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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猿
———关天古代和现代生活的八场喜剧
人物
罗伯特·史密斯,绰号扬克
派迪
勒昂
米尔德里德·道格拉斯
她姑妈
轮机师二副
一个团体的秘书
烧火工人们,太太们,绅士们等等。
场景
第一场一艘远洋邮船上烧火工人们的前舱———从纽约启航
一个小时之后。
第二场甲板上,两天以后—— 上午。
第三场炉膛口,几分钟之后。
第四场和第一场一样,半小时以后。
第五场纽约五马路。三个星期以后。
第六场城旁边一个岛上。第二个晚上。
第七场城里。大约一个月以后。
第八场城里。第二天傍晚。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第一场
一条横渡大西洋的邮船离开纽约作远洋航行的一个
小时之后,船上烧火工人的前舱。一排排窄窄的铁架子
床,上下三层,四面都有。入口在后面。有一些长凳
子。在铁床前面地板上。屋里挤满了喊呀、骂呀、笑
呀、唱呀的人———一种混乱的、刚开始的吵闹逐渐高涨
为一种统一体、一种意义———关在笼子里一个野兽的疯
狂而愤怒的挣扎与反抗。几乎所有的人都喝醉了。所有
人的手中传送着许多酒瓶。所有的人都穿着斜纹布裤
子,笨重难看的鞋子。有几个人穿着背心,但绝大多数
上身赤裸。
本剧的这一场或其他诸场的处理方法决不应该是自
然主义的。我们追求空间是被白色钢铁禁锢的、一条船
腹中的一种压缩的,这种效果一排排的铺位和支承它们
的立柱互相交叉,像一只笼子的钢铁结构。他们头上的
天花板压了下来,使他们不能站直。这就加重了由于铲
煤而引起的背部和肩部肌肉过分发达所赋予他们的那种
天然伛偻的姿态。在图片中所设想的旧时器时代中期的
人类与这些工人们非常相象。所有的人胸脯上都是毛茸
茸的,力大无比的双臂,凶恶、忿恨的小眼睛上面额头
低低的向后削去。所有的文明的白色民族都全了;这些
人除了头发、皮肤、眼睛的颜色有细微的差别,其余的
都很相像。
幕启时扬克在一片吵闹声中在台前端坐。他好像比
其余的人更健壮、凶猛、好斗、有力、自信。他们因为
畏惧扬克强壮的身体,不得不表示的那种尊重。同时,
— ! —
毛猿
对于他们,他也体现着一种自我表现、他们地位的最后
评价、他们的最高度发展的个性。
七嘴八舌的声音喂!给我来一口!
来一口威士忌!
敬礼!
祝你健康!
干杯!
象上等人那样酒醉,上帝叫你挺尸去!
祝您身体健康!
祝您好运!
你他妈的!把那瓶酒递给我,
狠灌他!
你到底到哪儿去啦?嘿,虾蟆!
法国佬。
上帝作证,我猛击了他的下巴!
那个轮机长———詹金斯———是个臭猪———
警察抓住了他———我就逃走———
我还是喜欢不上头的啤酒
一个婊子,在趁我睡熟,抢了我的东西———
让她们全都去死!
你这个该死的撒谎鬼!
再说一遍!
(舞台上出现骚动两个要打起来的人被拉开了。)
请停止打架!
今天晚上———
看谁是最厉害的人!
该死的德国佬!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今儿晚上到船头空场上去。
我给德国佬下注!
我告诉你,他的拳头可厉害呐!
闭上你的嘴,意大利佬!
伙计,别打架。我们是不是好朋友?
(一个声音开始高唱起来)
“啤酒啊!啤酒啊!真叫好!
你们自己灌吧,灌个饱。”
扬克(似乎第一次注意到周围的吵吵闹闹,转过身,威胁地
———带着一种傲慢的权威腔调)你们都给我住嘴!你们打哪
儿弄到那啤酒歌的?啤酒,混帐!啤酒是姑娘们和德国佬
—— 喝的。我要喝就喝点带劲儿的!你们谁给我喝一口。
(他在急忙递上来的许多酒瓶中接过一个,喝了一大口,紧
紧抓住酒瓶,横眉竖眼地盯住瓶主,瓶主默认了这一次的掠
夺说:“扬克,拿着喝吧,给你了。”扬克傲慢地转过上身,
又一次背对群众。暂时尴尬的冷场。舞台上紧接着出现
——)
七嘴八舌的声音我们准是过海岬了。
船正驶向海岬。
天哪,到骚安普顿,还要在该死的地狱里呆上六天。
耶稣,我希望有人替我上夜班。
德国佬,晕船啦?
