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她听说他是个非同凡响的人物,她还是想象不出,这样一副尊容怎么能够容纳下灵感和高智能。后来,他那柔软悦耳的话音、他头脑深邃的入木三分的理解力、那不可思议的广博的能够包容莎士比亚和坦尼斯、威廉斯的学识,是那样的与他外貌不配称,把她完全折服了。
稍稍在他身边过去一点的沙发椅子上,她看见了衡量她的愿望和情欲的标志。她的衣服被匆忙地、毫不顾及地扔在一堆——她的上衣、她的裙子、她的乳罩、她的尼龙内裤——只有那件皮茄克,她首先脱下来的东西,尚被仔细地搭在椅子的靠背上。她从皮茄克的口袋里可以看得见,突出在外的一张明信片和几个信封。她记起来:在她急急忙忙出来到停车场时,她被邮递员叫住了一下。进入小客车之后,她曾瞥了一下这些邮件,有一张神秘的邮卡——5月28,星期二,9点至10点15分——后来,因为她晚到了半小时,一时的匆忙,竟把它忘了。现在,她也搞不清,究竟是什么让她把这张明信片带到弗雷德的住所来。什么也不是,她想。她不过一时忘却罢了。
她见他轻微地一动。“你在想什么?”他问。
她看着他。“我多么爱你可。我不知道没有你我怎么活。”
她思考了一下。“当然,我没有你活不下去。我没有一个细胞、一次喘气是活着的,直到我遇到你。”
他点点头。“当爱情说话时,那是所有神圣的声音,使上天也会在和谐之中打瞌睡。”
“那指什么?”她问。
“姻缘天定。”他高兴地说。
“我有时想已经过了一百万年了。你知道多久了吗,弗雷德?”
“一百万年。”
“不,3个月零两天。”
他转身侧肩躺着,这样他的前胸碰着她的胳膊,而他的头就放在她的肩上。他的手找到她的脖子和她肩上的弯曲部位。
他缓缓地,温柔地抚摸着她。
她合上眼睛,任凭自己去享受这种甜蜜的感觉,不过,她只让身体享受罢了。她的思想早已向国旅行过去——旅行回1个月、2个月、3个月零两天以前。
事情的起始是与《她屈尊以求》一出戏的业余演出有关,是由布里阿斯妇女联合会为了慈善事业发起和演出的。格利斯·沃特顿的记录上,有萨拉15年前曾在大学的演出中露过面的话,于是便求她候选出演。萨拉直截了当地谢绝了。后来,厄苏拉·帕尔默,因她答应过帮办一夜演出的宣传,便劝说萨拉。后来她便同意陪同厄苏拉,因为那天让孩子闹得很不愉快,也因为她感到有些腻烦。不过,在候选前夕,她又一次地改变了主意。萨姆实在忍受不了她的越来越厉害的焦躁不安的情绪,与她在整个吃晚饭时间里不住地吵嘴辩论——他认为那是一种娱乐,可以成为一种乐趣,每周离开家到外面呆几个晚上会有好处的。但她就是顶着不去。吃过饭后,当她清理餐桌,看见萨姆将他那大块头的身躯安放在电视机前时,她这才知道,她再也不能忍受这种令人麻木单调的生活了。她即刻打电话给厄苏拉,一小时后,她便来到寒冷的妇女联合会的礼堂,加入到其他二十几位有演出经验的妇女和几位丈夫及未婚夫的行列中。
她现在回想起,他们都聚集在前面的一二排等着他的到来。格雷斯·沃特顿的丈夫认识一位电影制片商,这位制片商认识一位著名的导演,介与影视界中间,此人就是弗雷德·塔帕尔。这次既然是很有分量的义演,他同意执导。他出现了,顺着中间通道大步走过来,军用胶布雨衣像斗篷似地搭在肩上,对格雷斯和其他聚集在那里的人作了自我介绍。他为来晚了和不加考虑地就接受了这份差使感到歉意。情况并非这样——他即刻进行解释——他不是在影视圈里,电影已不再存在,人们对它不再感兴趣或者去看它,电视才是流行的腐败东西。他手头有很多电视脚本,不过他不想成为由麦片或牙膏主宰的任意电视的辅导员——不过,吸引他同意执导该剧的原因,是因为他这块正统舞台的创造力,他喜欢奥利弗·戈德史密斯,他想这可能很有娱乐性。
萨拉想,他并不漂亮,有些骄傲,尽管他的讲话异常安详和动人。在舞台上,他每次召唤八位候选人,他们坐在折叠椅子上,战战兢兢地读着,而他却在台上来回踱着步子。萨拉是随着第二批登上舞台的,后悔离开她那家庭的墓穴并背离了她原说不来的话。轮到她时,她读的是卡斯坦斯·内维尔的一段,内维尔是托尼·鲁坡金的表妹,是哈斯丁的爱人。在她开始读时,弗雷德·塔帕尔没有看她一眼,一直在来回踱着步子。突然,他停住了,直盯盯地看着她,厉声说:“我听不见你。”她咽了口唾沫,读大声一些——而他则继续盯着她看。不出5分钟,她读完了她的角色。这便是事情的开始。
