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午饭
潘金莲老老实实缩在厚被子里，心里暗自诅咒柴五这黑心烂肺吃人不吐骨头的坏蛋，早知道就应该将那祸害放到炉子里引火，也省的竟然把他的火给引上来了。
不过，少了个人这被窝竟然凉了许多，让她又开始想念能一起取暖的时候了——柴五一大早就穿戴好了出门去阳谷县，说是赶在年下办好那里的事情能早些回来陪着她过年。到这里来的第一个新年竟然是要在柴家过，也是她以前没有想到的。
强忍着寒气穿了厚墩墩的棉袄和大衣，炉子上柴五早已坐上黄铜的水壶，倒了热水梳洗完了，潘金莲便披上大披风，又戴了兜帽，拎着篮子小心翼翼从小角门那里瞧瞧出去，这时正是过年忙乱时候，角门里也只有半大的一个小厮在那里看着，其余的年轻劳力都忙着搬各个商号送来的年货，自然也就没有多少人瞧见。
走到街上潘金莲才觉得原来真的是要过年了，这里比起阳谷县来更加繁华热闹，集市和商铺里挤了满满的人，那彩旗红纸扎的门悬的老高，不时听到鞭炮响声，小孩子拿了许多的面人糖葫芦在人群里穿梭不绝，也是一派太平盛世。
潘金莲踏着硬邦邦的地四下里瞧了一圈，便找到个雕花大门亮堂堂的大铺子，上面写着海路杂陈南北通有黑漆大牌匾的进了去，里面果然是各种货色俱全，堆了整整的几个大柜台，连地上都摆了许多，小伙计都是带着满满当当的笑意站在后面伺候客人，仿佛天生就是顶好的脾气。到了年底都是铺子里发钱粮的时候，这些小伙计每每的也是只有一年到头了才能拿了钱回家跟家人团聚，也是从心里高兴吧。
一面想着潘金莲一面挑了几样自己要的东西，云腿腊肉海参虾米干贝，还有从南面运来的鸡枞,北边的木耳山楂，满满挑拣了一篮子，才会了帐满载而归。小院子里住的就她和柴五两人，也没有一个看到她出去的，自然也省了些口角。
在自家屋子里暖和一会，潘金莲便起身将篮子里的东西都分派好了，放到小厢房里用绳子吊了起来，自己留下些今日要用的，拿出昨日剩下的一个白萝卜，照着昨日的法子做出燕菜来，又加上火腿和蹄筋、木耳，干贝和鸡枞吊的汤熬了整整一个上午，兑上一点刚才顺手煎好的山楂大枣几位药材，遮住了药味，才放下各色的细丝煮开了。
再看天色已经到了午饭时分，潘金莲早就将大门插上，恁是谁也进不来，那管家的婆子见她没有按时按点的上来伺候，颠颠的过来拍门：
“柴五家的，懒婆娘睡过头了吧，赶紧给我出来伺候中饭！”
潘金莲一面听着一面悠闲的坐到椅子上，用小勺舀了汤喝，还有刚出锅洒满了芝麻夹着蜜汁腊肉的吊炉烧饼和玫瑰花馅的小点心，自然不会去理会那老婆子的话。
过了一会，门外才安静下来，潘金莲知道她肯定是过去跟柴李氏或是柴王氏告小状去了，才将锅子从火上端了下来，找个瓷碗装了一大碗的汤，放到食盒里小心翼翼端了出来，走到饭厅时那柴李氏正眼睁睁瞪着门口，里面站了两排中年的仆妇，都是骄横面孔，瞧着自己竟然比主子还要得意似的。
柴李氏见她进来，并不言语，只是端了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柴王氏和柴林氏却正站在她旁边陪笑说笑，那柴王氏看到潘金莲也是两眼冒火，指着她便问道：
“柴五家的，你倒是逍遥的紧，吃个饭还要我们三催四请，连夫人都得等着你，可见你也是有了体统了，怎么，以后还要我们每日也向你请安再八抬大轿接着你吃饭不成？也不看看自己的德性，刚嫁过来就敢如此不懂规矩以后还了得了！”
潘金莲这才觉出原来自己到底不是这个年代的人，竟然莫名有了些狗屁的淡定感，跟看戏似的瞧着柴王氏说完了，才上去盈盈一拜，笑着跟柴李氏回道：
“今日耽误了夫人的午饭是我的不是，我这里给夫人认错赔不是了。夫人也不要跟我计较，伤了身子我可是担待不起，本来我昨日就是特意听着那大夫说了夫人的病症，想着娘家祖传了一个食补的方子，才让我家官人起了大早出去买齐东西，又在炉子上做了这一上午，想着午饭时给夫人送来，却没料想还是没赶上，正是我的疏忽了。”
那柴李氏手里茶杯一顿，慢慢放到了桌子上，露出一丝笑意问道：
“你倒是乖觉，做的什么我倒要看看，不过你们小门小户的，瞧着个什么东西都是好的，我看着倒也未必能有用。”
说着，旁边的丫头早就将潘金莲手里的盒子接过去放到柴李氏身旁小几上，打开将汤碗端了出来，柴李氏侧眼一瞧，点了点头，笑意却是大了一点：
“这是什么玩意儿，看着挺好看，只是咱们家里什么没有，我倒是要瞧瞧你能说个什么花样。”
“我家里祖传的手艺，叫做赛燕窝，东西没什么好的，吃的就是诚心，夫人尝尝，若是不好我以后也不敢献丑，若是还能入口我也不枉费我们两口子的一番心意了。”
潘金莲样子十分安静柔顺，看上去是个小绵羊似的，到减了几分容貌的艳丽，也让柴李氏少了些厌恶之情。大凡是女人见了比自己年轻漂亮的女子心里都有些不待见，若是柴李氏这样丈夫左拥右抱两个美貌的妾室便更是如此了。
