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但是象你这样具有对于美丽事物的这种热心和这样多才多艺,难道你没有发明什么吗?
他:请原谅我;例如,象我对你说过的用背部来赞美的姿势;我把这个认作是自己的发明,虽则嫉妒者对于这个也许要争为己有的。我的确相信从前也有人使用过这样的姿势,但是有谁认识到它如何便于暗暗嘲笑自己所表示钦佩的傻爪呢?我有一百种以上的方法,能在母亲的身边去从事引诱一个年轻姑娘而不令母亲知道,甚至让她也作了帮手。当我还是刚刚从事这一行业的时候,我就已经瞧不起一切通常的传递情书的方法了;我有十种方法让人把情书从我的手中拿走;我可以夸奖自己一句,在这些方法中有的是很独创的。最要紧的我有叫一个胆怯的年轻人鼓起勇气来的本领;我曾使一些既无才又无貌的人得到了成功。这些如果都写下来,我相信人们会承认我是有些天才的。
我:你会得到特殊的荣誉。
他:没有疑问的。
我:我要是处在你的地位,我就会把所有这些事情都写在纸上了。如果它们失传了是很可惜的。
他:对的,但你猜不到我如何看轻方法和格言,需要说明书的人决不会有大成就的。许多天才都读得很少,实践很多,全是无师自通的。请看凯撒、杜伦尼、傅班、邓珊侯爵夫人,她的兄弟红衣主教,和红衣主教的秘书、特吕伯勒方丈,还有波勒?谁教过波勒呢?谁也没有。象这样罕有的奇才是天生的。你相信狗和面具的故事有任何记载吗?
我:但在你空闲的时光,当你空肚皮的痛苦或胀肚皮的疲乏令你不能入睡的时候..
他:让我考虑考虑吧;写述大事情比做小事情要好些。那时你灵魂会升华,你的想象力会激发、燃烧和扩张起来;可是它会收缩起来,如果在小胡丝身旁,来对于愚蠢的观众表示惊讶,说他们非常固执地对惯作媚态的丹格维喝彩,虽则她的演技这样平凡,她几乎弯腰到地在台上行走,她老是装模作样地注视着同她对话的人的眼睛,动作鬼鬼祟祟的,而且自以为她的做作表情是美妙的,她的小快步是雅致的;又说他们对那个夸张的克莱客同样大加喝彩,虽则她是比你所想象得到的更干瘪,更不灵活,更矫柔造作,更不自然,蠢笨的观众狂热地对她们鼓掌,而从来没有注意到我们是一簇的美色;的确这一簇有点臃肿起来了,但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有最可爱的皮肤,最可爱的眼睛,最甜蜜的口;虽则情感少些,行步并不轻快,但也没有如他们所说的那样笨拙。在另一方面呢,关于感情的问题,是没有任何人可以使我们让步的。
我: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这些究竟是讥讽还是实话呢?
他:不幸的是,这个鬼感情是完全在里面的,没有一丝光线透露到外面来。但我现在对你说,我知道她有这东西,我很清楚地知道。如果这个并不确切地是感情,也是类乎感情的东西。你应当看见,当我们发脾气的时候,我们怎样对待我们的男仆,怎样打我们的女仆的耳光,那个度支官①如果对我们有稍欠尊敬之意,便怎样被我们粗暴地脚踢一顿。我告诉你这是一个充满感情和尊严的小妖精..唔,怎么样,你觉得莫名其妙,是不是?
① 胡丝的情人贝尔廷是度支宫。——译者
我:我承认我猜不透你说这些话究竟是出于真诚或恶意。我是一个老实人,请你发发善心,直截了当地对我说,把你的艺术放在一边吧。
他:唔,这就是关于克莱容和丹格维的事,我们对那个小胡丝所谈的话,其中穿插着几个刺激你的字眼。我允许你把我看作一个无赖,而不要看作一个傻瓜,只有一个傻瓜或一个堕入情网的人,才会真诚他说出这么多蠢话来的。
我:但一个人怎样会决心把这些话说出来呢?
他:这不是突然地做出来的,而是一步步地逐渐达到的。肚腹是机智的施与者。
我:它一定是由残酷的饥饿所促成的。
他:也许是的。然而,尽管你觉得这些话是夸大的,但是请相信我吧,他们听这些话,比起我们敢于说这些话,是更习以为常的。
我:在你们这一伙中有没有一个人有勇气和你持同样的见解呢?
他:你说一个人?整整一群人的思想和语言都是这样的。
我:你们当中那些不是大无赖的人,一定是大傻瓜了。
他:我们当中的傻瓜?我可以对你发誓,只有一个这样的傻瓜,就是那个款待我们,使我们可以欺骗他的人。
我:但一个人怎么会让自己这样显明地受骗呢?因为丹格维和克莱客的卓越的天才究竟是毫无疑问的。
他:一个取悦于我们的谎言是被整个地吞咽下去的;一个我们觉得有苦味的真理是被一点一滴地浅尝的。而且,我们装出了这样真诚的样子!