弗雷德·塔帕尔决定,每周排练几次,共排练六周。开始在礼堂里排练,不过很快便搬到弗雷德住处的大起居室里,这地方距贝佛利山的威尔瑟大街南只有两道街面。在这样一次排练之后,弗雷德邀请萨拉第一天晚间单独去一下,进行某种私下强化辅导。他的态度是那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尽管他从来没有停止用过火热的眼睛盯着她看),于是她答应出常她把孩子安排上了床,让萨姆舒适地留在电视机前,9点钟到达了弗雷斯的住所。他手里拿着剧本,在门口迎接她,那种友好态度她从未见他有过。当他建议喝杯酒时,她即刻接受了。晚饭后她很少喝酒,不过她有点紧张和害怕,觉察到她是在某处未探明的地区的边缘。一杯变成两杯、四杯、六杯,排练的事老早就放弃了,而她现在就坐在他身旁,她已不感到害怕了。
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这是几周来——不,几月来,多年来第一次毫不拘束的欢娱。他对她诉说他的人生,诉说那个他已分离的女人,那个可怕的不想与他离婚的生物。而她也对他诉说起萨姆,过去虚度的年华和孤独感。后来,他握住了她的手,这以后她再也记不起是她吻了他,还是他吻了她。只记得他们搂抱在一起好长时间。只记得他们走进卧室时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他为她脱衣服时,她晕乎乎地站在床边。这以后,他一直吻她直到她想尖叫出声。他将她安放在床上,她直挺挺地躺在那儿,紧紧地闭上眼睛,这样她就不可能看见,用闭而不见的办法就可避免成为犯罪的主动者并且不会感到害羞。她感觉到他就在她身边,抚摸她,最后她用手抓住他。这举动使她自己都感到吃惊。她想快干,干那种可怕的事情。那事干了,不可挽回地干了,当他把自己的身体与她的交织在一起时,她曾希望那事就像她与萨姆总是那么快速一样尽快地干完,这样,就不再有她的一部分了,而她也不再是这种不可思议的、不正当的事情的一部分了。她等着那事快被干完,等待着,等待着。后来突然之间,不由自主地她成了这事的一部分,她竟用从来没有干过的那样动作起来,有一种她从来没有体味过的感觉,并且希望它永远来到,永远别结束。
早上,在她的厨房里,她回避去看萨姆和孩子们在用餐的桌子。她感到悔恨和有些宿醉,在她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这样兴奋和有活力。她打算退出排练,从自己那里藏掉那羞耻的一幕,不停地让自己确认,这是一个因酒兴发作引起的偶发事件。可是,当夜幕垂临时,她知道她又不想从这个剧中撤出来。她开始计数到下次排练还需等多少小时,仍在朦朦胧胧地意识到那座曾住过的,并与那个外人同共分享过的陌生的房子。
三个夜晚之后,她与那组人一起,在弗雷德的住所参加了另一次排练。她有时纳闷,她竟能排演得那样地正常,弗雷德的举止竟像他平常的那样自然,她机械地说着台词,心下猜想他在想什么。到了11点,排练中止了。当她去取她的上衣时,他礼貌地问她能否晚走停留10钟,再排一次第一场的一段话,这段话他还不放心。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话,留在后边。这一次,他们没有喝酒,几乎连话也没有说。这一次,不再是什么酒后失态了。第二天早上两点钟,她驱车回家时,她感到像一个嗜酒狂那样没有责任,无忧无虑。
排练结束了,剧继续演下去。台词忘记了,道具也被乱堆一气。尽管如此,最后的帷幕还是降下来了。掌声雷动,义演成功。再也不可能有夜聚了,或者极少有了。那桩事变成了在上午举行的仪式,一周四或五个上午。她的贪得无厌使自己吃惊、震动并感到快活。这个偶尔开始的事情变成了一种必需的习惯,成为每个生活的一天和将要生活的一天的绝对含义,其结果是可以想见的——因为它是不现实,毫无目的,甚至是危险的。可是,尽管如此,萨拉硬是不让自己去相信这事已成为她的整个生活,她的生活的新动向,而只把它看成是组成她临时生活中的一部分的短暂插曲。
他的手停止了对她的抚摸,她睁开了眼。“你是个亲爱的人儿,”她说,“我自己的爱人儿。”
“我希望这样。”他说。
“什么时间啦,弗雷德?”
“几乎是中午了。”
“我得回去了。吸支烟,然后我就走。烟在我茄克衫里。
你不介意吧?”