她将头一侧，丫头忙将柴李氏的平日里惯用的小碗拿了出来，用勺子舀了一小勺，垫着帕子送到柴李氏手边。柴李氏轻轻接了，尝过一口，仔细品了品，不由得赞道：
“确实好吃，看火候是到了，难为你忙活这一日，看来我倒是冤枉你了。”
“虽然是这么说，只是咱们家的规矩是各房里都不准开火，柴五家的在自己屋子里做这东西总是不好，以后让姑娘媳妇们听到了大家都做起来可不得了。”
柴王氏也缓和了脸色，瞧了潘金莲一眼，抿着嘴笑着说道，她身后的柴林氏还是不言不语的静静站着，不知心里想些什么。柴李氏似是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条规矩，也忙呵斥道：
“正是如此，家里的规矩不能坏，不过柴五家的也是刚刚嫁过来，柴五又是年轻小伙子，自然有了空闲就跟着她腻歪，也不记得什么规矩家法了。既然如此，以后你也不用到这里伺候午饭了，我让他们告诉一声，每日就到厨房里给我准备这，赛燕窝吧，老大家的，让厨房给她腾出地方来，不要随意阻拦。”
潘金莲低声答应个是字，也不再辩驳，只悄悄站到后面那群伺候饭的媳妇和婆子里面去了。柴王氏见自己的软刀子扎到更软的棉花上，瞧着婆母的脸色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一笑带过，让丫头将饭都送上来，大家吃了一顿又说了一会话便散了。
有惊无险的回到自己屋子里，潘金莲心里却不很满意，虽然免了这罚站的差事，却要到厨房里打杂，却不是自己的本意，还要想个法子躲开才是。不过到了厨房若是有自己的地方正好也能做些小灶，省的吃那些馊饭剩菜，有失有得，并不为过。
没了柴五在家里自然也没有什么说话的人，潘金莲知道这院子尴尬，各房里得意的人也没有愿意来的，自己自然也犯不上讨好她们，所以也不认得几个柴家人。于是潘金莲便倚在床上盖着被子看书歇着，炉子上坐了一砂锅的高汤熬的海鲜粥。
外面小北风刀子似的厉害，吹的窗户纸嗡嗡直响，似乎是要下雪了。潘金莲瞧了一眼窗子外，盘算着柴五的路程，还是要在这场雪来之前回来的好。
正在胡思乱想间，那大门外突然传来低低的响动，潘金莲微微一愣，这时候还有谁到她这里来？敲门声越发的紧了，潘金莲才披了大衣下床，穿了厚厚的棉拖出去将大门拴开了，打开门一瞧，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穿的绫罗绸缎，头上几只压头簪子也是明晃晃的金色，看上去颇有些身份，只是她并不认得。
那丫头见到潘金莲，大方一笑，道个万福说道：
“潘家姐姐有礼，滴翠是家里二少奶奶房里的，这早晚过来打扰是想告诉姐姐几件事。夫人刚说了，姐姐做的那食补的赛燕窝很好，不过怎么也算是年轻媳妇，跟那些厨房里在一起也算了家里的规矩，所以特意开恩让姐姐在自己院子里开火，不过只能做着东西，还有厨房里干活的丫头迎儿既是姐姐陪嫁过来的，便也过来帮忙，不用再回厨房了。至于所使用的花费也是从账房上支出，要什么开了单子让厨房里的采买一同买了回来也就罢了。”
潘金莲听了不禁又是一愣，却突然回过味来，笑着回道：
“这恐怕是二少奶奶跟夫人说的吧？”
28归来
滴翠抬眼瞧了潘金莲一下，摆了摆手轻声正色说道：
“我家少奶奶只是看姐姐孝心可嘉，并无其他的想法，姐姐是个明白人，应该心里晓得我家少奶奶的意思。这家人人多嘴杂，我也无需多言，这就回去了，还望姐姐自己思量。”
那丫头说完便径直转身走了，留下潘金莲独自站在门口瞧着她渐渐没了影子，心里暗自想到：这柴林氏虽然不声不语，却也是个有城府的人，难道要夺权？只是那柴王氏据说跟柴李氏娘家有什么瓜葛，是个不远不近的亲戚，当初正是沾了这个光才嫁到柴家来，占了这份天时地利人和，让柴李氏另眼相看，再加之早进门几年，等到柴林氏嫁过来时大势已定，所以她才要夹着尾巴做人，伺机翻盘？看来两人虽然面子上和睦，心里都有自己的算计。
潘金莲只觉着这大宅门里机关重重，这些女子也都是颇有心计，这日子过得恐怕不能太顺当，还是早早的逃了为好。关了大门回到屋子里，给炉子里加了些炭火，门外只是北风作响，还能听到些许街市上鞭炮声声，真是到了过年的时候。
午后的太阳仍旧是温吞吞的，潘金莲开了窗子，一片阳光照到地上，显出些冬日的温暖来。正昏昏欲睡时，那大门却有一阵声响，咚咚的晃个不停。
叹了口气，潘金莲只得起身又披上衣服开了大门，门外站的正是小丫头迎儿，冻得脸蛋通红，穿了一件薄棉袄正来回跺着脚往手上哈气呢。
“这么快就过来了，我还以为厨房里正是忙的时候，不能放人呢。”
