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他去洗他自己的窝囊废脸──这句话当然很孩子气,可是我确实气疯了.
我坐在地板上不动,直到听见他关上门,沿着走廊走出去,我才站起来.我怎么样都找不到我那顶混帐猎人帽.最后才在床底下找到了.我戴上帽子,把鸭舌顶转到脑后,然后过去照镜子.我的嘴上、脸上甚至睡衣上全都是血.我有点害怕,也有点得意.这片血污倒让我看上去像个硬汉,我这辈子只打过两次架,两次都输了.老实说,我算不上好汉.
我走到窗口向外眺望,街上一片死寂,你甚至听不到汽车声.一时间,我觉得寂寞极了,苦闷极了.我真的希望自己已经死了.
我关上那混帐的门,走进走廊.宿舍里的人不是已经睡着,就是已经外出或者回家度周末了,所以走廊里十分安静.我一边往楼梯走,一边用脚踢着一个牙膏空盒.我本来想下楼去看看,可是刹那间我改变了主意.我打定主意要做什么了,我要马上离开潘西──就在当天晚上.我是说不再等到星期三了.我决定到纽约的旅馆里开一个房间,一直逍遥到星期三,等我休息够了,心情好转了,就动身回家.我盘算我的父母大概要在星期二才会接到老赛摩尔的信,通知我被开除的事.我要等他们对这事完全消化以后再回去.我母亲非常神经质,可是不管什么事她只要完全消化之后,倒也不难对付.
我立刻回到房间,动手整理我的两只手提箱.我收拾起东西来速度快得惊人.我收拾妥当以后,又数了数钱.我已记不起到底有多少钱,反正数目还不少.可是我仍担心不够,生怕有什么不时之需.于是下楼叫醒了向我借打字机的家伙,问他肯出多少钱把我的打字机买下来.这家伙很有钱,但他只肯给二十块钱.我这架打字机约值九十块钱.
我拿着皮箱准备动身,还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不知怎的,我差点哭了出来.我戴上我那顶红色猎人帽,依照我喜欢的样子将鸭舌顶转到脑后,然后使出我的全身力气大声喊道:"好好睡吧,你们这些窝囊废!"我敢打赌我把这一层楼的所有杂种全都喊醒了.随后我就离开了那个地方.不知哪个混蛋在楼梯上扔了一地花生壳,害我差点儿摔断了我的脖子.5
由于时间太晚,已叫不到计程车了,所以我就一直步行到车站.路并不远,可是天气冷得要命,风吹得我鼻子发痛,那两只手提箱还不停地碰着我的大腿.
到了车站,我发现自己的运气还不错,因为大约只等了十分钟就有火车.我等车的时候,顺手捧起一手雪洗了我的脸.我的脸上还有不少血呢.
通常我很喜欢在夜里坐火车.车里点着灯,窗外一片漆黑,走道上不时有人卖咖啡、夹心面包和杂志.我通常会买一份火腿面包和四本杂志.我若在夜晚搭火车,通常还能看完杂志里某个无聊的故事而不至于作恶.可是这一次情况不同了.我没那心情.我只是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
这时,有位太太从特兰敦上来,坐在我身旁.她把一只大旅行袋往走道中央一放,也不管列车或者什么人走过来都可能绊一跤.她身上戴着兰花,好像刚赴了什么重大宴会回来.我猜测她的年纪约在四十到四十五岁左右,可是她长得十分漂亮.女人真是要我的命.我并不是说我这人是色情狂什么的──虽然我的确是十分好色.我只是喜欢女人,只是这样而已.
嗯,我们这么坐着,忽然她对我说:"对不起,这一张不是潘西中学的签条吗?"她正望着上面行李架上我的两只手提箱.
"没错."我说.我有一只手提箱上的确贴着潘西的签条,看上去十分粗俗.
"哦,你在潘西念书吗?"她说.她的声音十分悦耳,很像电话里那一种悦耳的声音.
"唔,没错,"我说.
"哦,太好了!你也许认得我儿子吧,欧纳斯特摩罗?他也在潘西念书."
"我认识他,他跟我同班."
她儿子无疑是潘西有史以来所招收到的最最混帐的学生.他洗完澡后,老是在走廊上拿他的湿毛巾抽打别人的屁股.
"哦,太好了!"那太太说."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亲爱的?"
"鲁道尔夫席密德,"我回答她.我并不想把我一生的经历都讲给她听.鲁道尔夫是我们宿舍警卫的名字.
"你喜欢潘西吗?"她问我.