他把自己一边的毯子掀开,滑下床,打了个舒伸。她盯着他结实的运动员似的身子看,心里越来越感到拥有他的骄傲。
自那第一次以来,再没有丝毫的负罪感觉了。一切都是那样的令人心旷神恰,这又有什么错呢。在所有这些星期里,她只一次感到一阵赧然害羞过,那是她第一次在灯光下见他全身裸露的时候——是第四次与他发生关系时。他那时脱光了衣服,穿过房间向她走来,她这才意识到,他没有割去包皮。她过去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她的丈夫,孩子,她的父亲,都是犹太人——而现在她所见到是令人惊奇的异己现象,在这短暂的瞬间,有一种屈辱和堕落的感觉。不过,她很快便被肉体快感的疼痛所包围,羞耻感随之烟消云散。她明白,像这样的事,没有什么是异己的。
弗雷德用手够到了她放在椅子上的茄克衫。“在哪个口袋里?”他大声说。
“底下的那一个。”
立即,她看见她将邮件塞进去的那个兜。弗雷德的手放进了信的后面,他掏出了一盒烟。就在他这样做的时候,那张明信片掉在地板上。萨拉坐起来,心呼呼地跳,她直看着他将它捡起来。
他朝明信片瞅了一眼。“总免不了用明信片。”他说,他读它的背面,抬起头。“谁要在星期二早上会见你?”
“我忘了告诉你。那天早上我不能来看你了。”她快速地思考着并且决定孤注一掷。“从大学里来的一位精神病学家——儿童精神病学家——她要进行全天的义务咨询。”
“我看你的两个挺正常——像他们的母亲一样正常。”
“哦,是这样,”她赶急接上说。“只是戴比近期一直脾气暴躁,我猜想是因为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对她看护好——我是指,我的心思这些天一直未在他们身上。”
“不至于吧,看我能否帮上忙。你可与那位儿童精神学家好好地长谈一下。”
他把明信片塞回她的茄克口袋里,手里拿着烟和火柴回到床边。她把毯子从胸上掀起来,伸手去接烟。谢谢上帝,弗雷德只是读了一下日报上登载的戏剧版。
※ ※ ※
玛丽·麦克马纳斯从厨房里出来,走进餐室,小心翼翼地托平盛放几小玻璃杯桔子汁、一大碟鸡蛋、和小段腊肠的托盘。自从她和诺曼同意与她的父母一起居住以来,厨房里的那间小吃饭间就发现太小,早餐容不下他们四人。眼下,放在色调欢快的芦苇垫子上的早餐,总是在这间大餐室里进行。
玛丽把托盘放到桌上,先给坐在桌子首端的父亲送去一份,然后给诺曼,再就是放在她母亲的座位前的桌子上,最后才是留给自己的。与他们同住的西班牙佣人罗萨,每当这个时候在楼上收拾房间。即使她不在楼上干活,玛丽也会坚持自己来伺候早餐。这是她哄骗诺曼相信,他们真是在为自己操持家务的作法之一。
玛丽瞥瞥呷了一小口桔子汁的父亲,又瞥了一下丈夫。她丈夫正用手指转动着那个小玻璃杯,茫然地越过它凝视着,并没有去喝。
“一切都还好吧,诺曼?”她忧虑地问。
“哦,很好——很好。”他毫无兴致地喝他的桔子汁。
“你母亲呢?”哈里·伊温想知道。“她的鸡蛋快凉了。”
“她出去取信件去了。”玛丽说,拿起了叉子。
她一边吃着饭,一边拿眼从诺曼到她父亲那里看过去,然后,又把眼光扫过来。往常,早餐的场面很使她快活。井然有序的排列,还有那诸多亲爱者在场的温暖气氛。她喜欢诺曼这样的情形:衣着棕色的、轻质生意套装,头发梳理得很好,脸上刮得很光,手洗得很净,很有一副妙不可言的律师派头。这使她很感骄傲。然后是她的父亲,身穿海军蓝的丝绸衣衫,配上漂亮的手帕,插放得那样整齐、规矩,每一寸都有讲究。然而诺曼——这时她又重看他一眼——他近来显得那样的奇异和沉默,特别是在用餐时间。当他们俩夜间单独在一起时,某种直觉阻止她让她别去深究其因。不过,她早晚非问诺曼不可——也就是说,如果这种状况继续下去的话。
她望过去,只见她的母亲,身穿粉红色的绗缝家庭衣衫(曾是一件圣诞礼物)从起居室出现了,正在忙着翻看信件。
贝西·伊温是个高个子、单调的女人,长着一张驴脸,全神贯注于气候和健康。
“今天又会热个一蹋糊涂,”她说,“从骨子里我都能感觉出来。我希望夏天快结束。”当夏季结束时,她又会希望秋天结束盼冬天。
“信上有什么事吗?”哈里问。
她坐下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她递给丈夫信件,只留下一张明信片。她转向她女儿。“这是给你的,玛丽。”
玛丽接过来,毫无表情地看了一会。
“是那个会见约会吧?”贝西·伊温问。
“当然是!”玛丽叫起来,带有一种快乐的尖声。“我几乎忘记了——是查普曼博士给的——我正等着它。”她在丈夫面前举着它。“看,诺曼——明天,2点30至3点45。意义重大的开始,到明天晚上,我将成为历史书中的一员。”
“了不起。”诺曼说。
哈里·伊温停止看信,越过餐桌注视着他的女儿。“那是什么?”他问,“你是说查普曼博士吗?”