潘金莲赶忙将迎儿接到自己屋子里，给她搬了凳子坐到炉子跟前烤火，嘴里笑着说道，心里却还是高兴的紧。没了柴五这院子里根本就是个静悄悄一片，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更不要提外面还有一群等着给自己下绊子的女人们。
迎儿也笑着一面烤着手一面回道：
“说是夫人下的话，那些个人才不敢不听呢。厨房里现在忙的人仰马翻，娘子这几日过得可好？我瞧着这里的东西怎么也不像是个公子家的排场呢？”说着，又拉着潘金莲说起柴家夫人房里的情景，“跟天宫一般辉煌夺目，光是门槛就包了几层的金箔，床钩上都镶了恁么大的祖母绿，更不要提起绫罗绸缎孔雀翎，汝窑的瓶子钧窑的碗，描金画银的高箱大柜，整盒的金玉首饰和精致细点，便是那炉子里烧的炭火都是不知用什么掐成个花朵形状，没留头的小丫头拿了金晃晃的火钳子侍弄的。”
瞧着迎儿说的眉飞色舞，潘金莲心里一沉，却也只是笑着听，并不打断。待到她说完了，才盯着她脸上未消的红晕笑道：
“迎儿这是经常到夫人房里去了？”
“我也只去过一次，还是厨房里的一个姐姐生病了才让我送了粥过去，说是夫人即可要用的，那些婆子们不能进到正房。”
迎儿摸摸脑袋，咂着嘴还想着柴家夫人那富丽堂皇的屋子，恐怕只要拿出一件东西来就够自己过一辈子的了，若是自己也能在这里面住上几天，可是过得神仙的日子。
潘金莲自然知道她心里所想，这丫头受过穷，也明白穷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所以难免的心思活了些，还要敲打一下才好。于是便拉着她说道：
“你喜欢那屋子也是应该的，若是哪日夫人让你跟着她到那屋子里去住你可会愿意？”
瞧着潘金莲一脸认真的样子，迎儿不禁也眨巴着眼想了一会，才正色回道：
“娘子救过迎儿的命，迎儿不跟娘子说假话，若是夫人真的让我去，我却是心动的。那房子的便是个做粗活的丫头都能随意到厨房里点着名的叫东西吃，平日里凶巴巴的婆子们也都不敢跟她们顶嘴，我想并不是这些婆子打不过她们，而是她们身后有个夫人，便有了这权势。要是我到了那里，恐怕也就没有人能够欺负我，也不会大晚上的让我出去干活了。”
潘金莲点点头，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告诉道：
“迎儿想的没错，到了那里下人们是没有人敢欺负你了。只是你还没有想过，夫人，还有柴家的老爷和少爷们会不会欺负你？这年头，有钱的比没钱的欺负起人来更是凶狠，那些没钱没势的只是嘴上呵斥你两句，抵不过再上两拳头，其余的却是不敢。只是那些有钱有势的却能让你一辈子生不如死，你在他们眼睛里就是个奴才，是个玩意儿而已，不高兴了自然可以拿你撒气，今日给了你一件好东西，说不定明日就让牙子给你卖到哪里去了，不都是他们一句话的功夫？所以我告诉你，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不要让自己到了不能对自己做主的地界去，尤其是我们女子，宁愿当个洗衣扫地的也不能去给人家做个玩物。”
说了半日，潘金莲心里是为了她好，这丫头一时迷了眼倒还没什么，只怕一时晕了头才要出事，既然是自己将她带到这花花世界来的，便也只能由自己对她多加看顾劝解。迎儿半懂不懂的瞪大眼听完，低头想了一会，才点了点头应承道：
“娘子说的话我听懂大半，说的是夫人虽然能让我住得好吃得好不让人欺负，却也能将我给赶出去或者是卖了。既然如此，我还是留在娘子身边吧，苦是苦了些，却还是自家人在一处，也不用费心费力的防着谁。”
潘金莲暗地里翻个白眼，这丫头嘴上如此一说，心里头能不能想的明白却还是她自己知道，她只能言尽于此，自己的路到底是要自己走出去，不管以后她是找个人嫁了还是要做柴家什么人的妾室通房丫头，只要她自己愿意，自己也不便说什么了。
“暖和过来就跟我过来，这院子里统共五间房子，除了堂屋卧室放东西的和账房还有一间闲着，趁着天还没黑收拾出来，正好加些炭火熏熏屋子，这几日你就跟着我睡，等那屋里的湿气干了再搬些家什过去也就能住了。”
迎儿赶忙跟着起来，潘金莲将自己一件小披风翻了出来给她披了，自己套了件厚衣服带着人来卧室侧面的厢房，开了大门，里面正是除了床和炉子之外别无一物，倒也好收拾的很。迎儿自己便将地扫了，那浆糊和纸补了窗户，顺手就将窗子开了通风。
潘金莲则是拿了一篓炭过来，放到炉子里生了火，冬天墙面摸着都是湿漉漉的阴冷冷的，瞧着都让人牙齿打颤。两人做完了活也就到了晚饭时分，潘金莲想着这些日子都没有吃过米饭，便用炉子做了一锅手抓饭出来，还有腌好的酱肉，切成薄片垫在碗里，又做了个汤，两人在卧室里吃过，放了味道，便都窝在炉子边上嗑着瓜子聊天。
“也不知道大娘子过得如何，我们到这里有些日子了，或是该给我带个信去才好。”