"潘西?不算太坏,但也不是什么天堂,有些教职人员倒是很正直."
"欧纳斯特非常崇拜它呢."
"我知道他崇拜,"我说.我又开始信口开河了."他很能适应环境.这是真的."
"是吗?"她的口气好像越来越感兴趣了."欧纳斯特的父亲和我有时很为他担心,"她说:"我们有时候觉得他不是个很合群的人."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呃,这孩子十分敏感.他不会跟别的孩子相处,他太严肃了."
敏感?简直笑死我了.摩罗那家伙敏感得就跟一个混帐马桶差不多.
我仔细打量了她一下.她看上去不像是个傻瓜,她似乎应该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的混蛋.可是也很难说──我是说对那些当母亲的人来说.所有的母亲都有点儿神经兮兮的.不过,我倒是挺喜欢摩罗的母亲.她看上去挺不错.
"欧纳斯特是潘西最有人缘的学生之一,您知道吗?"我说.
"不,我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他是个怪人,我是说他的个性很特别,您必须跟他相处久了才能了解他."
摩罗太太专注地听着,就像被胶水粘在座位上.不管是谁家的母亲,都想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
接着,我真正瞎扯起来."他把选举的事告诉您没有?"我问她."班会选举?"
她摇了摇头.
"呃,我们一大堆人全部推选小欧当班长.我是说只有他一个人才能担任这个工作."我说──嘿,我真是越说越远啦."可是他怎么也不肯让我们给他提名,他真是腼谦虚得要命.您应该帮助他克服这个缺点."我盯着她."他告诉您这件事了吗?"
"不,他没有."
就在这时,列车查票员来了,我趁机不再往下瞎扯了.不过我很高兴自己胡扯了一通.像摩罗这样的家伙,一辈子都讨人厌,我敢打赌.可是经我那么信口一吹,摩罗太太就会以为他是个十分腼、十分谦虚的好孩子.她会这样想的,那些当母亲的对这类事情的感觉都是不太灵敏的.
"您想喝杯鸡尾酒吗?"我问她.我自己心血来潮,很想喝一杯."我们可以走到餐车去.好不好?"
"你可以喝酒吗?"
"呃,不,严格说来是不可以的,可是因为我长得高,一般总可以买得到."我说."再说,我有不少白头发呢."我把头侧向一边,露出我的白头发给她看.她被我逗得呵呵笑."一块儿去吧,可以吗?"我真希望她能陪我去.
"我真的不想喝,可是我还是非常感谢你,亲爱的."她说."再说,餐车这时大概已停止营业了."她说得没错.我完全忘了这会儿已是什么时候了.
接着她问了我一个我一直怕她问的问题."欧尼说圣诞假期从星期三开始,"她说:"我希望不是家里有人生病,把你突然叫回去的吧."她看上去真的很担心.她不像是好管闲事,你看得出来.
"不,家里人都很好,"我说:"是我自己必须去动一个小手术."
"哦!我真替你难过."她说.她确实如此.我也马上后悔不该说这话,不过为时已晚.
我从口袋里掏出火车时刻表看着,是为了不让自己继续撒谎.我一开口,就能一连胡扯几个小时.不是开玩笑,真的是几个小时.
她在纽瓦克下了车.她祝我手术顺利.她不停地叫我鲁道尔夫.接着她邀请我明年夏天到他们的度假别墅去看望摩罗.可是我婉拒了,说是我要跟我的祖母一块儿去南美.这实在是弭天大谎,因为我祖母根本就不出屋子.老实说,即使把全世界的钱都给我,我也不愿去看望那个婊子养的摩罗──哪怕是在我穷极潦倒的时候.
6
我下车走进潘恩车站,第一件事就是进电话亭打电话.我很想跟什么人通电话.可是我进去之后,一时竟想不起要跟谁通话.我哥哥D·B在好莱坞,我的小妹妹菲碧在九点左右就上床了──所以我不能打电话给她.我要是把她叫醒,她倒是不在乎,问题是接电话的不会是她,而是我的父母.接着我想到琴迦拉格的母亲,想打听一下琴什么时候放假,可是我又不怎么想打.再说时间也太晚了.于是我想打电话给那位常常跟我在一起的女朋友萨丽海斯,因为我知道她已经放假了──她写了封又长又假的信给我,请我在圣诞前夕到她家去帮她修剪圣诞树──可是我又怕她母亲来接电话.她母亲认识我母亲.她一接到电话肯定就会急忙通知我母亲,说我已经在纽约了.我于是又想打电话给那个在胡敦中学时期的同学卡尔路斯,但我不怎么喜欢他.所以我在电话亭里待了将近二十分钟,却没打半通电话就走了出来,拿起我的手提箱,叫了一辆计程车.
