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李氏旁边伺候她茶水的小丫头立刻笑着答应了,转身退了出去,想是出去安排。潘金莲一旁听着,对柴进还是挺好奇,这柴家原来真的跟梁上还有所瓜葛,只是不知道柴进到底什么模样,是不是跟小说里演的那般贵气逼人,豪侠做派?
说着便到了午饭时分,过年时柴李氏亲自让丫头告诉潘金莲十五之前不用给她炖补品了,此时她倒是闲了下来,只有跟着柴家这些女人陪柴李氏吃了饭,又喝茶闲聊半日,才算散了,等人鱼贯走出,自己跟着婆子慢慢出了门,刚要迈出院子去,却见刚才那丫头冬儿正笑着瞧自己呢。
“娘子且住,夫人还有几句话要给娘子说,让我特意在这里等着。”
潘金莲一愣,也不知道柴李氏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只得跟着冬儿又进了门,老实的站在屋子里中央。那柴李氏正那茶水漱口,一面靠着软垫子半坐着一面笑着说道:
“你来的时候短,这大院子想必还没有逛过,等哪日我让人带着你四处走走,也看看咱们家里各房住的地方,只是家里规矩大,自己不要乱走乱撞的,万一遇上老爷少爷的难免生出事端来,让人瞧着也不好看。我瞧着你是个招人疼的孩子,并不刁蛮耍滑的才看重你,你以后也不要辜负了我的心,还要多加自重谨慎才好。”
听柴李氏这话潘金莲心里明白,自己跟那两个姨太太说了几句话的事想必是她知道了,没想到竟然传的如此之快。不过看柴李氏这样子似是并未生气,潘金莲也放了心,也不多言,只是赶紧答应几声,想着以后少出院子,便是见了人也只打个招呼再不随意招惹了。
柴李氏点点头,摆了摆手,让丫头又拿出些衣服出来,笑着说道:
“两个姨太太在这里我也不好说话,这些衣服都是我平日里穿的,不过每件也只穿了几次,都给了你吧,回去改改身量也是好衣服。平日眼里多看看,嘴里少说些,总是对你有好处,有事只管找我来,不要跟旁人乱说,知道么?”
潘金莲立刻点了点头:
“我凡事都听夫人的安排。”
那柴李氏这才又低了头,指了指门,让丫头拿着衣服带她出去了。
36柴进
潘金莲出了大门便拿过柴李氏给的衣服独自回去,送她的丫头倒也不客气,只是将那衣服包裹递在她手上便转身回去了。这柴家夫人的丫头在家里也是有地位的,或是比起两个姑娘来也不相上下,所以各房里都让她们几分,潘金莲自然也不会如此没眼色的让人家亲自替自己拿着。
瞧着柴李氏的丫头关了院子门,潘金莲一路走一路想着,这柴家两位姨太太分明也露着一丝深意,只是自己不上前以后不碰到也罢了。那柴王氏今日却有些不和常理,若是照着她以往的性子恐怕早给自己脸子看了,她十分和善亲切,难道是还有所图?或是她已经觉察柴林氏对自己的那份心思,打算摒弃旧怨将把自己拉到她那边去一同对付弟媳?柴林氏虽然前些日子让丫头说了几句,只是并未有什么深交,她到底是什么主意还要留心,正是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女人多了也是十分麻烦。
走过石阶小路,正对着一个角门,潘金莲一面瞧着亭子里两个小丫头捂着厚厚的棉衣在那里踢毽子,一面不经意间扫过门廊,却只见那角门口正站了两个人,一个便是自家当家的柴五,另外一个手里牵了一匹通体雪白踏雪乌骓马,生得龙眉凤目,皓齿朱唇,三牙掩口髭须,贵气十足。头戴一顶皂纱转角簇花巾,身穿一领紫绣团胸绣花袍,腰系一条玲珑嵌宝玉环绦,足穿一双金线抹绿皂朝靴,身后跟着两个小厮,穿的也是寻常人家公子的模样,手里拿着马鞭披风包袱等物,束着手低着头安静的等在一旁。潘金莲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位瞧着恐怕便是人称“小旋风”的柴进了。没想到刚听闻小旋风的大名,竟然就见到真人了。