有了自己住的地方，迎儿也是高兴起来，早将那天宫般的大房子忘到脑后去了，听着外面呼呼的小风，想起还在阳光的柳嫂子，又突然伤感起来。潘金莲用棉被盖着大腿捂着手，也想起阳谷那段日子，虽然不富裕却是挺快乐，不由得笑呵呵的回道：
“我早让人将口信带回去了，还顺手给她送了些年货去。想着咱们两个走了她恐怕也是懒怠过年，或是王婆跟她两个凑在一起倒好。”
说到这里，却又想起不知何时归来的柴五，潘金莲也是发愣，这人在这里时并不觉得什么，走了一会才开始发空，总少了点什么。不知道柴五年底之前能不能赶回来，还是这个年到底是要自己跟着迎儿一起过了？
两人都闷闷的坐在那里，烤了一会火，院子里响起更夫喊的熄灭灯火的沙哑嗓音，柴家的规矩大，凡是到了时候除了柴家老爷歇息的院子剩下的都要关窗子灭火睡觉。潘金莲便将油灯吹灭，两人钻到铺好的被子，沉默片刻，都会周公去了。
柴五或是心有所感，到底在年根底下赶了回来。那日潘金莲正悠哉的柴李氏的私房小菜做好送了过去，有了迎儿帮忙打下手，她也只需要每日将那些切好的东西做成了装好盒子，有时柴李氏差人来取，有时自己送了过去，剩下的便是大把的空闲。
迎儿的屋子也已经收拾好，给她准备的新铺盖都安安稳稳放到床铺上，炉子里有火，门后的角落里存着炭，潘金莲还存放嫁妆的小厢房里给她倒出两个箱子摆在屋子里，可以放衣服杂物。
所以当柴五风尘仆仆进了院子，便瞧见潘金莲靠在藤椅上拿了一本书晒太阳，听到门口响动，才抬起眼来，迷茫的瞧着门口，猫一样的招人喜欢。
29采买
“你回来了？”
潘金莲揉了揉眼，瞧着柴五走近了自己，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来。柴五放下手里的包袱，将自己的黑毡子披风盖到潘金莲身上，笑着说道：
“这么冷的天还呆在外头，赶明个得了风寒可不得了。”
“没事，我瞧着太阳挺足才搬了椅子过来晒晒，不然非得发了霉不可。到阳光还一路顺利？”
坐起身来，将柴五也拉到另外的椅子上坐了，潘金莲笑着问道，眼角眉梢里还存着惺忪风韵，让柴五不由得又看呆了。过了半响，被潘金莲在背上拍了一巴掌才缓过神来，急忙答道：
“还好，正赶上过年，酒铺子的生意燥的很，我才留下帮了他们几日。柳嫂子的年货我也抽个空送了过去，她让我问你的好，还有那个小丫头望你好生照料着。对了，她还跟你捎过来几个手帕子，正放在我包袱里，等会给你瞧瞧，可不要以为是外面的女人送的才好。”
“德行，外面哪个女人能送你手帕子。”
潘金莲娇娇剜了他一眼，看看天上云彩将太阳遮了便拉着柴五进了屋里，炉子里加了几块炭，帮着他脱了大衣，一面上下打量一番，才瞧出他竟然有些消瘦了，身上都是一股子泥土味。心里有点发酸，不由得问道：
“晚上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还是你出去到馆子里要几个菜来，咱们院子里夫人说了让生火，只是灶台得过了年才能搭起来。”
柴五摇摇头，就着潘金莲的手喝了一口刚刚倒上的热茶水，又洗了把脸：
“我回来之前已经到浴堂洗过了，只是这身赶着回来错过宿头，这身泥土味洗不掉。至于吃的还是你做的好吃，我这些日子想的就是你在炉子上做的饭菜。”
潘金莲偏着头笑了笑，将毛巾递给他，总觉着柴五出了一趟门好像变了点，似乎多了点什么，自己心里呢，又好像少了点什么。柴五见她笑的跟偷腥的猫儿一般，不由得上去碰了碰潘金莲的脑袋，低声说道：
“还有件高兴的事儿，我把你这一年的份子钱拿回来了，那时候柴德盘账，我就说是家里老爷要给你的，他也不敢不给。这几日我在路上想的明白，既然去了你就不能让你跟我一起过寄人篱下的日子，咱们得有自己的地方，再给你找两个使唤丫头，几个小厮下人，也让你过几天舒心日子，也不枉跟了我一场。”
没想到他竟然还想明白了，记得以前柴五便是放大胆子说也只是找个屋子住着不受气自己做点小买卖，现在竟然连丫头下人都能算在里头。潘金莲觉着挺欣慰，当家的都不再畏畏缩缩的了，自己这小日子怎能不好？
“就是该这样，咱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都凭着本事吃饭，何苦让他们作践。只要肯干，再加上动动脑子，咱们的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潘金莲一面劝着一面将盒子里还剩下的点心拿出来，又给他重新倒了杯茶水，瞧着柴五囫囵吞枣的都吃完了，才让他躺床上歇着。自己坐在一边将家里这些琐事细细说了一遍，柴五听了倒是颇有些感慨，又想起他短命的亲娘来，不由得连声唏嘘：