我在爱德蒙旅馆开了一个房间.进旅馆之前我把那顶红色的猎人帽脱下来.我不喜欢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怪人.说起来也真可笑,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混帐旅馆里住的全是变态的怪人.到处都是怪人.
他们给了我一间十分简陋的房间,从窗口望出去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旅馆的另外一边.但我不怎么在乎.我心里沮丧得要命,也就顾不得窗外的景色好不好.
服务生离开后,我没脱大衣什么的,就站在窗边往外眺望了一会儿.我没有别的事可做.可是旅馆另一边房间在干些什么,你听了准会吃惊.我看见有个头发花白的家伙,看样子还颇有身份,正在穿戴一套妇女服装──长统丝袜、高跟鞋、胸罩、衬裙等等.随后他穿上了一件腰身极小的黑色长裙,像女人那样迈着碎步,一边抽烟一边照着镜子.后来,就在他上面的窗口,我又看见一对男女彼此用嘴喷水.嗯,他先喝一口,喷了她一身,接着她也用同样的方式喷他──他们就这样喷来喷去.我的老天爷!你真应该见见他们.整个时间内他们都歇斯底里地发作着,好像这是世界上最最好玩的事儿.我没有开玩笑,这家旅馆确实住满心理变态的人.我也许是这儿唯一的正常人了.
我想,你要是真不喜欢一个女人,那就干脆别跟她在一起厮混;你要是真喜欢她呢,就该喜欢她的脸,你要是喜欢她的脸,就应该小心爱护它,不应该对它干那种下流事,比如往上面喷水什么的.可是糟糕的是,许多下流事有时候干起来却十分有趣.而女人们也好不了多少,如果你不想干太下流的事,如果你不想毁坏真正好的东西,她们反而不高兴.我就遇过一个女孩,甚至比我还要下流.嘿,她真是下流极了!我们用一种下流的方式玩耍了一阵,虽然时间不长.性这东西,我实在不太了解.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真的不太了解.
过了一会儿,我心里又起了个念头,思索着要不要给琴拨个电话──我是说拨个长途电话到她学校,而不是打电话给她妈妈.照理说是不应该在深更半夜打电话给学生的,但我什么都盘算好了,就说我是她舅舅,她舅妈刚撞车死了.我现在马上就要找她说话.如果这样做,是可能成功的.但我没有做,唯一的原因是我当时的情绪不对.你要是没那情绪,这类事是做不好的.
时间还早.我记不清楚已经几点钟了,不过还不算太晚.我最讨厌做的一件事就是在我还不觉得困的时候上床睡觉.因此我打开手提箱,换了件衬衫.我想下楼去看看"紫丁香厅"里到底在干什么.他们这个旅馆里有个夜总会,叫作紫丁香厅.
我在换衬衫的时候,差点儿就拨了个电话给我小妹菲碧.我倒是真的想跟她聊聊天.你真应该见见她.你这一辈子再也不会见到那么漂亮、那么聪明的小孩子.她那头红头发,跟艾里的有点儿相像.夏天,她总把头发一股脑儿扎在耳朵后面.她的耳朵既小又漂亮.冬天,她的头发留得很长,有时候我母亲帮她梳成辫子,真是漂亮极了.她只有十岁,个子很瘦,可是瘦得很好看,像体操运动员那样.你不管对菲碧说什么话,她总知道你讲的是什么.比方说你要是带她去看一场蹩脚电影,她准会知道这电影十足蹩脚.你要是带她去看一场好电影,她也会知道这电影很棒.她真是不错,你见了准会喜欢她.
她忙的另一件事是一天到晚写小说.写的全都是关于一个叫做海士尔威塞菲尔的故事.海士尔是一个女侦探.她本来应该是个孤儿,可是她的老爸却经常出现.她老爸是一位"高而帅的绅士,年纪在二十岁上下."简直笑死我了.这个菲碧,她还是个很小的孩子的时候,我跟艾里常常带她上公园去.她戴着白手套,走在我们中间,就像个贵夫人似的.遇到我和艾里谈论起什么事情来,菲碧总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简直要了艾里的命,我是说他也喜欢她.每个有头脑的人都会喜欢她.嗯.