潘金莲倒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大名鼎鼎的散财童子模样人物,不由得停住脚步佯装赏梅一面上下打量,只见得他跟柴五有说有笑,十分熟稔,从她这里并不能听出两人说的什么。不多时那角门口又来了一个小厮打扮的青衣人,在柴进耳畔嘀咕几句,几人便一同走了。
这柴进倒是个英雄,呆了一会,潘金莲才慢慢走了回去,道路都已经被打扫干净,露出青灰色石板,几堆红色纸屑正堆在两旁的树底下,煞是惹眼。走到自家院子门口,小丫头迎儿正搬着凳子坐在那里拿着梨子啃,忙站了起来。
“娘子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当你是迷路了走不回来呢。”一面笑着迎儿一面将潘金莲臂弯里包袱接了过来,放在手上掂量几下,“这分量像是夫人赏的衣服吧,我见各方里来点菜的姐姐们身上也是有的。”
“小孩子家家的,倒是懂得挺多,正是夫人赏赐的,先拿到屋里去,等我看了再给你改一件袄子穿,这样式虽然老了些,料子却还是极好的。”
潘金莲笑着弹了一下迎儿的双丫头,将人带到自己屋子里,正好还有昨日剩下的许多饭菜,热了便能吃,倒也没饿着。吃过了午饭,潘金莲才将包袱打开,瞧了瞧里头正是一件银灰葱绿绣金花色的锦缎袄子,还有一件攒花羊皮背子,一条松花裙子,摸上去都是好材料,只是显得旧了些,恐怕是柴李氏压箱子底下有年头的。不过人家旁人得了衣服的也都是柴家夫人亲近之人,要的不是几件旧衣服,正是这份炫耀,以后吩咐下人们办事也能顺利些,说白了,是心情,是态度。自己虽然不想着借柴李氏的东风在柴家捞些好处,能因着这个让那些眼高于顶踩低捧高的下人们少找些麻烦倒也是好事。
“娘子,这东西还是你自己留着穿罢了,我可不敢要,若是让人知道了我们两个岂不是都要被夫人责怪。何况我今年过年已经做了新衣,再穿新的让小伙伴们说闲话了。”
迎儿将潘金莲的白铜手炉捧了过来,也跟着摸了摸柴李氏给的衣服,想了半日,才忍痛说道。潘金莲见她皱着脸团紧眉头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
“你倒是懂事,不过不要紧,等以后咱们有钱了便不穿人家剩下的,自己去做好看的衣服。”
“哪里有好看的衣服,我也做上一件。”
正说着,柴五已经掀了帘子进来,脸上不知是冻的还是喝了酒,还是一片桃花。潘金莲笑着站起来过去接了他的披风搭在围屏上,嘴里说道:
“哪里有什么好看的衣服,不过是夫人赏赐了两件罢了。只是你中午可是又喝酒了?这股子酒气竟然还没散尽,真是能把旁人都熏醉了。迎儿,到厨房去将我昨日做的醒酒汤热了一碗过来。”
那迎儿忙颠颠的跑了,只剩下柴五在桌子旁跟潘金莲傻笑:
“今日柴进大哥过来,我也陪着多喝了两盅,不妨事。”
“就是那小旋风柴进的,我在夫人那里听了关于他的话,说是个仗义疏财的豪杰。”
“正是如此,”柴五嘻嘻一笑,举着手指头赞叹,“你是没见过柴进的通身气派,那说话做派都是极其让人敬佩的,这大年初一便赶过来给老爷拜年,我们小时便有些交情,自然要设宴款待一番。而且柴进此次前来并非只是为了叙礼拜年,还有正事要说。”
潘金莲见他说的有些吞吐,忙上前给他倒了茶水,笑着递了过去:
“我是瞧出来你们的交情了,怎么,还有什么事要说,难道柴家还有什么大事不成?”
柴五瞧了瞧外头见没有人,摆了摆手,拉过潘金莲坐到自己身旁,压低声音回道:
“说大也不大,说小倒是也不算是小。州府里一家有权有势跟知州高大人有亲戚的看中了咱们家里这房子的花园,说是风水好,要出个大价钱买下来。所以老爷才急忙叫来柴进大哥商量此事,在他看来是不答应,却又怕知州来找麻烦,正要商议个稳妥法子才好。”
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潘金莲才忆起似乎是柴进上了梁山跟房子有关,莫非就是为了自己所住的这大宅子?
“那知州大人难道不知柴家是有丹书铁卷,是皇家贵胄的?”
