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这个妇人就是学校图书馆主任玛丽亚·格里果列夫娜。卓娅在带着有趣的新书回到家里时,常对我提到她。
这位妇人爱惜书并且了解书,她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书了,可是现在她只能坐在被抛乱了的、揉坏了的、撕破了的烂书中间哭。这些书,她以前用手拿的时候,总是非常小心的、珍爱的,唯恐碰坏了。
“我们来收拾吧,我们全整理好吧。”卓娅一边搀着玛丽亚·格里果列夫娜站起来,一边这样坚决地重复着说。
我忽然听到:“妈妈,你看!”
我惊讶地向前探了头,满脸泪痕的玛丽亚·格里果列夫娜也走近我们来了:卓娅的声音那么怪,好像是胜利的声音。
她递给我一本装订很好的《普希金》。
卓娅仍然惊喜地和用胜利的声音重复说:“你们看!”
她用很敏捷的动作由那些字行上拂掉灰尘。我就读道:
神圣的太阳,你发光吧!
像这盏油灯在灿烂的旭日前显得黯淡一样。
欺人的诡计在智慧的永生的太阳之前,也将这样黯淡熄灭。
太阳万岁,黑暗消失吧!
“你用什么帮助了前方?”
7月27日,在自己16周岁的生日那天,舒拉通知我说:
“现在你是两个旋床工人的母亲了!”
……他们在天刚发亮时候就起床,很晚才下工回家,但是向来没说过疲劳。下夜班回家后,他们不马上倒下睡觉。我回到家里时,他们已经睡觉了,可是屋里已经打扫得干净整齐了。
……空袭莫斯科在继续着。晚上我常听到广播员的镇静的声音:
“公民们,空袭警报!”
报警器竭力地吼叫,惊人的机车汽笛全接连着响应它。
卓娅和舒拉一次也没下过防空洞。他们的同班同学格列布·耶尔莫什金、瓦尼亚·斯柯罗杜莫夫、瓦尼亚·谢罗夫等,也常来找他们,这3个孩子好像是选出的一样,全是身高体壮的。他们5个人常在一起,在空袭时值班:在房子周围巡逻,在屋顶上站岗。我们无论是孩子和成人,都被侵入我们生活中的新的威胁人的东西占据了我们的精神,我们不能再想另外的什么事。
……秋天,卓娅和高级班的学生一起,开到劳动战线去了:因为需要迅速地收获国营农场的马铃薯,以免冻坏。
已经开始上冻了,下过雪了,我很担心卓娅的健康,可是她却很高兴地走了。
她只随身带了预备更换的衬衣,空白的笔记本子和几本书。
几天以后我接到她寄来的一封信,以后又有一封信,她写道:“我们正在帮助收获,每天的定额是100公斤,10月2日我收了80公斤,太少,我一定要收100公斤!
你好吗?我常常惦念着你。我很想你,可是不久就要回家了:收完马铃薯就回家。
妈妈,请你原谅我,工作是很脏的,并且是不很容易的,我把胶皮套鞋扯破了。
但是请你放心:我一定平安无恙地回到家。
我总是回忆着你,我觉得:自己很少像你,我没有你那样的涵养!吻你。卓娅”
我对这封信,以及其中最后的几行,寻思很久,她是指什么说的呀?为什么卓娅忽然想起责备自己没有涵养啊?这一定不是没有缘故的事。
晚上舒拉读了信之后自信地说:
“一切都清楚,跟同学们闹别扭啦。你知道吗?她时常说,她的涵养不够,对待人的耐性不够。她说过:‘应该会接近人,不可以一下子就对他生气,可是我并不是永远会这样做的。’”
在一张明信片上卓娅写道:“我现在和尼娜交朋友,她就是我对你提过的那个姑娘。”我忽然想起了:“这么说,蔚拉·谢尔杰夫娜说得对呀。”
在10月下旬的一晚,我回家比平日早些,刚一打开门,我心就一跳:卓娅和舒拉在桌旁坐着,孩子们到底又和我在一起了,我们到底又全在一起了!