我:然而,你一定会有时违犯艺术的原则,不留心地让几个这种伤人感情的有苦味的真理流露出来的;因为,你虽则扮了这样一个可怜、卑贱、下流和可怕的角色,我相信在骨子里你是具有敏感的心灵的。
他:我?一点也不。如果我知道自己在骨子里是什么,真是活见鬼。一般说来,我的心象皮球那样圆,我的性情象柳树那样直;决不会不诚实,只要诚实对于我是有点利益的;也决不会诚实,只要不诚实对于我是有点利益的。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如果所说的是合情理的,那就更好;如果是荒唐话也不管它。我尽量利用我的信口开河。我一生中从来没有在说话之前,在说话当中,或在说话之后好好想一回的。所以我也没有得罪任何人。
我:然而你却得罪了那些你在他们家生活的善良人,他们曾经给过你很多恩惠的。
他:你要怎么样呢?那是一个不幸,一个人在生活当中总会遭遇到的倒霉的时候。决没有永恒的快乐;我曾经是太幸福了,所以那是不会持久的。象你所知道的,我们有的是数量很大的和很杰出的一伙人,这是一个人道的学校,古代好客风尚的复兴。所有潦倒的诗人们,我们把他们聚集拢来:写了“撒位”之后的巴里索和写了“孤儿”之后的勃勒,所有不受欢迎的音乐家,所有没有人读的作家,所有被嘘的女演员,所有被嘲骂的男演员;一帮可耻的可怜人,一群寄食者,我光荣地做了他们的首领,懦怯的一伙中勇敢的领袖。他们初次到来时鼓励他们去吃的是我,吩咐拿酒来给他们喝的也是我!他们占的地方这么小!一些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他们不晓得把头朝向哪一面是好,可是他们是有仪容的;其他的是无赖汉,他们哄骗着那个保护人,把他弄去睡了,以便在他之后得到女保护人的好处。我们表面是快话的,但是在骨子里我们都是脾气很坏又很饥饿。狼并不比我们更贪婪些,虎也不比我们更残忍些。我们象狼一样吞噬着,当大地早已盖满白雪的时候;我们象虎一样把每一个成功的人撕个稀烂。有时候贝尔廷的一伙,蒙叟的一伙和维尔摩良的一伙碰在一块了,于是在动物园中就大吵大嚷起来。从来没有人在一个地方看见过这么多郁闷、乖僻、恶毒、和发怒的野兽。你只听见毕封、杜克洛、孟德斯鸠、卢梭、伏尔泰、达朗贝和狄德罗的名字。上帝知道这些名字被加上些什么样的形容辞。任何人如果不是象我们一样的愚蠢,我们便不承认他是有智慧的,喜剧“哲学家”①的计划就是在这里想出来的。小贩的一场是由我仿照“女系的神学”所提供的。在这里面你也不能幸免,正如其他的人一样。
① 巴里索的作品,见第218 页注1。——译者
我:那就更好了。也许人们给予我的荣誉超过我所应得的。他们对这么多的聪明正直的人说了坏话,如果对我说起好话来,那倒令我觉得羞辱了。
他:我们的人数很多,每人都应该贡献他的一份;在较大的动物被牺牲之后,我们就要宰割其他的了。
我:为生活而对科学和道德加以侮辱,这些面包的代价是很高了。
他:我已告诉过你,我们是无关紧要的,我们辱骂了所有的人却并不伤害任何人。有时候和我们在一起的是笨重的奥里佛方丈、胖子勒·勃朗方丈、伪君子巴德。胖子方丈只在进餐之前才是恶作剧的。喝了咖啡以后,他就倒在靠椅里,两足翘起靠在炉架上,象栖息在枝枒上的一只老鹦鹉那样睡着了。如果喧声闹得很凶:他就打个呵欠,伸伸胳膊,擦擦眼睛说:“唔,唔,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们正在争辩着皮洪是否比伏尔泰更富于机智。”“让我弄清楚,你们谈的是机智吗?不是谈趣味吗?因为,说到趣味,你们的皮洪是一点也不知道的。”“一点也不知道?”“不。”于是我们便开始了关于趣味的论辩。这时保护人用手表示大家要听他说话,因为趣味是他所特别自夸的题目。“趣味,”他说,“趣味是一种东西..”老实说,我不知道他说趣味是一种什么东西,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朋友洛贝有时和我们在一起,他把他的邪淫的故事,把他所亲眼看见的,痉挛症患者当中发生的奇迹,和他用他深知底蕴的一个题材所作的诗歌中的一些篇章,来款待我们①。我讨厌他的诗歌,可是我喜欢听他朗诵。他有好象着了魔一样的神情。在他周围的人都叫起来:“这才真是一个诗人啦。”不瞒你说,这诗不过是各种嘈杂声音的混合,巴别尔塔的居民们的野蛮的喧嚣罢了。
① 见第221 页注。——译者
有时候也来了一个糊涂人,他外貌好象平庸愚蠢,但他却是象魔鬼一样机智,比一个老猴子精还更狡猾些。这是引人嘲笑和轻侮的脸孔中的一个,上帝特意选出来使那些以貌取人的先生受到教训的,因为他们的镜子可以告诉这些先生们,一个聪明人生了一个蠢相貌,正如在一个聪明的脸孔底下隐藏着一个傻瓜一样,是很容易的事情。通常一件很平常的卑劣的事情就是,牺牲一个好人来娱悦其他的人;这位先生就常常成为这样的牺牲品。这是我们给所有新来者设下的一个陷阱,我几乎未曾见这一个人不投进去的。
(这个傻子关于人们和性格所作的观察的恰当,有时使我觉得惊讶,我这样告诉了他。)
他:一个人从坏的伙伴中可以得到好处,正如从放荡中得到好处一样。他的纯朴天真的丧失,由于他的偏见的丧失而得到补偿了。在同恶汉们一起生活当中,罪恶是赤裸深地暴露出来的,你便可以学会认识它们。而且我也读了些书。
我:你读了些什么书呢?