喝干,别理它!
瓶里装的什么酒?
杜松子酒。
去死吧,那是黑鬼喝的。
— ! —
毛猿
艾酒吗?那是加了药料的。虾蟆,你喝了会昏头的。
猪!
要想过瘾得喝威士忌!
派迪到什么地方去了?
睡着啦。
给我们唱唱那支威士忌歌,派迪。(众人望着一个已经喝得
大醉,看上去干瘪的老爱尔兰,这会儿他正坐在长凳上打
盹。他的面孔极像猴子,他的一对小眼睛里饱含着那种动物
的悲哀的、忍受痛苦的神情。)
唱那支歌,爱尔兰的卡鲁索!
他的年纪已经不能享受这种酒了!
你瞧他醉得多厉害!
派迪(四下眨眼,忿然站起来,东摇西晃,抓住一张床铺的边
缘)我什么时候喝醉到不能唱歌,你们谁见过?我只有对世
界的感觉全部消失的时候,我根本不打算唱歌。(带着一种
悲哀的轻蔑)你们要听《威士忌,约翰尼》。你们要听一支
劳动号子歌吗?真是怪事,像你们这帮丑八怪,居然想听
歌,托上帝的福。不过没关系。(他开始用一种微弱、带鼻
音、悲哀的调子唱起来)
啊,威士忌是人的性命!
威士忌!啊约翰尼!(唱到这句,大家都参加进来
合唱)
啊威士忌是人的性命!
威士忌是给我的约翰尼喝的!(又合唱)
啊,威士忌令我的老头子疯狂!
威士忌!啊约翰尼!
啊,威士忌令我的老头子疯狂!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威士忌是给我的约翰尼喝的!
扬克(又一次转过身来,嘲笑地)噢,见鬼!别唱那古老的破
玩意!那所有胡说八道全完蛋了,懂吗?你也完蛋了,你这
个该死的老爱尔兰人,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松一口气吧。
别那么大声乱嚷嚷。让我们休息一下。(带着一种尖刻的冷
笑)我正在思想,你看见过吗?
大伙(跟着他重复一遍那个字眼,却具有极大的讽嘲意味)思
想!(众人的声音应带有一种刺耳的金属音响,仿佛他们的
喉咙就是留声机的喇叭。随后便是冷酷、辛辣的哄堂大笑。)
七嘴八舌的声音别想入非非了,扬克。
哎呀,你的头会疼的!
还有这么巧的事情———灌黄汤跟这个字眼倒是押韵咧!
哈,哈,哈!
灌黄汤,别思想!
灌黄汤,别思想!
灌黄汤,别思想!(大家齐声合力唱起这个叠句,使劲把脚
跺在地板上,用拳头敲打长凳。)
扬克(从瓶子里大喝了一口———温和地)你们都闭上臭嘴,别
大喊大叫啦。
我第一次听到你们的话了。(吵闹声停了下来。一个烂醉的
伤感的男高音开始唱起来:
隔着广阔的大海,
在遥远的加拿大,
有一个姑娘痴心等待
要跟我成家———)
— ! —
毛猿
扬克(极轻蔑地)最应该闭嘴的是你这个笨蛋!你从哪里学来
那些废话?家吗?去它的家!我来替你成个家!让我揍你一
顿。让家见鬼去吧!你从哪里搞来那种废话?这就是家,懂
吗?你要家有什么用?(夸耀地)我离开家的时候还是个小
娃娃,能走开,我就是那样的高兴啦。家不是别的,在于
我,就是挨揍。不过你可以拿你的衫子打赌,从那以后,从
来没有谁揍过我!你们有谁想跟我比试吗?嘿!我想你们也
不敢。(带一种更为和解,但依然轻蔑的腔调)姑娘们等着
你,咳?噢,那全是见鬼!想入非非。她们谁也不等。为了
一个五分镍币她们就会出卖你。我说她们全都是婊子,你们
明白吗?对待她们就要像我那样狠狠地,明白吗?让她们去
死吧。婊子,她们全都是那么回事。
勒昂(醉得很了,兴奋地跳到长凳上,手里拿着一只酒瓶,指
手划脚地)同志们!听着,扬克说得对。他说,这只臭船就
是我们的家,就是地狱。他说得没错!这儿就是地狱。我们
生活在地狱里,同志们———没错,我们的确要死在这里。
(发火)我问你们怪谁呢?这不能怪我们。我们不是生来就
这么糟糕的。所有的人生来都是自由平等的。伙计们,那是
他妈的《圣经》里说的。可是那些懒惰的肥猪、坐头等舱,
他们在乎《圣经》吗?都是他们的错。他们把我们拖得只有
在这条该死的船舱里当工资奴隶,流汗,熬煎,吃煤灰!就
怪那些该死的资产阶级!(人们中间早就有一种逐渐高涨的
轻蔑而忿恨的窃窃私语声,这时,他的话被一阵猛烈的所有
声音所打断。)
各种声音关掉吧!
