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我这几年来最好的运气,就是在我回家的时候那个值夜班开电梯的彼得恰好不在.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新手在开电梯,所以没有人知道我回来过.这真是好得不得了的运气.更幸运的是,这个新来的家伙有点儿傻里傻气.我用一种非常随便的声音告诉他说,我要到狄克斯坦家去.狄克斯坦家跟我们住同一层楼.他毫不怀疑地把我送了上去.
我在我们那层楼走出电梯,开始向狄克斯坦家的方向走去.等到我听见电梯的门一关上,我就转身走向我家门口.我表现得很不错,甚至连一点酒意都没有了.接着我取出房门钥匙,悄悄地把门打开了,轻得连一只蚊子都吵不醒.随后我非常非常小心地走进房内,又把门关了.我真应该去当小偷才是.
客厅里一片漆黑,我当然没办法开灯.我慢慢地向菲碧的房间走去.我知道女佣人听不见我的声音,因为她差不多是个聋子.可是我的母亲,耳朵尖得就像只猎狗.她的神经十分衰弱,整夜睡不着觉.因此我经过她的房门的时候,走得非常轻,我甚至摒住了呼吸在走路,老天爷.
最后,过了大约一个钟头以后,我终于走到菲碧的房间.可是她不在.我忘了在D·B出门的时候,菲碧总睡在他的房间里.她喜欢那房间,因为那间特别大,里面有一张疯子用的特大书桌,还有一张其大无比的床.你真该瞧瞧菲碧在那张书桌上做功课时的情景,那桌子是那么的大,你简直都快看不见她.但她就是喜欢这样.
嗯,我就这样轻手轻脚走进D·B的房间,开亮了书桌上的灯.菲碧躺在床上睡得很香,我在房间里绕了一圈,观看房里的一切.我的心情改变了,心里觉得十分舒服.菲碧的衣服搁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她是个很爱干净的孩子,从不把东西到处乱扔.她把上衣挂在椅背上,衬衫什么的全都摺好放在椅子上,她的鞋子整整齐齐地并排在一起.这是一双崭新的深褐色鹿皮鞋,跟她那件黄褐色的衣服搭配在一起,真是漂亮极了.我真希望你能看见菲碧穿着这套衣服时的样子.
我坐在D·B的书桌前,翻看菲碧的书本.最上面的一本是数学,我打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菲碧威塞菲尔考尔菲德",我看了差点儿笑死.她中间的那个名字本来是约瑟芬,并不是威塞菲尔.可是她不喜欢那名字.我每次看见她,她都为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
我在那儿坐了很久,最后才把她叫醒.她很容易醒过来.你差不多只要往她床上一坐,说声:"醒来吧,菲碧."她就会醒来.
"候登,"她立刻用两臂搂住我的脖子.她十分热情,有时候她简直是太热情了.我吻了她一下,她就说:"你什么时候回家的?"看得出来她见了我真是雀跃不已.
"别说得这么大声.你好吗?"
"我很好.你收到我的信了吗?我写了封五页的信给你──"
"没错──别这么大声.谢谢."
她写了封信给我,谈的是她要在学校里演戏的事.她叫我星期五去看她表演.
"你的戏怎么样?"我问她.
"还好."她说,"母亲说你要在星期三才回家."
"我提前离校了.别说得这么大声.你把每个人都吵醒了."
"他们到诺沃克叁加舞会去了,要很晚才回来,母亲说的."
我开始放下心来.我不用担心被撞见什么的.不过我已经打定主意,万一真被他们撞见,那就撞见好了.
你真应该看见菲碧当时的模样.她穿着那套蓝色睡衣裤,衣领上还绣着红色大象.
我把那唱片的事告诉了她."听着.我买了张唱片给你,"我说."可是我在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把它摔碎了."我把那些碎片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给她看."我喝醉了."
"把碎片给我,"她说."我在收集碎唱片呢."于是她从我手里接过那些碎片,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她真是讨人喜欢.
"D·B会回家过圣诞节吗?"我问她.
"也许会,也许不会,母亲说.他也许要待在好莱坞写一个电影剧本."她说.
突然,她开始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盯着我."候登,"她说:"你怎么不等到星期三再回家?"