他:我曾经读过,现在还读,而且不停地反复读着狄奥弗拉斯德、拉·勃里埃和莫里哀①。
①狄奥弗拉斯德(约公元前372—287),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的学生。拉·勃里埃(1645—1696), 法国著名作家。莫里哀(1622—1673),法国著名喜剧家。——译者
我:这都是些很好的书。
他:它们比你所想象的还要好得多;但是有谁知道怎样去读它们呢?
我:人人都知道,按照他的智力的程度。
他:差不多一个人也不知道。你能告诉我人们在这些书里找寻什么东西吗?
我:娱乐和教训。
他:但是什么样的教训呢?因为关键是在这里。
我:对于自己责任的认识,对德行的爱慕和对恶的憎恨。
他:我呢,我在那里面学到一切应该做的和一切不应该说的。这样当我读“悭吝人”的时候,我对自己说:要是你愿意就做一个悭吝人吧,可是留神说话不要象悭吝人一样。当我读“伪善者”的时候,我对自己说:要是你愿意就做一个伪善者吧,可是不要说话象个伪善者。保留那些对于你有用的恶习,可是不要有表现这些恶习的神态和外貌,因为这是会使你成为很可笑的。要避免这样的神态和外貌,你必须熟识它们;现在这些作家已作出了它们的很卓越的画像。我就是我而且永远是我;但我要合式地行动和言谈。我并不属于轻视道德家的一流人;从道德家可以获得许多好处,特别是从那些把道德忖诸实践的人们。恶行只是偶尔得罪人;恶行的表现却从早到晚地得罪人。是一个傲慢的人比有傲慢的态度也许还好些;性情傲慢只是有时给人以侮辱,态度傲慢却经常侮辱人。而且不要想象我是这类读者中唯一的一个。这里我的功绩不过是有系统地、意义确切地从合理的和正确的观点做了大部分其他的人凭本能所做出来的事情罢了。结果,他们的阅读并不使他们变成比我好,他们仍旧是不由自主地很可笑,而我却只当我喜欢时才是这样,就在这方面我也超出他们很远;因为这个教我在有些时候避免可笑的艺术,也教我在另外一些时候巧妙地抓紧可笑的。这时我记起一切其他的人所说的,一切我所读过的,然后我再把一切在我自己土地上所生长出来的添加上去,在这一种类中它是异常丰饶的。
我:你把这些秘密泄露给我是很好的事情,否则我会认为你是自相矛盾的。
他:我一点也没有自相矛盾。因为如果有一次应该避免可笑,幸而就有一百次应该追求可笑。在大人物的左右除了傻子以外没有更好的角色了。自古以来就有国王的丑角这个官衔,可是却从来没有人领过国王的聪明人这个官衔。我是贝尔廷和其他许多人的傻子,此刻也许还是你的傻子;或者也许你是我的:一个真正的聪明人是不会有傻子的;因此有一个傻子的人不是聪明人:如果他不是聪明人,他就是傻子;也许,这个人要是国王,他就是他的傻子的傻子。而且,你要记得,关于象道德这样一个变化多端的题目,没有任何绝对地、本质地、一般地真或假的东西;除非你一定要按照自己的利益而决定是怎样:好或坏,聪明或傻,可敬或可笑,正直或邪恶。如果德行偶然可以致富,那未或者我就是有德行的,或者我就和其他的人一样假装有德行的;人们要我可笑,我就把自己培养成可笑的;说到邪恶的,唯有自然本身做了一切努力。当我说邪恶的时候,我是用你的语言来说,因为如果我们要说明白,很可能是这样的情形:我叫做德行的东西你叫做邪恶,而我叫做邪恶的东西你却叫做德行。
我们还有喜剧院的作家们,他们的演员和女演员,更常见的是他们的老板哥碧、摩埃,都是有才能和很高名誉的人们,我忘记说了那些伟大的文学批评家们:“先驱者”,“小报道”,“文学年鉴”,“文学观察家”,“每周评论”,整整一群的专栏作家。
我:“文学年鉴”,“文学观察家”?那是不可能的,他们互相憎恶。
他:不错,但所有的乞丐在食物盘边就大家和好了。这个该死的“文学观察家”,但愿魔鬼把他和他的报刊带走了!这个狗一般的悭吝无耻的小教士兼高利贷者,他就是我的不幸的原因。昨天他头一次出现在我们的地平线上。他是在把我们都从洞窟里赶出来的那个时辰,正餐的时辰,到来的。当天气坏时,我们当中要是谁的衣袋里有二十四个铜板可以雇一辆车,他就算幸运了。嘲笑他的同伴早晨到来时满身泥污衣衫湿透的那个人,当他晚上回家时也许是同样狼狈的。我们当中有一个人,我忘记是谁了,他在几个月以前,和在我们大门口的那个萨伏伊人有过一次剧烈的争吵。他们有来往帐目;债主要他的负债人清还,负债人没有钱,可是如果他要上楼去,便躲避不了他的债主①。
①按未两句为法文原本所无, JonathamKemp 的英译本有此两句,现照英译。 —— 译者