闭嘴!
坐下!
收起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吧!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死猪!(等等。)
扬克(站起来,瞪着勒昂)坐下,不然,我就把你打趴下!
(勒昂连忙销声匿迹地坐下。扬克傲慢地接着说)《圣经》嘛
和资产阶级嘛?还有所谓的社会主义全是空话。弄一只肥皂
箱子!租一个会堂,大家就能得救!就能把我们拉到耶稣那
里去嘛?全是假话。我听到的像你们这帮家伙的话可多啦。
你们全都错啦。知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你们是一群废物
说着废话。你们全是胆小鬼,懂吗?你们是孬种,就是这么
回事。你们就是孬种那号人。喂!我们跟头等舱里的那批笨
蛋有什么相干?你们说,我们比他们更像人样,是不是呢?
当然是!我们这些人,不论哪一个都能一举手就把他们一整
帮收拾干净。把他们哪一个放在这里炉膛口上打一班,就得
有人用担架把他抬下去。那些家伙全是废物,只不过是臭皮
囊。是谁开动这条大船的?是我们。那么,是我们顶事,不
是吗?我们顶事,他们全是废物。就是如此。(大家齐声赞
成。扬克继续说下去)说这里是地狱———啊,瞎说!你就是
吓掉了胆,听懂我的意思吗?这是一个男子汉干的工作。这
种工作是能开动这条船,他们不能干什么。可是你就是一个
浪荡汉,是孬种,你就是那号人。
七嘴八舌的声音(怀着强烈的自尊心)
对呀!
是男子汉干的活!
勒昂,耍嘴皮子用不了什么。
他连自己份内的活都没干好过。
让他去死吧!
开动这条船的是我们,我赞同扬克的说法。
上帝,扬克说得没错!
我们不需要谁替我们流眼泪。
— ! —
毛猿
把他掼出去!
笨猪!
快把他扔到海里去!
我要打碎他的下巴颏!