“自从我亲娘没了我便再除了过年那日再也没见过柴家夫人，几个姨奶奶更是面都没见过，倒是没想到她们这些女人也都有如此心机，想来我娘那时都顾不得吃饭喝水连日在柴家夫人那里伺候着，最后正是脾胃失养落下病根才年纪轻轻过世了，现在想起竟然不是家里的规矩，而是夫人的计策了。”
想必那时柴五的娘也是正得宠吧，潘金莲也想不透到底这两个女人到底是谁错了，若说柴家夫人倒也有她的道理，没有哪个女人愿意旁人分享丈夫的，只是生生折磨死一个人难道能解了心中的恨，而且旧的去了，新的却立刻又补上，只要柴家老爷不死，恐怕是没头的。何况那柴家夫人每日吃饭喝茶都将自己心头怨恨的人摆在跟前，哪里还有好心情，想必多年的胀气和肠胃不适也正是源出于此了——不由得叹了口气，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只是女人若是不为难女人，难道还能为难男人不成？
臭男人！潘金莲翻个白眼，恶狠狠的对柴五说道：
“若是以后咱们日子过好了，你敢给我沾花惹柳的，我就趁你睡觉时候让你做了太监去！”
柴五只觉着头盖骨上一阵凉风吹过，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着鼻子回道：
“你这妇人倒是比夫人还狠毒了，金莲放心，我当日说过不会再娶便不能食言。对了，还有一件好事跟你说。”
“什么？”
“我在回来要进城时遇到一个酒铺子的掌柜，说是年关难过，正想着将铺子抵押出去好躲过了年，没想到他那铺子正是在乡里，连当铺都不愿收，我便到他那里一瞧，虽然路是偏了些，好在东西都是齐备的，加上他们村子里正好有几个熟练做酒的匠人可以使唤，价钱并不贵，正是你想要的那般，所以跟他说了价钱，先将房契压在我这里，找了保人将钱借给他些，等过了年再做详细打算，算来你我能应付的了。”
柴五将铺子的方位大小里面陈设细细说给潘金莲听了。潘金莲却也不知道这酒铺子到底该如何打理安置，听不出好坏来，只觉得有点不放心：
“若是他过了难关反悔了又不还钱怎么办？”
“那保人是他们村子里有名望的，以前曾经到我们铺子里买酒，我见过，那酒铺老板不敢赖账，何况字据上写的明白，打了官司我们也不吃亏。”
做惯了生意自然也懂得些门道，柴五倒是并不担心酒铺老板赖账，潘金莲于是也放了心，想着不能拿现代的标准要求古人不是？这里做生意的大半却都是重信誉将良心的，虽然赶不上梁山好汉能两肋插刀，倒也不至于为了点钱跑路。
瞧着事情顺利，潘金莲心里倒也高兴，觉得这日子有了盼头，自己也不必跟柴家那些女人斗来斗去的招麻烦了，不由得又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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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五歇了一下午，潘金莲则是跟迎儿一起将自己那几日买来的吃食都泡的泡洗的洗，做了一桌子菜出来，晚间点了灯时三人坐在一起吃了尽性。至于柴五也早在柳嫂子家时就见过迎儿几面，也算是熟悉，所以两人并不见外，倒是拿她当成妹子看待。
吃过晚饭，泡了茶水，迎儿到外间洗刷碗碟，柴五和潘金莲则是坐在一起围着炉子闲话家常。又细细问了酒铺子的事，两人盘算完了，这铺子都做下来要搭上潘金莲这一年麦酒的份子钱还要柴五积攒的私房的一大半，只能剩下一点做日常盘缠。潘金莲想了想，才笑着说道：
“还有几日就要过年了，我看这家里好像也没预备咱们的份，还是早做准备才好。虽然没剩下多少钱，年总是要过的，不能真的将灯一吹大家空着肚子睡觉去。”
柴五点点头，又想了一会，才回道：
“也不尽然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这几日家里的铺子也要分红，我的那一份以前都是存在账房里并不支取，只算是在家里吃饭的开销，平常我懒得跟他们算计，今年倒是可以取出来，也是一笔钱，足够我们省着花上半年的。”
“还有我嫁过来是柴家给的那几顷地的租子，若是没有大灾也能收上来一些，小有补益。”
潘金莲跟着算了算，两人竟然还都成了小财东，这边找点那里扣点，过日子是富富有余了。
“所以咱们还是有钱过年的，那就明日出去自己买些东西吧，至少年夜饭一顿逃不掉，还有给你做一件新衣服，新的靴子腰带也是要的，家里也要买点应时应景的花卉，还有，买些炭回来将地笼烧暖了，也过了热气腾腾的新年。”
第一次在这里过年，潘金莲心里五味陈杂，却总是高兴的，又到了一年，过了年一定会更好吧。柴五也帮着她算计好需要采买的东西，那柴家老爷和夫人的年礼还是要准备的，毕竟现在还人在屋檐下，所以不得不低头，自家用的少买些，吃的喝的穿的.