现在用餐了,方丈是贵宾,坐在桌子的首位。我进来了。我看见他,我对他说:“方丈,怎么样?你是主席吗?今天这样是很对的,可是明天就要请你退到下一个坐位,后天退到再下一个坐位,这样地,由一个坐位到一个坐位,或是右边,或是左边,从有一次我在你之前曾占过的那个位置,佛勒龙有一次在我之后,道拉有一次在佛勒尤之后,巴里素有一次在道拉之后占过的那个位置,一直遇到一个固定的坐位,紧靠着我,我这个同你一样的下流东西,Quisiedo sempre come un maestoso cazzo fra duoi coglioni。”(是一个侮辱人的解剖学上的比喻。——译者)方丈是一个性情和善的家伙,什么都不在乎,笑起来了。小姐深感到我的观察的正确和我的比较的恰当,也笑起来了;所有坐在方丈右边或左边因他而退下一个坐位的人都笑起来了;所有的人都笑起来,除了我们的主人,他发了怒,说了一些话来责骂我,如果只有我们两人在一起,这些话倒是无所谓的..“拉摩,你是一个无礼的人。”“我知道得恨清楚,恰是因为这样你才把我收留起来的。”“一个恶棍”,“象别人一样”,“一个叫化子”,“不然的话,我会在这里吗?”“我要把你赶出去”,“吃完饭以后,我自己会走的。”“你最好是这样”。
大家在用餐,我并没有少吃一口,在吃饱了喝够了之后,——因为这究竟是没有关系的,肚皮先生是一位我对它决没有恶意的人物;我就下了决心准备离开了;我已在这么多人面前说了出来,所以不能不守我的诺言。我花了许多时间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在没有手杖和帽子的地方找寻我的手杖和帽子,同时老是期望着保护人大发雷霆再辱骂我一番,于是有人出来劝说,而在我们把怒气都发泄之后我们终于和解了。我周围徘徊着,徘徊着,因为我心里一点芥蒂也没有;可是我的保护人在屋子里纵横散步,拳头放在下已下面,帽子拉得比平常更低些,脸色比起荷马史诗中对着希腊军队放箭的阿波罗还要阴沉些,还要黑些。小姐走到我跟前来,“可是,小姐,有什么异乎寻常的事情吗?难道我今天和平常有什么不同吗?”“我要他离开”,“我要离开的..我对他并没有失敬。”“请原谅我,方丈是被请来的,而且..”“他请了方丈,又把我和其他同我一样的许多无赖收留下来,他就是对自己失效了..”“来吧,亲爱的拉摩,你得要请求方丈的原谅。”“我无需乎他的原谅。”“来吧,来吧,这一切都要平息的。”我的手被拉着;我被引到方丈的靠椅边,我伸出臂膀,带一种钦佩的神情瞧着方丈,因为有谁曾经请求过方丈的饶恕呢?“方丈,方丈,”我对他说:“所有这些都是很可笑的,不是吗?”于是我笑起来了,方丈也笑了。我这样地在这一方面得到饶恕了;可是还要向另一方面接近,而我所要对他说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我己不大记得我是用怎样的措词来道歉的:“先生,这个傻子在这里,..”“他已经使我苦恼得太久了,我不愿意再听见说起他”,”他惹人生气..”“是的,我十分生气。”他再也不会这样了..”“直到第一个恶棍..”
我不晓得这是否碰上了他的发脾气的日子,小姐害怕走近他,只有用温和的态度才敢接触他的日子,还是他听不见我所说的话,或是我说错了话;但事情越弄越槽了。真是见鬼!难道他不认识我吗?难道他不晓得我象孩子一样,有时候会什么都不顾说口而出的吗?这时我相信,上帝饶恕我吧,我将不会有一刻的安静了。就是一个钢制傀儡,从早晨到夜晚又从夜晚到早晨拉动它的牵线,也会把它弄到精疲力竭的。我得要令他们开心,条件是这样,可是有时我自己也得开开心呵。在这个心绪纷乱当中,我脑海里来了一个致命的想头,这个想头使我妄自尊大起来,使我感到骄傲和蛮横起来,这就是人们没有我就不行,我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我:是的,我相信你对于他们是很有用的,可是他们对于你就更是这样。要是你去找,也再不能找到这样一个好的去处了;但他们要是缺少一个傻子,还可以找到一百个的。
他:一百个象我一样的傻子!我的哲学家先生,他们不是这样普通的。平庸的傻子,是的。人们对于傻子比较对于才能或德行是更难以满意的。我在我这一类中是希罕的,是的,十分希罕。现在他们再也没有我了,他们怎么办呢?象狗一样的无聊。我是一个取不尽的荒唐宝库。每一瞬间我都有一个戏谑,会令他们笑到流出眼泪来,对于他们我简直是整个的疯人院。
我:所以你有吃的,床、衣服、背心和裤子,鞋子和每月一个比斯托。
