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麦田捕手》作者:[美]沙林杰【完结】 > 麦田捕手Θ书香门第.TXT

文章简介

作者:美-沙林杰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21:14

╭━书香━━━━━━━━━━━━━━━━━━━━━━━━╮

☆ 更多免费txt好书 敬请登录http://bbs.txtnovel.com ☆

┊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

☆ ╭╮╭╮╭╮╭╮ ╭╭╮╮ ☆

┊ \ ⌒ / \ ∨ / ╲╳╱本书由 书香门第电子书 ┊

☆ (●﹏●)(≥﹏≤) (席景诺)为你整理制作 ☆

┊ ┊

┊ http://bbs.txtnovel.com ┊

☆ 书香门第电子书欢迎您的来临 ☆

╰━━━━━━━━━━━━━━━━━━━━━━━门第━━╯

《麦田捕手》

前言

《麦田捕手》是著名美国作家沙林杰的成名巨作.这部作品自问世之日起就引起了强烈的争议,并一度被列为禁书,遭到部分学校和图书馆的查禁.尽管如此,这本书仍深受读者喜爱,尤其是美国的青少年.一时间,校园里到处有人模仿小说主角候登的衣着言行──身穿风衣,倒戴鸭舌帽在街头踽踽独行.

随着时光的流逝,越来越多的学校对此书予以重视,把它当作教材或必修读物.曾有著名的文学评论家称《麦田捕手》是二十世纪的经典之作,而沙林杰的成就更是能与马克吐温、海明威等大作家媲美,亦曾有人视沙林杰笔下的人物为"战后青年反抗习俗和放浪不羁的一代之代表".总括说来,这部小说出版数十年来,其影响历久不衰,销售总数已超过千万册,在美国文学中占有重要地位.

故事描述一位名叫候登的十六岁中学生,当他第四次被学校开除时,因为害怕父母亲接到学校通知时对他发脾气,便决定暂时不回家,先住旅馆在城里玩几天,等父母亲脾气过去后再回家.小说的主要部分就是描写候登在纽约一天两夜的心理历程.从表面看来,候登确实是个坏孩子──抽烟、喝酒、满口脏话,然而,他内心深处却不停在追求一个纯真美好的理想世界.他厌恶虚伪、庸俗、丑恶、卑鄙、龌龊的社会,精神上非常苦闷和迷惘,他的"变坏"实质上是一种消极的反抗.

作者用幽默犀利的文笔剖析主角的复杂心理,逼真地描绘了其精神世界的各个层面,细致反映了年轻人对生命的那份无奈,令人读来心领神会,就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人们失落已久的质朴纯真,带着我们逐一洗涤心灵的尘垢.无怪乎此书在青少年中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而成人们则能透过此书对青少年增加了解,消除代沟.

《麦田捕手》的确是一本值得一读的好书.

1

你若是真想听我的故事,你首先想要知道的第一件事可能是我在什么地方出生,我的童年是如何度过,我的父母在生我之前忙些什么,以及诸如此类的废话.可是我老实告诉你,我无意跟你聊这些.而且,我也不想告诉你有关我那窝囊的一生的自传.我要说的只是我在去年圣诞节前后所过的那段荒唐生活.

后来我的身体整个儿垮了,不得不离家到这儿来休养一阵.

我要说的这些事情都是告诉D·B的一些糗事.D·B是我哥哥,住在好莱坞.他写过一本了不起的小说《秘密金鱼》,这故事动人极了,简直感动得要了我的命.但这会儿他却进了好莱坞──我最讨厌电影,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它.

我打算从我离开潘西中学那天讲起.潘西这学校在宾夕法尼亚州阿格斯登城,你也许听说过,至少你看过招生广告.他们差不多在一千份杂志上登了广告:"自一八八八年起,我们就把孩子培养成优秀、有智慧、才能出众的年轻人."完全是骗人的鬼话,潘西像别的学校一样,根本没培养什么卓越的人才.

在那里我没见到任何优秀的、有智慧的人.或许有那么一、两个,那可是他们在进学校之前就是那样的人了.