"什么?"
嘿,你得时刻留心她,她可是个鬼灵精呢.
"你怎么不等到星期三再回家?"她问我."你不会是被开除了吧,是不是呢?"
"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学校提前放假.他们让全体──"
"你真的被开除了!真的!"菲碧说着,还在我腿上打了一拳.她只要一激动,就会拿拳头打人."你真的被开除了!哦,候登."她又打了我一拳."爸爸会要你的命!"她说着,就啪的一下子扑在床上,还把那个枕头盖在头上.她常常这样做.有时候,她真像个疯子.
"别闹啦,喂,"我说."谁也不会要我的命,我就要走了.我也许会先在农场之类的地方找个工作,真的!我走了以后会跟你们联系的.好了,把那玩意儿从你头上拿掉.好不好?"
可是她不肯把枕头拿掉.你没办法让她做一件她自己不愿做的事.嘿,她要是想把一个枕头盖在头上,那么她死也不肯松手."菲碧,求求你,松手吧."我不停地说."好啦,嗨,威塞菲尔,松手吧."
她怎么也不肯松手.有时候她简直不可理喻.最后,我起身到客厅里去拿了一些香烟,放进我的衣袋里.我的烟一支也不剩了.
我回来的时候,她倒是把枕头拿掉了,可是她依旧不肯用正眼看我.等我走到床边坐下的时候,她竟把她的脸转到一边去了.她还真的打算要跟我绝交呢.
"海士尔威塞菲尔怎样啦?"我说."你写了什么关于她的新故事没有?"
"爸爸会要你的命."
嘿,她一旦有了什么念头,就会念念不忘.
"我想你一定又是哪门功课不及格,"她说──非常呕人.说起来还真有点儿好笑.她有时候说起话来很像个教师,然而她还只是个很小的孩子呢.
"不,不是的,"我说."我的英文及格了."我用手在她的小屁股上戳了一下.她正侧躺着,把屁股撅得老高.她想要打我的手,可是没打着.
接着她突然说:"你干嘛要这样呢?"她是说我怎么又被开除了.
"哦,天哪,菲碧,别问我了.每个人都问我这问题,真是烦死啦!"我说."这是个最最糟糕的学校,里面全是伪君子,还有许多卑鄙的家伙.我甚至都不想谈它."
菲碧一声不响.可是她在仔细听,只要你跟她说些什么,她总是仔细听着.
"教职员里虽有那么一两个好老师,可是连他们也都是装模作样的伪君子."我说."就拿那个老斯宾塞来说吧,他为人的确不错,可是他上历史课的时候,只要校长老先生进来在教室后面一坐下,他甚至连命都不要了,马上露出满面笑容,吃吃地笑个不停,就好像校长是个国王似的.天哪,菲碧!我解释不清楚.我就是不喜欢在潘西发生的一切."
"你不喜欢正在发生的任何事情."
她这么一说,我心里不由得更烦了.
"我喜欢,我喜欢.你干嘛要说这种话呢?"
"因为你不喜欢.你不喜欢任何学校,不喜欢任何东西."
"我喜欢!你干嘛非要说这种话不可?"我说.嘿,她真让我心里乱极了.
"那你说一样你喜欢的东西让我听听."
"好吧,"我说.不过问题是,我没办法集中思考.我能想到的只是那两个拿着篮子的修女,尤其是戴铁边眼镜的那个.还有我弟弟艾里.
"你连一样东西都想不出来?"菲碧说.
"呃,我喜欢艾里,"我说."我也喜欢像现在这样,跟你坐在这儿,聊聊天──"
"艾里已经死啦──"
"我知道他已经死啦!可是我依旧可以喜欢他,对不对?他比那些活人要好上一千倍."
菲碧什么话也没说.她要是想不起什么好说的,就一句话也不说.
"好吧,再说点别的.说说你将来喜欢做什么.喜欢当个科学家呢,还是像爸爸一样当个律师什么的."她说.
"我当不了科学家,我不懂科学.我也不想当什么律师."我说──我在想一些异想天开的事."你知道我将来喜欢当什么吗?我是说将来要是能让我自由选择的话?"
"什么?"