(人们拥到勒昂的身边,威胁地。)
扬克(脾气又好了———轻蔑地)噢,随他的便。不要紧张。他
值不得一拳头。干了吧。不管这个瓶子是谁的,祝您身体健
康。(他从他的瓶子里大喝了一口。大家都跟着喝起来。霎
时众人互相亲热地拍打谈笑着,气氛非常热烈。)
派迪(他一直坐在那里,带着一种惊愕而忧郁的茫然之感———
突然大叫起来,声音中充满了往日的悲哀)你是说,这是我
们的天下,是我们开动这条船的?天呐,那么万能的上帝可
怜我们吧!(他的声音变成失利的叫喊。他在凳子上摇来晃
去。人们瞪着他,情不自禁地感到惊讶)噢,青年时代的那
些美妙的日子,我真想回到那里去啊!噢,那时候有许多桅
杆高耸入云的快船———船上都是好样的、健壮的人———那些
人都是海的儿子,就好像海是他们的亲娘。噢,他们的皮肤
干净,眼睛明朗,还有笔直的背和丰满的胸膛!他们都是勇
敢的人,是大胆的人。我们也许要绕过海角航行出去。我们
天亮趁着好风开航,唱一支劳动号子歌是那么的无忧无虑。
陆地沉没下去,在船后面,渐渐失去踪影了,可是我们只不
过不在意地笑笑,从来不回头看一眼。就那时来说,已经足
够了,因为我们都是自由人———我是在想,只有奴隶才关心
过去或将来的日子———直到他们老得和我一样。(带着一种
宗教的狂热)噢,真想顺着贸易风又一次向南飞奔,日日夜
夜地继续南进,扯满船上的帆,船后面的浪花在夜里发着闪
闪火光,那时,天上会冒出火焰,星星一闪一闪。有时也许
是一轮满月。你那时就会看见那船穿过灰蒙蒙的夜,还有挂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得高高的许多面银白色的帆,甲板上悄无声息,我们大伙儿
都在梦乡里,你会相信自己坐的不是真船,而是一条鬼船,
就像人们说的那条“荷兰飞人号”,永远不靠一个港口地在
海上漂流。还有白天,和煦的太阳,照在干干净净的甲板
上,把你的血温暖,闪闪发光于千万里的绿色海洋上,风像
烈酒一样吸到肺里。活儿吗———是呀,硬活儿———可是谁在
乎那个呀?当然,你是在天空下面干活,而且那是需要技术
和胆量的活儿。悠闲地抽着烟斗在六点到八点的那一班里,
也许了望到的是鼓起的陆地,可能会看见南美的群山,白色
的山顶被落日染成火红色,云彩飞驶过它们!(高兴的调子
听不见了。他继续说下去,悲哀地)天呐,死人的低语说出
来还有什么用呢?(对扬克,忿恨地),人们在船上算数的时
候是那些日子,不是这会儿。只有在那些日子里,一条船才
算得上海洋的一部分,一个人才算得上船的一部分,一切都
被大海融在一起。(嘲讽地)你所要求的那种一体就是这些,
扬克———烟囱里喷出的黑烟污染了海和甲板———该死的机器
敲打、跳动、摇晃———一道阳光也看不见,呼吸不到一口新
鲜空气———我们的肺被煤灰塞满———在这个地狱一般的炉膛
口里,断了我们的脊梁,碎了我们的心———这个该死的炉子
———我们的性命随着煤一道也送进去了,我是在想———就像
关在铁笼子里、动物园里那些该死的人猿!(一声厉笑)哈
哈,魔鬼保佑你!你所希望的就是当那种家、作那种主吗?
拿血肉给机器作齿轮是你所希望的吗?
扬克(他一直带着轻蔑的讥笑倾听着,现在怒气冲冲地喊出他
的回答)的是,我就这样。又能怎么样呢?
派迪(好像自言自语———带着深沉的悲哀)我过时啦。希望有
一天正当我梦想着那过去了的日子的时候,一股饱含阳光的
巨浪会把我从船边冲下海去!
— "! —
毛猿
扬克噢,爱尔兰糊涂虫!(他跳起来,气势汹汹地朝派迪走去
——随后停下,跟内心里某种奇怪的冲动作斗争———让他的
两只手耷拉下去———轻蔑地)噢,放松点。就那样吧,没关
系。就是那么回事,你蠢得过头了。你在搬弄的那一切垃圾
———噢,没有关系。只是都过时啦,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不
再算数啦,懂吧。你已经老得没有胆子了啦。(厌恶地)但
是,喂,光发牢骚不行,偶尔也上去换换空气,得知道有了
什么变化。(他突然感情冲动地说起来,越说越激动)喂!