嗯,那天正好是星期六,潘西中学要和萨克逊霍尔中学比赛橄榄球.这可是件头条大事.这也是本年度最后一场球赛,若是潘西输了,看样子他们非自杀不可.那天下午,我爬到高高的汤姆逊山顶上看球赛,从这儿可以望见整个球场.看台里的情况虽然看不太清楚,可是你听得见他们的吆喝声,一片疯狂地喊声都是为潘西叫好,因为除了我,大概全校的人都在球场上.

我之所以站在汤姆逊山顶上,没下去看球,是因为我刚随击剑队从纽约回来.我曾是队上的领队,但因我把全队的剑及配备都遗失在地下铁,以至于无法赴纽约叁赛,因此招致全体队员对我的排挤.另一个原因则是我要去向我的历史老师斯宾塞先生告别.他患了流行性感冒,我推测在圣诞节放假前是见不到他了.他写了张纸条给我,说是希望在我回家之前见一次面.他知道我这次离开潘西后再也不会回去了.

我忘了告诉你这件事了.他们准备把我踢出学校,原因是我有四科功课不及格,又不肯好好用功学习.他们常常警告我,要我用功学习──特别是学期中我父母来找校长老赛摩尔谈过话以后──但我总是当耳边风.于是我就被开除了.

嗯,那是十二月,天气冷得像晚娘脸上的寒霜,尤其是在这混帐的小山顶上.我只穿了一件晴雨两用的风衣,没戴手套什么的.上个星期,有人从我的房间里偷走了我的骆驼毛大衣,大衣口袋里还放着我那副毛皮手套.潘西有的是贼,学校越是贵族化,里面的贼也就越多──我不是开玩笑.嗯,我当时冻得屁股都快掉了.我并没有专心看球.我流连不去的真正目的,是想跟学校悄悄告别.我是说,过去我也离开过一些学校,一些地方,可是我在离开的时候自己事先并不知道.我痛恨这类的事情.我不在乎是悲伤的离别还是痛快的离别,我只希望离开的时候能事先知道.要不然,我就会更加难受.

我开始下山,向老斯宾塞的家奔去.他并不住在校内,而是住在安东尼卫恩路.我一口气跑到大门边,然后稍停一下,喘一喘气.我老实告诉你,我的烟瘾很大,肺活量很小.正因为这个缘故,我差点儿得了肺病,所以现在离家到这儿作一些要命的检查治疗.

嗯,等我喘过气来以后,我就奔向二○四号街.天气冷得要命,我差点摔了一跤.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奔跑──我猜想大概只是一时高兴.

我一到老斯宾塞家门口,就拚命按起门铃.我真的冻坏了,耳朵疼得厉害,手指头连动都动不了."喂,喂,"我几乎大声喊了起来,"快来开门哪!"最后老斯宾塞太太来开了门,他们家并不富有,没有仆人.

"候登!"斯宾塞太太说,"见到你真高兴!进来吧,亲爱的!你冻坏了吧?"我觉得她的确乐于见到我,她喜欢我.至少我是这样觉得.

我三步并两步冲进了屋内."您好,斯宾塞太太."我说:"斯宾塞先生好吗?"

"我来帮你脱大衣吧,亲爱的."她说.她没有听见我的问候,她的耳朵有点聋.

"您好吗,斯宾塞太太?"我又提高声调说了一遍.

"我很好,候登."她把我的大衣挂在门厅的壁橱里."你好吗?"从她问话的口气里,我立刻听出老斯宾塞已经把我被开除的事告诉她了.

"挺好."我说."斯宾塞先生好吗?他的感冒好了吗?"

"好了没有?候登,他完全跟没事一样了──进去吧,亲爱的.他就在他自己房里."

2

他们都有七十岁左右,或者已过了七十岁.但他们都很自得其乐──当然是那种俗气的快乐.我知道这话听起来有点刻薄,但我并不是恶意的.我的意思是说他的背已经完全驼了,身体的姿势十分难看,上课的时候在黑板边掉了粉笔,总要坐在第一排的学生上去拾起来递给他.在我看来真是不可思议.

他的房门开着,可是我还是轻轻敲了一下,以表示礼貌."谁?"他大声嚷道:"候登吗?进来吧,孩子."除了在教室里,他总是大声嚷嚷,有时候你听了还真会起鸡皮疙瘩.