"你知道那首歌吗?『如果某人经过麦田时抓到某人』?我将来喜欢──"
"是『如果某人穿过麦田时遇到某人』!"菲碧说."是一首诗.罗伯特彭斯写的."
"我还以为是『如果某人经过麦田时抓到某人』呢,"我说."不管怎样,我老是在想像,有那么一群小孩子在一大块麦田里做游戏.几千几万个小孩子,附近没有一个大人──除了我.我呢,就站在那悬崖边.我的职务是在那里守望,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奔来,我就把他捉住,不让他摔下去.我要做一名麦田捕手,我真正喜欢的就是这个."我知道这根本不像话.
菲碧好一会儿没吭声.后来她开口了,说的是:"可是爸爸会要你的命."
"他要我的命就让他要好了,我才不在乎呢."我说着,就从床上起来,因为我想打个电话给我的老师安多里尼先生,他是我在爱尔敦时的英文教师,现在在纽约大学教英文."我要去打个电话,"我对菲碧说,"你可别睡着了."
安多里尼先生非常和气,他第一句话就问我出了什么事.我说没有,我只是被潘西开除了.我觉得还是告诉他比较好.他说了声"我的天".他这个人很有幽默感.他说我要是愿意可以马上到他家去.
安多里尼先生可以说是我这辈子遇过的最好的老师.他很年轻,比我哥哥大不了多少,你可以跟他一起开玩笑,却不至于失去对他的尊重.
我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菲碧已经把收音机打开了,正在欣赏音乐.你真该看见她当时的样子.她直挺挺地坐在床中央,在被褥外面,像印度修僧那样盘着双腿.看了真让人喜爱.
"嘘!"她突然从床上跳起来,"他们回来啦!"
我吓得魂都快飞了.我奔过去把灯关掉,随后把香烟从窗口扔了出去──我真不应该抽烟,我的天.我抓起自己的鞋子,躲进了壁橱,把门关上.嘿,我的心脏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
我听见母亲走进房里来.
"菲碧!"她说:"别来这一套啦.我早就看见灯光了,宝贝小姐."
"哈罗!"菲碧说:"我睡不着嘛.你们玩得愉快吗?"
"愉快极了,"我母亲说:"我问你,你怎么还不睡觉?房间里够暖和吗?"
"是很暖和,但我就是睡不着."
"菲碧,你是不是在房里抽烟了?老实告诉我."
"我只点了一秒钟,也只抽了一口,就把烟扔了出去."
"为什么?"
"我睡不着."
"我不喜欢你这样,菲碧.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喔."我母亲说:"你要再加一条毯子吗?"
"不要了,谢谢.晚安!"你听得出来她是想尽快把她打发走.
"呃,快睡吧.吻妈妈一下."
我听见我母亲走出房间,带上了门.我等了一、两分钟,然后才走出壁橱.我才刚一出来,就跟菲碧撞了个满怀.她已从床上起来,正想过来告诉我."我碰疼你没有?"我悄声说."我得马上就走."我摸黑找到床沿,坐下来开始穿鞋.我心里很紧张,我承认这一点.
"你在哪儿呢?"我对菲碧说.房间里那么黑,我完全看不见她.
"听着,你身边有没有钱,菲碧?我已经是一个穷光蛋了."
"只有过圣诞节的钱,我还没有买礼物.你要用吗?"她问.
"我不想用你过圣诞节的钱."
"我可以借给你."她说着打开了抽屉,在里边摸索着."你要是离家出走,就看不见我演那场戏了."她说的时候,声音怪怪的.
"不,我看得见.我不会在你演戏前走的,你以为我会不看你演的戏吗?"我说.
"钱在这儿."她把钱放在我手里了.
"嗨,我不要那么多,"我说."给我两块钱就够了."我想把钱还给她,可是她不肯收.
"你全都拿去好了.以后再还给我."
"有多少?"
"八块八毛五吧?六毛五.我花掉了一些."