嘿,像她这样的人,你没事总想跟她在电话上聊聊.但我很怕我父母来接电话,然后他们就会发现我在纽约,已经被潘西开除了,等等一切.所以我只是穿上衬衫,然后乘电梯下楼到休息室里看看.
除了少数几个不入流的男子,几个风尘味十足的女人,休息室里简直没什么人.但你听得见乐队在紫丁香厅奏乐,所以我就走了进去.里面并不十分拥挤,但他们仍然给我安排一个极不好的桌位.
厅里极少像我这样年纪的人.事实上,没一个像我这样年纪的人.他们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装腔作势的家伙,约了女朋友在一起.在我隔壁桌上坐着三个年约三十的小姐.三个人全都难看得要命,三个人全都戴着一种帽子,你一看就知道她们不是纽约的人.可是其中有一个金头发的,看上去还好些,像是那一种爱卖弄风骚的女人,于是我也开始跟她抛起媚眼来.在这时候,那个服务生过来了,问我喝点什么.我要了杯威士忌和苏打水──我说得很快,因为你只要稍一结巴,他们就会怀疑你不到二十一岁,不肯卖给你含酒精的饮料.可是尽管这样,他还是找我麻烦."对不起,先生."他说,"您有什么可以证明您年龄的证件吗?驾驶执照什么的,比方说?"
我瞅了他一眼,随后问道:"我的样子看起来像不到二十一岁吗?"
"对不起,先生,可是我们有我们的──"
"够了,够了,"我说,我早就有心理准备."给我来杯可口可乐."
我又开始跟邻桌的三个巫婆抛起媚眼来.但我也没做得太过火,只是不时地朝她们冷冷地瞅那么一眼.她们三个都像傻子似的格格笑起来.她们也许认为我太年轻,不应该这样跟人抛媚眼.我本来不想再理她们.但糟糕的是,我当时真想跳舞.因此我朝她们弯过身去说:
"你们哪位小姐想跳舞?"她们又开始格格地笑起来.我可没说笑话,她们三个是真正的傻子.
"请吧."我说.我可是真的想跳舞呢.
最后,那个金头发的站起来跟我跳舞了.她是我生平遇到过跳舞跳得最好的女生之一.我不是开玩笑,有些没大脑的女生还真能在舞池上把你迷住.
"你真会跳舞,"我对她说."你真该去当舞蹈家.我说的是真心话.我跟舞蹈家一起跳过舞,她还不及你的一半哩.你可曾听过玛可和米兰达?"
"什么?"她说.她没在听我说话.她一直东张西望着.
"我问你听说过玛可和米兰达没有?"
"我不知道."
"呃,他们是舞蹈家,尤其是那个女生.她的动作非常专业,可是她跳得并不怎么好.你可知道一个跳舞跳得真正好的女生是怎么样的?"
"你说什么?"没在听我说话,她的心思完全在别的地方.
"我问你可知道一个跳舞跳得真正好的女生是怎么样的?"
"啊──啊."她并没有在听,因此我有好一会儿工夫没搭理她.可是突然间她说了一句十分愚蠢的话."我昨天晚上看见彼得劳尔了,"她说:"那个电影演员,他本人喔.正在卖报纸.看起来真神气."
"你运气不错,"我对她说:"你运气真好,知道吗?"
她又开始东张西望,大概是在看彼得劳尔有没有在场,我猜.
"你们几位是从哪儿来的?"我问她.
"什么?"她说.
"你们几位是从哪儿来的?你要是不高兴回答,就别回答."
"西雅图,华盛顿州."她告诉我这些话,像是给了我什么天大的恩惠似的.
"你知道吗?你很健谈."我对她说.
"什么?"
我没再说下去.反正说了她也不懂.这支舞曲结束后,我们回到座位.
她们没有请我过去坐到她们那桌──多半是因为她们太没知识──但我还是坐过去了.那个金发女郎叫做蓓尼丝什么的.那两个特别丑的叫做马蒂和拉凡德,我本以为她们俩是姊妹,可是我这么一问,却把她们两个都气坏了.你看得出她们俩人谁也不愿意自己长的像对方,当然这也不能怪她们.不过仔细想来,倒也十分有趣.
我轮流跟她们三个人跳了舞.那个叫拉凡德的丑女孩跳得还不太坏,可是另外那个叫马蒂的简直可怕极了.跟马蒂跳舞,就好像抱着自由女神石像在舞池里拖来拖去.我这样拖着她转的时候,唯一让自己快乐的办法是拿她开玩笑.因此我告诉她说我刚才看见了电影明星加莱库柏.