卓娅猛然站起,跑到门前搂抱了我。
“又到一起啦!”舒拉好像听见了我的意思似地说。
我们全家围桌坐着喝茶,卓娅述说着关于国营农场的事。
没等到我问她信里的难解的字句,她自己就对我们说了以下的事:
“工作很不容易。下雨,泥泞,烂泥粘着套鞋,磨脚。我一看,3个同学比我干得快:我很长时间在一个地方刨,可是他们前进得很快,于是我决定检查检查是怎么一回事。我离开他们,开始在自己的那块地上工作。他们不高兴啦,他们说:‘孤立主义者。’我回答说:‘可能是孤立主义者,可是你们工作不忠实……’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呀:他们干得快是因为他们只刨浅层的马铃薯,只图快,可是剩在土里的还很多。长在更深的土里的马铃薯是最好的,大个的呀。我刨得很深,为的是确实全刨出来,所以我说他们工作不忠实。那时候他们对我说:‘为什么你没有马上就说呀,为什么你分出去啦?’我回答说:‘我检查检查自己。’同学们说:‘你应该更多相信我们,马上就告诉我们……’尼娜也说:‘你做得不对。’总而言之,争吵了很久。你知道吗?妈妈,那会儿我明白了,我虽然有理,可是我的做法错了。你应该先和同学们谈谈,解释解释,可能那会儿就无须分出来啦。”
舒拉凝视着我,在他的眼神里我看出他仿佛在说:“我不是对你说过了么?”
aaa莫斯科形势一天比一天严峻,警惕性一天比一天高起来。
楼房伪装起来了,街上过着整齐的队伍,他们的脸上的表情真是惊人的!他们的嘴唇紧紧地闭着,两眼在皱着的眉下向前坚决地直视着……集中了的坚毅和愤怒的意志,在这些脸上,在这些眼睛里,全表现出来了。
救护车在街上飞驶着,坦克轰轰地开过去。
夜晚,街上没有窗户里射出来的灯光,没有路灯,也没有飞闪着的汽车灯光来打破夜间的浓厚的黑暗。在街上只好摸索着,小心地、同时又需要疾速地走。人们也是这样小心地、疾速地由身边走过去,但是他们的面貌却无法辨别。此外就是空袭警报,门前值班。天空,被爆炸撕裂了,被探照灯的光芒划破了,被远处的火光映红了……正是艰难的时期。敌人已接近莫斯科。
……有一次我和卓娅在大街上走着,忽然见到墙上的一大张招贴画上,有一张严肃的战士的脸在看着我们,仿佛向我们发问。
画上的两只眼睛,像活的一样注视着我们,好似在严厉地追问着我们;下边印着的字也很震耳,也像活人用严格要求的声音说出来的一样:“你用什么帮助了前方?”
卓娅扭转了头。
“我不能坦然地由这张招贴画前边经过。”卓娅怨恨地说。
“你还是女孩子呀,并且你已经上过劳动战线,这也是为国家、为军队工作呀。”
“太少。”卓娅固执地回答我。
我们默默地走了几分钟,以后卓娅忽然用另样的声音愉快地、决然地说:
“我幸福:无论我决定做什么,全能如意地做成!”
“你决定什么啦?”我打算这样问,但是没敢。只是我的心慢慢地、痛楚地紧缩了。
辞别
“妈妈,”卓娅说,“决定了:我到护士班学习去。”
“工厂怎么办?”
“能放我去,这是为了前方啊。”
她用两天的时间把一切需要知道的事都打听清楚了。现在她是像每次问题得到解决时那样活泼愉快了。
我和她暂时还是缝背囊,手套,军帽。空袭的时候她仍然像过去那样在屋顶上放哨。她羡慕着在自己的工厂里已经扑灭了不只一颗燃烧弹的舒拉。
在卓娅应该到护士班去的前一天,她很早就由家里出去了,直到夜晚还没回来,我和舒拉吃的中饭。这些日子他在夜班工作,现在他一边准备着上班去,一边在给我讲什么,可是我简直听不见他讲话。这时一种不可摆脱的惊恐突然控制了我。
“妈妈,你没听我说话呀!”舒拉责难地问。
“对不起,舒拉,这是因为我不了解卓娅到哪里去了。”
他走了,我检查了窗上的遮光设备之后,就靠近桌子坐下了,没有力量做任何事,只好再等待她。
卓娅很兴奋,两颊赤红地回来了。她走近我,搂抱了我,直看着我的两眼,说:
“妈妈,这是很大的秘密:我要到前线上去,到敌人后方去。不要对任何人说,连对舒拉也不要说。你就说我到乡间,到外祖父那里去了。”
我因为怕哭出来,所以没说话,可是需要回答她。卓娅用灼烁着的、欢喜的、等待着回答的眼睛,看着我的脸。