“过年了自然要都做一身新衣服，你相中什么料子便去买了来，咱们不差那点小钱。何况穿的太古旧了让柴家那些势利眼的女人看着不像样子。”
柴五瞧着潘金莲一身半旧的家常衣服，眼神里露出些愧疚来。潘金莲并不以为意，拉着他的手柔声说道：
“我可不图那些绫罗绸缎，只要好好的过日子，顺心快乐大家都在一处就好了。只要你有这个心，我就高兴。过年想吃什么？我好早早的买了来准备着。”
说着，外面已经漆黑一片，迎儿也早早的收拾了到自己屋子里睡觉，柴五眨眨眼，低低说了一个字，潘金莲并没有听清楚，却见他已经吹了灯，拉下帘子，还在糊涂间，便被抱着上了床。
于是，小别胜新婚。
30过年
歇了两日，柴五也将柜上自己的月钱都支取出来，放在潘金莲那里做过年的用途。潘金莲则是穿了厚披风，将屋子里的炭火添足了，又让迎儿照看好家里，便从角门里挽着柴五上了街。
正是忙乱时候，熙熙攘攘的街市上挤满了人，只是她早已戴上雪帽，加之那些人眼睛里都是旁边摊子上各色货品，自然没有那闲工夫看人去。两人顺着大街溜达到护城河边，双手里都满满捧了东西。柴五瞧着潘金莲也累了，便在那桥底下等着做杂活的几个半大小伙子里叫了个以前给柴家酒铺子搬过东西的出来，随手给他几个钱让拿了东西从角门交给迎儿，好在今日那个守门的也是平日里相熟的，自然不会为难他。瞧着他走远了，柴五一面扶了潘金莲坐到旁边的卖茶水馄饨年团子的摊子上一面四下里看看还有什么没买的。
柴家里祭祖之后倒是有团圆饭，不过却是大家凑在一起吃上一顿冰凉腻歪的席面，说了一堆吉祥话，真回了各房屋子里才是自家夫妻子女们一起和乐玩闹。那时有权势地位的管家少爷们也早从厨房里叫了菜热气腾腾的用炭火烧着送过来，只给厨房里那些婆子师傅一些打赏便是柴家老爷见了也是张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是自己的骨肉，哪里还会在大过年的为了这个动气，结果却都是大家谁都不说出口的默契来。
而家里下人们也都做完自己的活计早早的找了地方，吆五喝六的凑在一起拿出早从外面预备来的吃喝玩闹一宿。正是团圆夜，除了上夜的须得守够时辰剩下的倒也没有谁去苛责他们了。
所以，潘金莲和柴五这靠不上下人伙计又指使不动厨房的只有自己出来采买过年。鸡鸭鱼肉四大样总是要有的，这几日潘金莲便打算好了菜谱，冬天吃的就是个热气腾腾，小鸡炖蘑菇、焖炉烤鸭子、浇汁糖醋鱼还有锅包肉，都是北方口味的菜，喜庆还漂亮。他们院子里不过三个人，柴五那里还有三个要好的弟兄，也是柴家外头年轻管事的，过年回来没家没业没地方可去，也要他去照看，最后还要多做几个人的菜。
“吃的还要买些酱肉和做好的小菜，顺手再买些点心小食填补，到了初一拜年的时候该是十分忙乱，怕是不能好好吃上一顿饭。至于青菜里这些豆腐、千张百叶和豆干都全了，冬瓜冬笋白菜韭菜莲藕这些也要准备点，还有新鲜切好的薄羊肉片，若是初一没工夫做饭便吃火锅吧。”
潘金莲掰着指头算计该买的东西，既然是过年了，总要有个热闹劲。柴五都一一记在心里，慢慢想了一会，才回道：
“吃的倒还其次，只是夫人的礼要准备妥当，两个少夫人和在家的姑娘也需要打点，不然在家里恐怕是要难为你的。”
“反正便送了她们也未必就能用正眼瞧着咱们，又何必花那个冤枉钱去。”
潘金莲虽然觉着自己不该跟一帮家庭主妇一般见识，回忆起她们那些刁难自己的手段，却也愤愤不平起来。只是想归想，心里却也仔细算计一番，才笑道：
“据说那夫人是信佛的，我看咱们来时一个铺子里有新来的一百零八颗砗磲玛瑙佛珠，不如买了这个送给她吧。至于两个少夫人和住家的姑娘就一人一件，不好不坏不贵不贱也不分亲疏，让她们挑不出错处便也罢了。”
“我也正是这么想的，如此我们还是顺着这里下去，先裁了料子做新衣，再拐角到集市上买东西，回来时正路过那珠宝铺子将送的礼备齐了。”
柴五叫了摊子主人买了两碗现做的茶汤，做的稠稠的上来，腕上撒了芝麻盐和核桃仁、青红丝，潘金莲倒是从来没有吃过这东西，饶有趣味的尝了尝，觉得挺好吃，便将一碗都吃光了。柴五却并不怎么吃，只是一旁瞧着，看她吃的香甜，把自己那碗也倒在潘金莲的碗里，笑着说道：