"哪儿?"她问我──兴奋得要命."在哪儿?"
"唷,你正好错过他了.他刚出去.我跟你说的时候,你怎么不马上回过头去呢?"
她几乎停止舞步,从大家的头顶拚命望过去,想看他最后一眼."唉!唉!"她叹着气.我差点儿让她心碎──真是差一点儿.我很后悔开这个玩笑.有些人是不能开玩笑的,尽管他们有可笑的地方.
但最好笑的还在后面.我们回到座位以后,马蒂就告诉其他两个人说,加莱库柏刚刚出去.嘿,她俩人听了这话,差点儿都想自杀.她们全部都兴奋得要命,问马蒂看见了没有.马蒂说她只隐约见了他一眼.我听了差点儿笑死.
我帮她们叫了不少饮料,我自己也另外要了两杯可口可乐,这张混帐桌子上摆满了杯子.那个叫拉凡德的丑女不停地拿我开玩笑,因为我光喝可口可乐.她倒真有幽默感.马蒂比起其馀两个来,讲的话要多些.她老是说着那种粗俗的、叫人腻烦的话,比如将厕所叫做"少女的房间",看见布迪辛格乐队里那个吹木箫的糟老头站起来呜呜吹了几下,就认为他吹得好得不得了.她还管那根木箫叫"甘草棒".你说她粗俗不粗俗.那个金发女郎蓓尼丝几乎一句话也不说,在那儿东张西望.每次我问她话,她总是说"什么?"让你的神经受不了.
后来夜总会要打烊了.我替她们付了帐,然后走出门互相道声再见.我对她们说我要是有机会到西雅图,一定去拜望她们,可是我很怀疑自己说的话.我是说我压根儿就不会去拜望她们,除非我摔坏了我的混帐脑子.
7
突然间,在我回去休息的半路上,我忽然又想起琴迦拉格来.她进入我的脑子,就再也不肯出去.所以我就在那令人作恶的休息室椅子上坐下,又想起她跟斯特拉德莱塔一块坐在那辆混帐汽车的事来.虽然我十分肯定斯特拉德莱塔没办法跟她干那事儿──我对琴了解得像一本书那么透彻──可是我仍不能把这件事从我脑子里打发走.我对琴了解得像一本书那么透彻.这的确不假.我是说,除了下棋,她也喜爱一切体育活动.自从跟她认识以后,整个夏天我们差不多天天早晨在一起打网球,天天下午在一起打高尔夫球.我跟她的关系的确十分密切.我说的并不是什么肉体关系之类──你不一定非得通过猥亵的关系才能认识一个女孩.
她是个可笑的人,我并不打算把她说成道地的美人.可是她的确让我神魂颠倒,她可以说是个巧嘴女.我的意思是说她只要一讲话,加上情绪激动,她的嘴唇就会向五十个方向做动作.这简直要了我的命.她爱看书,看的都是一些非常好的书.她还读过不少诗,艾里那个写着诗的垒球手套除了我家里的人以外,我只给她一个人看过.她对这些诗很感兴趣.
我母亲不怎么喜欢琴.因为琴和她妈妈见了我母亲老是不跟她打招呼,我母亲就以为她们是故意冷落她.她甚至不认为琴长得漂亮.我呢,当然认为她漂亮.我喜欢她长的那个模样儿,就是那么回事.
我记得有一天下午和琴有亲密接触的事.那天是星期六,外面正下着滂沱大雨,我恰好在她家里的走廊里.我们俩人在下棋.我偶尔也取笑她,因为她总是不肯把那些国王从后排拿出来使用.可是我也并不把玩笑开得太厉害.因为对那些你最喜欢的女孩,你总不愿意拿来取笑.嗯,我打算告诉你的,是那天下午的事情.当时正下着倾盆大雨,我们都在外面走廊上,突然间跟她母亲结婚的那个酒鬼继父出来了,他问琴家里还有没有香烟.我跟他不太熟,不过从外表看来,他很像那种不太理人的家伙,除非是他有求于你.他有种极讨厌的个性.嗯,他问琴知不知道哪儿有香烟,琴却不回答他.因此那家伙又问了她一遍,她依旧不回答他.她甚至都没有从棋盘上抬起头来.最后那家伙走进屋里.他进去后,我就问琴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时她甚至都不肯回答我.她假装思考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接着突然间,一颗泪珠儿啪的一下落到棋盘上.恰好掉在一个红方格上──嘿,我真的看见了.她只是用手一擦,把那颗泪珠擦去.不知怎的,我心里觉得极莫名其妙.于是我走过去坐到她身边.接着她真的哭了起来,我呢,只知道在她脸上狂吻──眼睛、鼻子,前额、眉毛、耳朵,除了她的嘴.她彷佛不让我吻她的嘴.不管怎样,这是我们俩最接近于搂搂抱抱的一次.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进去,换上一件红白色的运动衫,就是我见了最神魂颠倒的那一件.于是我们俩一块去看混帐电影了.在路上,我问她那个酒鬼可曾对她不规榘过,不过她说他没有.我也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有些女孩子你根本弄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不和她一起搂搂抱抱地搞男女关系,就把她看成是冷感什么的.她才不是呢.我喜欢跟她牵手,跟她牵起手来令人感觉十分舒服.我们进电影院什么的,就把手牵在一起,直到电影结束才松开,既不改变手的位置,也不在手中乱搞.跟琴牵手,你甚至都不必担心自己的手心是不是在出汗,你只知道自己很快乐.的确很快乐.