“这事你能胜任吗?”我终于说出了,“你不是男子呀。”
她走近书架,依然注视着我。
“为什么必得你去?”我勉强地继续说,“如果征你入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卓娅又走近了我,握起我的手:
“你听我说,妈妈,我相信如果你的身体健康,你一定也像我这样做了。我不能留在这里,不能!”她重复地说。以后她又小声地补充说,“你自己对我说过,人生应该诚实和勇敢,现在敌人已经接近了我们,让我怎办哪?如果他们来到这里,我是不能活下去的。你了解我,我不能不这样做。”
我打算回答她,可是她又继续直截了当地说下去了:
“两天以后我走。请你给我找到红军的背囊和我们俩所缝的那种口袋,其余的东西我自己会找到。还要一套衬衣、毛巾、肥皂、牙刷、铅笔和纸。就是这些东西。”
以后她躺下了,我知道我睡也睡不着,看书也看不下去,只好在桌旁坐着。一切都已经决定了,我看出这个来了。可是怎办呀?她还是女孩子呀……
向来我和自己的孩子们谈话都没有寻找适当的话的必要,向来我们一下子就彼此了解了。现在我觉得我站在一堵我不能越过的墙壁前边了。唉,阿那托利·彼得罗维奇如果活着多么好哪!……
不,我说什么都是没有用。无论谁,我也不行,父亲活着也不行。谁也拦不住卓娅……
在那一天,舒拉在做了一整星期夜班之后,第一次在早班工作。他回到家来很疲倦,闷闷不乐,勉强地把饭吃了。
“卓娅决定到杨树林去了吗?”他问。
“决定了。”我简短地回答道。
“嗯,她去好,”舒拉沉思地说,“莫斯科现在不是女孩子们住的地方……”
他的声音是犹犹豫豫的。
他稍微停一会又补充说:“你也去怎样?你在那里比较安稳些。”
我默默地摇摇头。舒拉叹了一口气,忽然离开桌子站起说:
“你知道哇,我要睡觉了,今天我好像累了。”
我用报纸遮蔽了灯光。舒拉睁着眼默默地躺着,好像在专心思考什么。以后他向墙转过身去,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卓娅很晚才回来。
“我就知道你没睡。”她小声地说。接着她又更小声地补充说:“我明天走。”这时她抚摸着我的手,好像是为了减轻我受的打击的力量。
她一刻也不迟缓地又检查了一次随身携带的东西,检查完了就把东西规规矩矩地放在旅行袋里了,我默默地帮助她。
我们尽可能地使每件东西少占地方,往空角里填肥皂,毛线袜子,这样收拾行囊好像是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的……可是,这就是我们相聚的最后的、有数的几分钟啊。我们要离别多久哇?什么样的危险,有时候男子、兵士都难胜任的什么样的困难在等待着卓娅?我没有力量说话,我知道我没有权利哭出来,一团辛酸始终堵着我的咽喉。
“好啦,好像全齐了。”卓娅说。
以后她挪出了自己的箱子,取出了日记本子,打算也放进口袋里。
“没有必要。”我勉强说出这句话来。
“对,你说得对。”
我还没来得及拦阻她,她就向火炉迈了一步,把本子投到火里了。以后她就在这里坐在很矮的小凳子上,小声地、像婴儿那样地要求我说:
“和我一起坐一会儿。”
我挨着她坐下了,我们就像孩子们还小的时候那样看着熊熊的火苗。可是在那时候我总是给他们讲些什么,烤红了脸的卓娅和舒拉就倾听着,现在我却沉默着,我知道现在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卓娅转身看了看睡着的舒拉,以后温柔地握着我的手开始很小声地说:
“我把经过的情形全告诉你,可是你对谁也不要说,连对舒拉也不要说。我向青年团区委递了愿上前线的申请书,你知道在那里有多少这样的申请书啊?好几千。我去要答复去了,可是他们对我说:‘你到青年团莫斯科市委见市委书记去吧。’我去了。推开门了,他马上就很注意很注意地看着我的脸,以后我们就开始谈话了,他总是看着我的手。最初我的手总是在拧钮扣,以后我把手放在膝上,手再也没动弹,免得让他想我心神不安。他首先问我的简单履历,什么地方人?