“我就知道你们女子喜欢吃着甜东西，这里的茶汤是远近闻名的好吃，所以早想着带你过来，没想到竟然耽搁到现在。”
“确实好吃，要是没人瞧着我还能再吃一碗，不过在你面前也就算了。若是以后你做噩梦想着这女子太过能吃养不起我可担待不起。好了，你会账，我们还得到裁缝铺子里给你裁新衣服去呢。眼瞧着就到正午这都。”
听到柴五竟然是特意的带自己过来，潘金莲不觉得心里有点酸甜，脸上也是微微红了，讪笑打趣说道。柴五笑着给了钱，扶着她起来，两人慢慢顺着街道走到一个门面不大的裁缝铺子里，潘金莲替柴五挑了石青、宝蓝的棉纱料子，柴五长得白净，穿蓝色更是衬得斯文有礼的读书人样子。那边裁缝已经量好尺寸，潘金莲又吩咐他们上面绣上墨绿的竹子，滚着黑色的边，瞧着好看些。又拿起一匹玄灰色织锦料子，让他们照时新花样做一件单的长衫，过了年开春时候穿的，四处走时还不容易脏，上面用同色的黑线绣上流云花样，穿黑珠子压上领子，瞧着也不丧气，倒能显出几分肃穆沉重来。
柴五一面收拾腰带衣服一面走出内屋来，笑着对潘金莲说道：
“怎么净给我忙活，你倒是也选几样，我瞧着上面挂着那个月白芙蓉大花样式的裙子挺好，给你照着做一身穿，估计也是好看的。”
潘金莲顺着他指的看了看，原来这裁缝铺子也卖些成衣，都挂着墙上做样子用的。上面正是一件绣了大朵芙蓉花的月白锦缎裙子，桃红荷叶边，一条五色丝绦，还有一圈的蝴蝶扎花，挺好看，只是价格却也不便宜。想想自己还有一箱子衣服堆在那里，似乎用不着这新的，便推脱道：
“今年只管你的，我那一柜子的新衣服还没穿呢，何苦糟蹋钱，到了明年料子也旧了，还不如过些日子慢慢想着再做了。”
那裁缝师傅才见到潘金莲的正面，不由得愣了愣，柴五登时拉下脸来，挡了过去，冷笑说道：
“掌柜的怕是累的呆住了，不过你若是这么做生意，我们可不照顾。想必这里生意如此之好，也不差我们几个送钱来的。”
说着，竟然要拉着潘金莲往外走，那裁缝忙笑着赔礼，想着自己一时走火入魔恐怕坏了名声，毕竟这里也有些女客人来做衣服的，忙又将价钱降了降。潘金莲看看天色，此时再换上一家恐怕耽误事，也悄悄拉了拉，才算平了这事。
两人走出铺子，柴五却是一脸阴沉，闷闷走了半响，才说道：
“金莲，以后你还是少出来的好，我觉着，不喜欢你出在外头让人瞧着。”
潘金莲不由得扑哧一笑，他这人正是吃没头没尾的陈醋，不过却忙拍着他的背笑吟吟的哄劝道：
“我知道了，以后若是无事都不出来还不成么？”
“有事也叫迎儿那丫头出来罢了，等过几日我在寻摸个十来岁的男孩子，正好帮着你做点力气活，也省的迎儿那丫头没个伴寂寞得慌。好在家里堆放东西的厢房还有半间都空着，只要中间堵上就能住人。”
柴五一面走一面想了想，才将这几日埋在心底的事说了出来。他总觉着这院子里多了个小丫头总是不好，还需再配上个小子才阴阳调和了，何况自己若是出门去了也需要个男孩在家里顶门立户才成，年纪大的不放心，只要十来岁的才正好。想着，不由得握着拳头咋在另一只手上：
“没错，正应当如此，等过了年我就到牙子哪里去寻摸一个来。当然，若是你早些给我添个小子就更好了，过了年倒是应该想想这事。”
看他如此认真，潘金莲脸上发红，啐了一口说道：
“大街上呢说这些有的没的呢也不嫌臊得慌。这都是以后的事，我们还是先买了东西回去才是正经。”
再加上一口人有个帮手倒是不错，不过人心隔肚皮，这人是好是坏说不准倒还不如不要了。至于添个小子纳也不是她自己能做主的，这人每日如狼似虎的，难道还要她再主动些不成？翻个白眼，她拽着柴五的袖口拐了过去，正对着便是偌大个集市，里面东西也是极全的。
照着预先的安排又买了蟹壳黄、鲜花饼、佛手酥还有团圆饼，那集市里多得是卖春联福字门神年画的，两人都买了些应景。里头还有推着小车叫卖鱼虾海蟹的，柴五挑了些用纸包着蒲草扎了绳子拎在手里，等出来时又是两手满满的东西。