潘金莲知道自古这些官们不论是大小但凡能坐稳位子的心里都有一笔账,柴家有皇帝御赐的丹书铁卷,还有个跟江湖人如此亲近的柴进,应该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的。柴五摇了摇头,苦笑道:
“你当咱们知州是什么人,他正是当朝宰辅高大人的弟弟,柴家虽然过去风光,却无人在朝中说话,正是个锦绣在外的空壳子,遇到这样的硬货才容易招出事端来。依照我想的倒只是将花园子给了他,咱们将那一旁砌了墙,在从西边拓出去重新盖了园子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一个花园罢了,所谓民不与官争也有它的道理。”
只是柴家老爷和那柴进大爷心里却还是当皇帝时那份倨傲,情势不由人,柴家能活着已经不易,哪个改朝换代的不是将先朝的血脉斩杀干净,只为了让子孙后代安稳的坐着万人之上的位子,那赵家虽然留下柴家还赐给丹书铁卷,背地里难道还能听之任之,说不准多少耳目在这府院里头外头瞧着,但凡抓个错处还哪里管什么承诺,杀了完事。所以柴家在这世道只有夹着尾巴做人才或可幸免,这天下,早已经不是大周的天下了。
潘金莲心里默默一想,自然也知道这番道理,记得那柴进正是因为此事连累让李逵杀了知州的妻舅才惹下祸端,最后被梁山好汉救走了,而从此这柴家也便没落下来。
“只是你能劝得动老爷和那柴大官人么?我想柴大官人虽然肯跟你吃酒闲话,却未必将你的话放在心上,老爷看来更是如此。当家的,我看今年是要出大事,若是他们不肯听,咱们还要早做打算才好。”
到时候莫要跟着遭殃,她没有当菩萨的心思,也没有那个能耐去救柴家,只能管着自己这几口人,若是以后柴家真的让官府给抄没了,或是还能接济他们一点,却也仅此而已。柴五叹了口气,摇头说道: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等过了十五我便去找了酒坊的掌柜将铺子盘下来,然后慢慢试着出了酒,这铺面是记在我自己名下,想必官府是找不到的,便是找到了也不能收入官中。以后我在柴家铺子里账上分的钱都按月份取出来,一面填补花销一面投到酒坊里。”
潘金莲点点头,觉着只有这条出路,她跟柴家没有多大仇恨,只是小恩小怨的也说不上盼着他们家破人亡的,只是便是自己有救人的心,那柴家也没有人肯听她和柴五说一句话,只能顺其自然罢了。
两人慢慢商量完,小丫头迎儿早端来一碗酸甜的解酒汤,潘金莲让柴五喝下躺在床上歇息,自己出了门,瞧着天色阴沉沉下来,想必是要变天了。
37暗争
匆匆忙忙过了初五,吃完饺子送了年,那柴家的小厮丫头们便都忙着将过年的东西收拾起来,只留下大红的灯笼点到正月十五。潘金莲从初五就将柴五送了出去,说是一面到村子里收年前的账目一面暗地里盘下自己的酒铺子去。
这时节院子里倒是清静下来,迎儿早跑出去找小伙伴们玩耍,只剩下她自己靠着窗子闲得无聊,正要拿起披风来要到院子里四处瞧瞧,只听得门外一声动静,出来一看,原来是有人叩门。
潘金莲过去将院子门开了,才看清外头沾了四个人,都是女子,穿的十分光鲜,而首位的却正是柴家嫡长子的正室柴王氏。她一手扶着丫头,一手捧着暖炉,旁边两个丫头拿着坐褥点心盒子还有许多玩意儿低着头站在那里,瞧不见脸上神色。
“少夫人?”
柴王氏抿着嘴轻轻一笑,挪开搭在丫头胳膊上的手拉住了潘金莲,笑着说道:
“都说你嫁了到柴家来,我竟然还没瞧过你,整日的忙着家里这些俗事。正好今日到厨房里去查看过年的东西,顺手就溜达过来了。”
“原来如此,我还当是有什么又犯了忌讳让少夫人亲自过来指点呢。”
潘金莲一愣,见柴王氏慈眉善目笑的十分和煦,自己也不好板着脸,忙做出一副笑意来,侧着身子将她们让到院子里,心里却是有些忐忑。
那柴王氏进了院子打眼四处瞧了瞧,嘴里赞道:
“果然收拾的干干净净,这桌子是桌子凳子是凳子的,没有一点差样的地方,可见你也是个勤快人了。不过我怎么听说你院子里还有个小丫头伺候,为何不让她来开门,大冷天的偏偏自己出来?毕竟也是做主子的,可不能如此放纵这些下人。”
“少夫人说笑了,我这里哪里有什么丫头,不过是我出嫁时候带过来的一个孩子,后来分到厨房里,结果夫人恩典说是我这里给她做吃的需要人手才又给调拨回来的,若是没事的时候自然还要她到厨房里去帮忙,我平日也不多使唤的。”
一面说着潘金莲一面拉起帘子将柴王氏让到屋里,亲自倒了茶水端过去,那柴王氏就着窗子旁一把躺椅坐下,笑着拍了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到我旁边,这活都让丫头们做就行了,何须咱们亲自动手。”
说着,将潘金莲拉了过来,柴王氏身边的一个大丫头叫做玉儿的忙带着那两个将盒子茶水都安排妥帖了,转身出去,顺手把大门掩了,都等在外头。
“那日是我的不对,这大过年的事情多了,心里烦躁所以也没忍住气性,倒是让你受委屈了,我心里总是想着,今日特意过来给你赔个不是吧。”
柴王氏见四下里无人,笑着拉住潘金莲的手说道,只是脸上并无愧疚之色。潘金莲心中微动,只当她是有什么事要求着自己所以才如此行事,便笑着回道:
“少夫人说的哪里话,倒是我不能体谅你的心思,还出手顶撞,应该亲自过去请罪才是。”
“这样好,既然你不嫌弃我,我也不怪罪你,大家还是好姊妹,以后你也常常到我屋里坐坐。我这心里许多苦水,整个家里都每个说话的人,也只瞧着你是个老实本分不乱嚼舌头的,所以才跟你说说罢了。”说到此处,那柴王氏也不由的拿起帕子抹了抹眼角,“你刚嫁了过来,只想着这家里锦绣无限,到处瞧着都是眼花缭乱的,却没看到这里头却更是乌烟瘴气,哪个丫头婆子管家下人都包着一颗祸心,等着瞧你的笑话呢。”
潘金莲看她真是动了情,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自己该如何劝阻,只得笑着说道:
“我听说大户人家都是如此,人多嘴杂的,少夫人也莫要往心里去,凡是当家管事的自然是要得罪人的,少夫人年纪轻轻就能压住家里百八十人口,也是十分精明能干的,何况跟他们这些蠢人计较这些?”