我一进去,马上感到有点儿后悔.他正在看《大西洋月刊》,房间里到处是药丸和药水,还有一股维克斯滴鼻药水的味道.这实在叫人泄气.更叫人不敢领教的是老斯宾塞穿着破烂不堪的旧浴衣,把他那瘦骨嶙峋的胸脯露在外面.

"您好,先生,"我说."我接到您的便条了.多谢您的关怀."

"坐在那上面吧,孩子."老斯宾塞说.他要我坐在床上.

我坐下了."您的感冒好些了吧,先生?"

"好多了."老斯宾塞说:"你怎么不去看球?我本来以为今天有隆重的球赛呢."

"今天是有球赛.我去看了一会."我说.嘿,他的床硬得就像岩石一样.

他开始严肃起来.我早知道他会这样的."这么说来,你要离开我们了,呃?"他说.

"是的,先生,我想是的."

他开始那点头的老毛病了.你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有谁比他更会点头.

"赛摩尔博士跟你说了些什么,孩子?我知道你们好好谈过一番."

"哦呃,他说什么人生是场球赛,你必须按照规则进行比赛.他说得倒是挺和蔼,我的意思是说他没有动怒得蹦跳碰到天花板什么的."

"人生的确是场球赛,孩子.人生的确是场大家都必须按照规则进行的球赛."

"是的,先生.我知道是场球赛,我知道."

球赛,什么球赛?若是你叁加了实力雄厚的那一边,倒可以说是场球赛.但你若是叁加了一点实力也没有的队伍,那么还比赛什么球?什么比赛也不是.

"赛摩尔博士写信给你父母了吗?"

"他说他打算在星期一写信给他们."

"你自己写信告诉他们了没有?"

"没有,先生,因为我星期三就要回去了."

"你想他们听了这个消息会怎么样?"

"呃他们会觉得烦恼,"我说:"他们一定会的,这已经是我第四次换学校了."

老斯宾塞又点起头来.接着他说:"你爸爸和妈妈几个星期以前跟赛摩尔博士谈话的时候,我有幸跟他们见了面.他们都是很了不起的人."

"了不起",我打心眼里讨厌这个虚伪的字眼.我每次听见,心里就作恶.

一时间,老斯宾塞好像有什么尖锐的大事要跟我说.他在椅子上微微坐直身子,稍稍转过身来.我感觉到有一席可怕的长篇大论就要来了.我倒不怎么在乎听训话,不过我不喜欢一边听训话一边闻维克斯滴鼻药水的味道,一边还要望着穿了睡裤和浴衣的老斯宾塞.我真的不乐意.

长篇大论终于来了."你是怎么回事,孩子?"老斯宾塞说."这个学期你修了几科?"

"五科,先生."

"五科,你有几科不及格?"

"四科."我只有英文还考得不错,我是说念这门课我用不着费多大工夫.

"历史这一科我没让你及格,是因为你简直什么也不知道."

"我明白,先生.您也是没有办法."

"简直什么也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真是叫人受不了.我都已经承认了,他却还要重复说一遍."我十分十分怀疑,整整一个学期你可曾把课文翻阅过一回.到底翻过没有?老实说,孩子."

"呃,我约略看过那么一、两次,"我告诉他说.我不愿伤他的心,他对历史简直着了迷.

"你约略看过,嗯?"他说──讽刺得厉害."你那份试卷就在我的小衣柜顶上,最最上面的那份,请拿来给我."

真是卑鄙的计谋,可是我还是过去把那份试卷拿给他了──此外没有其他办法.随后我又坐到他那张岩石做的床上.嗯,你想像不出我心里有多懊恼,深悔自己过来向他道别.

他把我的混帐试卷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你的大作,很有意思."他用十分讽刺的口气说:"而且,你在试卷底下还写了一封短信给我."

"我知道我写了封短信,"我说.我说得非常快,因为我想拦住他,不让他把那玩意儿大声读出来.可是你没法拦住他,他像个着了火的鞭炮.

亲爱的斯宾塞先生,我只能回答这些.虽然您的课讲得极好,我却不怎么感兴趣.您尽管可以不让我及格,反正我除了英文以外,哪门课也不可能及格.

他放下试卷,望着我,就好像在比赛乒乓球或者别的什么球时把我打得一败涂地似的.说真的,我写那封信只是为了安慰他,好让他不让我及格的时候不至于太难受.

"你怪我没让你及格吧,孩子?"他说.

