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果我不是有一个小小的障碍阻止着我的话,我是衷心愿意相信你的。
他:这个障碍?
我:这就是,如果这种音乐是绝妙的;那末神圣的吕依、廉柏拉、狄杜塞、摩勒的音乐,并且不瞒你说,你亲爱的叔父的音乐,就会有点沉闷了。
他:(挨近我的耳朵边,回答我道)我不愿意被人听见,因为这里有许多人是认识我的;他们的音乐恰恰是这样。并不是因为我顾虑到亲爱的叔叔,你既然称呼他做亲爱的。但他这个人是石头造成的。尽管他看见我的舌头垂下来有一英尺长,他也不会给我一杯水喝。让他继续拿第八音和第七音做试验吧。轰轰,哼哼,都都都,都来律都都,弄出象魔鬼一样的喧噪声来。所有开始懂得这些、不再把喧哗声看成音乐的人,决不会以此为满足的。人们应该用警律来禁止任何人,不论是什么等级和职位,渲唱柏高勒西的“斯达巴”。这个“斯达巴”应该由刽子手来亲手烧毁。实在的,这些该死的“丑角”(这是指一群意大利歌唱家和舞蹈家,专上演柏高勒西,齐安比,崧密里等人的新的滑稽歌剧。他们在1752 年出现于巴黎,引起舆论觉得对当时法国沉闷的音乐有改革得更自由些的必要。狄德罗和他的集团是支持
这种新的意大利音乐的,而反动集团则对它猛烈攻击。这也是当时革命的和反动的思想意识的斗争的一方面的表现。 —— 译者)用他们的“女仆情妇”,和他们的“特拉哥罗”已经给我们狠狠地打了屁股。在从前,“唐克来德”、“伊思”、“多情的欧罗巴”、“印度人”、“仅子星”、“诗才”,这一类东西会演唱四个月,五个月,六个月,“阿尔米德”的演唱就没有停止的时候。现在所有这些都象纸牌城堡似地一个跟着一个的倒下来了。所以雷伯尔和佛兰葛就暴怒起来了。他们说一切都完了,他们要破产了;如果人们仍然容忍这种市场上的下流歌手,民族音乐就要完蛋了;死胡同里的王家学院(观众在被允许入场之前常常仁立在歌剧院的“死胡向”里,这里就常常有两个敌对集困争论的场面。——译者)就要关门大吉了。这些话里面的确含有好些真理的成分。那些三四十年来每逢星期五都到那里来的老顽固们,没有象过去那样感到快乐,倒觉得厌倦、打呵欠,却不十分晓得究竟为什么。他们问自己一个为什么,却不能回答。为什么他们不问我呢?杜尼的预言就会实现了;按照事情发展的趋势来看,我愿意拿我的性命作赌注从“爱他的模特儿的画家”起算在四年到五年之内,不会再有一个活人还留在那著名的死胡同里了。那些尊贵的先生们,他们放弃了自己的交响乐,来演奏意大利的交响乐。他们以为他们的耳朵会听惯了这种音乐,而他们的歌唱却不受影响,好象交响乐对于歌曲的关系,除了由于乐器的音域和指头的灵敏动作得到的某些自由以外,不是和歌曲对于真实朗诵的关系一样似的。好象小提琴不是歌唱家的模拟者似的,而有一天当困难的代替了美丽的而出现的时候,歌唱家也就会成为小提琴的模拟者了。演奏洛卡德里的第一个人就是新音乐的传播者。让他们把他们的故事告诉旁人吧。人们将要今我们习惯于用歌曲和声音,用乐器来模拟热情的音节或自然现象的音节,因为这些就是音乐对象的全部范围了。难道我们还保留对于飞扬、长枪、光荣、凯旋、胜利的趣味吗?“去看看他们是否来了,若望!”他们想象着:配有音乐的悲剧或喜剧场面将会使他们哭或笑;他们将会听到愤怒、怨恨、嫉妒的音节,真正爱情的悲叹,讽刺,意大利或法兰西戏曲的谐谑,但他们却仍然是拉贡德和柏拉戴的喜爱者。我要说这是胡扯。他们不断地体验到,意大利语的和音、韵律、省略法和字位倒置,对于歌唱的艺术、它的音律、它的表现法、它的乐句、声音的有节奏的长短,给与了何等的便利,何等的灵活性,何等的柔和;但是他们却仍然不知道他们自己的语言是如何生硬、微弱、笨重、呆滞、学究气和单调。好了,好了,他们深信在把他们的眼泪和一个由于孩子死去而悲恸的母亲的眼泪混和了之后,在听到一个暴君下令杀人而战栗之后,他们不会嫌厌他们的魔术、他们的平淡的神话、他们的带甜味的小情歌,这些既表现了诗人的恶俗的趣味,也表现了竟然忍耐这种东西的艺术的贫乏。尊贵的先生们!不是这样的,也不可能是这样的。真、善、美,有它们的权利,人们会反对它们,但是结局只有叹赏。没有这个特征作为标记的任何东西,也许有一个时期会为人们所叹赏;但是结局只有令人打呵欠。那末,打呵欠吧,先生们;请尽情的打呵欠吧。你们不要抑制自己。自然界和我所说的三位一体的统治,对于它们,地狱的门是决不能占优胜的;真是父,它产生了善,便是子,从此出现了美,那就是圣灵,这个统治渐渐地建立起来了。新来的神谦卑地把自己安置在祭坛上,在当地的偶像旁边;他的地位逐渐地更加稳固起来,有一夭,他用胳膊肘推了他的同僚一下;于是砰的一声,那偶像就倒下来了。人们说耶稣会士们把基督教移植到中国和印度的情形就是这样。不管这些冉森教派的人怎么说,这个政治的方法,不声不响,不流血,没有殉道者,也没有拔掉一绺头发,便达到它的目标,我觉得是最好的方法。