他:这是好的方面,这是利益;可是代价呢,你却没有提及。首先,如果传闻有什么新的剧本,不管天气怎样,我得要寻遍巴黎的顶楼,一直到我找着了这剧本的作者;我得要设法取得允许来诵读这作品,并且要巧妙地暗示着这戏里有一个角色,要是由我所认识的一个人来扮演真是尽善尽美了。“由谁呢,请你说。”“由谁呢?问地妙!那是优雅,玲珑、精致。”“你是说丹格维小姐吗?难道你认识她吗?”“是的,有点认识,可是这不是她。”“那未是谁呢?”我就低声说出名字来。“她!”“是的,她。”我有点害羞地重说一遍;因为我有时觉得羞耻;当重说这个名字时,你得看见诗人怎样拉长了脸孔,或者在别的时侯,他怎样当着我的面笑出声来。然而,不管他喜欢不喜欢,我得要把他带回来吃饭,而他害怕有什么许诺,总是推托,表示辞谢。你应当看见当我的商谈不成功时我受到怎样的待遇;我就是一个粗鲁的人,一个傻瓜,一个愚蠢的人,我是没有丝毫用处的;我的价值还抵不过别人给我喝的一杯水。当一个剧本在演出时就更糟了,我得要在观众的叫骂声中——不管你怎样说,观众总是好的评判者——大胆地进去,使人听见我的孤独的鼓掌声;吸引他们来注意我;有时把对女演员的嘘声转引到自己的身上;听见在我身边有人耳语:“这是她的情人的一个侍仆化装的;这个光棍不肯静下来吗?”人们不晓得能驱使一个人做这些事情的是什么东西;人们以为这是愚蠢,然而这却是一个可以原谅一切事情的动机。
我:甚至违犯国家的法律。
他:然而到了最后,人们认识了我,他们说“呵,这是拉摩..”我的策略便是放出几个讽刺的字眼,这就使我的孤独的鼓掌不致变成很可笑了,因为人们给予了反面的解释。你得要承认,必须有强烈的利益,才能使一个人这样和聚到一块的观众挑战,而且每一个这样的苦差是不只值一个银币的。
我:难道你不设法给自己找一些援助吗?
他:这情形也是有的,我在这上面还得到一些利益。在我到受苦刑的地方去以前,须得要在记忆中装满了精彩的段落,这是要作为示范的地方。如果我偶然忘记了它们,或者犯了错误,当我回家时就浑身发抖了;你想不到这将是怎样的喧噪。而且在屋子里还有一群狗要我照顾,的确这件工作是我蠢笨地自己负担起来的;有猫得我去看管;如果米古赏我一爪,抓破我的套袖或手,我就太幸运了。克里格害着疝痛症;给他按摩肚腹的也是我。小姐从前有忧郁病,现在就是神经衰弱了。我不消提起其他轻微的疾病了,在我面前这些是毫无拘束地被谈论着的。这一层是无所谓的,我决不是打算使人受拘束的。我不晓得在哪里读到,一个号称大帝的君主,有时靠在他情人的马桶的靠背上。一个人对待和自己亲近的人是随随便便的,那些日子我比任何人都更随便些。我是狎昵和随便的使徒。我以身作则地在那里宣传它们,而没有得罪什么人。只要给我放任自由就行了。我已经给你描画了保护人的轮廓。小姐开始长胖起来了;你应该听见他们关于这题目所说的有趣的故事呵。
我:你不是属于这种人吧?
他:为什么不呢?
我:因为对自己的恩人加以嘲笑,至少是不合适的。
他:但是对人有恩惠就自认有权贱视受保护者,岂不是更坏吗?
我:但是如果这个受保护者自己并不是卑贱的,任何东西也不能给保护人以这样的权利。
他:可是如果这些人物自己并不可笑,人们也不会说他们的好故事的。并且,如果他们结交下流人,难道这是我的过错吗?他们既然结交下流人,如果他们被出卖,被讥笑,难道这是我的过错吗?
当人们决心和象我们一流的人在一块生活,要是他们有常识,他们应该预期到不知道多少丑恶行为的。当他们收留我们的时侯,难道他们不晓得我们的本性,我们的自私的、卑劣的和背信弃义的灵魂吗?如果他们认识我们,那就很好。彼此就有了不言而喻的协约,他们将要给我们好处,而我们早晚要以恶意来报答他们对我们的恩惠。难道人和他的猴子或他的鹦鹉之间,不是存在着这样的协约吗?勒·布伦为了他的门客和朋友巴里索写诗攻击他,而大发雷霆,巴里索应该写他的诗,错误是在勒·布伦方面。普恩西纳为了巴里索将他所写来攻击勒·布伦的诗归入自己的帐上而大发雷霆,巴里索应该将他所写来攻击勒·布伦的诗归入普恩西纳的帐上,而错误是在普恩西纳方面。矮小的雷伊方丈把朋友巴里索介绍给他的情妇,巴里索夺去了他的情妇,而雷伊方丈大发雷霆;或者雷伊方丈根本就不应该把巴里索这样的人介绍给他的情妇,或者他就只好让她被抢走算了。巴里索尽了他的责任,错误是在雷伊方丈身上。书商达卫为了他的同伙巴里索曾经或想要跟他的太太睡觉,而大发雷霆;他的太太为了巴里索让任何愿意相信的相信了他跟她睡过觉,而大发雷霆;巴里索是否跟书商达卫的太太睡过觉,是很难决定的,因为那个女人一定会否认所发生的事情,而巴里索也可以使人相信并没有发生的事情。无论怎么样,巴里索做了他应该做的事,错误是在达卫和他的太太方面。赫尔维修为了巴里索把他在舞台上表现为一个不诚实的人而大发雷霆,已里索还欠了自己借给他养病、买食物和做衣服的钱。对于一个满身沾染着各种丑事秽行的人,他难道能预期另外一种行为吗?