“是您知道——”
“我不知道。”哈里·伊温淡淡地耐着性子说。
“不过,我——不,我想我只告诉过母亲——我认为我曾告诉过您。查普曼博士在城里,爸—”“我看过报纸。”
“呐,他为了科学工作打算会见所有的联合会中已婚的妇女。他向我们做过演讲,我们现在就要接受会见,难道不令人兴奋吗?”
哈里·伊温把他的目光转向诺曼。“诺曼知道这事吗?”
“这一周他一直对我进行指点。”玛丽说,拍了一下她丈夫的胳膊。
哈里·伊温放下邮件,坐回去。他眼光停在诺曼身上。诺曼感觉到他的目光,便抬起头来。
“你不会赞成吧,诺曼?”
“您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刚才说的——真格的,你不会让玛丽去暴露自己——在这次所谓的调查会见中。”
“我看不出这当中有什么不对。我想这是件好事情。我们不是生活在欧洲中世纪。”
“那你暗指我是罗?”哈里说,并没有提高嗓门,尽管那用意是明确的。
“说真的,哈里,”贝西·伊温说,“我想,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也许他们太幼稚分不清是非。”
玛丽在无言的烦闷中谛听着。她父亲的反对使她大吃一惊。那种老习俗她感到压抑和气馁。“这能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爸?它是纯科学的。”
“这点便很有问题了,我敢向你保证,”哈里·伊温说,“查普曼博士的方法,那整个报告的价值,在最有名的圈子里引起了怀疑。请注意,我并不反对年龄大的一些已婚妇女去。随着年龄的增长,你会懂得价值,知道要接受什么,反对什么,怎样把握自己。而你,到3月才22岁,玛丽。”
诺曼将叉子放在他的碟子上,发出了咋嗒声。“我母亲22岁时,她已经有了三个孩子。”
玛丽几乎触到了空中的电的阻抗。她摸了摸她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两年中,与诺曼之间唯一的比较严肃的争论是在要不要孩子的问题上。他想要孩子,刻不容缓,多要。她父亲为此劝说他们比什么都坚决。他对女儿说,那是父亲对女儿,对唯一的女儿说的悄悄话,告诉她,她还太年轻,她必须在婚姻中学会如何生活,年轻轻的好好享受一下,别拖儿带女地受劳累,日子还长着呐。对于要孩子,她本人还从来说不清道不明自己是如何想的。诺曼要什么,她就要什么,而且,她想让诺曼与她一起生活得幸福。不过,父亲对她说的这番话是不明智还是不正确,她也无从说得清。但她仍以为父亲对查普曼博士的态度不合情理。
“玛丽已不再是个小孩子了。”她听见诺曼生气地说,“她是个长大成人结了婚的人,你不能老是护围着她。我想这个查普曼研究会是健康和正常的。”
“很遗憾我不能同意你的话,诺曼,我想对她来说坏处多,好处少。”
“呐,我想让她去。”诺曼固执地说。
哈里·伊温耸耸肩,强做了一下笑容。“她是你的老婆,”他说。他看了看表,向后推了下椅子,“工作时间到啦。”
他站起来,走进门厅取他的帽子。诺曼从后面瞅着他,直挺挺地站起来,他要离开。
“诺曼,”玛丽喊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吧?”
他转身走到她那里,绷着脸。“对不起,”他说,他弯下腰,匆匆地吻了她一下。
“别生气,”她低声说,“我想去。”
“好。”他简短地应道。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贝西·伊温又看了看那个邮件,这时她打开了一个彩色的便函。“布兰登的货单——卖棉布衣衫。”她说。
玛丽不高兴地看了看那张货卡,希望诺曼能够改变要孩子的想法,或者是她父亲改变他的想法。她突然希望查普曼博士不要问她有没有孩子。如果他要问,她如何回答好?