不经意之间,我哭了起来.我实在是情不自禁.我尽量不哭出声,可是我的确哭了.我这一哭,可把菲碧吓坏了,她走过来想安慰我,可是我没法停止.她伸出一只手过来搂住我的脖子,我也伸出一只手搂住她.可是我依旧哭了好久.我觉得自己哽咽得都快憋死了.嘿,我把可怜的菲碧吓坏了,我感觉出她正在打冷颤.我想叫她回到床上去,可是她不肯.她对我说,要是我愿意的话,可以跟她一起睡,我说不行,我还是走的好,安多里尼先生正等着我哩.随后我从大衣袋里掏出我那顶猎人帽送给她.我敢打赌她喜欢这一类的帽子.随后我又告诉她说,我一有机会就打电话给她,说完我就走了出来.
不知为什么,从屋里出来要比进去时容易多了.主要原因是,我已经不怕他们发现我了.他们要是发现,就发现吧.我真的不在乎了.
我一直走下楼去,那个开电梯的连看都没看见我.他也许以为我依旧在楼上的狄克斯坦家里吧.
14
安多里尼夫妇住在苏敦广场一个十分阔气的公寓里,进入客厅必须下两个阶梯,还有一个酒吧间.安多里尼太太很有钱.她比安多里尼先生老六十岁左右,可是他们在一起似乎过得挺不错.主要是他们两个都很有学问,他们都看过D·B的所有小说,D·B要到好莱坞的时候,安多里尼先生还特地打电话给他,叫他别去.可是他还是去了.安多里尼先生说像D·B这样有才华的作家,不应该到好莱坞去.这话就跟我说的一样,一字不差.
我按门铃后,安多里尼先生出来开门.他穿着浴袍,踩着拖鞋,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他是个很懂得人情世故的人,也是个酒瘾很大的人."候登,我的孩子!"他说:"你又长高二十英寸了.见到你真高兴."
"你好,安多里尼先生,安多里尼太太可好?"
"我们两个都很好.把大衣给我."他从我手里接过大衣挂好,然后转身朝着厨房喊道:"莉莉!咖啡煮好了没有?"
"马上就好了,"安多里尼太太回答说."是候登吗?哈罗,候登!"
"请坐,候登,"安多里尼先生说着递给我一支烟,并帮我点上."那么说来,你跟潘西不再是一体了,"他说."问题出在哪儿?你的英文考得怎样?要是你这个作文好手连英文都考不及格,那我可要请你出去了."
"哦,英文我倒及格了,可是其它的──"
"咖啡来了,两位,"安多里尼太太用托盘端了咖啡和糕点进来."候登,不许看我,我简直是一团糟."她的头发上全是那种卷头发的铁夹子,也没擦口红什么的,看上去的确不太漂亮,显得很苍老.
"哈罗,安多里尼太太."
"哈罗."她说着,把托盘放在茶几上."你们两个尽量用吧.你母亲好吗,候登?"
"很好,谢谢."
"亲爱的,你们可以自己铺一下床吗?被单都在壁橱里最高一层的架子上.我要去睡了,我真的累坏了."
"我们可以照顾自己.你快去睡吧."安多里尼先生说.他吻了安多里尼太太一下,她跟我说了声再见,就走进卧室了.
我倒了半杯咖啡,吃了约半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饼.安多里尼先生又给自己调了杯加苏打水的威士忌.
"两个星期前,我跟你爸爸在一起吃午饭,"他突然说."他对你非常关切,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
"他在打电话给我之前,显然刚接到你的校长写给他的一封颇让他伤心的长信,信里说你一点都不肯用功,老是旷课.每次上课从来不准备功课.总之一句话,你各方面──"
"我并没有旷课,我只是偶尔有一、两节课没上."
我实在不想讨论这些事.我觉得有点头晕目眩,头也疼得厉害.
安多里尼先生又点了支香烟."坦白说,我实在不知道跟你说什么好,候登."
"我知道.很少有人跟我谈得来,我自己心里有数."
"我彷佛觉得你是骑在马上瞎跑,总有一天会摔下来,摔得非常厉害.说老实话,我不知道你到底会摔成什么样子你有在听我说吗?"
"有的,我在听."
你看得出他正在那里用心思索呢.不过我真希望他这会儿别再说下去了,有话明天再谈,谁知他正在兴头上呢.
"有一种人,他们在一生中总有一个时期,想寻找某种他们自己的环境无法提供的东西,但他们最终会停止寻找,因为他们成熟了,渡过了这一时期.你有在听我说吗?"