父母是谁?去过什么地方?熟悉什么地区?懂得什么语言?我说:德语。以后又问腿、心脏、神经怎样,以后他又提出了地形学上的问题。他问我什么是方位罗盘,怎样照方位罗盘找方向,怎样按星辰辨别方向,我都回答了。以后又问:‘你会使用步枪吗?’‘会使。’‘射击过目标吗?’‘射击过。’‘会游泳吗?’‘会。’‘由跳板上往水里跳不害怕吗?’‘不害怕。’‘由降落伞的高架上往下跳不害怕吗?’‘不害怕。’‘你有坚强的意志吗?’我回答:‘神经是坚强的。有耐性。’‘那么好吧,’他说,‘战争正在进行,需要人。如果派你上前线怎样?’‘派吧!’‘可是,这可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谈话呀……想起问你来了,在空袭时候你在什么地方?’‘在房顶上坐着。我不怕警报,也不怕空袭,总而言之我什么也不怕。’那会儿他说:
‘好吧,你到走廊去坐一会儿,我和另一个同志谈谈,以后咱们到图什诺机场去,在那里试验试验由飞机上往下跳。’我到走廊去了。一边走着一边想,我怎样跳哇,恐怕要现丑。以后他又召唤我:‘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这会儿他就开始吓唬我了(卓娅紧握了我的手)。他又说条件是困难的……又说什么样的事都可能遇到……以后他说:‘你回去考虑考虑吧。过两天再来。’我明白了,由飞机上往下跳的事,他只是为考验我才说的。两天之后我去了,他说:‘我们决定了不取你。’我差一点儿哭出来了,我忽然喊着问:‘怎么就不取我?因为什么不取我?’那会儿他微笑了,他说:‘坐下。你到敌人后方去。’这会儿我明白了,这也是试验。你知道哇,我相信:‘如果他看见了我无意地轻松地喘一口气,或是别的这一类的动作,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取我了……经过情形就是这样。第一次考试就算及格了……”
卓娅缄默了。火炉里的木柴热闹地爆响着,温暖的火光在卓娅脸上颤动着,屋里再没有另外的光。我们又这样看着火坐了很久。
“可惜谢尔杰舅舅不在莫斯科。”卓娅沉思地说,“他在这样困难的时候能帮助你,起码能给你出些主意……”
后来卓娅关闭了炉门,给自己铺了被子就躺下了,过了一会我也躺下了。我在想什么时候卓娅才能再在家里,在自己的床上睡觉。她现在睡着了吗?我悄悄地走近了她,她马上动弹了。
“你为什么不睡呀?”她问,由声音里我听出了她在微笑。
“我起来看看表,免得睡过了。”我回答说,“你睡吧,睡吧。”
我又躺下了,可是睡不着。我想再走近她,问她:可能她变更主意了?也许我们全在一起撤退到后方去,人们已经对我们这样建议过许多次了。我心中烦闷得难受,想喘一口气也喘不上来……这是最后的一夜,这是我还能留住她的最后几分钟,以后就晚了。……
我又起来了。在黎明前的朦胧的微光下我看了看睡着的卓娅,看看她的安静的脸,闭紧了的顽强的嘴唇。我最后一次地了解了:不行,她不会改变主意的。
……舒拉很早就往工厂去了。
“再见,舒拉。”卓娅在他已经穿好大衣戴好帽子的时候说。
他握了她的手。
“搂搂姥爷。”他说,“也搂搂姥姥。祝你一路平安!你知道哇,缺了你,我们一定寂寞。可是高兴:你在杨树林是要比较安全的。”
卓娅微笑了,搂抱了弟弟。
以后我俩吃了茶点,她就开始穿衣裳了。我把自己织的绿色黑边的毛线手套和自己的毛衣给她了。
“不,不,我不要!冬天你没有这御寒的东西怎么过呀?”
卓娅抗议地说。
“拿着吧。”我小声地说。
卓娅看看我,以后她就不抗议了。
我们一起走出去了。那天早晨是阴霾的,寒风刺脸地吹着。
“来,我拿着你的口袋。”我说。
卓娅站住了:
“为什么你这样?你看看我……你流泪啦?不要流着泪送我,你再看看我。”
我看了看她:卓娅的脸是幸福的,欢喜的。
我也用勉强的微笑回答了她。
“对,这样好。不要哭……”
她紧紧地搂抱了我,吻了我,就跃上了开动了的电车。
日记本子
在家里,每一件东西都保持着不久以前卓娅接触过的温暖。书架上的书,她怎么摆好了,现在仍然那样摆着。柜里的衬衣,桌上的一叠本子全是她亲手安放的。为过冬仔细地封好了的窗户,插在细长的玻璃杯里、带着枯干了的秋叶的树枝全都记忆着她,也全都令人回忆她。