※ ※ ※
特丽萨·哈尼希转了转钥匙,让自己进入阴暗的起居室,她摘掉包边太阳镜,轻微吁了一口气。外面的天气一直很气闷和令人眩晕。她的双臂,在白色的无袖衣衫下的双臂,还有在灰色的百慕大短裤下的双膝和双腿,均被烤得很难受。
她比平常提前半小时离开了康斯特布尔湾,因为即使那海滩也未能从无情的太阳那里提供什么舒适。事实上,海湾一直是那么幽静,她过去从来未能发生这种莫名其妙的不安和烦恼,这在记忆中还是第一次。这个避世的所在从医疗角度上看未起到多少作用。实在说,海湾本身并不会显出不高兴的样子。今天早上,它像平日她所了解的那样幽静和可爱,这是指受到那伙野蛮人干扰以前。在她从崎岖不平的斜坡向下走向沙滩时,她曾满怀期望能在附近看见那4个粗鲁的彪形大汉练习投掷橄榄球。她曾严阵以待不受他们的干扰,用一种理直气壮的愤怒把自己围裹起来。她准备对他们不予理睬,直截了当,特别是那个傲气十足的大个子,穿着难看的紧身裤,显出膨胀的大腿部位。假若他走近她(她感到他会)她将早已琢磨准备的几句犀利的反击言词将他压倒——这样方能使她平静下来,当然如果他理解其中的含义的话。然而,当她到达海滩时,哪里也见不到他和他同伴的影子。这使她很惊奇,她告诉自己,可喜的摆脱。不过后来,她躺在毯子上,翻看了五页斯温博耐和两页考文特里尔·帕特莫尔的书,竟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一心想的那几个干扰者,在冥想中与那四位,与那一个,进行激烈的对话,大获全胜。
她想到杰弗里的马里乃蒂和美术展室,想到了她的早上,心下思考着,一个人没有知识,如像格雷斯·沃特顿,能在服务活动中追求自己的理想,还有萨拉·戈德史密斯,能在家务和孩子身上过着忙碌和快活的时光。也许,她告诉自己,她出生得完全不是个时候。她肯定,自己是一个出生错了年代和效能差的人。她可以很容易地把自己想象成巴黎的路易斯·克莱特或者是伦敦的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尽管其中有点令人感到不太光彩),或者简直就是都柏林的凯蒂·奥谢,而不是加利福尼亚州布里阿斯的特丽萨·哈尼希。
又一想,她看见自己最好能像玛里·杜普莱西——奉献漂亮和悲剧,为小仲马的茶花女提供灵感。不过,从某种方面看,最后这个角色好像对凯思琳·鲍拉德比较适合——那她的早上又做什么呢——这时,特丽萨感到有一条小虫在手背上蠕动。她立即将它拂掉,意识到自己是在康斯特布尔湾。眼前,浮涨的海水精疲力尽地拍打着暗褐色沙滩的边缘。头顶上,那轮太阳活似一盏灼人的灯。那包围着她的海湾,突然之间从地理角度看不再是那么无懈可击了——那岩石,那尘土像是任何空旷地区的垃圾那样令人讨厌,那些盘根错节的树丛和杂草是那样干缩和难看。
假若她想寻不快和厌烦的话,她想,她倒满可以躺在家中的大理石浴池中清凉的水中了。是谁曾干过让自己吩咐黑人男仆把自己放进浴池中?是谁然后一边洗澡一边会见她的法国、意大利的男子圈的人并与之聊天?在维拉·博金斯的雕刻裸体像——卡纳瓦的作品——对,波林·波拿巴。了不起。特丽萨·哈尼希坐起来,接着站了起来,慢慢地收拾她的海滩上的物品,然后开始回家走。
此时,她回到那间优美的家具不多的起居室——里面充满着镶在框架里的米色粗麻布抽象油画的混合色彩。她把书扔在边上的桌子上,意识到杰弗里的茄克衫——他早上穿着去美术馆的有铜钮扣的海军蓝色的茄克衫——整齐地搭放在竖椅子上。
“杰弗里?”她喊道。
“在书房里。”
怪哉,她把毯子和物件放在壁凳上,快速地穿过走廊,走进书房。杰弗里跪在地上,正在摊开戴范·杰坡尼斯的招贴画。
“杰弗里,你感觉怎么样?”
他抬头看了一下。“很好,我亲爱的。”他简单审视了一下那幅招贴画,然后把它卷起来。
“这个时候你在家干什么?”
他伸手去拿另一张招贴画。“从旧金山来的一位顾客——她刚发现亨利·图洛斯——劳特莱克——”“那好像40岁才到达青春期。”
“她两点钟要来。想要我拿给她看的一切。”他摊开手中的另一幅招贴画,那是《野玫瑰小组舞蹈队》。他指着那4个踢蹬舞女。“简·阿维里尔、克利奥帕蒂尔、埃格兰蒂、盖泽莱。
记得我们什么时候发现的这画吗?”10年前它贴在鲁·德斯尼的一家乱七八糟堆放东西的小窄铺子的墙上,花了5万7千法朗,黑市上那时是380法朗兑换一元。那个时候,他们总好说他们发现了劳特莱克,或诸如此类的话。能挂上他的一幅画颇引人注目,表示有身份。此后,多如流水的书籍,华而不实的电影,很快,劳特莱克便被印在餐巾上,火柴盒上,托盘上。”
杰弗里卷起了那幅舞女画。“我对他厌烦了。我准备把这一大捆处理掉。我想能提到比我们花出的三倍价钱。”他站起身,“每一位艺术家迟早会变成呆得太久的客人。”他不无叹惜地说。
“我不相信人们会对达·芬奇和莎士比亚感到厌烦。无足轻重的艺术家才会来去匆匆。劳特莱克是位奇才,古典主义者永存”“别太自信,”杰弗里说,“莎士比亚死后好长时间声名狼藉,无人问津。他的复活是近代的事。他也许会再跌落下去。
甚至销声匿迹。”
这次,特丽萨不想在这类事情上继续争论下去。“也许你说得对,”她带倦意说,“我需要洗个澡。”_“等一下。”他来到桌边,“这是邮寄来的。”他递给她那张明信片。“要去探险了。”他补充说。
她读了一下。“星期三10点30至11点45分。”
“我想要一份全面的报告,详细叙述。”
“傻话,我能报告出什么你所不知道的?我所要说的任何事你都是参与者。”
“哦,我并不这样想。”他看起来很自满,一时间,她倒对此说愤愤然起来。“下几个周将会令人兴奋不已。”他继续说,“一次集体的精神大发泄。”
“它是健康的,”她想说明什么事情,然而即刻对查普曼会见的不在乎感到困惑。不过,后来脑子里出现了另一个念头,继续形成,她开始感到好起来。“你知道是什么可能有意思吗?”她思考了一下。
“是什么?”