我:你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相当有理的。
他:有理?那就更好,如果我是勉力去求的,但愿魔鬼把我抓去!它的到来是很偶然的。我好象死胡同里的那些音乐家们一样,当我叔叔出现的时候;如果我幸而讲得不错,那就是因为一个烧炭的学徒谈到他的本行时,总是比较整个学院和世界上所有的杜哈美都要更好些。
(于是他开始漫步着,喉咙里哼着“疯人岛”、“爱他的模特儿的画家”、“马掌铁匠”、“女讼师”【这些都是杜尼和斐列多的歌剧的名称。——译者】的一些曲调;他还不时地举起手来,眼睛朝天,叫喊道:“这个美不美!上帝呵!这个美不美!难道一个人有了一双耳朵还能够提出这样的问题吗?”他开始激动了,低声地唱起来。他越加激动,便越加提高他的音调;然后是打手势、扮鬼脸、做作各种体态;我说:“好了,他已经失去了理性,现在新的一幕是在准备着了。”果然不错,他突然大声唱起来:“我是一个可怜的穷苦人..大人,大人,让我走开吧..大地呵,接受我的黄金吧;请好好保护我的财宝..我的心灵,我的心灵,我的生命!呵,大地!..小朋友在这里了,小朋友在这里了!——Aspett-are e nonvenire..Azerbina penserete..Sempre in contrasticon te sta ..。”他把三十个曲子,意大利的、法兰西的,悲剧的、喜剧的,各种各样的,杂乱地混在一起;一忽儿唱着深沉的低音,他好象一直降落到地狱底下;一忽儿又高唱起来,用了假嗓,他好象把高空撕裂了一样,一面还用步伐,姿态和手势来模仿着歌中的各种人物;依次地露出愤怒、温和、高傲、冷笑的表情,一忽儿是一个哭哭啼啼的年轻姑娘,他扮演出她的一切媚态;一忽儿成了一个教士,一个国王,一个暴君,他威胁着,命令着,发着雷霆;一忽儿他又是一个奴仆,百依百顺。他沉静,他悲恸,他叹息,他笑;决没有不合音调和节拍,违背歌词的意义和歌曲的性质。所有棋手都离开了他们的棋盘,聚集在他的周围。咖啡店的窗外也挤满了听喧噪声而停下来的行人。人们的笑声简直把屋顶都震破了。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照样继续下去,陷于精神错乱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激情中,简直使人怀疑他是否还能清醒过来;是否要让他立刻坐上了马车,把他一直送到疯人院里去。他唱着茹密里的“悲叹”的片段,用非常的准确性,真实性和热情来反复歌唱每一个曲子最美丽的段落;唱到这个美丽的有伴奏的吟诵调,先知描写着耶路撒冷的破灭那一段,他流下满眶的热泪来,使大家都流了眼泪。这里面什么都有了,歌唱的优美,表现的力量和悲哀。他着重那些特别表现了作曲家的伟大的段落;他会离开歌唱的部分,去演唱乐器的部分,然后马上又放开乐器,转回到歌声来;把歌声和乐器这样地配合起来以保持联系和整个的统一性;他夺去了我们的灵魂,把它们悬挂在我从未感受过的最奇特的情况之中..我叹赏吗?是的,我叹赏!我感到怜悯吗?是的,我感到怜悯!可是在这些感情当中搀杂着一点嘲笑的色调,改变了它们的性质。
但是你看见他模拟各种乐器的样子,一定会失声笑出来。用膨胀地鼓起来的两颊,发出嘎哑而阴沉的声音,他是在演奏着喇叭和笛子;他发出尖锐的鼻音代替双簧管,他用难以相信的速度发出急促的声音来表现弦乐器,他力求最准确地模拟这些乐器的声音,他吹着口哨便是小笛;他作鹧鸪叫便是横笛;叫着唱着,象一个疯子一样地摇晃着;自己一个人演着男舞蹈者和女舞蹈者、男歌唱者和女歌唱者的角色,演奏着整个乐队和整个歌剧团,同时分演着二十个不同的角色,跑着,停下来,好象着了魔的人一样的神情,眼睛闪闪发亮,口边流着泡沫。天气热得要命;沿着他额上皱纹和他脸颊淌着的汗混和着他头发上的粉倾注下来,弄湿了他的衣服的上部,有什么事我没有看见他做呢?