于为了满足兴奋的好奇而进行验证和追求刺激。其一,因为男人们把性吸引标出了那样的高奖赏,在我们社会获得这种性吸引的报酬又是如此之大,妇女们发现,不管你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你必须献身于它。其二,大多数美国女性都上了男人们宣传的当。她们每天从男人们那里听说的是,她们应该按男人们想要她们行动和感觉的那样去行动、去感觉,尽管她们知道,她们并不如此行动,并没有这样的感觉。这使她们深感烦恼,它让她们感到担忧,这使她们处于下等地位。因此,这个问题。与我们文化中全部的缺陷联结在一起——我是指大多数妇女在她们的婚姻中所走过的毫无目的、毫无意义的人生道路,不过这是另一个领域的问题,我不再展开来谈——它使得妇女们感到像是未得到满足一般。她们到底有什么毛病?她们这样问自己,她们很想知道。
于是,她们便花时间去看书,看戏,看电影,对那些她们读到的、她们不可能成为的、世上并不真正存在的妇女妒羡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