“一个聚会——大聚会。一月来还没有这么一次。对新自由的一次庆祝,一次女装展示。有点像——可以这么说——在查普曼博士会见你时,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的时机就会到来。
难道这不使它很有意思吗?”
“了不起,特丽萨。不管怎么说,我们有责任谈出来以作报答。”
对特丽萨来说,这一天又重新变得有生气起来。她从房间走过去。“照我看,内奥米·谢尔兹完全像是尤里西斯中的佩内洛普。萨拉·戈德史密斯像——快,杰弗里,说出几个淫荡不堪的名妓女的名字——”“赫斯特·普林、哈丽雅特·威尔逊、科拉·珀尔。”
“对,”她兴奋地说,“像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而麦克玛纳斯——玛丽像尼努——”“我晓得。你想每个妇女都愿意成为她的对面。”
“难道不吗?贞洁的妇女暗自希望成为不贞的,而不贞的,在那个好博士面前将愿意让人看着像是贞洁的女人那样纯洁而仪态万方。”
“那么你呢,我亲爱的——你打算以什么面貌出现?”
特丽萨看见了这个陷阱。做一个玛里·杜普莱西?凭直觉她把话题扯开。“至于我自己,亲爱的!这不是太滑稽了吗?
不过,我说真的。除了是我以外,我为什么还想变成其他人?”
※ ※ ※
内奥米·谢尔兹,身上只穿着套裙,蜷缩在没有收拾的床上,时醒时睡地打着盹。渐渐地,她身上那一仍然有知觉的部分,受到了一节优美乐曲的侵扰。它继续响着,同一样的可怕的音乐,她于是睁开了眼睛,翻转身仰躺在床上,谛听着。最后,她明白过来,那是门铃在响。
她坐起来。她的头感到晕晕糊糊,无着无落,好像离开身体很高很高,像只拴在绳子上的玩具气球。她知道,她一直在出汗。两乳之间的V形四处部位感到粘乎乎的,除了她穿着裤头的部位,套裙整个地都贴在身上。她把电子钟仔细地看了看,差10分12点。早饭后她原打算躺几分钟,谁知一躺就是两个多小时。
她努力回想起来:不错,她在9点醒来,完全想起了昨夜前她喝过最后一杯酒时所下的决心。星期一,她下决心开始新的一天,新的一周,新的一生,甚至连计划在脑子里都很清楚。结婚前,她到秘书学校学习过8个月。弹触打字机像是跳舞和学外语,一旦学会,永不会忘记。她希望,星期一,她原决定,她要打电话给厄苏拉·帕尔默。虽说她不很喜欢她——或者,可能最好是凯思琳,她了解所有重要的飞行人员。她可以打电话给其中的一个。两者皆可,他们将会帮助她。她为什么不早这样做?那会使她的生活变得有规律,有目的。在办公室总会有单身的男子,也许她可能找到某个妙人儿。这听起来很有道理。她将这个决心一直坚持到早餐,一旦呷了一口苦味的咖啡之后,那决定便化为泡影了。她为什么不去拿那所有的伏特加?她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努力回忆她是怎么到床上去的。五
“哦,”维克托·乔纳斯博士说,从门廊内出来走进起居室。
“他们总算上床睡了。现在,我们算有点时间啦。”
保罗·拉德福特,一直坐在佩吉·乔纳斯旁边的沙发上,观看电视上映出一个老片子的开场部分,这时立即站起来。
“你有两个讨人喜欢的男孩子,”他对乔纳斯博士说,“他们多大啦?”