当然,我说的就是那个意思!他妈的———让我说!咳!咳,
你这个老爱尔兰人!咳,你们这些家伙!喂,听我说,我一
定得说说。我不像他不顶事。他死了,可是我还在活着。知
道吗?我是机器的一部分!他妈的为什么不是呢!它们是不
是在运动?它们就是速度,是不是?它们能突破一切,懂
吗?走二十五海里一点钟!那是不简单的新玩意儿!它顶
事。可是他呀,他太毛啦。他发晕。喂,听呐。所有那些关
于白天和黑夜的昏话,月亮和星星的昏话,太阳和风的昏
话,还有新鲜空气等等———噢,全是胡言乱语!他搞的名堂
就是要吹过时的曲子。他已经老得不再顶事啦。可是我年轻
呀!我身体棒,跟世道前进!世道,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说
的才是那一切的根本。他说的那些废话被世道戳穿了。打碎
了老一套,致它于死地,把它从地球上抹掉了!世道,明白
我的意思吗!机器、煤、烟和那一切!他难以呼吸和咽下煤
灰,可是我行,明白吗?那就是我的新鲜空气和食物!我是
新人,明白我的意思吗?炉膛口是地狱吗?不错!要在地狱
里工作就得是一条好汉。地狱,不错,那就是我喜欢的气
候。我能吃下去!而且吃胖了!我让它发热!是我使它发出
吼声的!是我使它转动的!如果没有我,一切都要停顿。所
有事物都必将死去,懂得我的意思吗?开动这个世界的那些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声音、烟和所有的机器都需要我。什么都没有了!那就是我
要说的。这个世界需要有人来推动,其他的一切事物才会使
它转动。如果不这样,它是不会动的,懂吗?”那么你就会
追到我身上来了。原动力就是我!明白我的意思吗?除此以
外,什么都没有了。开头和结尾都是我!我开动了什么东
西;世界就转动了!世道———那就是我!———旧的被新的改
造!就是我使煤燃烧的;喂机器的蒸气和石油的就是我;使
你听得见的噪音里的那种东西就是我;我就是烟、特别快车
和轮船和工厂的汽笛;我就是使金子能铸成钱的那种东西!
我就是炼铁成钢的原料!我就是钢,就是一切!(他说着用
拳头猛击床铺。所有的人都给他的话鼓动起来,自以为了不
起,如痴如狂,同样敲起铁床来。扬克的咆哮声在金属的轰
响中清晰可闻)奴隶,见鬼!我们才是管事的。那些自以为
了不起的有钱的家伙,狗屁不是!他们不顶事。可是我们这
些人,我们在前进,我们是基础,我们是所有!(派迪从扬
克开始说话时,就一直从瓶子里一大口一大口地喝酒,起初
惊慌地听不下去,随后拚命地,好像要麻木他的感觉,最后
达到了完全无所谓的,甚至觉得有趣的醉生梦死。扬克看见
他的嘴唇翕动。他的喊声压倒那一片喧哗)嗐,大伙等一
等!别着急!这个疯癫的爱尔兰人在说话呐。
派迪(现在可以听见他的话音了———他抑起头来,发出嘲笑
声)哈———哈———哈———哈———哈——
扬克(攥紧拳头,狺狺地)噢!小心你是在嘲笑谁!
派迪(开始唱起《迪河上的磨坊主》,脾气非常温和)
“谁我都不管,咳,管不着,
没有人不管我。”
扬克(他自己的脾气也一下子变得温和了,朝着派迪的光脊梁
上噼地拍了一巴掌,打断了他的话头)你可说准了!现在你
— "! —
毛猿
学得乖点啦。让他们全都见鬼去吧!不需要有人管我。我能
自控,明白吗?(低沉的钟声响了八下,在四面的钢墙中震
响,就像包藏在船心里一面大铜锣。所有的人都机械地跳了
起来,迈着囚徒的步伐,一个紧跟一个,默默地鱼贯走出门
去。扬克在派迪的背上拍了一下)该我们上班了。你这个老
爱尔兰人!(嘲讽地)下到地狱里去吃煤灰,喝热气吧。事
情就这样,懂吧!你最好装出你喜欢那个调调的样子———要
不然,你就挺你的尸去。
派迪(带着快活的满不在乎的神气)让他去死吧!我不去上这
一班啦。让他们在航海日记上给我记下一笔,去他妈的。
我可不是你们这一号的奴隶。我要从容自若地喝酒、想心
事和作梦。