"不,先生!我当然不怪您."我说.我真希望他别老是叫我"孩子".

"你要是在我的立场,会怎么做呢?"他说."老实说吧,孩子."

呃,你看得出他让我不及格,心里确实很不安.于是我信口跟他胡扯起来.我跟他说要是换做他的立场,我也不得不那么做,还说大多数人都体会不到当老师的处境有多难.反正那只是胡扯.

但奇怪的是,我一边信口开河,一边却在想别的事.我不知怎的竟想起纽约中央公园的那个小湖来了.我在思索,当湖水结了冰,那些野鸭上哪儿去了呢?会不会有人开辆卡车来,捉住它们送到动物园里去.或者是它们自己飞走了?

我倒是很幸运.我是说我竟能一边跟老斯宾塞胡扯,一边想到那些鸭子.可是,他突然打断了我的话.他总是喜欢打断别人的话.

"你对被开除这件事有什么感觉呢,孩子?我很有兴趣想知道.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在胡敦中学和爱尔敦希尔斯也遇到过同样的困难."

"我在爱尔敦希尔斯倒没什么困难,"我对他说."我不完全是被开除的.我只是自动退学."

"为什么呢,请问?"

"为什么?哎呀,这个说来话长,先生.我的意思是说问题极其复杂."

我不想跟他细谈.反正他听了也不会理解.我离开爱尔敦希尔斯的最大原因,就是我周围全都是伪君子.举例来说,校长哈斯先生就是我生平见到的最最假仁假义的家伙.每到星期天,有些家长开了汽车来接自己的孩子,老哈斯就趋前去跟他们握手,像个娼妇似的巴结人.要是学生的家长显得土气或者粗野,他就只对他们假惺惺地笑一下,然后便去跟其他家长讲话,一谈也许就是半个小时.我受不了这类事情,它逼得我几乎发疯.我痛恨那个该死的爱尔敦希尔斯中学.

老斯宾塞这时又问了我其他一些什么话,可是我没听清楚.我正在想老哈斯的事."什么,先生?"我问.

"我很想让你的头脑恢复一些理智,孩子.我想给你一些帮助,只要我做得到."

他倒是真的想给我一些帮助,你看得出来.但问题是我们俩一个在南极一个在北极,相距太远,就是那么回事."我知道您想帮助我,先生."我说:"我非常感谢,真的,非常感谢."说着,我就从床边站起身来.嘿,哪怕要了我的命,也不能让自己在那儿再坐十分钟了."问题是,我现在必须走了,我有不少东西要收拾呢."他抬起头来望着我,又开始点起头来,脸上带着极为严肃的神情.突然间,我真为他感到难受.

"你喝杯热巧克力再走好吗?斯宾塞太太马上──"

"谢谢,真的谢谢,不过我真的必须走啦.多谢您了,先生."

于是我们握了手,说了一些客套的废话.我心里可真是难受得要命.

"我会写信给您的,先生.注意您的感冒,多多保重身体."

"再见了,孩子."

我随手带上门,向起居室走去,忽然又听到他大声跟我嚷了些什么.我深信他说的是"祝你好运!"虽然我真的希望不是.我自己从来不跟任何人说"祝你好运!"你只要仔细想一想,就会觉得这句话真是可怕.

3

我在潘西的时候,就住在新宿舍的奥森贝格纪念大楼里.我是初级生,我的室友是一位毕业生──华西斯特拉德莱塔.

离开老斯宾塞家回到我自己房里,有一种舒服的感觉,因为大家都去看球赛了,房里又正好放着暖气,令人感到十分温暖适意.我脱下大衣解下领带,又松了衣领的钮扣,然后戴上当天早晨从纽约买来的那顶帽子.那是一顶红色猎人帽,有一个很长、很长的鸭舌顶.我戴着的时候,总是把鸭舌顶转到脑后──这样的戴法十分粗俗,我承认,可是我喜欢这样戴.随后我拿出我正在看的那本书,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我看的这本书是从图书馆借来的.他们给错了书,直到我回到房里才发现,他们给我的是《远离非洲》.我本以为这是本烂书,其实不然.内容写得还不错.我这个人文学素养不高,不过看过的书倒不少.我最喜欢的作家是我哥哥D·B,其次是林拉德纳,他的故事总是使我着迷.