柴王氏听她如此一说,倒是扑哧一笑,收了眼泪,潘金莲倒了热水泡了一条簇新的白色帕子,将盆子端了过来。柴王氏拿起手帕擦了,笑着回道:
“也只有你能体谅我的心。这院子却是人太少,过于清静了也不好,越发的不像是个大家子,反而寂寞了。等我回去心里揣度夫人的心思找个机会给你要两个丫头,现在夫人也是十分的瞧重你,想必能答应的,只等着我的信罢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那门口边传来玉儿的叫声:
“少夫人,门口来了婆子说是谁家里来拜年来,夫人找你过去呢。”
柴王氏听了忙站起身来,急匆匆出去了,潘金莲送到门口才转身回来,却还是不明白这柴王氏到底为何如此变了脸。不多时,小丫头迎儿也颠颠的回来了,手里还拿了一堆东西,进了院子立刻跑到潘金莲屋里,笑着说道:
“娘子过来瞧瞧,今日我可是撞了大运了,在花园子里玩的时候竟然捡到一根白玉钗,正站在那里没个主意就见外头进了个丫头低头找东西。我凑过去一问,原来这钗是那病美人似的二少夫人落下的,她见了十分欢喜,就赏我许多东西,还让我给娘子也带了过来。”
一面说着迎儿一面将手里的包袱打开,潘金莲一瞧都是些新奇玩物,吃的用的堆了一桌子,正是过灯节时要准备的。
“当时你旁边没别人了么?”潘金莲却有些不放心。
“可是巧了,”迎儿连比带划的说了起来,“我是跟着厨房里做粗活的两个小丫头一起玩呢,结果她们两个让王妈妈叫走了,我寻思没意思,正要往回走,一转头就看着那东西,只是之前我们几个竟然还都没发现,现在想想我心里还觉着真是蹊跷。”
潘金莲点点头,也觉着有些奇怪,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也不放到心里。将那些东西都收到柜子里,一面笑着问道:
“在外头可听到什么新闻了,也说给我听听。”
迎儿早从桌子上拿了个苹果啃了起来,眨眨眼,撑着下巴回道:
“就是院子里头那些破事,什么老爷的两个姨太太为了一条金链子又掐起来了,结果让夫人都给教训一顿。还有大少好像从外头新买了一个十五岁的什么馆的丫头回来,少夫人砸了半架子的瓶瓶罐罐,那二少的通房丫头怀了两个月的身孕,二少夫人让厨房里给那丫头炖补品,结果都让她暗地里泼到地上了,给二少夫人又气病了……还有老爷这几日身子不好,大夫已经叫来了,都忙着熬药呢,厨房里也缺人手。”
都是大家子里那些乱事,潘金莲听了不禁叹了口气,这柴家却也真的跟柴王氏方才说的那般,外面一片锦绣,里头却是烂了许多,不知到什么时候就要塌了。
不过既然人家特意的给了这个东西,自己总该是要答谢一番的,潘金莲心里一阵抑郁,想着要躲开柴家这些女人,没想到竟然还是不能独善其身。她从柜子里拿出当日要送给柴家女眷的四支朱钗,想了想,却又塞回到里头,只是叹了口气,梳洗打扮了从小路绕过花园子走到柴林氏的院子,见里头也是静悄悄的,外头站了两个婆子端了东西说话。然后便是柴林氏的贴身丫头滴翠走了出来:
“少夫人说知道了,你们暂且回去吧,等有事再过来。”
说着,给了两个婆子一人一串钱,两人笑着告辞走了,潘金莲趁此时候忙上前笑道:
“姑娘过年可好?”
“原来是嫂子,我们少夫人还刚念叨你呢,快请进来。”
滴翠见到潘金莲忙露出一个笑脸来,将人迎到院子里,让小丫头关了门,嘴上说道:
“我们少夫人本想着过去瞧瞧嫂子,没想到大过年的竟然还病了,所以只得在家里养着。”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回廊之中,这柴林氏据说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自小读书识字,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自然是不同于其他俗人的,所以院子里也收拾的十分雅致。进了外间,潘金莲四下打量一番,虽然这屋子比起柴李氏那里略显小巧,却更胜了几分精致,琵琶羌笛、古籍孤本错落有致的摆在柚木雕成的格子中,窗子旁一张大桌,笔墨纸砚都是全的,更叠了厚厚几本字帖。中央是蕉叶碧玉桌,半透明的白瓷大花茶具,里头一个月亮门,挂了水晶卷纱帘,旁边高几上粉彩瓶子里插了时鲜花卉,隔着帘子隐隐能瞧着里头人影走动。
“嫂子且在这里等着,我进屋通报一声就来。”
滴翠笑着让了坐,正要掀起帘子进到屋里去,只听得已经有人说话:
“是不是柴五家的来了,怎么不请进来?”