“托马斯到9月20岁,”乔纳斯博士说,“马修刚刚9岁。”
佩吉·乔纳斯的眼睛离开影片一会儿。“也许,拉德福特先生喜欢喝一点咖啡或茶。”她对她丈夫说。她是位小巧的很友好的年轻妇女,长着一张生有雀斑的直爽的爱尔兰人的脸。
“傻说,”乔纳斯博士说。他转向保罗,“我为你在后面准备了更好的东西。”
佩吉·乔纳斯挪到沙发角上。“那么,我就在这儿,如果你们需要我,发点声叫我就行。”
乔纳斯博士拉着保罗的手。“走吧,”他说,“要通过厨房。”
保罗随着主人穿越餐室和厨房。乔纳斯博士把后面的纱门敞大,保罗通过纱门。
“小心,”乔纳斯博士说,“有两道阶梯。”
他们踩着湿漉漉的草地朝着后院远处的边上走去。虽说空气中飘着流雾,月光仍隐隐约约地看得见。一时间,他们在沉默中走着。
保罗于8点10分到达切维厄特山乔纳斯博士美国早期风格的现代化房子。他从布里阿斯驶来时一路上怀着的担心,被乔纳斯博士的诚恳迎接一扫而光。这个曾被查普曼博士描绘成“魔鬼的辩护者”的人,对他的调查官的角色可能完全分配不当。他兴许有5英尺9或10高。他的储色的头发分向旁边,像达鲁的样子垂遮过前额。他的眼睛炯炯有神,不时眨动着。他的鼻子向前勾得厉害,像是要把那张快活的嘴遮住似的。他穿着开式运动衫,灯芯绒裤子,而他走起来像是还有五件事要等着去做。他的烟斗——他在门口迎接他时一直在吸着——是旧玉米棒子芯做的,任何其他人这样做,都会让人感到装模作样。
保罗到达时,乔纳斯博士在给他的男孩子读故事。把他们给保罗作了介绍后,他即刻喊佩吉。保罗坚持让他给孩子们读完。接着,没有说专门道歉,或者不好意思,他摆摆手让保罗坐到大圈椅上。他回到男孩子正在等着他的沙发上,又接上读起来。故事刚刚读完,佩吉出现了,保罗站起来对介绍表示感谢。然后,他们都坐下来,约有10或15分钟,佩吉和乔纳斯博士与保罗聊起了刚读过的科学小说,连环漫画,洛杉矶的报刊,切维厄特山的雾,布里阿斯的美丽,加利福尼亚与其它地区的生活的比较,公立学校,骗子。一切都是那样的无拘束和自然,这使保罗感到,他好像多年来就是这个家庭和这所房子中的一个成员了。
这时,他在月色的笼罩下走在乔纳斯的身旁。他意识到,他们来到一间不大的带游廊的平房,它坐落在院子最边远处。
“我的工作间,”乔纳斯博士说,“我想这就是我为什么买这幢房子的原因。”
他打开房门,开了电灯,他们便进入这间大单间房内。保罗立即审视了一下。占着房子主要位置的是一张旧橡木书桌,上面高高地堆着一些散乱的报纸和手稿;一把无扶手转椅对着一架旧式的打字机。一扇房门,敞开了一部分,露出了一个狭窄的厕所。靠墙是四架文件柜,一个砖砌的壁炉占据了另一壁墙的中心位置,靠近处是一张帆布床,然后,整个墙壁摆的全是书。
在乔纳斯博士走去开窗子的当口,保罗正如他习惯好做的那样,每进入一间新书房,总好在书架前慢慢挪动着,一边看那书籍的名字。他立即发现了查普曼博士的书,然而是它的第二版本。上面还有弗洛伊德,阿德勒,琼,亚历山大,弗尼切尔,伯杰尔,狄肯森,特曼,斯陀,斯托佩斯,戈雷尔,汉密尔顿,克拉夫特——埃丁,林德,赖克,韦斯伯格,米德,埃丽斯,盖扬,特里林,基克加德,里斯曼,拉塞尔。
“尊麻酒、干葡萄酒、还是法国白兰地?”乔纳斯问。他正站在一个盛放各种饮料瓶子的低桌旁,他进房时竟未发现它。
“随你的便。”保罗说。
“我很推崇荨麻酒。”乔纳斯说。
“好极了。”
乔纳斯倒满了两玻璃杯,一杯放在他的书桌上,把另一杯放在书桌对过靠近塑料垫椅的灯桌上。保罗坐在塑料椅上,乔纳斯这时从书桌上的胡桃木雪茄烟盒中将烟丝装进玉米芯烟斗里。
“我猜你已经了解我的一切,拉德福特先生。”乔纳斯博士突然说。
保罗一怔。“怎么,自然喽,了解一点——我总想方设法……在会见人们之前……去阅读有关他们的资料。”
“我也如此。”他微笑了一下,“我甚至读过你的书。”
“哦,那是——”
“你表现出真正的才华。你没有再写下去真是件憾事。窃以为,你现在别写。在一个派别中,有一个写作人就够了。”
保罗避免与他暗指的查普曼博士的话头相合。“我们——为了查普曼的书,我们所有的人在共同努力。我怕这已经够我忙的啦。”
乔纳斯让玉米芯烟斗门烧着。他让自己坐进吱喳乱叫的转椅子里。“你告诉过你的老板今晚也邀请他来吗?”