嗯,这就是我坐在休息室里那把令人作恶的椅子上所想的心事.我只要一想起她跟斯特拉德莱塔一起出去坐在那辆混帐汽车里的事情,我就难过得差点儿发疯.我知道她绝不会让他攻上一垒,可是我心里照样难过得要命.
休息室里已经没有人了.我觉得自己非离开这鬼地方不可.这地方实在叫人泄气.不过我一点也不觉得困.因此我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里,穿上了大衣,又乘电梯下去,叫了辆计程车,要司机送我去"欧尼"."欧尼"是格林威治村里的一个夜总会,我哥哥曾经带我去过好几次.开夜总会的欧尼是个又高又胖的黑人,这家伙势利得要命,可是他的钢琴弹得非常好.我确实喜欢听他演奏.
8
我坐的那辆计程车是一辆道道地地的老爷车.里面的气味令人恶心.更糟糕的是,外面又是那么孤独那么静寂.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偶尔有一男一女穿过街心,彼此搂着腰;或者一帮阿飞模样的家伙跟他们的女朋友在一起,全都像恶魔似的哈哈大笑.纽约的确是个可怕的地方,深夜里总有人在街上大笑.你在几英里外都听得见这笑声,你总是觉得那笑声令人多么孤独,多么沮丧.
这时我想起了一件事情,于是对司机说:"嗨,你去过中央公园浅水湖一带没有?就在中央公园南边,里边有鸭子,你知道吗?"
"没错,怎么回事?"
"呃,我问你,在湖水冰冻紧实以后,你可知道这些鸭子都上哪儿去了?"
"谁上哪儿去了?"
"那些鸭子,你知道吗?我是说到底是有人开卡车来把它们运走了呢,还是它们自己飞走了?"
这家伙把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直望着我,好像我是疯子似的."你问这干嘛?拿我开玩笑吗?"
"不──我只是很感兴趣,随口问问罢了."
"我他妈的怎么知道?"他不耐烦的说."我怎么知道像这样的傻事?"
"呃,别为这个生气."我说.看样子他好像有点生气了.
我不再往下说了.他是一个那么容易为小事生气的家伙,跟他讨论什么事情都不是件愉快的事.
"你能不能在哪儿停一下,我请你喝一杯好不好?"
"不成,老弟,我没时间喝酒."他把我送到欧尼夜总会后,开着车一溜烟就走了.
尽管时间已经这么晚了,欧尼还是拥挤不堪.绝大多数是大学和中学里一些粗俗不堪的家伙.这地方挤得差点儿连大衣都没地方挂.可是倒十分安静,因为欧尼正在弹钢琴.我不记得当时他正在演奏什么曲子,他卖弄技巧,把那些高音符弹得像流水一样,还有其他许多油腔滑调的鬼把戏,我听了真是厌恶极了.可是,你真该看看听众的反应,他们全都疯了!完全像电影里那些白痴,见了一些不可笑的东西却笑得像魔鬼一样.我可以对天发誓,换了我当钢琴家,这些傻瓜如果把我看得极了不起,我反而会不高兴.我甚至不愿他们为我鼓掌.我宁可在混帐壁橱里演奏.嗯,他弹完后,当每个人都不要命地鼓掌的时候,老欧尼就从凳子上起来,鞠了一个十分谦虚的躬,好像他不仅是个杰出的钢琴家,而且还是个谦虚得要命的仁人君子.这完全是装模作样──我是说他原来是个大势利鬼.我差点儿都想取回我的大衣回旅馆去了,只是时间太早,我不太想回去独自待着.