他哭,他笑,他叹息;他注视着,温柔地或安静地或愤怒地注视着;这是一个因悲而晕倒的妇人;这是为绝望所压倒的一个可怜人;一个高耸的神殿;日落时静默不语的飞鸟;在寂寥清凉的地点潺潺流着的水,或是从高山上急流下注的水;一场风暴;一场雷雨;就要死亡的人的哀号和呼啸的风声、霹雳的雷声混合起来了;这是黑暗的夜;这是阴影和静寂,因为甚至静寂也可以用声音表现出来。他已经完全失去理性了。精疲力竭地,好象一个由沉睡中或长期出神中苏醒过来的人一样,他呆着不动,感到迷悯,惊讶。他把目光向四周环顾一下,好象一个迷失的人在努力去认识自己所在的地方一样。他等候着自己的体力和智力的恢复;他机械地揩一揩自己的脸孔。好象一个人醒过来后,看见自己的床四周聚着许多人,完全忘记了或者丝毫不知道自己曾经做了什么事,他首先大声叫道:)喂,先生们,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你们笑、称们惊骇?这是怎么一回事?于是他接着说:这就是真正的音乐,和一位真正的音乐家。但是,先生们,吕依的某些作品是不应该轻视的。如果有人不用更改词句使能够改善“啊!我将等候”这一场;我就要跟他打赌。康柏拉的某些段落是不应该轻视的,我叔父的小提琴曲,他的法兰西舞曲也是一样;他的战士进行曲,他的神甫和主祭曲..“淡白的烛光,比黑暗更可怕的夜..地狱之底的神,遗忘的神..”这里,他增强他的声音,他拉长他的音调;邻人们都走到了窗户边,我们把手指塞进了耳朵。他接着说:这就是需要用肺的地方;一个强有力的器官;一个空气容量。但不久我们就要迎接圣母升天祭了;四旬斋和主显节已经过去。他们还不知道什么应该配上音乐,因此,也不知道对于一个音乐家什么是相宜的。抒情诗还没有产生出来。但他们会得到它;由于常听柏高勒西,撒克逊人,特拉道格里亚,突勒达和其他的人;由于诵读梅达斯塔西,他们一定会得到它的。
我:怎么样?难道昆诺、拉·莫德、封德内尔对于此道一点也不懂得吗?
他:对于新风格是不懂得的。他们的所有可爱的诗篇中,找不到连续的六行是可以配上音乐的。这都是些巧妙的格言,轻松的、温柔的、精致的情诗;但是为了要知道对于我们的艺术——一切艺术中最激烈的,德摩斯底尼(德摩斯底尼,纪元前四世纪雅典著名演说家。——译者)的艺术也没有除外——这个是如何无用的,你可以让人们把这些诗篇背诵出来,就会觉得它们是如何冷淡的,无生气的,单调的了。那里面没有丝毫东西是可以作为歌曲的典型的。我宁愿拿路希佛高的“格言”或巴斯噶的“随想录”来作曲也一样。只有动物般的热情的呼声才能够指出来哪些诗句是适合于我们的。我们需要一句紧跟着一句的歌词;词句应该简短;它的意义应该直截了当,耐人寻味;音乐家能够自由处置语句的全部或每一部分,省略一个字或把它重复一遍,添加一个原来没有的字;拿它象水母一样地翻来覆去,而下会把它毁了;所有这些都是使法兰西语的抒情诗,较之在富于字位倒置,本身就具有这一切优点的那些语言中,要困难得多了。“..残忍的野蛮人,把你的剑插进我的胸膛吧,看我正在准备接受这致命的一击。打击吧。胆敢..唉,我要倒下来了,我要死了..一股隐藏的火在我的官能里燃烧着..残酷的爱情,你要我怎么样?让我享受那憩静的和平吧..令我清醒过来..”感情应该是强烈的;音乐家和抒情诗人的温柔应该是极度的;歌曲几乎经常是在一场的结尾。我们需要赞美、感叹、停顿、中断、肯定、否定;我们呼唤,我们祈求,我们喊叫,我们叹息,我们痛哭,我们由衷地笑。没有隽语,没有警句,没有你们那些美丽的思想。那是离开单纯的自然太远了。那末请不要相信,舞台上演员的做作和台词能够作为我们的范型。呸,不是的。我们所需要的是更有生气的,更少做作的,更真实的东西。我们的语言越加单调,越加缺乏重音,则平常的讲话,热情的普通的呼声,对于我们就越加必要。动物的呼喊,激情的人的呼喊会生出重音来。
(当他这样对我说话的时候,围着我们的众人,或者一点也听不懂,或者对于他所说的话不感兴趣,因为小孩象大人一样,大人也象小孩一样,通常都是爱娱乐甚于爱受教育的,所以他们都走开了;每人回到自己的游戏上;我们便单独地留在我们的角落里。他坐在一张板凳上,头靠着墙,胳膊垂下来,眼睛半闭着,对我说道)
我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我刚来的时候,是壮健的、愉快的;现在却是疲乏了,衰弱了,好象走了十英里路一样。这是突然令我感受到的。
我:你想要喝些什么吗?
他:很好,我觉得喉咙嘎哑,气力衰弱;胸部也有点疼,差不多天天都感到这样;不晓得是什么缘故。
我:你要什么呢?