扬克(傲慢地)想心事和作梦,你有什么好处?我们前进,是
不是?速度,是不是?雾,那就是你所代表的一切。但是
我们要冲过它去,懂吗?我们突破它猛冲过去———二十五
海里一个钟头!(轻蔑地转过身,背对派迪)噢,你不顶
事得叫我恶心!(他大步走出后方的门。派迪独自哼着曲
子,昏昏沉沉地眨巴着眼睛。)
幕落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第二场
出发之后两天的船的上层甲板的某部分。米尔德里
德·道格拉斯和她的姑妈正在甲板的椅子上躺着。前者
是个二十岁的身材苗条、纤弱,有一张苍白、标致的
脸,脸上表露出一种瞧不起人的优越感的姑娘。她极度
不安、露出不满的焦燥,因为她厌烦自己的盆血症。她
姑妈是个浮夸自负的胖老太太。她的衣着好像害怕单靠
一副面孔显示不出她的社会地位似的拿腔做调。米尔德
里德穿了一身白色衣服。
四下里的海洋风光美丽鲜明,甲板上的太阳光汹涌
如潮,新鲜的海风吹过甲板是这场戏中要表达的重要所
在。这两位不合时宜、矫揉造作的人物给整个舞台,显
得既无生气又不协调。年长的一位像一块搽了口红的白
面团,年轻的一位好像她那个家族的所有活力,在她受
胎成形之前已经开始衰退。所以她表现的不是它的生命
力,而只是在消耗那种精力的过程中所获得的浅薄的东
西。
米尔德里德(带着一种造作的迷迷糊糊的神情仰望天空)盘绕
在天上的黑烟,多有意思,美极了!
姑妈(没有抬头)我讨厌任何形式的黑烟。
米尔德里德我祖奶奶抽烟斗———一个陶土制的烟斗。
姑妈(气恼)俗气极了!
米尔德里德她这位亲戚太远了,谈不上俗气。烟斗会随着时间
的久远变得越发光彩照人。
姑妈(假装厌烦,实际上是给激恼了)你在学院里读的社会学
— "! —
毛猿
教你的就是这一套吧?你只要逮住机会,就扮演吃死尸的怪
物,把陈年骨头挖掘出来。你为什么不让躺在坟墓里的老祖
奶奶安安静静地休息呢?
米尔德里德(像做梦一样)身边放着她的烟斗———在天堂里抽
烟。
姑妈(怀恨地)真的,你是个天生的吃死尸的怪物。亲爱的,
甚至你长得也越来越像那个怪物了。
米尔德里德(腔调冷冷地)姑妈,我不喜欢你。(用一种批判
的眼光望着她)你使我想起一块冷猪肉布丁,放在漆桌布
上,厨房里,在一个———要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说出
来,惹人讨厌。(她闭上眼。)
姑妈(冷笑)我对你的坦率十分感激。不过,我至少,在表面
上———是你的伴护人,让我们来拼凑一场停战协议吧。对我
来说,不管你想摆出一副什么奇姿怪态,你都可以完全自由
地摆出,只要你讲点社交礼貌———
米尔德里德(拖长腔)讲些胡说八道吧?
姑妈(好像没听见,继续说下去)你那种病态的激情被纽约东
区的社会服务工作耗尽了———顺便说一句,你搞的那一套,
让那些贫穷的人,在他们自己的眼里,显得更加贫穷,他们
是多么恨你啊!———现在你又一心要访问国际贫民窟。哼,
我倒希望伦敦东区会提供必需的神经镇定剂。到那里不需要
我的陪同。我已经告诉过你爸爸,我不愿意去。丑恶的东西
令我讨厌。我们可以雇一大批侦探,你想考查什么就考查什
么———只要他们允许你去看。
米尔德里德(抗辩中流露着一丝真诚)不要嘲笑我,好吗?我
是真想知道另一半人是怎样生活的。相信我对这种探讨,至
少是有点诚意的。有帮助他们的愿望。我愿意在这个世界上
有点用处。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可那不是我的过错。我愿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意真诚待人,能在什么地方接触生活。(带着消沉的苦恼)
不过我恐怕既没有活力,又没有毅力。那所有的事情,在我
们家里,我来到世间之前,早就熬光了。爷爷的鼓风炉,火