"有的,我在听,先生."
"候登,你目前正是处在这种时期,你知道吗?我想给你一句忠告,"他说着,用笔在纸上写了些什么,随后念道:"一个不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微不足道的理由英勇地死去,一个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同一个理由卑贱地活着."
他探过身来,把纸递给我.我谢过他,把纸条放进衣袋.他这样为我操心,真是难得,我的的确确很感谢他.然而问题是,我觉得实在疲倦极了.
"你得找到一个目标,然后迈开大步走.我想你的第一步就应该是在学校里用功.只要你想学、肯学、耐心学──你就可以发现一些你最最心爱的知识.你将发现对人类的行为感到惶惑、恐惧,甚至恶心的,你并不是第一个.在这方面你倒是一点也不孤独,你知道后一定会受到鼓励──你是不是在听我说话呢?"
"我在听,先生."
可是突然间,我打了个呵欠,我真是个无礼的混帐,可是我实在是身不由己!
不过安多里尼先生只是笑了一笑."来吧!"他说着就站了起来."我们去把床铺收拾一下."
那床铺我睡起来实在太短,可是我现在真的是站着都能睡觉,连眼皮都不必眨一下.我躺下后,立刻就睡着了.
接着发生了一件事,我甚至谈都不愿谈.
我一下子就醒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可是我一下子就醒了.我感觉到头上有什么东西,嘿,这真把我吓坏了.原来那是安多里尼先生的手.他正坐在床铺旁边的地板上,在黑暗中抚摸着或者轻轻拍着我的脑袋.嘿,我敢打赌我跳得足足有一千英尺高.
"你这是在干什么?"我说.
"没什么!我只是坐在这儿,欣赏──"
"你到底在干什么,嗯?"我又说了一遍.我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我是说我当时窘得要命.
"你把声音放低一些好不好?我只是坐在这儿──"
"我要走了,嗯,"我说──嘿,我心里可紧张极了,我开始在黑暗中穿我的那条混帐裤子.我真是紧张极了,我在学校之类的地方遇过的性变态比谁都多,他们总是在看见我的时候发作老毛病.
"你要到哪儿去?"安多里尼先生说.他想装出很自在、很冷静的样子,可是他并不冷静,请相信我的话.
"我的手提箱什么的全都在车站.我想我最好过去把它们取出来,"我说.嘿,我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几乎站不稳."那里面有些钱什么的.我──"
"别胡扯啦,候登,快睡吧,钱不会少的,你可以明天一大早──"
"不,我非去不可.我真的非去不可."我穿好了衣服,只是找不着领带.
"你是个十分、十分奇怪的孩子."安多里尼先生说.
"这个我知道."我说.我甚至没时间仔细寻找我的领带,所以我没打领带就走了.
"再见,先生,"我说."真的非常感谢您."
"你拿了手提箱,马上就回到这儿来.我不会把门锁上."
"非常谢谢."我说."再见!"电梯终于来了,我进了电梯下楼.嘿,我像个疯子似的全身乱抖.我浑身还在冒汗.从孩提时候起,这类的事遇到总共有二十次了.我实在受不了.
15
到了外面,天已蒙蒙亮,天气也冷得要命.可是我觉得挺舒服的,因为我的身上正在拚命出汗呢.
我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好,我不想花菲碧的钱去住旅馆.最后我找到了中央大车站,那个候车室里有的是长椅,我打算在椅子上睡一觉.我果真这么做了.
我只睡到九点钟左右,因为那时有千百万人涌进候车室,我只好坐了起来.我的头疼还没好,甚至更严重了,我只觉得这一辈子从来没这么泄气过.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安多里尼先生来,我思考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说或许是我自己猜错了,他并不是在那儿跟我搞同性恋.他或许只是有个这样的癖好,喜欢在别人睡着的时候轻轻拍他的头.这类事情你没法断定.我甚至开始琢磨我应不应该取出我的手提箱回到他家去,就像我答应他的那样.我开始想到,即使他是个搞同性恋的,他待我也非常好,我这么晚打电话给他,他却一点也不见怪,还叫我马上就过去,又给了我那么多忠告什么的.我心里想着这一切,越想越泄气,心情也更沮丧.更糟糕的是,我的眼睛疼得要命.由于睡眠不足,我的两眼热辣辣的,疼得要命.