他:请随便吧。我并不是很考究的,穷困已经教会我对任何东西部觉得合适了。
(人们给我们端来啤酒和柠檬水。他倒满了一大杯,跟着两三口便喝干了。于是象一个恢复了元气的人一样,他大声地咳嗽,身体摇晃着,继续说下去)
他:但是按照你的意见,哲学家阁下,那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吗?要一个外国人,一个意大利人,象杜尼,倒来教我们怎样给我们的音乐标志音符,怎样使我们的歌曲能够顺从各种的音律,各种的节拍,各种的音程,各种的格调,而不致违背韵律学。究竟这个不是象要把海水喝干一般的难事。任何人都曾听见一个乞丐在街上向他求乞,一个人在狂怒当中,一个嫉妒的妇人生着气,一个爱人到了绝望的境地,一个谄谀者,是的,一个谄谀者用甜蜜的声音把自己的音调弄得很柔和,把自己的音节拉长了;一句话,一种不管什么样的激情,只要它的强烈值得作为音乐家的模范,我们便应该注意它的两件事情:第一,无论是长的或短的音节,都没有固定的时间,甚至它们各自所用的时间之间也没有固定的比例;其次,激情几乎是完全随意地支配韵律;它能够达到最大的音程,那个在极度痛苦中大叫:“唉,我真是不幸呵”的人把这个感叹的音节提到最高和最尖锐的音调,而把其他的音节降低到最浊的和最低的音调,使得到一个第八音或者甚至更大的音程,给予每个声音一种适合于旋律的变化的音量;而不致觉得不悦耳,并且长的音节和短的音节,都没有保存在乎静的说话中的那样长短。自从那个时候,当我们把阿尔米德的插句:“雷诺的征服者(如果有人能够是)”和“多情的印度人”中的“让我们毫不犹疑地服从”提出来,作为音乐吟诵调的奇迹,我们已经走过了多大的一段路程呵!现在,这些奇迹只今我觉得可怜地耸耸肩膀罢了。按照艺术的发展的速度,我不晓得它将会达到什么境地。还是让我们喝一杯吧。
(他喝了两三杯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他已经精疲力竭,他一定会不自觉地把自己淹没了,要不是我把酒瓶移开,而他还心不在焉地摸索着呢。于是我对他说)
我:为什么有了这样敏锐的判断力,对于音乐艺术的美有了非常的敏感,而你对于道德中的美却这样盲目,对于德性的魅力却边样无动于中呢?
他:显然是因为后者需要一种我所没有的感觉;一种我所未曾享有的神经纤维,一根松懈的弦,人们徒然地弹它,它也不会震动;或者也许因为我一向都是跟好音乐家和坏人在一起生活;因此结果我的耳朵变成很敏锐,而我的心却变成麻木不仁了。此外还有一些遗传的成分。我父亲和我叔叔的血液是同样的血液。我的血液和我父亲的血液是一样的。父方的分子是坚硬的、冥顽的;而这个可恶的原始分子却把其余的都同化了。
我:你爱你的孩子吗?
他:我那末爱他,那个小流氓,我对他简直发了狂呢。
我:难道你不想认真地努力阻止父方的那个可恶的分子在他里面发生影响吗?
他:我相信,这样的努力将是十分无用的。如果他注定要成为一个好人,我将不会加以妨害,可是如果那个分子要使他成为一个象他父亲一样的无赖,那末我要把他造成一个善良人所费的力气,对于他将是十分有害的;他的教育将不断地和那个分子的趋向背道而驰,他将是好象被两个相反的力量牵引着似的,在人生的道上将会歪歪斜斜地向前行进,正如我所看见过的无数人一样,对于为善和为恶都是同样拙劣的;就是这些我们叫做“贱人”的,这是一切绰号中最可怕的,因为它表示平凡和最高程度的轻蔑。一个大无赖是一个大无赖,但决不是一个贱人。要是那样做,那末在父方的分子重占优势,把他引导到象我所已经达到的这种卑贱透顶的状态之前,将需要经过无限长的时间,简直是把他的最美丽的年华荒废掉了。所以现在我一点也不下手。我让他自然地成长起来;我在观察他。他已经是贪食者,谄媚者,诈骗者,懒汉,说谎者。我很害怕他将是同他的祖先一模一样。
我:为了使他没有一点不相象的地方,你将要把他造成一个音乐家吗?
他:一个音乐家!一个音乐家!有时我望着他,一面咬紧牙齿;我说,如果有一天你会懂得一个音符,我相信我会把你的颈骨折断的。
我:为什么这样呢?请你告诉我。
他:这是没有什么出息的。
我:这是有一切出息的。
他:如果你的确有卓绝的造诣,那是这样的;可是谁能够拿得稳自己的孩子将会有卓绝的造诣呢?一万比一的机会却是,他将不过是一个可怜的乱弹者,象我一样。你晓得吗?要找一个孩子适宜于治理一个国家,做一个伟大的国王,比做一个伟大的提琴家,也许还要容易些。
我:我觉得在一个没有道德,沉溺于荒淫奢侈生活的国民中。令人满意的才能,甚至是平凡的才能,是可以使一个人很快地飞黄腾达的。我自己曾经亲耳听过以下的谈话,对话的是一个属于保护者之流的人和一个属于被保护者之流的人。后者曾经向前者求教,把他作为一个能够帮助自己的亲切的人。“先生,你会什么呢?”——“我相当懂得数学。”——“那末教数学吧;等到你在巴黎街道上仆仆风尘地过了十年或十二年之后,你一年将会挣到三百到四百利佛。”——“我曾经学习法律,谙熟法学”——“如果普芬道夫①和格罗秀斯②再回到世间上来,他们将会在街头上饿死的。”——“我对于历史和地理有很好的知识”,——“如果有些父母亲很关心他们的孩子的好教育,你将会发财;可是却没有这样的父母。”——“我是相当好的音乐家。”——“那末,为什么你不首先说这个呢?为了让你晓得从这后一种才能可以得到什么利益,我有一个女孩。每天晚上从七点半到九点钟你来吧;你将教她功课,我每年给你二十五个金币。你早餐、正餐、午后小吃、晚餐,都跟我们一起。每天其余的时间是属于你自己的;你可以好好地利用。”
①普芬道夫(1632—1694),德国著名法学家和历史家。——译者
②格罗秀斯(1583—1646),荷兰著名法学家。——译者
他:这个人后来怎样了呢?