嗯,我戴上我那顶新帽子,开始阅读那本《远离非洲》.这本书我早已看完,但我想把某些部分重新看一遍.我才看了三页,就听见有人掀开浴室的门帘走出来.我用不着抬头就知道进来的是罗伯特阿克莱,住在我隔壁房里的家伙.他一天总要闯进来找我个八十五次.他是那种圆肩膀、个子极高的家伙──差不多有六英尺四寸──满嘴烂牙齿.我从来没见他刷过一次牙.那副牙齿像是长着苔藓似的,脏得可怕.不仅如此,他还长青春痘,满脸都是.他为人也近于下流,还有可怕的孤僻性格.说句老实话,我对他实在没什么好感.

我可以感觉到他正站在浴室门槛上,偷看斯特拉德莱塔是否在屋里.他恨斯特拉德莱塔恨得入骨,只要他在屋里,就绝不进来.

他从门槛下来,走进我的房里.可是我照样看我的书,并没抬起头来.遇到像阿克莱这样的家伙,你若是停止看书把头抬起来,那你可就完蛋了.

他像往常一样,开始在房间里踱步,走得非常慢,随后从你的书桌上或者五斗柜上拿起你的私人东西看了又看.嘿,他这人有时真叫你心里发毛.

他干脆走过来挡住了我的光线."嗨,"我说:"你坐下来或者走开好不好,阿克莱小鬼?你挡住我的光线啦."他不喜欢人家叫他"阿克莱小鬼".他老是说我是个小鬼,因为我只有十六岁,而他十八岁.我一叫他"阿克莱小鬼",就会惹他气得发疯.

"你在看什么?"他说.

"一本不关你的事的书."

他用手把我的书往后一推,看那书名."好看吗?"他问.

"实在糟透了."我把那本书扔到地上.有阿克莱那样的家伙在你身旁,你就甭想看书.简直不可能.

我往椅背上一靠,看阿克莱如何在我房里自得其乐.

"这是谁的?"他说.他拿起我屋里的护膝给我看.阿克莱这家伙什么东西都要拿起来看.我告诉他说这是斯特拉德莱塔的.于是他往床上一扔.明明是从斯特拉德莱塔的五斗柜里拿出来的,却往他的床上扔.

他过来坐在椅子扶手上.他从来不坐椅子,老是坐在扶手上."这顶帽子是哪儿弄来的?"他说.

"纽约."

"多少钱?"

"一块."

"你上当啦."他开始用火柴剔起他的混帐指甲来.说来可笑,他的牙齿污秽不堪,他的耳朵也脏得要命,然而他老是剔着自己的指甲.我想他大概以为这么一来,他就成为十分干净俐落的人了.

"斯特拉德莱塔到底到什么地方去了?"

"看球去了,他约了女朋友."我打了个呵欠.这房间实在太热了.在潘西,你不是冻得要死,就是热得要命.

"伟大的斯特拉德莱塔."阿克莱说.他开始剪他那又粗又硬的指甲."你可以剪在桌子上吗?我不想在夜里光着脚踩着你那又粗又硬的指甲."然而他还是照样剪在地板上,一点也不懂得礼貌.我说的是实话.

"斯特拉德莱塔约的女朋友是谁?"他说.他老是打听斯特拉德莱塔的事,尽管他恨他恨得入骨.

"我不知道.干嘛?"

"不干嘛.嘿,我受不了那家伙.他老是摆出那种高人一等的臭架子,"阿克莱说:"我甚至觉得那家伙缺少智商,他大概还以为他是世界上最──"

"阿克莱!你到底能不能把你的指甲剪在桌子上?我已经跟你说了五十遍了喔!"

你只有对他大声吆喝,他才会照着你的话去做.

"他的确自高自大,"我说:"可是他在某些事情上也十分慷慨.瞧,例如他系了一条领带,你见了很喜欢,他说不定会把那混帐领带送给你.大多数人恐怕只会──"

"他妈的,"阿克莱说:"我要是有他那些钱,我也会这样做的."

"不,你不会."我摇摇头."你不会的,阿克莱小鬼.你要是有他那些钱,你就会成为一个最大的──"

突然间,房门开了,斯特拉德莱塔飞快冲进房来,样子十分匆忙.他老是那么匆忙.一切事情在他看来都是了不起的大事.他走过来像闹着玩似的在我两边脸上重重拍了两下──这种举动真叫人哭笑不得."听着,"他说:"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我不知道,可能要出去."