这个人为了自己消遣而使他的朋友背叛宗教,他侵吞了他同伙的财物;他没有什么信义、法律、感情:他千方百计追逐财富;他用自己的罪恶行为来计算着日子,他把自己在舞台上表现为最危险的恶棍之一,这样的厚颜无耻我不相信在过去曾经有第一个例子,将来会有第二个的。不。因此错误不在巴里索而在赫尔维修。如果一个年轻的外省人被引领去参观凡尔赛的动物园,如果他由于糊涂而把自己的手伸进虎槛或豹槛的栅栏里面去,如果这年轻人的臂膀让凶猛的野兽一口咬着,错误的是谁呢?所有这些都是写在大家默认的协约里的。如果谁不晓得或忘记了这协约,谁就活该倒霉。根据这个普遍的神圣的协定,我可以替许多被人们指责为邪恶的人辩护,而人们倒应该指责自己的愚蠢呵,是的,胖伯爵夫人,当你把你们这种人所称呼的贱人集合在你的周围,而这些贱人对你做出卑劣的行为来,让你自己也做出卑劣的行为来,因而使你受到正人君子的痛恨,错误是在你自己的。正人君子做他们所应该做的,这些贱人也是如此,错误的是你把他们收容起来。如果贝尔廷胡丝(贝尔廷的绰号,他的情妇是胡丝小姐。——译者)安静地闲适地跟他的情妇一起生活着,如果由于他们性情的正直,他们结交了正直的人们,如果他们把有才能的人,在社会上德行昭著的人吸引到自己的周围;如果他们把在静寂的隐居中同居和相爱,并且互倾爱慕之情的快乐所能剩下来的空闲时光保留给一小群有知识的上流人物,你相信会有人讲他们的好的或坏的故事吗?那末他们所得到的是什么呢?恰恰是他们所应得的;他们因不谨慎而受到惩罚,而我们被上帝注定了永远要恰如其分地对待这时代的贝尔廷们,而我们后代的同道也被注定了要恰如其分地对待将来的蒙萨奇们和贝尔廷们。但是当我们执行了上帝对于这些蠢才的正当的命令时,你们把我们的本来面目描绘出来了,你们却也执行了上帝对于我们的正当的命令。以我们这样可耻的品行,如果我们要求得到公众的敬重,你们会怎么样看我们呢?会以为我们是疯了。那未他们从品质恶劣,性格卑鄙下流的人们方面,期望有正当的行为,难道他们是聪明的吗?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有它的真正的代价。有两个高等检察官;一个在你门前,对于反社会的犯罪行为给予惩戒;另外一个是自然。它注意到了法律上漏了网的一切恶行。你淫欲过度,你使得到水肿病。你饮酒无度,你使得到肺病;你开门接纳恶棍进来,和他们在一起生活,你就会被出卖,被嘲笑,被轻蔑。最好的办法是安于这些裁判的公允,自己对自己说:罪有应得;摇摇耳朵,改正自己的行为;或者“我行我素”,但要遵守以上所说的条件。
我:你是对的。
他:加之,这些不好的故事,一个也不是我捏造的,我仅仅是当了一名传述者。据说几天以前,大约早晨五点钟光景,人们听到了可怕的喧哗,所有的铃都摇起来了。有一个被窒息的男人深重而断续的喊叫声:“我..我..我透不过气来..我快要死了..。”这些喊叫声是从保护人的房里发出来的。人们跑来救他。我们这个胖女人,简直是发了疯一般,正如在这时候所会发生的情形,什么也看不见了,神志也昏迷了,继续加速她的动作,竭力用两手把自己高高地撑起来,然后又用狂欢所激成的一种神速把两三百磅的重量落在这位度支官身上。人们费了很大力气才能够把他从她那里拉出来。一个小铁锤把自己安放在一个重的铁砧下面,这是一个何等怪诞的癖好啊!
我:你是一个无赖汉。让我们谈些别的吧。从我们谈话的时候起,我就有一个问题搁在唇边了。
他:你为什么把它搁起这么久呢?
我:因为我害怕它是唐突的。
他:在我刚才对你表白了那些事情之后,我不晓得我还有什么能够对你保守秘密的了
。
我:你不怀疑我对于你的性格的评判吗?
他:丝毫也不;我在你的眼中是一个十分卑贱、十分可鄙的东西,有时在我的眼中也是这样,不过不常这样罢了;我因这些恶行而沾沾自喜比自怨自艾的时候还更多些;你却是更经常地保持你的轻蔑。
我:这是对的;但是为什么把你所有的卑鄙龌龊都暴露给我看呢?
他:首先,因为你已经晓得了好些,我觉得把其余的也对你坦白出来,所得比较所失是会更多些的。
我:怎么说呢?请告诉我吧!
他:如果在某些方面达到卓绝的造诣是很重要的,则为恶特别是如此。一个小偷被人唾骂;但对于一个大的罪犯是不能不表示某种的佩服的,他的勇气使你惊讶,他的残忍使你战栗。保持性格的始终如一总是可贵的。
我:可是这个可贵的性格一贯你还没有具备;我觉得在你的原则之中你还是不时地显出动摇的;究竟你的作恶是出于天性抑或出于学力,而学力是否已令你前进到所能到达的最远境界..都是可疑的。
他:我同意你的话;但我已尽了最大的力量,我不是很谦虚地承认有比我更完美的东西吗?我不是带着最深刻的敬仰对你谈到波勒吗?在我心目中波勒是世界上的第一名人物。
我:可是仅次于波勒的就是你吗?