最后他们给了我一个糟得不能再糟的桌位,靠着墙壁,前面又挡着一根混帐柱子,望出去什么也看不见.我要了杯威士忌和苏打水,这是我最爱喝的饮料.你哪怕只有六岁,都能在欧尼要到酒,这地方那么暗,就算在这儿吸毒,也没人管.
我周围全是些粗俗不堪的人.我不是开玩笑.在我左边的一张小桌上,坐着一个怪模怪样的男子和一个怪模怪样的女人,他正喋喋不休地大谈一场混帐的橄榄球赛.我右边是一个像耶鲁学生模样的家伙跟他的女朋友在一起,嘿,她长得可真漂亮,那男的一边在桌子底下抚摸她,一边却跟她讲着他宿舍里某个家伙是如何吃了整整一瓶安眠药自杀,差点死了什么的.
我就这样独自一人坐着,除了抽烟喝酒之外,别无其他事情可做.忽然,有个女孩过来喊道:"候登考尔菲德!"她的名字叫莉莉恩西蒙斯.我哥哥D·B过去有一段时期曾跟她在一起过.
"嗨!"我说.我想站起来,可是在这样的地方,要站起来颇费一番功夫.跟她在一起的是一个海军军官,他那样子看起来就像屁股后面藏着根铁棒似的.
"见到你真高兴!"莉莉恩说,完全是虚假的客套."你哥哥好吗?"其实她想知道的还不就是这个.
"还好.他到好莱坞去了."
"哦,真了不起!他在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写作吧."我不想细谈这件事,你看得出她认为进好莱坞是十分了不起的事.差不多每个人都这样认为.可是他们从不看他写的小说.
接着她把我介绍给那位海军军官.他的名字叫做鲍洛甫队长什么来着的.他握起手来像是恨不得把你的指头捏断成四十根."你只有一个人吗,候登?"莉莉恩问我.她把走道上整个交通都堵塞了,有个服务生在等她让路,可是她根本就当作没有他这个人似的.真是好笑,你看得出那服务生并不喜欢她,甚至连那个海军也不喜欢她,虽说是他约她出来的.而我也不喜欢她.谁都不喜欢她.说来你倒真有点替她难过呢.
"他长得帅不帅?"她对那个海军说."候登,你的确是越长越帅了."那海军叫她往前走,告诉她说他们把走道堵住了."候登,过来跟我们坐吧."莉莉恩说.
"我马上就要走了,"我对她说."我还有个约会."你看得出她是想向我讨好.好让我将来告诉D·B.
"呃,好吧.你见到你哥哥时请代我向他问好."
她说完了,那海军跟我互相说声"见到你真高兴".我老是在跟人说"见到你真高兴",其实我见到他可一点也不高兴.你要是想在这世界上活下去,就得说这类话.
我既然跟她说了另有约会,就只好离开这地方.我取大衣的时候,心里恨得要命.有些人就是会扫你的兴.
9
我又回到了旅馆.休息室里空荡荡的,散发出一股像是五千万支熄掉了的雪茄气味,的确是这样的一股气味.我依旧不觉得困,只是心里很不愉快.烦闷得很.我简直不想活了.
接着,突然间,我遇到了那件倒霉事.
我才一进电梯,那个开电梯的家伙就跟我说:"有兴趣玩玩吗,朋友?还是时间太晚了?"
"你说什么?"我说.我真的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今儿晚上想要找个小辣妹玩玩吗?"
"我?"
"你多大啦,先生?"开电梯的说.
"怎么了?"我说."二十二."
"嗯──哼.怎么样?有兴趣吗?五块钱一次.十五块一个通宵."他看了看手表."到中午.十五块钱到中午."
"好吧."我说.这违背我的原则,但我心里烦闷得要命,甚至都没有多加思索.
"要什么?一次还是到中午?"
"就一次吧."
"好吧,你住几号房间?"
"1220,"我说.我已经开始后悔不该这么做,不过已经太晚了.
"我在一刻钟内送个辣妹上来."他打开电梯的门,我走了出去.