"听着.你若是没有要出门,能不能把你那件狗齿花纹夹克借我穿一下?我那件外套全溅上脏东西了."

"我倒是没有要穿,只是我不愿意你把肩膀撑得过大."我说.我们俩的身高差不多,可是他的体重几乎超过我一倍.他的肩膀宽极了.

"我不会把肩膀撑大的."他急忙向壁橱走去."小鬼,你好,阿克莱?"他跟阿克莱打招呼.

阿克莱好像哼了一声.他不会回答他,可是他没胆量连哼都不哼一声.接着他对我说:"我想我该走了,再见."

"好吧!"我说,像他这种人离开,你绝不至于为他心碎.

斯特拉德莱塔开始脱大衣解领带."我想快速刮个脸."他说.

"你的女朋友呢?"我问他.

"在会客室等我."他把洗脸用具夹在腋下走出房去,连内衣也没穿.他老是光着上半身到处跑,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体格超棒的魁伟.

我闲着没事,于是走到盥洗室里,跟他聊天.我坐在他旁边的那个洗脸盆上,开始把那个冷水龙头开了又关──这是我一个病态的兴趣.

你记得我说过阿克莱的个人习惯十分邋遢吗?嗯,斯特拉德莱塔也一样,不过他是私底下邋遢,外表总是打扮的光鲜十足.随便举个例子吧,你拿起他刮脸用的剃刀来看看,那剃刀锈得像块烂铁,沾满了肥皂沫、胡子渣之类的东西.他从不肯把它擦干净.他打扮妥当以后,外貌倒挺帅的.你知道,他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是因为他疯狂地爱着自己.他自以为是西半球上最漂亮的美男子.他长得是蛮漂亮的──我承认这一点.然而他只是比较上相的漂亮男子,毫无独特之处.

"嗨,"斯特拉德莱塔说."肯帮我一个大忙吗?"

"什么事?"我说,并不太热心,他老是要求别人帮他一个大忙.这种自以为了不起的人物,总以为别人也都疯狂地爱着他们,人人都渴望替他服务.说起来确实有点儿好笑.

"你今天晚上会出去吗?"

"我可能会出去,也可能不出去.我不知道.干嘛?"

"我必须准备星期一的历史课,大约有一百页书要看,"他说:"你能不能代我写一篇作文,应付一下英文课?"

这件事非常滑稽.的确滑稽.

"我有四科不及格,被这个混帐学校开除了,你反倒要我代你写什么混帐作文?"我说.

"没错,我知道.问题是,我要是再不交,就会完蛋了.帮个忙,好吗?"

"什么题目?"

"写什么都可以.只要是描述性的,一个房间、一幢房子什么的──只要是叙述文就可以."他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很大的呵欠.这类事让我十分恼火.我是说,如果有人一边口口声声要求你帮忙,一边却那么嚣张的打着呵欠.

"你约的女朋友是谁?"我问他."是不是菲丽丝史密斯那辣妹?"

"不是.本来应该是她,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全搞乱了.我这次约的是跟布德莎同寝室的那位嗨,我差点儿忘了.她认识你呢."

"是吗?"我说."她叫什么名字?"我倒是产生兴趣了.

"让我想一想啊!琴迦拉格."

嘿,他这么一说,害我差点儿倒在地上死去了."琴迦拉格?"我说."我认识她,前年夏天,她差点就住到我家隔壁.她家养了一只柏曼种大狗,老是到──"

"你挡住我的光线啦,候登,"斯特拉德莱塔吼着."你非站在那儿不可吗?"

嘿,我心里正兴奋着呢.我的确很兴奋.

"她在哪儿?"我问他."我应该下去跟她打个招呼才是.她在会客室里?"

"没错."

"她怎么会提到我的?她现在读西普莱中学吗?她说过可能要读那儿,她怎么会提到我的?"我心里十分兴奋.我的确十分兴奋.

"我不知道."斯特拉德莱塔只顾着往他头上抹发油.

"琴迦拉格,"我念念不忘这件事."她会跳芭蕾舞什么的.那时是大热天,她每天还是要练习两个小时,从不间断.我常跟她在一起下棋."