我:如果他是聪明的,他就会发财了,显然这就是你所注意的唯一事情啦。
他:的确,黄金,黄金。黄金就是一切;其余的,没有黄金,就不值什么了。因此,我不让他的头脑装满了好的格言,这些是他必须忘记的,否则就有成为乞丐的危险;当我得到一个金币,而这是不常有的事,我就站在他面前。我把金币从袋里拿出来。我叹赏地把金币拿给他看,我抬起眼睛看着天。我在他面前吻这个金币。为了使他更加了解这个神圣的一圆的重要性,我呐呐地对他说话;动用手指指点出人们拿着它可以购买到的一切东西,一件美丽的紧身衣,一顶美丽的帽子,一个好吃的糕饼。于是我把金币放进衣袋里。我骄傲地来回踱着;我把我的背心的衣裾揭起来;我用手拍拍我的口袋;我就是这样地令他认识到,就是从这里的一块金币产生出来了他所见到的我的自信心。
我:再好也没有了。可是如果竟然发生这样的事情:由于深刻地感觉到这块金币的价值,有一天..
他:我懂得你的意思。在这上面必须闭着眼睛不看见。没有任何道德的原则不是带有它的缺点的。最坏时,这也不过一时觉得不快,一会儿什么事情就都过去了。
我:甚至按照你这样勇敢的和这样明智的见解,我还是认为,让他成为一个音乐家是有好处的。我不晓得有什么其他办法,可以更快地和大人物接近,替他们的恶习效劳,也就使自己得到好处。
他:这是真的,可是我却有更快地和更稳地获得成功的计划。唉!如果是一个女孩子就好了,但既然人们不能做自己所心愿的,就只好接受已经安排好的;尽量地从其中取得最大的好处;为着达到这个目的,不要愚蠢地让一个注定要在巴黎生活的孩子受一种斯巴达式的教育,正如大多数的父亲所做过的一样。如果他们存心要他们的孩子们遭受灾难,也不会做出比这个更坏的事了。如果我孩子的教育是不好的,这是我们国民道德的过错,而不是我的过错。让谁能够负责的来负责吧。我愿我的孩子得到幸福;或者,也是一样的,愿他被人崇拜,有钱并且有势力。我晓得一些达到这个目的的最便捷的途径;我将要及时地把这些教给他。尽管责备我吧,你们这些聪明人,群众和我的成功将会给我赦免的。他将会获得黄金;你相信我的话吧。如果他有了很多黄金,那末他将什么都不欠缺,甚至你的重视和尊敬。
我:这个你也许弄错了。
他:或者他可以不要这些,正如许多其他的人一样。
(在这一切中有许多事情是人们心里这样想,也是照着这样来做的;可是却没有说出来。实在说,这就是这位先生和我们周围大多数的人最显著的不同之点。他坦白了他曾有的恶习,这也是其他的人所有的;但他却不是一个伪君子。他比起他们来,不会更糟糕,也不会好一些;他只是更加诚实,更加前后一贯罢了;而且在他的堕落中有时是很有深意的。我一想起在这样一位老师教导之下,他的孩子将会变成的样子,我就战栗起来。按照这些严格地拿我们的习俗做榜样的思想来进行教育,他一定会走到很远的地步,除非先期地就阻止了他的发展,这一点却是可以断定的。)
他:(他对我说)请不要害怕吧。一个好父亲应该特别注意的一个重要之点,困难之点,倒不是让他的孩子得到使他致富的恶习,和使他获得大人物宠爱的滑稽言行——人人都是这样做的,如果不是象我一样有系统地,至少是用实例和教训做的——而是指示他怎样适可而止,如何巧避耻辱、不名誉和法律的艺术;在社会和谐中的这些不协调是需要善于布置、准备和解决的。一联串的完美无缺的调和是最平淡不过的了。需要有一些富于刺激性的东西,把光束来分开、把它的光线散布成各种各样的色彩。
我:很好。你用这个譬喻,把我从道德引回到音乐上去,那是我不由自主地搁下来的题目;我要谢谢你;因为不瞒你说,你作为一个音乐家较之作为一个道德家,是更令我喜欢的。
他:然而我在音乐方面却是很不足道,而在道德方面是根卓越的。
我:我怀疑你所说的话;但是如果这个的确是真话,我却是一个老实人,你的原则不是我的原则。
他:那末你就更糟糕了。唉,要是我有你那样的才能呵!