38看戏
潘金莲忙笑着走了进去,就见柴林氏正扶着丫头要从床上起来,穿了件家常衣服,手里也捧了手炉,地上还立着两个炉子,都烧了旺旺的炭火。
“快坐吧,我这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那里有二爷刚拿回来的南方的果子,凝红去端过来。”
“少夫人客气了,我本来早想着过来看看,只是怕打扰了养病,没想到今日我那丫头如此不懂事。捡了少夫人的首饰还了那是应该的,竟然还讨了少夫人的赏赐,我这里特意过来瞧瞧少夫人的病,也是道谢的。”
一个穿了一身桃红的小丫头忙拿了脚踏过来,潘金莲挨着柴林氏坐了,笑着仔细询问她的饮食起居,那柴林氏也是白生生一张素脸,并不施粉黛,倒是多了几分柔弱,拉着潘金莲慢慢说了几句,就听到外头她贴身丫头滴翠喊了句:
“姨娘,我们少夫人屋子里有客人,你先别进去,哎……”
话音未落,潘金莲就见外头已经进来几个女子,都是穿红戴绿,无比的光辉。为首的那个瞧这正是柴家二少柴明的妾室叫做林惜儿的,一面扶着丫头走进来一面笑着大声说道:
“我正是过来瞧病人的,哪里还等着及。不过这人,哎哟,这不是新过门的那柴五家里媳妇么,怎么也跟着上这里凑热闹来了。若是想着要钱要东西可是要到大少夫人那里讨好去,咱们二房可是清水衙门,只有满屋子的药香气。”
说着,径直走到柴林氏面前,深深道了个万福,她身后的丫头也忙将手里的凳子放下,扶着林惜儿坐下,那林惜儿还没等两人搭话,便又说了起来:
“姐姐见谅则个,我这里怀着身子,正是二爷说是不管到哪里都要当心,还特意亲自拿了许多的补品到我屋子里,说是姐姐身子弱,过了门这么多年都生不出孩子来,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正要好好的修养才成。”
“正是如此,既然你自己知道,也该每日留心才好,我这屋子里都是病气,可不是你来的地方。你们这些跟着姨娘的丫头也都是死人么,见她到这里来还不赶紧着劝住,竟然由着她的性子过来,难道这还要我操心费力的找人去教?”
柴林氏说着竟然咳了起来,直喘大气,那滴翠、凝红忙一个帮着拍背一个拿了帕子和痰盒过来伺候,那柴林氏只是将两人推开,手里攥了一个白丝绸的帕子指着林惜儿说道:
“来人,将姨娘好生送回到她院子里去,再告诉管家婆子角门外头把今日跟着姨娘过来拿几个没眼色,没心没肺的丫头婆子都给我打上四十大板,罚一个月的月钱。”
“姐姐这也太过了,我不过是来瞧瞧你的病……”
那林惜儿脸上通红一片,本来就是壮着一个胆子过来指望能一鼓作气趁着此时灭了柴林氏的威风,以后也能母凭子贵在柴家有个富贵日子,只是没想到平日里文文弱弱的柴林氏竟让如此狠毒,做事却一个缝不漏,让自己都找不出错来,忙一旁劝道。她身后的几个丫头也早跪倒地上磕头不止,嘴里叫嚷着求饶。
潘金莲不便做声,正想着如何才能脱身开去,那柴林氏已经又咳了几嗓子,喝了一口热热的菊花白梨汤,才红着一张俏脸冷笑说道:
“你们这些下人也是见人下菜碟的,瞧着我跟姨娘都是好欺负的人,便都怠慢下来。若是平日里也就罢了,只是现在姨娘怀了身子,二爷和我是夫妻,他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难道我还能容得下你们如此放肆不成?姨娘也不要管这事了,好好的回去养胎要紧,等二爷回来我自然会跟他说明白,想必他也不会在意这些个小事。”
林惜儿抽泣半响,低着脑袋想了想,怕是觉着闹起来自己吃亏,也就不再说话,只是让丫头们簇拥着走了出去。那管家的媳妇婆子们早瞧着各房里的丫头不顺眼,逮着机会更是不肯放过的,出了院子门便都按着打了起来,一时哭闹声不绝,只是离得远了传不到里屋来。
那柴林氏缓缓神,又喝了几口汤羹才笑着对潘金莲说道:
“让你见笑了,自从我病了这屋子里也没个体统,姨娘又是年轻没见过世面的,不免的管束不住下人,所以还得我自己挣命罢了。”
潘金莲瞧她脸上没有一丝变色,可见也是做惯了的,不由得心里起了几分忌惮,想想这女人却也不容易,丈夫纳了妾室已经怀了孩子,自己眼睁睁瞧着还得陪着笑脸,若是自己恐怕早就想法子将那奸夫淫妇都整治了,只是不该拿无辜旁人出气。
跟她聊了半日,潘金莲见外头渐渐晚了,也忙起身告辞,那柴林氏正要吃药,并不深留,却也没说出自己心里的意思来,只是拉着她的手殷殷嘱咐让她时常过来。潘金莲一一答应了,暗自嘀咕着走出院子,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柴林氏瞧着并不是个好善茬,她到底要什么?