斯特拉德莱塔根本没有在听,他又重新分起他的头发来.他梳头总要梳上个把钟头.

"她母亲跟她父亲离了婚,又跟一个酒鬼结了婚,"我说."一个皮包骨的家伙.大概是个剧作家什么的.不过我只见他一天到晚喝酒,还光着身子满屋子跑,不顾及有琴在场."

"是吗?"斯特拉德莱塔说.这真的让他感兴趣了:听到一个酒鬼光着身子满屋子跑,还有琴在场.斯特拉德莱塔是个非常好色的杂种.

"她的童年真是糟糕透了.我不是开玩笑."

可是斯特拉德莱塔对这些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是那些非常色情的东西.

"琴迦拉格,老天爷."我念念不忘."至少,我应该下去跟她打个招呼."

"你干嘛不去,光嘴里唠叨着?"斯特拉德莱塔说.

我走到窗边,可是一眼望出去什么也看不见,玻璃上全是水气."我这会儿没那心情."我说.我的确没那心情.做某些事,你总得要有那心情才行.我手足无措,就在浴室里耗了一会儿."她有告诉你我们常在一块下棋吗?"

"我不知道.老天爷,我只是刚认识她呢."他说.他刚梳完他那混帐头发,正在收拾那套脏得要命的梳妆用具.

"听我说,你代我向她问好,可以吗?"

"好吧."斯特拉德莱塔说,可是我知道他大概不会.像斯特拉德莱塔那样的家伙,他们是从来不代为问候别人的.

我们回到屋里."嗨,"我说."别告诉她我被开除了,好吗?"

"好吧."

斯特拉德莱塔就是这一点可取.在一些小事情上,他跟阿克莱不一样,你用不着跟他仔细解释.不过我猜这多半是因为──我个人的揣测──他对一切都不怎么感兴趣.

"你约了琴打算上哪儿呢?"我问他.我忽然紧张起来.我是个精神很容易紧张的人.

"我不知道.若是来得及,也许上纽约.她外出的时间只签到九点半."他说,他穿了我那件狗齿花纹夹克,准备离开了."替我写那篇作文吧,只要写一篇有描述性的就OK."他砰的一声关上门,走出了房间.

他离开后,我又大约坐了半个小时,什么事也不做.我一心想着琴,还想着斯特拉德莱塔跟她的约会.我心绪十分不宁,都快疯了.我已经跟你说过,斯特拉德莱塔是个十分好色的杂种.

4

晚上,阿克莱又闯了进来.他躺在我的床上,还把整张脸都贴在我的枕头上.他开始用极单调的声音叽哩呱啦地说起话来,同时拚命的在挤满脸的青春痘.我至少给了他一千个暗示,都没办法把他打发走.最后我不得不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说,我要替斯特拉德莱塔写一篇作文,他必须给我出去,好让我凝神思考.他跟往常一样磨菇了半天,才终于出去.我换上睡衣和浴袍,戴上那顶猎人帽,开始写起作文来.

问题是我实在想不起有什么房间、屋子之类的东西可以描写,至少我自己对描写房屋什么的不感兴趣.因此我索性描写起我弟弟艾里的棒球手套来.写这个题目的动人之处在于那副手套上用绿墨水写满了诗.艾里写这些诗的目的,是守在外野遇到没人进攻的时候可供阅读.他已经过世了,是一九四六年患白血病而死去的.你准会喜欢他.他小我两岁,可是比我聪明五十倍.他不仅是家里最聪明的孩子,而且在许多方面都最讨人喜欢.他从来不跟别人发脾气.大家都认为红头发的人最容易发脾气,可是艾里从来都不会,他的头发真的非常红.他真是一个好孩子,有时候他在饭桌上忽然想起什么,立刻笑得不可开交,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死去的那天晚上,我用拳头把那些混帐玻璃窗全都打碎了,我甚至想把那辆新旅行车的玻璃也打碎,可是我的手已经鲜血淋漓,使不出力了.这么做的确傻得要命,我承认,可是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嗯,这就是我帮斯特拉德莱塔写的作文.我写了大约一个钟头,因为他的混帐打字机使用起来很不顺手.我没有用自己的打字机是因为楼下一个家伙把它借走了.