我:请不要管我的才能吧;让我们谈谈你的才能。
他:要是我能够象你一样地表白自己!可是我说的是荒唐的鬼话,一半属于社交界和文人学者的,一半属于市场上的。
我:我没有口才。我只会说真话;你知道,这个并不是常常成功的。
他:可是我不是为了要说真话;相反,而是为了要把谎话说得动听,才贪图你的才能。要是我会写作;能编凑一本书;善作一首献词,善令一个蠢人沉醉于自己的功绩,能够巧妙地取得妇女们的欢心呵!
我:所有这些,你都能够做得比我胜过一千倍,我甚至还不配当你的学生哩。他:有多少了不起的品质已经浪费了,而你还不晓得它们的价值呢。
我:我所给它们估定的价值我都全部收回了。
他:如果是这样,你就不会穿着这样的粗上衣,这件呢背心。这双羊毛袜子,这双厚底鞋子,戴着旧的假发了。
我:对的。如果一个人千方百计要发财,而没有发财,他一定是十分笨拙的,可是却还有象我这样不把发财看作世间上最宝贵的事情的一些人;奇怪的人呵!
他:十分奇怪。这个性情不是生来如此的。是人们后来得到的;因为这不是本性所有的。
我:人的本性?
他:人的本性。所有生活着的东西,人也不是例外,都牺牲同类来寻求自己的幸福;我确信,如果我让那个野孩子自然长大起来,什么话也没有对他说;他还是爱穿得漂亮,吃得讲究,为男子们所亲热,为妇女们所爱恋,并且把生活上所有的幸福聚集到自己身上来。
我:如果让这个野孩子放任自由;他就会保存他固有的愚昧无知,并且把三十岁男子的激烈的热情和摇篮里的孩子的缺乏理性结合起来,他将来就会把他父亲的颈骨扭断,而和他的母亲睡觉的。
他:这就证明好的教育是必要的;有谁反驳这一点呢?而所谓好的教育,如果不是没有危险地、没有麻烦地,引导到一切的享受,又是什么东西呢?
我:我差一点儿没有赞成你的意见!但是我们还是不要说明吧。
他:为什么呢?
我:因为我害怕我们只是表面上彼此同意;如果我们一旦对于所要避免的危险和麻烦加以讨论,我们就不再互相了解了。
他:这有什么关系呢?
我:我告诉你,让我们不要谈这个吧。我在这题目上面所知道的,也不能把它教给你;而你却能较容易地把我所不懂的和你所知道的音乐教给我。亲爱的拉摩,让我们谈音乐吧,告诉我为什么,有了欣赏、记忆和演奏音乐大师最美丽的段落的这个才具,有了他们给你鼓舞起来,而你又传授给他人的这个热情,为什么你却没有作出一点有价值的东西来呢?..
(他不答复我的诺,却摇起头来,用手指指着天上,说道)那些星宿,那些星宿!当自然创造出里奥、文西、柏高勒西、杜尼的时候,它微笑着。它却带着威严的、庄重的神情去造成我亲爱的叔叔拉摩,这个将在十年之内被人们称为伟大的拉摩,而不久又要被人遗忘的人。可是当它草率地制造他的侄儿的时候,它做了一个鬼脸,又做了一个鬼脸,又再做了一个鬼脸:(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脸上做出了各种丑怪的样子;表示轻蔑、藐视和嘲弄;他好象手里捏着一块面粉团,并且对于自己所捏成的各种奇形怪状,觉得可笑。做成之后,他又把这个奇异的偶像远远地扔开,说道)它就是这样地把我造出来的,把我扔在其他偶像的旁边,有的是患中风症的,有皱皮的大肚腹,粗短的颈项,从头上凸出来的大限睛;其他的有弯曲的颈项;也有的是形容憔悴的,有灵活的眼睛和勾鼻子;他们大家在看见我时都忍不住大笑起来。我呢,把两个拳头放在腰上,也大笑起来,瞧着他们;因为傻子和疯子是可以互相取乐的;他们互相找寻着,互相吸引着。
如果在到达那里的时候,我不曾找到这个现成的俗谚,所谓“一个傻子的钱财就是聪明人的遗产”,我也会自己发明了它的。我感觉得自然已经把我的遗产部分放在这些偶像的钱袋中:我要千方百计去把它取回来。
我:我知道这些方法;你已经对我说过了,我十分赞赏它们。但是在这许多办法中,为什么你不试试去做一件美丽的艺术作品呢?