看起来像是要下雨的样子,然而我还是出去散步了,我觉得我应该吃一点早饭.我肚子并不饿,可是我觉得我至少应该吃点儿什么.于是我往东走去,那儿有不少廉价餐馆,因为我不想把菲碧的钱花光.
我走进一家小餐馆,点了一份油炸饼和咖啡.不过,我没有吃那份油炸饼.我实在咽不下去.你要是为了某种事情心里懊丧得要命,就会食不下咽,所以我只有喝了咖啡.随后我走出餐馆,开始向马路走去.
嗯,我就这样沿着第五街一直往前走,没打领带.接着突然间,一件可怕的事发生了.我总觉得自己停不下脚步,根本无法走到街的那边,我只能这样一个劲儿地走、走、走.我真是吓坏了,可是我仍然不停地走下去.我大概是走到第六十街才停住脚步.我已经喘不过气来了,浑身还在冒汗.我在一把长椅上坐下,我猜测大概坐了一个钟头.最后,我打定主意,决计远走高飞.我决定再见菲碧一面,向她告别,把她过圣诞节的钱还她,然后我就搭人家的便车到西部去.那儿阳光明媚,景色美丽,而且没有人认识我,我想自己可以在一个加油站里找个工作,帮人家加加汽油什么的.我打算到了那儿,就装成一个又聋又哑的人,这样我就可以不必跟任何人讲任何废话了.人人都会认为我是个可怜的又聋又哑的人,谁都不会来打扰我.我用自己赚来的钱造一座小屋,终生住在里面.我准备把小屋造在树林旁边,而不是造在树林里,因为我喜欢屋里一天到晚都有充足的阳光.一日三餐我可以自己做.以后我如果想结婚什么的,可以找一个和我一样又聋又哑的美丽女孩,我们一同住在小屋里.
我这样想着想着,心里逐渐兴奋.我的确兴奋.我知道假装又聋又哑那一节十分荒唐,可是我喜欢这样想.不过我倒是真的打定主意要到西部去.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向菲碧告别.因此突然间,我像疯子似的穿过街道──我险些连命都送掉了──到一家文具店里买了一支铅笔和一本便条簿.我写了一张便条给她:
亲爱的菲碧:
我也许要在今天下午搭人家的便车到西部去,请你在十二点一刻到博物馆门外来和我见面,我可以把你过圣诞节的钱还给你.我没花掉多少.
你亲爱的
候登
她的学校就在博物馆旁边,她回家吃午饭时会经过,所以我知道她一定能来见我.接着我去了她的学校,上楼向校长室走去,想找个人把这张字条送到她教室里.我把便条摺了有十摺,以免让人随便拆开偷看.
我上楼的时候,突然觉得头晕得要命.我就地坐了一秒钟,觉得好过一些了.可是这时,我看见一样东西,差点儿把我气疯了.有人在墙上写"×你"两个大字.我看了真是差点儿气死.我真希望亲手把写这两个字的人杀掉.我猜大概是哪个性恋态瘪三在深夜里偷偷溜进学校,撒了泡尿什么的,随后在墙上写下这两个字.我不停地幻想着自己捉住他,揪住他的脑袋往石阶上撞,直撞到他头破血流,直挺挺的死在地上.
后来我把字擦掉了,继续上楼向校长办公室走去.
校长好像不在,只有一个大约一百岁的老太太坐在一架打字机前.我对她说我是4B─1班菲碧考尔菲德的哥哥,我请她把这张便条送给菲碧,因为我母亲病了,无法为菲碧准备午餐,她必须到约定的地方跟我会面,一起去吃饭.这位老太太倒是十分和气,她从我手里接过便条,叫来隔壁办公室里的另一位太太把纸条交给菲碧,我谢过她,便走了出去.