大约10天之后,寄来一张明信片,一共几行字:
“亲爱的妈妈!我活着,健康,精神很好。你怎样啊?吻你,搂抱你。你的卓娅。”
舒拉把这张明信片拿在手中很久,反复地读它,并仔细地看战地邮局的号码,好像他想把它牢牢地记住似的。
“妈妈?!”他仅仅叫了一声,可是这声音包含了一切:诧异,责难,因为我们没把真情告诉他而对我们恼恨。
自尊心和执拗的个性使得他不肯向我询问什么。卓娅没和他倾心地谈,对他一句话也没讲,使他非常诧异和痛心。
“可是你在7月走的时候也是什么也没对卓娅说呀。那会儿你没有权利说,她也是一样啊。”
他用向来我没听见他说过的话(我也没想到他能这样说)回答了我:
“我和卓娅俩是一个人。”他沉默一会儿,又更有力量地补充说:“我应该和她一起走!”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没再谈什么。
……“干什么心也不安。”这时候我才真正了解了这句话的意义!我每天坐着缝军衣缝到深夜,同时总是想,总是想:
“你现在在哪里?你怎样啊?你想念我们吗?……”
有一次我利用几分钟空闲时间开始整理桌子的抽屉,我打算腾出些地方安置卓娅的本子,免得往它们上边落尘土。
首先我碰到的是卓娅的笔迹写得密密的几页纸。我读了:
这是她以“伊里亚·木罗米次”为题的作文的几页草稿。文章是这样开始的:
“俄罗斯的土地是辽阔无边的,3个勇士保卫着它的安宁。当中骑在骏马上的是伊里亚·木罗米次,他手持长矛准备着刺杀敌人。左右是他的忠实朋友:两眼神智的阿辽沙·波波维奇和美貌的多布雷尼亚。”
我回想起来了,卓娅曾怎样读关于伊里亚的民歌,怎样把瓦斯聂错夫的名画的复制品拿回家来,怎样注意地审视它。
她的文章是由描写这张画开始的。
在另一页上写着:“人民都爱护他,在他受伤时候怜惜他,称他为‘伊连喀’和‘伊留申喀’‘伊连喀的腿伤了。’在凶恶的‘掠夺者’打败了他的时候,俄罗斯土地自己给他灌注力量:‘在疗养中,伊里亚的力量增加了3倍。’”
背面是:
“百年之后人民的希望实现了:我们的土地已经有了自己的、光荣的、来自人民的保卫者——红军。无怪乎在歌里唱着:‘我们生来是要把童话变为事实。’我们把奇妙的童话变为事实,人民也像当年歌唱伊里亚·木罗米次那样,怀着衷心的热爱歌唱自己的英雄。”
我小心地把这些纸片夹在卓娅的一个本子里,那时我又看见在这本子里写的就是关于伊里亚·木罗米次的作文,但是已经修改并誊写清楚了。后边是教员蔚拉·谢尔杰夫娜的笔迹,清楚地写着:“很好。”
以后我往抽屉里放置一叠本子的时候,在一个角落里触到了什么东西,伸进手去,拿出一个小日记本子来,我把它打开了。
在前几页上写着作家的姓名和作品的名称,对着很多作品名称标着十字:这是读过了的记号。这里有茹柯夫斯基,卡拉木金,普希金,莱蒙托夫,托尔斯泰,狄更斯,拜伦,莫里哀,莎士比亚等……以后的几页是用铅笔写的,已经模糊不清了。再往后是卓娅用钢笔写的小字:
“人的一切都应该是美丽的:面貌、衣裳、心灵、思想。”
(契柯夫)
“做一个共产党员——这就是大胆,思考,愿望,果敢。”
(马雅柯夫斯基)
以后的一页上是用铅笔草草写的:“在《奥赛罗》里边,是人为了真理的最高理想,德行的纯洁和精神的真诚的斗争。
《奥赛罗》的主题,是人的真正的、伟大的感情的胜利!”
还有:“莎士比亚作品的主角的失败,一向是有高尚的道德原理的胜利伴随着的。”
我翻阅这微微被揉摩了的小本子,似乎感觉我听到了卓娅的声音,看见了她的敏锐的、严肃的眼睛和羞涩的微笑。
这是《安娜·卡列尼娜》里边关于谢辽日的一段:“他只9岁,他还是婴儿;但是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心,他很珍爱它,他像保护眼睛一样地保护它,如果没有爱的钥匙,他不放任何人侵入他的心里。”
我读完了这几句话,我觉得这就是指着卓娅说的,卓娅仿佛始终由每一行字里注视着我。
“马雅柯夫斯基是有血性、坦白和率直的人。马雅柯夫斯基在诗里创造了新的生活。他是公民诗人,是诗人演说家。”
萨勤:“在劳动是快乐的时候,生活是美好的!在劳动是不得已的时候,生活是奴隶!”
“……什么是真理?人,这就是真理!”