他:不。
我:那末是巴里索吗?
他:是巴里索,可是不只是巴里素一人。
我:那末谁配和他分占着第二位呢?
他:亚维农的背教者。
我: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位亚维农的背教者,可是他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他:他正是这样。
我:伟大人物的历史永远是令我发生兴趣的。
他:我很相信这一点。这个人从前住在亚伯拉罕的一个善良正直的后裔家里,这是对一切善男信女的祖先所许诺的,数量象繁星一样多的后裔当中的一个。
我:在一个犹太人家里吗?
他:在一个犹太人家里。他首先获得了犹太人的怜悯,然后他的善意,最后他的完全的信赖。因为事情照例是这样的:我们这样地信任我们的善行,以致我们对于那个曾饱受我们恩德的人很少保留什么秘密的。试想怎么能够没有忘恩负义的人呢?如果我们给人以这样做而不致受罚的引诱。这是我们的犹太人所没有想到的一个正确的思想。于是他把秘密告诉了背教者。他的良心是不允许他吃猪肉的。你将会见到,一个多才的心灵从这个秘密中所能得出的所有的好处。几个月过去了,这期间我们的背教者表现了加倍的亲热。当他相信这个犹太人已为他的殷勤十分地感动了,完全地被俘虏了,并且深信了在以色列的一切支派中他都找不到一个更好的朋友..你得要佩服这个人的慎重!他一点也不着急。他让梨子熟透了才摇撼树枝:过分的热中会使这个计划失败的。由此可见,一般地说,一个伟大的性格总是由于好些相反的性质之间的自然的平衡作用所形成的。
我:呵,请把你的思想放开一边,继续讲你的故事吧。
他:这是做不到的。在有一些日子里我得要思想;这是个病症,得要让它自然地发展下去。我讲到什么地方了?
我:讲到这个犹太人和背教者之间很好地建立了的亲密友谊。
他:于是到了梨子熟透的时候了..但是你没有听我讲,你在想着什么事情呢?
我:我在想着你的音调的不均匀,有时高亢,有时低沉。
他:一个坏人的音调怎么能够是均匀的呢?..于是有一个晚上他带着惊慌失措的神情走到他朋友那里,声音断断续续地,脸色象死人一样的苍白,四肢发着抖。“你怎么样了?”“我们要完了。”“完了?怎么啦?”“我告诉你,完了,无可挽救地完了。”“请你说个明白吧。”“等一会,让我的受惊的灵魂恢复过来。”“镇定些吧”,犹太人对他说,而没有这样说:“你是一个大骗子;我不晓得你将告诉我什么事情,可是你是一个大骗子;你是伪装受惊的。”
我:为什么他应该这样对他说呢?
他:因为这个人是虚伪的,而且他也实在做得太过分了;这一点我是很清楚的,所以请不要再打岔我了。“我们要完了..完了..无法挽救了!”难道你没有感觉到这再三重复着的“完了”的不自然吗?“一个奸贼已向宗教裁判所把我们告发了,他告你是一个犹太人,我是一个背教者,一个无耻的背教者。”请看这个奸贼怎样不知羞耻地使用了最丑恶的名词。要叫出自己的名字来,必须有比你所想到的更大的勇气;你不晓得一个人要付什么代价才能做到这一点。
我:的确我不晓得。可是这个无耻的背教者..
他:是个骗子;可是这是十分巧妙的骗术。这个犹太人恐慌起来了,他扯着自己的胡子,在地上滚来滚去。他看见侦探就在大门边,他好象看见自己穿着受火刑者的奇异服装。他看见自己的火刑被安排好了。“我的朋友,我的亲爱的朋友,我的唯一的朋友,我们怎么办呢?”“怎么办?出现在人面前,做出最安祥的神情,象平常一样地行动。这个裁判所的诉讼是秘密的,但是进行迟缓的;我们应该利用他的迟缓来出售一切东西。我要去租,或者找别人去租一只船;是的,找别人是最妥当的。我们要把你的财富藏在里面,因为他们所追求的主要是你的财富。我们,你和我,将要到另外一个天地去寻求自由,以便敬事我们的上帝,平安地遵守亚伯拉罕和我们的良心的法律。在我们所遭遇的这危急的情况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绝不要有一点儿卤莽的举动..”说过就做了。租好了一只船,预备了粮食和水手;犹太人的财富被运入船上了。明天破晓他们就要开船了。他们现在可以快活地吃着晚餐,平安地睡眠了;明天他们就逃脱他们的迫害者了。背教者在夜里起来,把犹太人的票据、钱袋和珠宝都偷个精光,上船开走了..你以为这就完了吗?那末你就想错了。当人们把这故事告诉我的时候,我就猜出了那些我为了测验你的聪明而不说出来的部分。你做个老实人是很合适的,要不然充其量你不过是个小骗子罢了。到这里为止,背教者不过是一个人人所不愿和他相似的可鄙的光棍。他的为恶的卓越造诣,在于他自己就是他的好朋友以色列人的告密者,当这个以色列人醒来时,就被宗教裁判所抓去,几天之后人们把他作成一个辉煌的篝火。于是背教者就安然享有把我们的主钉在十字架上的人们的这个该死后裔的财富了。
