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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尤金·奥尼尔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21:14

烟!速度是她的小名!给她吃煤,伙计们!煤,那就是她的

饮料。喝饱吧,小宝贝!让我们看你飞速前进!用心干活,

再领先跑一圈!跑起来吧。(这后一句是在看台上观看自行

车六天赛跑的看客们惯唱的老调调。他使劲关上他的炉门。

其他的人,尽管精疲力竭,努力采取一致行动。结果是随着

一连串的砰砰声,火眼儿一个接着一个关掉了。)

派迪(呻吟)我的背都要累断了。我完蛋了——完了———(一

顿。接着从电灯上面那片模糊不清的地方,又响起毫不留情

的哨子声。于是到处是一片咆哮的怒骂声。)

扬克(向上面晃晃他的拳头———轻蔑地)你呀!着什么急!你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认为是我还是你?带头干这个活儿的?等我准备好动手。没

准备好,不行!等我准备好,懂吗!

七嘴八舌的声音(赞扬地)

简直太棒了!

扬克跟他说,老天哪!

扬克不怕任何人!

扬克!好小伙子。

把他臭骂一顿!

告诉他,他是一头臭猪!

监管奴隶的混蛋!

扬克(轻蔑地)他没有胆子,是个胆小鬼,明白吗?所有的机

师一个个都胆小如鼠。都是胆小鬼。噢,去他妈的!兄弟

们,让我们干吧,我们休息过啦。来吧,她饿啦!给她加油

吧!并不是为了机师。他和他的哨子不算数。可是我们算

数,明白吗!干起来吧!我们得喂喂小宝贝!(他转身打开

他的炉门。大家照着他的样子做。这时二副和四副从左首暗

处上,米尔德里德走在他们中间。她被惊得面无血色,架势

已经垮了。尽管温度很高,她吓得发战;她强迫自己离开机

师们,朝人们跟前走近几步。她站在扬克背后。所有这一

切,都是飞快地发生在人们转过身来的那霎时。)

扬克大伙们,干起来吧。(他正要转身铲煤,哨子又发出专横、

恼人的声音。这令扬克怒火冲天。人们完全转过身来,看见

穿着一身白衣服的米尔德里德站在那里,因而吓得目瞪口

呆,停止工作的时候,扬克还没有完全转过身来,还没有看

见她。另外,他的头高高仰起,眨巴眼睛向上空望暗处,想

找到吹哨子的主儿,他一只手里拿着他的铲子,凶恶地在头

— !! —

毛猿

上挥舞,另一只手捶着胸膛,像个大猩猩一样大叫)不要吹

那哨子!你这个胆小的、穿制服的爱尔兰的流氓,从那里流

下来,你滚下来,我把你的脑子砸出来!你这个发臭的、肮

脏的胆小鬼,你这个天主教徒、杀人犯、狗杂种!下来,我

要杀了你!我叫你看看还敢不敢对我大吹哨子。我要砸瘪你

的天灵盖!我要把你的牙齿打到你的喉咙里去!当心你的鼻

子,我要把它捣到你的后脑勺上去。有人出五分钱,我就把

你这个肮脏的笨蛋的肠子剜出来,你这个龌龊的、邋遢的、

吃大粪的狗娘——(他突然间意识到所有其他的人都瞪着他

背后。他出于自卫的本能,匆忙转身,发出一种嚎叫、杀气

腾腾的咆哮,蹲下身子想向前扑,嘴唇向后咧,紧贴在牙齿

上,他的小眼睛闪着凶光,看到象幽灵一样的米尔德里德,

从打开的炉门里发出的强光全照在她身上。他瞪着她的眼

睛,变成了化石。她因为刚才听到的他那些话,而被吓瘫痪

了。在这种无名的、深不可测的、一丝不挂、无耻的兽性有

力打击之下,她被彻底打垮了,显得六神无主,头晕目眩。

当她望着那副猩猩面孔,当他的眼睛盯住她的眼睛时,她发

出一声低低的、窒息的喊叫,从他跟前退缩回去,抬起双

手,把双眼蒙住,遮住他在自己眼中出现,保护她自己。这

样,倒在扬克身上引起了反应。他的嘴张开,他的眼睛变得

懂恐不安。)