“……虚伪,是奴隶和主人的宗教……真理是自由人的上帝……人,这是美丽的!这个字读起来是可骄傲的!应该尊重人!不要怜惜,不要用怜惜降低了他,应该尊重他!我一向憎恶过于为自己的温饱打算的人。要紧的不是这个!人是高出这个的!人是高于温饱的!”(高尔基:《底层》)
新的几页,上边是新记的:
“塞万提斯。‘奇妙的空想家唐·吉诃德。’唐·吉诃德是意志,是自我牺牲,是智慧。”
“书可能是人类在走向未来的幸福和强大的路上,创造出来的奇迹中最复杂最伟大的奇迹。”(高尔基)
“初读好书,如获倾心良友。重温如再会老友。终读如辞别良友,不知能否再会。”(中国哲言——意译)
“行路人是能克服路途的艰难的。”
“在个性、举止、风度和在一切一切上,最好的是朴实。”
(朗斐洛)
这时我又像读卓娅的日记那天一样,我感觉似乎我在手里拿着一颗活的心,一颗渴望着爱和信仰的心。
我反复地翻阅这小本子,考虑每一行的意味,这时候我仿佛觉得卓娅就站在我身边,我们又在一起了。
剩下最后的几页了。记着:1941年10月。
“莫斯科市委书记,谦逊、朴实的人。
他讲话简短清楚。他的电话:KO—27—00分机1—14。”
以后是由《浮士德》里边录下的句子,和整个赞颂艾弗里昂的合唱歌词:
“这一瞬间我的口号是:
决战,胜利的吼声。
…………
让我展开翅膀飞往那里!
飞往战斗的火场,飞向战斗!”
“我爱俄罗斯直到心痛,我不能设想我会在俄罗斯以外的地方。”(萨尔蒂科夫·谢德林)
在最后一页,忽然像对心的打击一样——《哈姆莱特》里边的话:
“永别了,永别了,记忆着我吧!”
“丹娘”
我写这本书也愉快,也痛苦。我回忆起往事来,就觉得好像重新又摇着幼小的卓娅的摇篮,重新怀抱着3岁的舒拉,重新看见我的孩子们,看见他俩在一起,活活泼泼,充满了希望。
剩余下的需要叙述的事情愈少,我就愈痛苦,接近了的不可避免的结局愈显然,我就愈难找到需要的话……
卓娅去后的每一天,连最琐碎的事,我都记得很清楚。
她走后我和舒拉两人的生活就完全变为期待了。在过去,舒拉回到家里看不见姐姐的时候,他向来问:“卓娅在哪里?”
现在他的第一句话是:“没有信吗?”以后他就不把这句问话说出来了,但是我在他的眼神里永远可以看见这句问话。
有一次他很兴奋、很高兴地跑进屋来,并且紧紧地搂抱了我,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有信吗?”我马上猜中了。
“岂只有,看看是什么样的信呀!”舒拉喊着说,“你听:
‘亲爱的妈妈!你现在好么,精神好么,没害病吗?妈妈,如有可能,就是给我写几行也好哇。我在完成任务的时候,一定来家里看看。你的卓娅。’”
“哪一天写的呀。”我问。
“11月17日。这就是说,我们等着卓娅回来吧!”
我们又开始等待了,不过现在不像那样担心了,而是抱着愉快的希望等待着。我们时刻地等待着,昼夜地等待着,始终在准备一听见推开门的声音就跑去迎接她,我们时时刻刻地准备成为幸福的人。
可是11月过去了,12月过去了,已经要到1月底了……
再也没有过信或是别的消息。
我和舒拉俩都有工作。一切家务事都由他担当起来了,我看出来了:他想在所有的事上都代替卓娅。如果他先回到家来,他就为我温上汤菜。我看见过他在夜间起来给我加被,因为那时候木柴得来已经困难,我们尽可能地节省燃料。
有一次——这是在1月底——我很晚才往家走。通常都是这样,我每逢很疲倦了,就仅仅无意地听到一些路人谈话的片断。那一晚在街上处处听人们说:
“今天您读《真理报》了吗?”
“您读了里多夫的那篇文章吗?”
在电车上有一位脸色憔悴眼睛很大的青年女子对自己的同伴说:
“多么动人的一篇通讯啊!多么好的姑娘啊!……”
我了解了今天的报上一定登着什么不平常的东西。
“舒拉,”我回到家里说,“今天你读了《真理报》吗?据说在那上边有一篇很使人注意的通讯。”
“读了,”舒拉眼不看我,简单地回答道。
“关于什么事呀?”