我:我不晓得在这两者当中更令我恐怖的究竟是你的背教者的穷凶极恶,还是你讲述这事时的音调。
他:这恰恰是我所要对你说的。这个行为的极端残忍使你不止于感到蔑视了;而这就是我的诚实的理由。我愿使你了解,在我的艺术里面我已达到了何等卓越的造诣;迫令你承认在我的卑鄙中我至少是有创造性的,使我在你心目里得厕身于大恶棍的行列之中,然后还要大声呼喊:Vivat ascarmlus,fOurbum lmperatOr.来吧,哲学家先生,来参加合唱吧:Vivat MaScarillus,fonrbum ltn-Perator。
(他就这样地开始唱一个十分奇特的复格曲的调子。曲调一忽儿是庄重而堂皇的,一忽儿是轻松而滑稽的;一忽儿他模仿着低音部,一忽儿又模仿着一个高音部的音;他用伸长的胳膊和颈项给我表示出那些持续的段落,他这样为自己演奏了和作了一个凯旋曲,从这里可以看出来,他对于好音乐较之对于好品行是有更多认识的。
我不晓得应该留下来还是应该逃走,应该笑还是应该发怒;我留下来了,目的是为了要使谈话转到某一问题,以便把占据着我心里的恐怖驱除出去。这样一个人,他谈论着一件可怕的行为,一件可恶的大罪,有如一个绘画或诗的鉴赏家在品评一件艺术品的美点一般,或者有如一个道德家或历史家把一件英雄事迹的详细情节追寻出来或生动地表达出来一般,这个人在我的面前开始使我觉得难以容忍了。我不由自主地阴郁起来;他觉察出来了,对我说:)
他:你怎么了?你觉得不舒服吗?
我:有一点,但一会儿就会好的。
他:你的神情好象是一个为某一不愉快的思想所烦恼着的人。
我:恰恰是这样..
(他和我都沉默了一会儿,这时他一边吹着唱着,漫步走着,然后我为了把他引回到他的才能,对他说)
我:近来你在作什么曲子吗?
他:什么也没有。
我:这是很累人的。
他:我本来就是够愚蠢的了,但在我听了杜尼和其他的年轻作曲家的音乐之后,这一下我就完结了。
我:那末你赞成这个风格吗?
他:当然的。
我:你觉得这些新歌曲很美吗?
他:我是否觉得美呢?天呵,我保证是的。就那样吟咏出来呵!何等的真实,何等的表现!
我:所有模仿的艺术都在自然里找到它的模型。当一个音乐家作一支曲子时他的模型是什么呢?
他:为什么不从更高的观点来看这事情?什么是一支曲子呢?
我:我得对你承认,这个问题超出了我的能力之外。我们大家都是这样子的:在我们的记忆中,不过有些语词,由于常常使用,并且甚至正确地应用它们,我们便以为懂得它们了;在我们的心中却只有模糊的概念。当我说出曲子这个词儿时,我并没有较清楚的概念,正如你同象你一样的大多数人在说:名誉、责备、光荣、恶、德、谦虚、端正、羞耻、滑稽这些词儿的时候一样。
他:曲子是物体的声音或情感的音节的模仿,借助于艺术所创造的,或者要是你喜欢说,自然所感发的音阶的音,或者用歌喉或者用乐器表现出来的;你可以看到,如果作一些适当的更改,这个定义恰好适用于绘画、修辞学、雕刻和诗。现在讲到你的问题:音乐家或曲子的模型是什么呢?如果模型是有生命的有思想的,那便是朗诵;如果模型是没有生机的,那便是声音。应该把朗诵看作一根线,把曲子看作缠绕着第一根的另一根线。曲子的原型,朗诵,越有力量和越真实,模仿着朗诵的曲子和它相交的点越多,这曲子就越真实越美丽;这是我们的青年音乐家们所很好地了解的。当我们听到:“我是一个可怜虫”,我们便好象听到了一个守财奴的哀诉;如果他不唱歌曲,当他把他的黄金付托给大地说:“呵,大地,请接受我的宝藏吧”的时候,他也是用同样的调子对大地说话的。而这个小女孩,她觉得心脏急跳着,她脸红,羞涩不安,哀求大人让她离开,她就会表现出不同的调子来的。这些作品里有各种各样的性格,有变化无穷的吟诵:这是极妙的,我可以对你保证。请去听听这个曲子,听听那个年轻人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便喊叫起来道:“我的心要离开了。”请听这曲调,请听这交响乐,然后你就会告诉我,在一个临死的人的真实的声音和这曲子的音调之间有怎样的差别。你就会见到这根曲调的线是否跟朗诵的线不完全相合。我暂且不谈到节奏,那是歌曲的另一个条件;我只限于表现;没有比我在某处所读到的一段话更显明的了:Mus!cos seminariumaccentus,音节是曲调的苗圃。从这里可以判断,能够作一支好的吟诵调,是多么困难又是多么要紧的。决没有一个美丽的曲子,不能作一个美丽的吟诵调的,也决没有一个美丽的吟诵调,有技巧的人不能由它作出曲子来的。我不是要肯定,谁背诵得好,就会歌唱得好;但是如果一个人歌唱得好,却背诵不好,我就觉得很奇怪了。请相信所有我告诉你的这些话;因为那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