等慢慢回到自己院子里,里头已经点了灯,柴五正坐在桌子旁喝茶,此人不认自己是君子,却也绝对不肯入庖厨。摇了摇头,潘金莲进了院子,将大门关了先到小厨房里瞧了瞧,里头还有许多剩菜,恐怕过了年多少过得去的人家都是要如此,便将做了一个鸡蛋汤,烫了面做成一个个小而圆的薄饼,将大葱切成细丝,跟吃烤鸭似的又把剩下的几样肉热了攒到一个盒子里,端着进了屋子。那柴五见她进来,忙笑着说道:
“你哪里去了,我担心的紧。”
“不过是在院子里逛,我还能出了柴家不成,那二少的夫人病了,总要去瞧瞧,只是顺手又看了一出戏,所以回来晚了。”潘金莲把盒子放到桌子上,回头瞧了瞧,没看到迎儿,“这丫头越发的野了,怎么到这时候还不回来。”
“她是早回来了,不过饿得很,在厨房里泡了一碗饭就着咸菜吃了又跑出去找人玩呢。你还是顾着我罢了,难道我还不如那小丫头招人疼?”
柴五佯装生了气,将潘金莲圈在怀里,直往她耳朵里呵气:
“可是知道我今日做什么去了?”
“不过是拜年吃酒的,闻着就是一股子酒味。”
“那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可是骑着马走了半日才到了那村子去跟酒坊掌柜的算清账目,过了正月十五便签契约,然后拿到官府去,我们也就快是有生意的人了。”
柴五说的高兴,潘金莲也是不由得笑了出来,推着他沉重的身子,一面扇了扇手,这人又喝了不少,正是满身的酒气,只是喝醉了不去躺着睡觉竟然越发缠人起来。
“正是,夫君辛苦了,既然喝了酒赶紧到里屋歇着吧,等我吃完了过来伺候你洗漱好不?”
便是喝了酒柴五也知道心疼人,拉扯着潘金莲一同坐到桌子旁,眼看着她吃完了,竟让还晕晕乎乎的站了起来:
“我给你倒茶水去,那茶杯放到哪里来着?”
潘金莲忙叹了口气,将他扶到内屋躺下来,自己转身回来收拾好东西,又烧了一锅热水给他打理好脸和手,迎儿也玩够了跑回来,见到潘金莲忙低着头往自己屋里挨,脸上愧愧的不敢往这里瞅。潘金莲一瞪眼,小丫头立刻站住了,陪着笑脸说道:
“娘子回来了?”
“我可不是回来了,正扫榻相迎,等着迎儿姑娘你回来呢。虽然大过年的时候也不能太离谱,那厨房里多少闲杂人等,小厮下人都要往里头凑……”
“娘子我知错了,不过今日是厨房里丑儿过生辰,带着我吃煮鸡蛋来着。以后我一定在掌灯之前回来,若是再不回来就去顶瓷碗跪着。”
迎儿也瞧出潘金莲不过一时气性,立刻举着头赌咒发誓道。大过年的,潘金莲也不想跟她计较,见她说的如此,让她拿着还剩下的饼和菜到自己屋子里吃去。瞧着家里人齐了,便也锁了大门,紧了紧大衣回到屋子里,将门叉了。
再到里屋时,那柴五已经躺在床上瞧着睡熟了,潘金莲放轻了步子,将灯吹了也翻身上了床,却不想正让他抓个正着。
“给我讲讲那你今日看着什么好戏了?”