回来过来那桥时正看着刚才送东西的小伙子已经溜达回来，柴五便让他再跑过去将两人的东西送了，自己则是拉着潘金莲到金银铺子里，将看好的砗磲佛珠买了，用熏香的松木盒子装好，又买了梅兰牡丹百合四个花样价钱一样的头簪子，柴五会钱时自己做主给潘金莲又挑了一个镶了珍珠的翡翠镯子，偷偷藏到袖子里，才回身伴着她出来。
回到柴家时已然过了午饭时分，迎儿正站在院子口张望，看着两人回来，忙上前急匆匆说道：
“不好了，夫人让娘子过去呢，刚刚来的婆子让我给应付过去，说娘子你到厨房拿东西去了，这该如何是好？”
31送礼
潘金莲和柴五面面相窥,想不出这柴家夫人还有什么挑剔的，莫非是嫌那汤品不是现做的？潘金莲便将披风取了下来，东西放到桌子上，想了想，又拿起送给柴家夫人的松木盒子揣在袖子里走了。到花厅时,柴李氏和两个儿媳妇正包着手炉在那里闲谈,柴王氏不知说了什么好笑的，招的两人拿着帕子捂着嘴笑个不停。
门口的丫头见潘金莲过来，忙掀起帘子引着她进了屋,站在外间停了，里面又几个衣着华丽的丫头正拿着帕子一边守在炉子旁调笑一面吃着点心,瞧着潘金莲进了屋子，才有一个站了起来，笑着说道；
“正说着呢，这就来了，我给你通报一声去。”
说着缓缓进了里屋，片刻才打了帘子让潘金莲进屋。这屋子里面正是一个小小的暖炕，旁边摆了一副桌椅，几个缠枝红花大瓷瓶，里面插了应时花卉，而炕下则是一只黄铜镂空的大鼎，燃着熏香，更是暖意融融，一派祥和之气。
柴李氏正坐在中间，靠了灰鼠毛的垫子歪在那里吃着葵花籽，柴王氏和柴林氏搭着边坐在炕沿上，笑着在那里凑趣，见到潘金莲倒是柴林氏先说了句：
“原来是柴五家的，我们刚还在说你那赛燕窝确实有点意思，现在娘的病却觉着好多了，只是那东西吃的多了竟然也是腻歪，正想着问你还有什么秘方配方的也再给我们费心费心。”
潘金莲微微一笑，只站在中间，笑着回道：
“少夫人说笑了，我不过小家子出身，有这点东西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比起夫人和两位少夫人都不过是不入眼的玩意儿，哪里还有私藏的？不过这东西若是夫人吃的腻了我倒是有个主意，那就是换汤不换药，我先前是用干贝吊的汤，这回换成老鸭子，下回再换成鸡汤，若是到了春天还能加上百合秋梨，总能变个味道。”
她脑子里想了一圈，自己总不是个超人，能记得住如此多的药膳伙食，能给她这个也算是不错了，哪里还能再创出个。柴李氏或是也觉着可行，并不答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柴王氏早在一边跟着笑道：
“这也罢了，大过年的说这些药的汤的也是忌讳，娘这是天生的福寿像，总归是要长命百岁的，不在乎那点汤药。我这里今日特意给娘带了点东西，是我们当家的从外面搜罗回来孝敬你老人家的，”说着便从旁边丫头手里接过一个檀香木的盒子，打开从里面又拿出一个白绢布的小袋子来，“正经的南珠，说是千百个里面才能找到一个这样圆润漂亮的，正好配娘那件月白缎子袄，我私心里忖度娘可是缺这么一件，娘瞧瞧是不是和你老的心意？”
柴李氏也是见过世面的，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珍珠不是凡品，忙点了点头：
“亏跃儿和你的孝心，我知道了，冬儿过来把这个好生放到我的首饰匣子里，等过灯节的时候戴。还有把老二家的昨日送的那红鸽子石的拿出来明日晚上配我那件大红衣服戴。”
只听得一声答应，刚正在外间低声嬉闹的一个丫头颠颠的进来，双手接过盒子，笑着去了。柴王氏一愣，却立刻笑着说道；
“没想到咱们妯娌两个竟然想到一块去了，原来妹妹也送了这么一条？”
“哪里，我不过没有姐姐仔细，想不出娘这里还缺什么，所以胡乱选的一样东西送了，也不知道娘到底得意不得意，只是尽一份孝心罢了，至于什么好看贵重也顾不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