他:这恰恰是一个善于处世的人对方丈勒·勃朗所说的话..方丈说:“蓬巴多侯爵夫人①牵着我的手,把我一直带到学院的门槛;在那里她缩回了她的手。我跌倒在地上,折断了我的两腿..”善于处世的人对他说:“方丈,你应该站起来,用头来撞开大门..”方丈回答道:“这恰是我曾经尝试的;你知道我从这样做所得到的结果么?额头上肿了一大块。”
①蓬巴多侯爵夫人(1721—1764),法国园王路易十五的情妇。——译者
(讲了这个故事之后,我的朋友垂下头来,来回地走着,脸上现出深恩和懊丧的神情。他叹息着,哭泣着,悲伤着,举起双手,抬起眼睛,用拳头来捶击自己的头部直到几乎要把额头和手指弄伤了;他继续说)我觉得仍然是有些什么东西在里面;可是我尽管打他,摇他,却没有什么东西冒出来。(于是他开始更厉害地摇着自己的头,打着自己的前额说)或者里面没有任何人,或者人们不愿意回答。
(一会儿过后,他现出了高傲的神情,抬起头来,把右手放在胸前,一边走一边说)我有感情,是的,我有感情。(他模仿着一个愤激的、发怒的、深受感动的、命令的、恳求的人、即席作出了表示愤怒、怜悯、憎恨和爱情的讲演,他表现出惊人的锐敏和逼真,来描述这些激情的特征。于是他继续说)我相信,就是这个了。现在它来了;这就是把一个助产妇找来的好处,她知道怎样刺激和加速生产时的阵痛,使孩子产生下来。独自地,我握起笔来;我想写作。我咬咬我的指甲,我搔搔我的额头。顺从的仆人,晚安,神没有来。我深信自己有天才;在写了一行后,我看出我是一个傻瓜,一个傻瓜,一个傻瓜。但是人们怎能感受、提高、思想、作有力的描写呢,如果常常要和这一流为了餬口而必需会见的人们厮混着?在人们所作的和所听见的这一类谈话的氛围中,以及诸如此类的闲话:今天,林荫大道上的景致真美!你听见过那个“小龈鼠”吗?她表演得真是动人!某某先生有你所能够想象到的最美丽的斑灰色的驾车马。美丽的某某夫人已开始有点衰老了。想想在四十五岁的年龄,头发还要那样的打扮!年轻的某某小姐戴着她简直不花钱的金刚钻——你是要说她花钱很多的?——不,不。——你在哪里看见她的?——在“失去又寻着了的阿勒根的孩子”戏中。失望的一幕那样地演出是从前所未曾做过的。福亚尔戏院的波里契纳尔有歌喉,但是一点也不细腻,一点也不动人。某某夫人一胎产下了两个孩子。每个父亲都得到自己的..难道你相信每天说着,反复他说着,听着这些话,会使人奋发,引导人去做出伟大的事情来吗?
我:不!还不如把自己关在顶楼里,喝着白开水,吃着干面包,搜索着自己的灵魂更好些。
他:也许是的;可是我没有那样做的勇气;难道要为不一定的成功牺牲自己的幸福吗?还有我所担负的姓名呢!拉摩!名字叫做拉摩是很使人为难的。才能不是象贵族身分一样传下来,由祖父传给父亲,由父亲传给儿子,由儿子传给孙子,愈来愈有光彩的,而祖先却并不要求他的子孙有什么功绩!从老的始祖分枝出来的后面是一群傻子;这有什么要紧呢?才能就不相同了。只要想得到和他的父亲一样的声名,他就应当比父亲还要聪明些。他就应该继承父亲的素质。我缺乏这个素质;但是我的手腕已变灵活了,弓弦被频频弹弄,水壶煮沸了。如果没有光荣,却有羹汤可吃。
我:处在你的地位,我就不会认为这是定局;我会尝试一下。
他:你以为我未曾尝试么?还没有到十五岁的时候,我就第一次对自己说:“拉摩!你这是怎么了?你是在梦想呵,你梦想什么呢?你很愿己作出来了或要作出来一些使全世界都赞美的作品。唔,是的,只需吹一口气,动一下指头罢了。只要把芦管裁剪一下,就会有一个笛子了。”年纪更大的时候我曾重复说过小孩时所说的话。今天我还是重复着它;然而我仍是停留在曼农塑像的旁边。
我:你说的曼农塑像是什么意思呢?
他:我觉得这是很容易明白的,在曼农塑像的四周,有无数的其他塑像,都同样地被日光照射着;可是只有他的塑像是能够发声的。有一个诗人,这就是伏尔泰;还有谁?伏尔泰,第三个呢,伏尔泰;第四个呢,伏尔泰。有一个音乐家,这就是卡布亚的里纳道;这就是哈舍;这就是柏高勒西;这就是阿尔伯底;这就是塔的尼;这就是洛卡德里;这就是特拉道格里亚;这就是我的叔叔;这就是貌既不扬又无风采的小杜尼,但是他却有感情,上帝呵,他有歌曲和表情。在这少数的曼农旁边,其余的就都好象是镶在手杖一端上的这么多双耳朵罢了。所以我们是贫困的,这样地贫困,简直是一种祓净式了。唉,哲学家先生,穷苦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看见它蹲下来,张开口来接受从达那意德大桶①上流出来的几滴冰水。我不晓得它是否会使一个哲学家的心思灵敏起来;可是它却可怕地冷却了一个诗人的头脑。莅这个大桶底下人们是唱不好的。能够在那里找到位置的还是顶幸运哩;我曾到过那里,却不能够在那里停留下来。从前我就曾经做过一次这样的蠢事。我曾在波希米亚、德意志、瑞士、荷兰、佛兰德旅行过,远极了。
① 达那意德,是神话中的人名;达那意德大桶就是无底的桶。——译者
我:在穿了洞的大桶底下?