现在我已经记不清斯特拉德莱塔回来时我到底在干什么.我大概正向窗外眺望,可是我发誓说我记不清了.当时我心里烦得要命.若是你认识斯特拉德莱塔,你也准会心烦.我曾跟那混帐一块与女朋友约会,他这个人不知廉耻.他真的是这样的人.

他进来的时候没事找碴儿,怪外面的天气太冷,接着又说:"他妈的这儿的人都到哪儿去了?简直像个混帐停尸间."他开始脱衣服.关于琴的事他一字也没提,连吭都没吭一声.我也和他一样,我只是盯着他看.

后来,他在解领带的时候,问我是否替他写了那篇混帐作文.我对他说就在他的混帐床上.他走过去一面摩擦自己的肚皮和胸部,一面看作文.他疯狂地爱着自己.

突然他大喊:"天哪,候登,你写的是一个混帐的棒球手套啊."

"怎么啦?"我说.

"我不是跟你说过,要写一个房间,一幢房子什么的!"

"你说要写篇描写文章,写棒球手套有什么不对?"

"真是该死."他气得要命."你总是帮倒忙,怪不得学校把你开除掉."

"好吧,那就还给我好了."我说.我走过去,把作文撕得粉碎,扔进纸篓.

好长一段时间我们俩人都没说话.他把衣服全脱了,只剩下裤子;我呢,就歪躺在床上点了支烟.

关于琴的事他依旧只字不提.因此最后我说:"她外出的时间只签到九点半,你倒回来得挺晚.你让她迟归了?"

"迟一、两分钟有什么关系,在星期六晚上,有谁把外出时间签到九点半?"

"你们到纽约了没有?"我说.

"你疯了?她只签到九点半,我们怎么能去纽约?"

"你替我问候她了吗?"

"唔."

他问了才怪哩,这混帐杂种!

"她说了些什么?"我说."你可曾问她还下棋吗?"

"没有,我没有问她.你以为我们整个晚上都在干什么──在下棋吗?我的天!"

我甚至没答理他.天哪,我真是恨他.

"你们要是没到纽约,你带她上哪儿去啦?"过了一会我问他.嘿,我心里真是不安得很.我只是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发生了.

"哪儿也没去.我们就坐在汽车里面."他开玩笑地拿拳头打我的肩膀,一个劲儿练习拳击.

"你干了些什么了?"我说."在那辆混帐汽车里跟她做了那件事啦?"我的声音抖得真是厉害.

"你说的什么话.要我用肥皂把你的嘴洗干净吗?"

"到底做了没有?"

"那可是职业性的秘密,老弟."

接下来的情况,我记不太清楚了.我只知道我从床上起来,突然使尽了我全身的力气打了他一拳.这拳本来想打在他嘴里叨着的牙刷上,好让那牙刷戳穿他的混帐喉咙,可惜我打偏了,只打在他半边脑袋上.

嗯,我记得的下一件事,就是我已经躺在地板上了,他满脸通红地坐在我胸口上,用他妈的两个膝盖压着我.他两手握住我的手腕,所以我不能再挥拳打他.我真想一拳把他打死.

"你到底是怎么啦?"他不停地说,他那张混帐脸蛋越来越红.

"快滚,从我身上滚开,你这个下流的杂种."我几乎是在大声咆哮.我一直骂他,我说他是个愚蠢的混帐窝囊废!

"住嘴,候登.真是的──我警告你,"他说──我真把他给气坏了,"你要是再不住嘴,我可要给你一巴掌了."

"我干嘛要住嘴?"我大声喊着."你们这些窝囊废就是有这个毛病.你们从来不肯讨论问题,你们从来不关心一些聪明的──"

他果真打了我一下,我的头撞在地板上.我记不起他是否把我打昏过去,我想大概没有,反正我的鼻子上全是血,我抬头一望,斯特拉德莱塔就站在我身上."我叫你住嘴,你干嘛不听?"他说话的口气好像很紧张,也许是害怕把我的脑袋瓜打碎了什么的.真倒霉,我的脑袋瓜怎么不就此碎开呢?

我甚至不打算站起来,就那般在地板上躺了一会儿,不停地骂他是婊子养的窝囊废.

"听着.快去洗一下脸."斯特拉德莱塔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