我从另一边楼梯下去,又在墙上看见"×你"两个大字.麻烦就在这里.你永远找不到一个舒服、宁静的地方,因为这样的地方并不存在.你或许以为找到了这样的地方,可是你到了那儿,只要一不注意,就会有人偷偷地溜进来,在你的鼻子底下写了"×你"的字样.你不信可以试试.我甚至会这样想,等我死后,他们会把我葬到地下,为我立一个墓碑,上面写着"候登考尔菲德"以及哪年生哪年死,然后在这下面就是"×你"两字.我有十足的把握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刚到博物馆,就急于上厕所.我好像是拉肚子了.我倒不在乎这个,可是接着又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情.我从厕所出来后,一下子晕过去了.我的运气还算不错,我是说我要是一头撞在石头地上,很可能摔死的.说来奇怪,我醒来后,倒是好过了一些,我不像刚才晕得那么厉害了.
已经快到十二点十分了,所以我就出去站在门边,等候菲碧.我心想,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跟她见面了.我的意思是说,我大概要在很多年后才能再见到她.我想着我可能在三十五岁左右再回家一次,看看我的亲属,然而最终我还是会回到我的小屋.
突然,我抬头看一看衣帽间里的钟,已经十二点三十五分了,我开始担心起来,生怕学校里那个太太没有送信给菲碧.这么一想,我心里害怕极了.我在上路之前,真的很想见菲碧一面,再说我还拿了她过圣诞节的钱呢.
最后,我看见她了.我之所以老远就望见她,是因为她戴着我的那顶猎人帽──这顶帽子你在十英里外都看得见.
我走出大门跨下石阶迎上前去.我不明白的是,她随身还带着一只大手提箱,她根本连拖都拖不动."嘿,"她走近我的时候叫了一声,她拖着那只手提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我说,"那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我什么都不需要,我打算就这样动身,连我寄存在车站里的那两只手提箱我都不准备带走.箱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她把手提箱放下了."我的衣服,"她说."我要跟你一块儿走.可以吗?好不好?"
"什么?"我差点儿摔倒在地上了.
"我只带了两件衣服,我的鹿皮靴,我的内衣和袜子.你拿着试试,一点也不重.我能跟你去吗?候登,求求你."
"不行.给我闭嘴."我觉得自己马上要晕过去了.我是说我本来不想跟她说闭嘴什么的,可是我觉得自己又要晕过去了.
"求求你,候登.请让我去吧.我可以十分、十分地──你甚至都不会──"
"你不能去.快给我闭嘴!把那箱子给我."我说着,从她手里夺过箱子.我几乎要揍她了.一点都不假.
她哭了起来.
"你不是说要在学校演戏吗?"我说,"你这是要干什么?不想演戏啦,老天爷?"她听了之后哭得更凶了.
"走吧,"我说.我又跨上石阶向博物馆走去,我想把她带来的箱子存到衣帽间里,等她下午放学的时候再来领取."喂,来吧."我说.
可是她不肯跟我一起走.于是我一个人上去把手提箱存好,又走了回来.她依旧站在那儿,可是一看见我就转过身去,不肯理我了."我哪儿都不去了,我已经改变了主意.所以别再哭了."我说."喂,回去吧,我送你回学校去."
我想拉她的手,可是她不肯.她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你吃了午饭没?"我问她.
她不肯答理我.她只是脱下我那顶红色猎人帽,劈面朝我扔来.接着她又转身背对着我.我把帽子捡了起来,塞进我的大衣口袋.
"走吧,嗨.我送你回学校去."我说.
"我不回学校!"
我听了这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我只是在那儿默默站了一、两分钟.
"听着,你是不是想散散步呢?"我问她."你想不想去动物园?要是我带你去散散步,你能不能打消你这种念头?你明天能不能乖乖地上学去?"
"不知道."她说完,就马上奔跑着穿过马路,也不看看有没有车辆.有时候她就像是个疯子.
我没跟着她去.我知道她会跟着我,因此我就朝动物园走去.她呢,也朝着动物园的方向走,只是走在另一边的街上.她不肯抬起头来看我,可是我看得出她在用她的眼角瞄我,看我往哪儿走.嗯,我们就这样一直走到动物园.我大声向她喊道:"菲碧,来吧,喂!我进去了."她还是不肯看我,可是我走进动物园的时候,回头一望,看见她已穿过马路跟了进来.
在海狮的游泳池旁边围着一些人,正在朝海狮扔鱼.菲碧停住了脚步.我暗想这是个和解的机会.所以我就走到她背后.把两手搭在她肩上,可是她一屈膝,便从我手中溜出去了──她只要打定主意,谁都拿她没辄.