潘金莲吓了一跳,转身正对上柴五亮闪闪的眼睛,忙抬手拍了他一下,嗔道:
“作死呢,吓死我了。你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柴五只是呵呵一笑,并不回答,缠着潘金莲躺在一起说话。潘金莲也拗不过他,只好说了几句那柴林氏屋里头一堆烂事,最后更是叹息道:
“这正是男人作孽,女人受苦,还是家里只有一个女人才安静。”
“正是如此,只是一个女人也有一个女人的难处,比如……”柴五将身子一翻,连被子压到潘金莲的身上,一双眼弯弯如月牙似的,“生孩子,咱们也该有个孩子了。”
39暖房
<li> 第二日,潘金莲扶着腰起了床,柴五这厮借酒装疯,灭了灯又化身禽兽吃干抹净了竟然还装个小媳妇似的早早红了脸起床摸着黑走了,连头都不敢回,若不是自己知道已然嫁了人,还只当是私会情郎依依惜别了。迎儿也早早的起来,老老实实呆在院子里干活,将热水都烧好了给潘金莲倒在黄铜盆子里端了过来。
“娘子今日可是还要出去?我已经熬了粥正放在炉子上,里头加了鸡肉丝和鸡蛋,正好趁着热乎吃些,省的出了门冷。”
潘金莲一面洗了脸一面笑着回道:
“我知道你心里想的,若是没事我今日不出去,你吃过饭也找小伙伴玩去好了。不过是别黑了天还不回家让人看着着急,大过年的若是再不玩儿几日等睡了觉梦里恐怕也要骂我的。”
她自是不会拿迎儿当下人看,平日里说她是为了她好,虽然柴家是大户人家,里头这些腌臜事情也不少,谁知道哪天就让人拐骗了去,还是小心为好。迎儿忙笑着点点头,举着手赌咒发誓:
“娘子当然是为了我好,我心里都是知道的,命明个过了十五定然好好干活报答娘子和官人。”
“小丫头,哪里学的如此油嘴滑舌,不要你的报答,只是你自己照顾好自己罢了。”
潘金莲笑着撩起胳膊拿手指点了点迎儿的额头,看着她叫着跑开了才拿过毛巾擦了脸,又换了衣服,到梳妆台前拿一支簪子卷了松松的发髻,戴上柴五买回来的白玉镯子,照了一会镜子,觉着也不像是个黄脸婆了,才独自泡了一壶荷叶菊花玫瑰茶,歪在椅子上看书。
这时候许多的不方便,潘金莲也知道避嫌,所以也并不时常想着出去走走,只等春日到来时将那庭园种上几丛自己喜欢的花草,搭上一架秋千,再支个凉棚,自己每日能到闻着花香瞧着满目新绿,做了极好看的点心一面慢慢吃了一面闲坐,正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好时光。
到了正午时分,迎儿却还不回来,柴五是早说了中午并不回来吃的,那柴李氏只说这几日都要到亲戚家里吃酒,也并不要东西吃。潘金莲倒是无聊起来,只得将书放了,到厨房切了豌豆、火腿、黄瓜、莲藕和着昨天剩下的米饭吵了,又摊了一个蛋皮裹了炒饭,又配了两个小菜吃了,又歇息半响,才沿着院子边溜达几圈。
正要回去睡午觉时,门口倒传来动静,潘金莲忙止了步子问了一句:
“谁在门外?”
“是我,滴翠,二少房里的,娘子开门,我们家少夫人让我请娘子过去说话。”
潘金莲忙开了门,笑着应了,看看自己身上衣服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便跟着她出来从花园子里沿着小路走到后院去,里头正是一个暖房。滴翠在门口站了,将门帘子掀起来,笑着说道:
“少夫人在里头,请娘子快些进去吧,我这里伺候。”
那滴翠本是柴林氏的贴身丫头,倒是从来没有站在外头伺候过,潘金莲倒是一愣,见她脸上毫无抑郁之色,也不便深问,只是低了头走进暖房里。
这里头确实暖和,走了几步潘金莲只觉着头上要发晕,身上也是沉沉一片,两旁都是各色花卉,赤橙红绿一大片,而柴林氏正坐在尽里头一方椅子上,前头一个雕花楠木桌子,摆了几个碧玉茶杯。看到潘金莲过来,她笑着招了招手:
“来了,我瞧着今日天好,这身子也爽利些,所以到这里闻闻花香,也算是去去病气。”
潘金莲几步过来,笑着回道:
“看少夫人近来脸色好了许多,想必只要细心调养就要大好了。”
“只要强挣着起来就罢了,我哪里还要什么大好的。来,坐到我边上,都是柴家的媳妇,也犯不着跟我讲那些规矩的。还有,不要再叫我什么少夫人了,直接叫嫂子,不然我生气。”
柴林氏拉着潘金莲坐到自己身旁,只觉着她那一双手清瘦的很,白皙纤细却透出骨头的形状来。潘金莲只觉着这柴林氏真的身子不好,恐怕这些年过的憋屈,只是这大宅门里又有谁不憋屈的?又听她说的恳切,也不推辞,只得改了口:
“嫂子叫我来也并不是看花的吧?我这人没甚么脑筋,若是有事你跟我直说,便是跟我绕弯子到最后我恐怕也是听不懂的。”
绕来绕去却不是潘金莲的脾性,她心里知道柴林氏有事,但凡能办的自己办,不能办的绕几个来回也办不出来。柴林氏一愣,随机笑了出来:
“真真爽快的人,妹子,你知道我家里是读书人家,自小也读了许多经史子集的,只是嫁到这里才晓得女子无才便是德,圣人之言对咱们家里的事着实用不上,所以只是后悔没在做姑娘时候多学些理家的本事,好在还有个嫂子在,也并不觉着累,只是相夫教子。”
一面说着柴林氏一面慢慢流出泪来,帕子悄悄擦了,才强作笑容,盯着潘金莲恳求道:
“我知道妹子手里有一个方子,是用来做酒的,正巧着我家官人要老爷面前讨个管家里酒铺子的差事,所以我想着求妹子将那方子告知与我,以后我定然不会忘了妹子的恩德。”
潘金莲心里一惊,她早知道柴五并未将方子都交给柴家老爷,借口搪塞着只每月拿出药包来给他们做酒,却没料想柴家夫人和柴王氏还没说出口要自己的东西,瞧着跟看破红尘与世无争的这位二少夫人竟然先说话了。她回过神来一琢磨,料想是那柴家二爷的妾室就要生了第一个孩子,而她却一直无所出,怕是要拿来争宠了。
不过自己却不是让她踩着往上爬的倒霉台阶,潘金莲定了定神,笑着回道:
“嫂子说的我心里也是酸滋滋的,我本是小户人家出身,便是想念书也不得,只能每日做些粗活糊口,还要受着人家的打骂,想来更是无尽的眼泪。都是女人,我自然知道夫人的难处,只是这那方子本是家里祖传下来的,我也曾当着祖宗牌位发过毒誓,若是告诉旁人便五雷轰顶,永无翻身之日,便是我家官人也只拿了药粉到酒坊里勾兑出来,并不知道那里头的东西都有什么。”
未说完,也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憋出来眼泪来,看着煞是动人。柴林氏半信半疑的瞧着潘金莲几眼,知道是要不出来,反而换了一副面孔,温柔和顺的给她亲自擦了脸,一面说道:
“既这样我自然不能再让妹妹你为难,倒是我唐突了,这里正有刚嫂子送来的几个香囊,都是宫里的样式,我这里都是药味不免糟蹋了好东西,所以我都让我家官人拿去送人了,只剩下一个留在身边,正好拿了给你。”
柴林氏便从自己腰间取出一个八角绣金攒珠的香囊出来,那上面都是金银线的祥云鸟雀,上头还悬了偌大南珠,显得熠熠生辉。潘金莲不懂什么也觉着此物十分贵重,忙推辞半日,那柴林氏却死命的让她拿了,嘴里还轻声呵斥道:
“我送你的放心收下,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是从来不会挟恩要挟人的,若是不收便是瞧不上眼了。”
见她说道如此地步,潘金莲只得收了下来,心里却盘算着如何才能不着痕迹的还了这人情。那滴翠却已经叩门进来,到个万福禀告道:
“少夫人,那大少夫人房里的婆子过来了,说是来取昨日少夫人答应的一盆子什么花。”
“我想起来了,是昨日跟嫂子闲聊的时候说起的夜来香,就是角落里那一个,你拿了出去给她,将她打发回去吧。”
柴林氏想了一会才拍手说道,并指了指门口角落里一个架子,上面正摆了几盆花卉。滴翠捧了花盆出去,过一会潘金莲也忙告辞出来了,只见外头已然到了正午时刻,太阳熏得人身上一片暖洋洋。低了头瞧瞧手里的香囊,在太阳底下更加闪烁起来,潘金莲叹了口气,知道这东西可不是白拿的,而且还由不得你不拿。
到了晚间柴五才满身尘土回到院子里,正是在外头走了一日,潘金莲让迎儿烧了热水倒在盆子里,等着他梳洗过来才端来热乎乎的鸡蛋热汤面,里头加了鸡汤、腊肉和白菜,柴五吃过一饱,拍着肚子笑道:
“还是娘子做的饭可口,我在外头吃的那些倒是显着无法下口了。”
“别给我戴高帽子了,酒铺子到底怎样?”
潘金莲瞧他神态似是不太顺利,只得自己先开口问道。柴五拿着筷子手里一顿,脸上一沉。
“那掌柜的赖账了?”
她可是刚刚觉着这里的人做生意都是讲义气重信用的,没想到竟然就遇到个异数。柴五却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还能怎样,今日我到了那里将款项结清,然后我们便到官府改了契约,现在那铺子便是我们的产业了,只是要采买些东西才这个时辰回来。”
“竟然学会骗人了,看我不教训你!”
潘金莲一愣,娇嗔着拿起帕子往柴五头上扑了过来,柴五一面笑着躲过一面顺势一拉,潘金莲便跌倒他怀里去了。那柴五也不客气,忙着开始动手动脚起来。
“什么味?”
“啊?”潘金莲正要挣脱,见他皱着眉头问了句,想了想忙笑道:“是二少夫人送的一个香囊沾上的味道,只是不知道里头到底是什么东西。”
柴五凑过去拉着潘金莲的袖子闻了闻,脸上越发的阴沉起来:
“赶明个丢到厢房里去,这里头装的是麝香,可不是年轻媳妇戴着的东西。”
40麝香
<li> “麝香,这里头装的真是麝香?”
潘金莲一愣,随即拿起那香囊闻了闻,她平日里穿的都是素衣服,自然也配不上这华丽的香囊,所以只放到柜子里收藏着,等哪日有了机会再转送旁人,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说。
只是那柴林氏可说的香囊本是柴王氏所赠,柴林氏又没有怀了孩子,即使有了身孕也无柴王氏没有干系,她何苦动心思送这东西过去?若是让柴林氏察觉了就不怕被柴家给休了,构陷夫家子孙这罪过可也不算小了。
一个想法在潘金莲心里一闪而过,她只觉着香囊有些蹊跷,道理上说不过去,却也没往深里想去,那柴林氏和柴王氏不管哪个都不会惦记着自己,毕竟连柴五都没有分财产的权力,她便是生几个恐怕都是白搭,所以自己也算是躺着都中枪那倒霉催的替死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