“关于一个青年女游击队员丹娘,德国人把她绞死了。”
屋里很凉,我们已经习惯这样了。但是这会儿我觉着我的内脏全凉了,全紧缩了。我想:“这不知是谁家的女孩子,家里也一定等待着她,一定也替她担心呢……”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无线电广播,先是一些关于战争的报告和劳动战线上的消息。忽然广播员说:
“现在我报告登在今天(1月27日)的《真理报》上的里多夫的一篇通讯。”
于是悲伤愤慨的声音就开始述说,在12月上旬在彼得里斜沃村德国人怎样杀害了女游击队员,青年团员丹娘。
舒拉忽然说:“妈妈,我把它关了,行不行?明天我需要早起。”
我觉着奇怪:舒拉向来睡得很酣,大声说话和无线电声音全不妨碍他睡觉。我本来很想听到完,但是我终于把扩音器关了,对他说:“好吧,你睡吧……”
第二天我到青年团区委去了:可能那里知道关于卓娅的什么消息。
“任务是秘密的,可能很长时间没有信。”区委书记对我说。
又过了几天难熬的日子,在2月7日(这个日子我永远忘不了),我回到家来看见桌上放着一张字条:妈妈,青年团区委请你到那里去一趟。
我想:“可等到啦!一定是卓娅托谁带来了消息,也可能是信。”
我像飞似地跑往区委去了。那一晚很黑,刮着风,电车没开驶,我差不多跑着,常常滑跌,起来仍继续跑,在我的脑子里没有一点儿关于惨事的思想。我没预料到有什么坏消息,只是想知道:几时我能看见卓娅?她能快回来吗?
到区委以后,他们对我说:“你们走岔啦。您回家去吧,莫斯科团市委的人到您家里去了。”
“快,快知道卓娅在什么时候回来!”我不是走,而是跑回家去了。
我推开门就楞在门坎上了。有两个人离开桌子起身迎我来了:齐米列捷夫区文教局局长和另一个不相识的、脸上表情严肃并且微微紧张的青年人。由他嘴里冒着蒸气:屋里冷,谁也没脱大衣。
舒拉靠窗站着。我看了看他的脸,我们的视线遇着了,我就忽然了解了……他扑向我来了,并且还碰倒了什么东西,可是我好像腿被钉在地板上,丝毫不能动了。
这时我就听见有人说:“柳鲍娃·齐莫菲耶夫娜,您读了《真理报》上关于丹娘的那篇通讯了吗?那是您的卓娅……日内我们到彼得里斜沃去。”
我颓然倒在有人送过来的椅子上了。我没有泪,也没有呼吸。我只希望快快地剩下我一个人,在脑子里总是这一句话:“她牺牲了……她牺牲了……”
舒拉把我安置在床上,并在床边坐了一整夜。他没有哭。
他的眼睛没有泪,只是向前凝视着,双手紧握着我的手。
“舒拉……现在我们怎么办呢?”好容易我才说出来。
一向能控制自己感情的舒拉,这时候就倒在床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早已知道……我全知道,”他呜咽地重复说,“那时候《真理报》上有照片啊!脖子上带着绳子……虽然是另外的名字……可是我了解是她……我知道这是她……我不愿意对你说。我想,我可能错认了……我就想是我错认了。我不愿意相信。可是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你给我看看。”我说。
“不!”他呜咽地回答说。
“舒拉,”我说,“还有很多事摆在我前边哪,我还要看见她哪。我要求你……”
舒拉由上衣的里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日记本子:在洁白的一页上粘着由报纸上剪下的四方的一块。这时候我看见了她的骨肉相连的、亲爱的、受尽折磨的、不动的脸。
舒拉还对我说了些什么话,可是我没听见,忽然我耳朵里听见了他的一句话:
“你知道她为什么说她叫丹娘么?你还记得丹娘·索罗玛哈吗?”