他:在穿了洞的大桶底下;有一个富裕而好挥霍的犹太人,他喜爱音乐和我的傻气。接上帝的意思我弄弄音乐;我还做做丑角;我样样都不缺乏。我的犹太朋友是知道他的法律的人,有时在朋友们中间,常常是在陌生人中间,他非常严谨地遵守它。它惹起了一件麻烦的事情,我应该讲给你听,因为这是很有趣的。在乌特莱斯有一个漂亮的妓女。他中意了这个基督徒;他派了一个媒人带着很大数目的一张汇票去找她,这位奇怪的人物拒绝了他的馈赠。犹太人为了这事很失望。媒人对他说:“你为什么要这样苦恼呢?你想要跟一个美丽的女人睡觉吗;再容易没有了,甚至限比你所追求的这一位更美的睡觉——就是我的太太,我愿意用相同的价钱让给你。”说了就做,媒人拿着汇票,我的犹太朋友跟媒人的太太睡觉。汇票到期了,犹太人拒用这汇票,申明它是假的。诉讼。犹太人对自己说:“这个人绝不敢说出在什么情况下他得到我的汇票,所以我决不付款。”在法庭中他质问这个媒人:“这汇票你是从谁手中得到的?”——“从你自己手中。”——“是为了借你的款吗?”——“不是。”——“为了你所供应的货物吗?”——“不是。”——“是为了酬劳吗?”——“不是。但那个和这事情毫无关系。我是它的所有主。是你签了字的。你就得付款。”——“我并没有签字。”——“难道我是伪造者吗?”——“你,或者你所代理的另外一个人。”——“我是一个下流人,可是你却是一个恶棍。相信我,不要迫我太甚了。我会把一切都说出来。我将毁坏自己的名誉,可是我要令你倾家荡产。”犹太人不考虑这个威胁;下次开庭,媒人把垒盘底细都坦白了出来。两人都有罪;犹太人被判偿付汇票的款,把这笔款子用来救济穷人。于是我就和他分手了。我回到了这里来。我怎么办呢?因为我一定要穷因而死,或者就得做点事。我心里想起了各种各样的计划。有一天我决定第二天要参加某一地方剧团去了,那里无论是在舞台上或乐队中,不管好坏,我都可以同样地混混的。第二天,我打算请人给我画一幅在十字路口竖起来的木杆一端上钉着的那样的画,我使会站在那里尽力大叫起来:“这就是他出生所在的城市;这里他和他的当药剂师的父亲告别了;这里他来到了首都,找寻他叔叔的住处;这里他跪在要把他赶走的叔叔跟前;这里他和一个犹太人一起,——等等。”第二天,我起床时就下了决心要跟街头歌者同甘共苦;那倒不会是我所要做的一件较坏的事情;我们会在我叔叔的窗下开个音乐会,这一定会使他愤怒得要死的。我决定了另一个主意。
(这里他停下来,开头做出一个人捧着小提琴,挥动着胳膊来调弄琴弦的姿态,接着又做出一个疲乏得要死的穷苦人的姿态,他的体力已支持不住,两腿在发抖,除非有人给他一块面包就会马上断气似的;他用一个手指指着半开的口,表示自己的急迫需要;然后他接着说)你晓得,他们扔给我们一些碎片,我们这三四个饿鬼就争夺起来;那末,处在象这样的绝境中,想你的伟大思想吧;做你的美丽作品吧。
我:这确是很难的。
他:这样跳来跳去,我终于落到那个地点。在那里我象生活在极乐国中一样。我又从那里出来。现在我又得要再拉小提琴,回复到用手指指着张开的口的姿态了。在这世界上是没有一点稳定的。今天在轮子的顶上,明天就转到底下去了。可恶的境遇带领着我们,并且带领得很坏。
(然后他喝干了留在瓶底的一口酒,向他的邻人说)先生,请大发慈悲,给我一小撮吧。你那个鼻烟盒子真漂亮。你不会是一位音乐家吧?——不!..——那就更好了。因为他们是可怜的穷光蛋。命运决定我是一个,可是也许在蒙马特,在一个磨坊里,有一个磨坊主,一个磨坊主的跟班,他将不会听到磨声以外的任何声音,而他倒会发明了最美丽的歌曲。拉摩,到磨坊去吧!到磨坊去,那里才是你所属的地方。
我:人们所致力的无论是什么事,这都是自然给他这样决定的。
他:它犯下了些奇异的错误。就我自己说,我并没有从这样的高处来看,以致分不清一个用剪刀来修剪树木的人和一个咬着它的叶子的毛虫,从那里人们只看见两个不同的昆虫各尽自己的责任。你栖息在水星的旋转轨道上,从那里,如果你愿意,可以模仿雷奥莫①把蝇类分为裁缝的蝇、测量的蝇和收割的蝇的办法,把人种划分成细木匠,木匠,泥瓦匠,舞蹈家和歌唱家。这是你的事情,我不加以干涉。我是在这世界上,我要停留在这里。但是如果人有胃口是自然的事情——我常反复谈到胃口上来,谈到经常伴随着我的这种感觉——我想经常没有东西吃,并不是好的秩序呵。这是何种的鬼制度,有些人吃厌了一切东西,而其他的人也有象他们一样紧急要求的胃口,象他一样不断重来的饥饿,却没有东西放在牙齿底下。最坏的是穷困令我们采取了侷促的姿态,贫穷的人并不象其他的人那样走路,他跳着,匍匐着,蠕动着,爬行着;他一生都在做作和表演着各种姿势。
①雷奥莫(1683—1757),著名的博物学家。——译者
我:什么是姿势?
他:去问问诺维尔②吧。世界上所提供的姿势比他的艺术所能模仿的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