焰冲天,熔化钢铁,挣了几千万—— 爸爸让那些炉子继续燃
烧下去,又挣了几千万———排在末尾的就是我这个小丫头。
我和无数的人都是贝氏转炉法里的一个废品。也可以换种说
法,我继承了那种副产品,财富的后天特性,而创造财富的
钢铁的能量和力量我却没有承继下来。像人们在赛马场上所
说的那样,生我的种马是黄金,毁掉我的也是它,而且在多
方面毁了我。(她苦笑了。)
姑妈(一点也没有受到感动———傲慢地)真诚好像今天跟你有
缘。那除了作为一种明显的姿态,与你并不相称。我劝告
你,还是尽量装模作样吧。你要清楚,某种真诚也会隐藏在
装模作样中。对你来说,你更喜欢装模作样。
米尔德里德(又造作和厌烦起来)是的,我想我应该是那样。
请原谅我刚才发的脾气。当一只豹子埋怨它的斑点的时候,
它一定显得很怪。(带一种嘲讽的腔调)咪呜吧,小豹子。
咪呜吧,抓吧、撕吧、咬吧,填饱你的肚皮、快活吧———但
是要呆在森林里,呆在你的斑点能成为伪装的地方。在一个
笼子里,它们要使你显眼了。
姑妈你说些什么,我根本不明白。
米尔德里德跟你说任何事情都会是无礼的。我们还是说闲话
吧。(她望望手表)哼,谢天谢地,到了他们来接我的时候
了。那一定会给我一种新的刺激,姑妈。
姑妈(故作为难)难道说你真去吗?那个脏劲和那种热度一定
是可怕的———
米尔德里德我身上应该有当搅炼工人起家的爷爷,那种不怕热
的遗传性,那会使得一条火蛇都打起冷战来。最好是做个试
— "! —
毛猿
验。
姑妈你去参观炉膛口,有没有得到船长或者什么人的允许?
米尔德里德(带着胜利的微笑)我得到了船长的和总机师的允
许。啊,尽管我有社会服务证件,可是他们开始并不想让我
去。他们似乎对于我要调查另外一半人在船上怎样生活和工
作的事一点也不积极。所以我不得不坦言他们,我爸爸就是
纳札若斯钢铁公司总经理,这个轮船公司的董事长,告诉我
可以调查。
姑妈他并没有告诉过你,天哪,你在骗人!
米尔德里德时代把人们变得多么天真啊!可是我说他告诉过
我,姑妈,我甚至还告诉他们,他还给了我一封写给他们的
介绍信———但是那信我给弄丢了。他们不敢冒险去证实我可
能撒谎。(兴奋地)所以行啦!到炉膛口去定啦。机师二副
陪我去。
(又望望表)时间到了!我想,他早就到了。(机师二副上。
他是一个健壮、漂亮的人,三十五岁左右。他走到两人面前
停下,显然有点不知所措,举手碰碰帽沿。)
机师二副道格拉斯小姐吗?
米尔德里德没错。(推开毛毯,站起身来)我们都准备好了,
现在可以出发吗?
机师二副请稍候片刻,小姐。我正在等四副。他就来。
米尔德里德(带着一种嘲讽的微笑)你是不是害怕独自担负这
个责任?
机师二副(勉强作出微笑)两个人总要强过一个人。(她的眼
光使他不安,他望望大海———脱口说出)今天天气很好。
米尔德里德是吗?
机师二副风和日丽———
米尔德里德我可觉得冷。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机师二副假如在太阳光下面是够热的———
米尔德里德对我来说可不够热。我讨厌大自然。我的身体从来
就不健壮。
机师二副(勉强作出微笑)哎,你会发现你要去的那个地方非
常热。
米尔德里德你是说地狱吗?
机师二副(目瞪口呆地,决定放声大笑)哈———哈!错了,我
说的是炉膛口。
米尔德里德当年我爷爷作搅炼工人的时候,就是拿沸腾的钢水
当游戏的。
机师二副(莫名其妙———不安地)是吗?哼,请原谅,小姐,
你打算穿身上这件衣服吗?
米尔德里德怎么会不能穿呢?
机师二副你免不了会蹭上油和脏东西的。
米尔德里德没什么。我有许多套白衣服。
机师二副你可以罩上,我的一件旧外套———
米尔德里德像这样的衣服我有五十套。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就
把这一身扔到大海里去。那就会把它洗得干干净净,你想是
这样吗?