我们从海狮那边走开的时候,她仍不肯跟我并排走,可是离我也不算太远.这当然不太亲热,可是跟刚才离我一英里相比,总算好多了.我们走上小山看了一下熊,它躺在它的洞里,不肯出来,你只看得见它的屁股.有个小孩子站在我旁边,戴了顶牛仔帽,几乎把他的耳朵都盖住了,他不停地跟他父亲说:"让它出来,爸爸,快让它出来."我望了菲碧一眼,可是她不肯笑.你知道孩子们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们连笑都不肯笑.
我们离开熊以后,穿过一条小马路,从这儿往前去是旋转木马转台.菲碧依旧不肯跟我说话什么的,不过已经肯在我身边走了.你看得出来她还在生气,只是不像刚才那么厉害了.嗯,我们离旋转木马转台越来越近,已听得见那里演奏的狂热音乐.
"我还以为旋转木马冬天不开放呢."菲碧这样跟我说话这还是头一次.她大概忘了在生我的气.
"你要不要进去骑一会儿?"我说,我知道她可能想骑.她还很小的时候,艾里、D·B和我常常带她到公园,她就是最喜欢旋转木马转台,你根本没办法叫她离开.
"我太大啦."她说.我本来以为她不会答应我.
"不,你不算大.去吧.我在这儿等你."我走到售票窗口,为菲碧买了一张票.
"你骑不骑?"她问我.她望着我,目光有点奇怪.你看得出来她已经不太生气了.
"我也许下次再骑.我先看着你骑,快去吧."我过去坐在长椅上,她也过去上了转台.她绕着转台走了整整一圈,然后在那只棕色的大木马上坐下.转台转了起来,我看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台上正在演奏的曲子是《烟雾迷蒙你的双眼》(Smokegetsinyourseyes),在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演奏的也是这首曲子.木马转台就是这一点好,它们奏来奏去总是那些老曲子.
等到转台停止旋转以后,她下了木马向我走来."这次你也骑一下吧."她说.
"不,我看着你骑就好."我说着,又帮她买了几张票.
"我不再生你的气了."她说.
"我知道.快去──马上就要转啦."
接着她突然吻了我一下."下雨了,"她说:"开始下雨了."
"我知道."
接着她做了一件事,她伸手到我大衣袋里拿出了我那顶红色猎人帽,戴在我头上."你刚才说的话算不算数?你真的哪儿也不去了?你真的一会儿就回家了?"她问我.
"是的,"我说,我说了也真算数.之后我的确回家了."快去吧,马上就开始了."
她奔过去上了转台,又找到了她的那匹木马.随后她骑了上去.她向我挥手,我也向她挥手.
嘿,雨越下越大了.是倾盆大雨,我可以对天发誓.所有的家长都奔过去躲到转台的屋檐下,只有我依旧坐在长椅上.我身上都湿透了,尤其是我的脖子和裤子.那顶猎人帽确实为我挡了些雨,可是我依旧淋得像只落汤鸡.不过我并不在乎.突然间我变得非常快乐,看着菲碧那么一圈圈地转个不停,我心里实在快乐极了,我不知道什么缘故.她穿着那么一件蓝色大衣,老是那么转个不停,看上去真是好看极了.老天爷,我真希望你当时也在场.
16
我要跟你谈的就是这些.我本来也可以告诉你我回家以后做了些什么,我如何生了一场病,下学期他们要我上什么学校等等.可是我实在没那心情.我的确没有.
许多人不断地问我明年九月回学校念书后是不是打算好好用功.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傻透了.我是说不到你开始做的时候,你怎么知道自己打算怎样做?你没办法知道.
D·B倒不像其他人那么混帐,可是他也不断地问我许多问题.他问我对上述这一切有什么看法.老实说,我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看法.我很抱歉我竟跟许多人谈起这些事.我只知道我很想念我所谈到的每一个人.甚至斯特拉德莱塔和阿克莱.说来好笑,我甚至还想念那个混帐毛里斯呢.你千万别跟任何人谈任何事情,你只要一谈起,就会情不自禁想念起每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