“那还用说,不过,他抽不出身。我们明天早晨开始最后的抽样调查。他为准备工作要工作到半夜。”
“这就是说,你必须自己来承担这项不光彩的差使啦?”
保罗皱起了眉头。他想迎头还击,说明根本不是什么肮脏的事情。不过他明白,一旦他提出那项建议,将使他变得非常可笑。“我不知道你是指的什么?”他说。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不相信,你走了这么远的路到这儿来——到一个陌生人家里来——纯粹出于知识上的好奇——消遣晚间的时光。我也许猜错了。如果是,请原谅。不过,那就是我的意思。”乔纳斯注意到,保罗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了烟斗。
于是便把雪茄烟盒朝他推过。“尝尝我的混合烟丝。”
保罗朝沙发边上挪动了一下,敞开雪茄烟盒盖,把烟斗插进去。
“实在说,”乔纳斯博士说,“我很高兴查普曼博士没有来。
我很难说我喜欢他。我倒是想我喜欢你。”
保罗想保持自己的忠诚,然而又对他对自己的友情表示感到高兴。“你也许感到吃惊,他很有学识,很正派——”“我相信。不过,关于他,尚有一些别的事情——我——不,忘掉它。我想说的是,立即想说的是,许多不了解我的人,发现我很别扭,难于相处。并非如此。明白吗,我太直率。我可能并非总是正确,但我是坦白的。当我在这间房子——这间沉思的房子——与智力与我相等的人在一起时,我耐不住心烦去寒暄,去做那种社交语言游戏。这是可悲的浪费。我喜欢单刀直入,抓住实质,从我的对立面那里获得最大的教益,而且要把自己的最好的拿出来,学习长处,加以改进,这才有趣。如果你能容忍这一点,我们就会谈下去。这对我们俩将是一个有价值的夜晚。”
“很公正。”保罗说,沉回进自己的椅子里去。
“需要火柴吗?”
“我有一盒。”
“哦,你现在知道我对查普曼博士的举世注目的调查是如何看的。我不喜欢它们,现时,我不。你,我猜想,定是狂热地信奉它们。”
“我当然如此。”
“好,这界限划清了。”
保罗回忆起在里尔顿第一次读过乔纳斯博士对单身汉调查一书的评论所得的感想。他想那些评论是短视和不公正的。是否那时受查普曼博士的个人烦恼情绪影响所致?查普曼博士曾很玄奥地暗示说,乔纳斯博士是只小虫在打扰大象。当然,公平而论,乔纳斯博士的异议由于篇幅短而受到不利因素的束缚。尽管如此,他的旧情又渗透过来。我们的工作明摆着是正确的,保罗想,为什么那样一个有智力的人看不见这一点?是否他像查普曼博士坚持认为的那样既狡猾又有野心?
“你知道我对单身汉一书的看法如何,”乔纳斯博士几乎不加思索地继续说,好像他看见保罗脑子里在想什么一般。“我的几个看法已经出版。然而,我想让你明白,我对已婚女性的抽样调查更加反感和不安——将来查普曼博士对它的利用令人担心。”
“不过,它仍在准备之中,”保罗说,“你怎么对未读过的东西评头论足呢?”
乔纳斯的玉米芯烟斗灭了,他又忙着点燃了它。当他将烟斗吸出烟后,他抬头看了下保罗。“这正是你的错误所在。我确实已经读过那份女性的发现——她们的大部分——已经足够多的部分。这你也许知道,与菲拉德尔斐亚的佐尔曼基金会有关系的某一组人员,一直与我保持着联系,以便对女性调查进行分析——事实上,对两次调查进行分析。呐,你的查普曼博士正试图说服那些人。他一直定期把你们的发现副本送给他们。”
“这很难令人相信。这项工作仍处在进行之中。”
“尽管如此,佐尔曼基金会的各位理事们对情况的了解几乎与事情的发展是同步的,我也是这样。他们转送我你们工作情况的影印本。”他向前指了一下。“在那第二个文件柜顶上的抽斗里,我放有几百页你们最新调查的情况。什么都有,是原始资料,直到两个月前,所以,我相信,我有资格与你讨论你们最近的发现。”
这一招,保罗毫无准备。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指望,乔纳斯对他们最近进展情况缺乏了解会使自己处于主动地位。然而,现在,他隐隐约约地感到情况不妙。查普曼博士为什么这么快地将他们未经整理的工作情况抛到持批评态度的外人手里?还有,为什么查普曼博士还一直将此情对他保守秘密?使他处于难于防范的被动挨打地位?他估计,极大可能是,查普曼博士深信,保罗已经知道非这样做不可,要采取每一步深思熟虑的冒险行动以便扫清道路。不过,这仍有点令人感到不安。话又说回来,保罗看见乔纳斯在直直地看着他,心下断定,在书桌后坐着的这位非凡的男子——那一双刺人的眼睛,大得吓人的鼻子,难闻的玉米芯烟斗——是能理解他们这次运动的基本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