那时候我就回想起来了,并且马上了解了一切。是,毫无疑义,这是她回忆着很久以前牺牲了的姑娘,才报了自己的名字是丹娘……
在彼得里斜沃
几天以后我往彼得里斜沃去了。现在我记不清楚是怎样去的,我只记得柏油公路达不到彼得里斜沃,汽车走了差不多15公里土道,都是拖过去的。我们来到彼得里斜沃几乎全冻僵了。人们把我带进一所农舍里,可是我究竟没能暖和过来!内心里冷。尔后我们到卓娅的墓地去了。孩子已经被掘出来了,我马上就看见了她……
她在地下躺着,两手直垂着,头向后扬着,颈上带着绳子。她脸上的表情是完全镇静的,脸完全被打伤了,在一边面颊上有打伤的黑痕。全身被刺刀刺烂了,胸脯上有凝结了的血。
我在她身边跪下看着她……我掀开了她光滑的额上的一绺头发,这被伤毁了的脸上的镇静又一次使我惊讶。我不能放掉她,我不能使我的眼睛不看她。
忽然一位穿着红军战士大衣的姑娘走到我身边,她温柔地、但是坚决地搀着我胳膊把我扶起来了。
“咱们到屋里去吧。”她说。
“不去。”
“去吧,我曾和卓娅在一个游击队里,我告诉您……”
她领我进入一所农舍,挨着我坐下,就开始述说。我勉强地,像穿过云雾似地模糊地听着她。有些事我已经由报纸上知道了。她对我述说:有一组青年团员(游击队员)怎样越过了战线,他们在德国人占领地区的林子里住了两个星期。
他们在夜里出来执行队长交给的任务,白天他们在雪里睡觉,烤火。他们携带了5天的口粮,可是分用了两星期,卓娅曾和同志们分食最后的一块干粮,最后的一口水……
这位姑娘的名字是克拉娃,她一边说,一边哭。
……以后到了他们返回根据地的时候了,可是卓娅总是说做得太少,她请求队长许可她潜入彼得里斜沃村里去。
她放火烧了德国人占据着的农舍和部队的马厩。过了一天,她接近了在村子边缘的另一马厩,在那里有200多匹马。
她由背囊里取出了盛着汽油的瓶子,把汽油洒在目的物上,弯下腰去正要划火柴,这会儿一个卫兵由后边抓着她了。她把他推开,掏出了手枪,但是没来得及放响,德国人打落了她手里的武器并发出了警号……
克拉娃沉默了。那会儿农舍的女主人,看着炉中的火,忽然说:
“我能告诉你们以后的事……如果你们愿意的话……”
我也听了她的述说。但在这里还是让我们读彼得·里多夫的通讯好啦。他第一个写了关于卓娅的报道,他首先来到彼得里斜沃村,他追寻着新鲜的踪迹,了解了和问明了德寇曾怎样用酷刑摧残她以及她是怎样牺牲的……
经过情形
……他们把卓娅带进来了,对她指示了板铺,她坐下了。
在她对面,在桌子上放着电话机、打字机、收音机和摊着司令部的文书。
军官们渐渐地聚拢来,他们命令房主人(沃罗宁)退出室外。老太太踟躇不去,一个军官就对她叱责:“老婆子,滚!”
并且捣了她的背。
德寇一九七师三三二步兵团团长留得列尔中校曾亲自审讯卓娅。
沃罗宁坐在厨房里究竟还能听见屋里的事,一个军官发问,卓娅(她就是在这会儿报的丹娘的名字)不迟疑地、大声地、不谦逊地回答。
“你是谁?”中校问。
“我不告诉你。”
“是你放火烧了马厩吗?”
“是我。”
“你的目的?”
“消灭你们。”
沉默。
“你在什么时候通过了战线?”
“在星期五。”
“你来得很快呀。”
“那么还楞着是怎么着?”
又曾问谁派卓娅来,她的同伴是谁,他们曾要求她交出自己的同伴来。隔着门传来的回答是:“没有”,“我不知道”,“我不告诉你”,“不说”。以后在空中有皮带的哨音和鞭打在身上的声音。几分钟以后,一个青年小军官由屋里跑到厨房,两手抱着头,闭着眼,堵着耳朵,直坐到刑讯终了,连法西斯的神经都受不住了……
四个体壮的男子解下皮带打卓娅。据房主人计算,他们打了200下,可是始终没发出任何呼疼的声音,以后她仍是回答“不”,“不说”。只是她的声音比以前低了……
留得列尔刑讯卓娅的时候,一个叫卡尔·鲍尔连的士官(以后被俘了)曾在场。他在自己的口供里曾写道:
“你们人民的小女英雄始终是坚毅的,她不懂什么是背叛……她冻得发青了,伤口流着血,可是她什么也没说。”
卓娅在沃罗宁家里过了两小时,审讯后他们把她带到了瓦西里·库里克的农舍里。卫兵押解着她,她仍然是被剥去了衣裳,赤足在雪地上走。
她被带进库里克的农舍的时候,在她的额上有大块紫黑色伤痕,在她的臂上和腿上全是伤痕。她气喘不息,头发蓬乱,在汗珠遮盖着的高额上粘着一绺一绺的黑发。姑娘的两手在背后绑着,咬破了的嘴唇肿了。一定是她在受刑的时候自己把嘴唇咬破了。
她坐在凳子上,德国卫兵守门站着,她安静不动地坐着,以后她要求喝水。瓦西里·库里克走近了水桶,但是卫兵抢到前头去,他拿起桌上的煤油灯送到卓娅嘴边。他想用这个说明应该用煤油灌她,而不是用水。
库里克开始为姑娘求情,卫兵最初一点也不通融,后来才让步了,许可给卓娅水喝,她贪婪地喝了两大杯水。
一群驻在这屋里的德国兵包围了姑娘,肆意地取笑她,有的用拳头触她,有的用燃着的火柴烧她的下颚,还有一个兵用锯刺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