机师二副(固执地)要走下很多层不太干净的梯子———还有许
多黑暗的小巷子———
米尔德里德我不穿别的,除了这件衣服。
机师二副请不要见怪。我不干涉你穿什么衣服,我只不过警告
你———
米尔德里德警告?听起来倒新鲜,怎么解释?
机师二副(望甲板下面看———宽慰地舒一口气)现在四副在那
边等候我们。要是你喜欢走———
— "! —
毛猿
米尔德里德走吧。我跟着你。(他走下。米尔德里德回过头来
投给她姑妈一个嘲笑)傻瓜—— 不过是一个漂亮的、精力充
沛的傻瓜。
姑妈(轻蔑地)拿腔作调!
米尔德里德当心啊。他说那里有许多黑暗的小巷子———
姑妈(同样的腔调)装腔作势!
米尔德里德(愤怒地咬着嘴唇)你说得对极了。要是我的万贯
家财不那么贫血、干净,该多好!
姑妈对,我相信,为了一个新的姿态,你会把道格拉斯家的声
名拖到臭水沟里去的!
米尔德里德它就是从那里发迹的。再见,姑妈。不要为我会掉
进火炉,祷告得过火了。
姑妈拿腔作调!
米尔德里德(恶意地)老妖怪!(对她姑妈的脸侮辱性地刷了
她一下,然后满脸笑容地走开。)
姑妈(在她身后尖叫)我说装腔作势!
幕落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第三场
炉膛口。火炉和锅炉体积在后面显出的模糊外型。
头顶上高高地吊着一个电灯泡,把昏昏沉沉的光线,投
进弥漫着煤灰的空气里,各处都累积着大堆的阴影。整
排人,齐腰以上,全部赤身露体地站在炉门前面。他们
弯下身,目视前方,使用他们的铁锨,带着一种奇异
的、笨拙的、摇摆的节奏,打开炉门。所有在黑暗里,
一个个圆圆的火洞里,可怕的亮光和热度全冲到人们身
上,他们的阴影轮廓就像一群蹲着的、低头弯腰带着锁
链的大猩猩。人们用同样节奏的动作铲煤,东摇西摆就
像煤堆上有一道轴,煤成堆地堆在他们身后地板上,准
备铲到他们前面的火口里去。四处充满了炉门开关声、
钢铁撞击声、铲煤声。这种撞击声震耳欲聋。但是其中
有秩序、节奏,有一种机械的规则的重复,一种速度。
却是火炉里跳跃的火焰的呼啸,机器的单调的震动。却
压倒一切,使得空气中轰轰然颤动着解放了的能动力
的。
幕启时,炉门紧闭。人们正作片刻休息。有一两个
人正在将身后的煤,堆成更顺手的小堆。另外一些人,
在舞台的阴暗处,靠在铁锨上歇乏。
派迪(从那排人中的某一点上———悲哀地)天啊,这一班还他
妈的有完没有?我的背都累断了。我彻底给毁了。
扬克(从那排人的中心点上———带着生气勃勃的嘲讽)噢,你
— "! —
毛猿
叫我恶心!你该去死,明白吗?你就是总在抱怨的那种人!
我说,这又有什么呢!这个正合我的胃口!我就喜欢这个口
味,懂吗!(哨子响了———又细又长,从头顶上某个暗处传
来。扬克骂了一句,但并不是恶狠狠地)那个该死的机师以
为我们是在游手好闲哩,又在炸鞭子了。
派迪(怀恨地)上帝叫他挺尸去!
扬克(带着一种得意的命令口气)伙计们!来吧。加油干吧!
她饿啦!塞些食物送到她肚子里去!大伙们干起来吧,把她
打开!(说到这最后一句,所有那些依照他的行动站好队的
人,都发出刺耳的当当啷啷声,把他们的炉门打开。火光照
到他们转身铲煤的双肩,和着煤灰的汗水在他们背上画成图
案。特别发达的肌肉形成了光与影的重要部分。)
扬克(一面轻轻易易地铲煤,一面唱着数)一、二、三,(他
的声音在战斗的欢乐中得意地升起)这样才棒嘛!让她吃
吧!现在大家都动手把煤投到她肚子里去!让她乘风破浪地
飞速前进!操纵她!驱赶她!看看她跑的劲头!瞧瞧她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