我回到房里往头发上喷了些水,接着又换了件衬衫.我知道自己用不着为了一个妓女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布娃娃似的,不过这样我总算有事可做了.我有点儿紧张.我的欲念上来了,可是我确实有点儿紧张.我老实跟你说,我还是个处男哩.我真的是个处男.我倒是有几次机会可以失去我的童贞,可是我始终没失去.我是说每当你跟一个女孩要办事的时候,十次有九次她总是不停地叫你住手.而每次我都住手了.大多数男人都不会罢手的,我却不由自主.你总拿不准她们是真正要你住手呢,还是故意要这么说.我是说大多数女孩都那么傻,你只要跟她搂搂抱抱一会儿,她就完全失去了理智.但不管怎样,每次我都住手了.
嗯,我在穿另一件干净的衬衫时,心里暗忖,这倒是我最好的一个机会.我想她既然是个妓女,我可以从她那儿取得一些经验,在我结婚后也许用得着.我有一次看到一本书,书里某一章说女人的身体就像小提琴,需要一个音乐家才能演奏出好音乐.这是一本粗俗不堪的书──我知道这一点──可是我怎么也忘不了那个小提琴的比喻.我之所以想取得一些经验,想来正因如此.
嗯,我不停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等那个妓女来.我真希望她长得漂亮一点.不过我对这个也并不十分在乎.我巴不得这件事能快点过去.最后,有人敲门了,我去开门的时候,被手提箱绊了一跤,差点摔坏了我那混帐膝盖.
我开了门,看见那妓女正站在门外.她穿了件驼绒大衣,有一头金发,可是你看得出来是染过的.不过她非常年轻,年轻得要命.
"你就是毛里斯说的那位?"她问我,看样子并不太客气.
"毛里斯是不是那个开电梯的?"
"是的."
"唔,是我.请进来,好不好?"我说.说着说着我感觉越来越凉了.一点也不假.
她进房后马上脱下大衣,往床上一扔.她斜坐在椅子上,把双腿搭在一起,搁在桌子上.我在她旁边的一把大椅子坐下,递给她一支香烟."我不抽烟."她说.她说起话来又细又柔的,声音很小,你甚至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让我来自我介绍一下吧.我的名字叫吉姆斯梯尔."我说.
"你有手表吗?"她说.她并不在乎我叫什么名字."嗨,你到底多大啦?"
"我?二十二."
"别逗人了."
"那你多大?"
"反正比你更懂事."她说着站起来,从头顶上脱下衣服.她现在只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衬裙,看了真让人冲动.这一点也不假.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仙妮,"她说,"咱们开始吧."
"你想不想再谈一会儿?"我问.这话显得很孩子气,可是我当时的心境真奇特,我突然觉得十分沮丧.
她望着我,好像我是个疯子似的."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谈的吗?"
"我不知道.没什么特别的话,我只是想,你或许愿意多聊一会儿."
她又在椅子上坐下.可是她心里并不高兴,你看得出来."你要是想聊天,就聊吧.我还有事呢."
老实说,我想不出有什么话可聊.我本想问问她怎么会当妓女的,但我又怕问这样的问题.看样子她也不会告诉我.
"你每天晚上都工作吗?"我问她──这句话出口后,听起来似乎很不像话.
"是的."她在房里到处转着.她从桌上拿起菜单来看.
"你白天干什么?"
她耸了耸肩膀."睡觉、看电影."她放下菜单朝着我看."咱们开始吧,嗨,我可没那么多──"
"瞧,"我说."我今天晚上精神不好.这样吧,我照样付你钱,可是我们不干那事儿,你不会在意吧?"我真的不想做那件事了.此时的我没有冲动,只觉得沮丧,我老实告诉你.她很叫人泄气,我觉得自己真的不能跟一个整天坐在混帐电影院里的女人做那件事.真的不能.
她走到我身边,脸上带着那种可笑的神情,"怎么回事?"她说.
"没什么."嘿,我怎么会那么紧张呢!"问题是,我最近刚动过一次手术."
"是吗?"她说,"真糟糕."说着她就坐到我的怀里来了.
她真让我紧张极了.我只好拚命撒谎."我还没有完全恢复健康呢."
"你真帅."她开始挑逗起我来了.狂野得很.
"不干那事儿你不会在意吧?"我说."我精神不好,我刚动过──"
"那你干嘛告诉毛里斯说你要个女人?哼!"
"我当时以为自己的精神不错.很抱歉.要是你能起来一下子,我马上拿钱给你."
她火大得要命,不过她终于从我的怀里下来,鄙夷地望着我.我拿出一张五块的钞票递给她."谢谢,"我对她说."非常感谢."
"这是五块.应该是十块吧."
"毛里斯说五块,"我告诉她."他说十五块到中午,五块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