米尔德里德(几乎晕过去———对一边一个搀扶她的一只手

臂的两位机师———呜呜咽咽地)带我走开!噢,我不想

再看见这个肮脏的畜生!(她晕了过去。两位机师架着

她消失在左后方的暗处。铁门咣啷关上。盛怒和迷迷糊

糊的愤慨冲回到扬克的心头上。他认为自尊心莫名其妙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地受到侮辱。他咆哮了: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他举起

铁锨,朝着他们,朝着门口投去,刚刚关好门。铁锨咣

啷一声打在铁舱壁上,落在地板上,发出很响的声音,

从头顶上,哨子又响了起来,像在发着长长的、愤怒

的、坚持的命令。)

幕落

— "! —

毛猿

第四场

伙夫们的前舱。扬克那一班刚刚下班,晚饭刚刚吃

过。他们的脸和身体由于用肥皂和水擦洗过,变得光洁

明亮。因为水没有浇到他们的眼睛四周,煤灰粘在那

里,像是抹了黑色的化妆品,而显出一种古怪的、邪气

的表情。扬克没有洗过脸和身子。像一个黑黑的、沉思

的人,跟众人形成强烈对比地坐在前面一张板凳上,正

好像罗丹的《沉思者》。其他的人,大多数都在抽烟斗,

瞅着扬克,半带恐惧,好像怕他会大发脾气;半觉好

玩,好像他们看见了一个逗人开心的玩意儿。

七嘴八舌的声音他什么东西也没吃。

老天啊,一个人总得吃东西呀!

胡说!

扬克吃火不吃饭。

哈哈。

他没有洗澡。

他不记得了。

嗨,扬克,你怎么不记得了洗澡啦?

扬克(阴沉地)什么也没忘,让洗澡去见鬼去吧!

七嘴八舌的声音煤灰会粘在你身上的。

煤灰会渗进皮里去。

煤灰让你奇痒无比。

煤灰会把你身上弄得像一头豹子似的斑斑点点。

是不是说像一个花斑的黑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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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扬克,还是洗洗好。

不然你睡觉也会难受。

扬克,洗洗去。

洗洗去!洗洗去!

扬克(忿恨地)噢,我说,伙计们。不要来管我。行不行?我

正在思考你们看见没有?

大伙(跟着他冷嘲热讽地念叨那个字眼)思考!(这个字眼发

出一种刺耳的金属音响,似乎他们的嗓子就是留声机喇叭筒

般的效果。接着来的则是一场异口同声、尖厉刺耳的大笑。)

扬克(跳起来,要打架似地瞪着他们)是的,思考!思考,怎

么啦,我不能这么说吗?(大家沉默不语。他对于常常拿来

开玩笑的一句话,却突然大发脾气,这把大家弄糊涂了。扬

克又坐下,还是那副《沉思者》的姿态。)

七嘴八舌的声音随他去吧。

他好像有股怨气。

为什么不该有呢?

派迪(对其他的人挤挤眼)我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很容易看出

来。我告诉你们,扬克恋爱啦。

大伙(跟着他重复那个字眼,就好像它带有冷嘲热讽的意思)

恋爱!(这个字眼具有一种刺耳的金属音响,好像他们的嗓

子就是留声机喇叭筒般的效果。接着来的则是一阵异口同

声、尖厉刺耳的大笑。)

扬克(表示轻蔑的嗤鼻声)去他妈的,我会恋爱,我是仇恨,

懂吗?仇恨,懂吗?

派迪(带着哲学家的口气)要区别爱与恨,只有聪明人才能做

到(带着一种辛辣的嘲讽,越说越起劲)爱包含在其中,我

— "! —

毛猿

可告诉你们。对于我们这些在炉膛口里活受罪的可怜虫来

说,一位穿得漂漂亮亮像个白色皇后的女士,走下一里路的

阶梯和梯子,来看看我们,不是为了爱,又是为了什么呢?

(四面升起了愤怒的咆哮声。)

勒昂(跳上一条长凳,激动地)侮辱我们!那头臭母牛!在侮

辱我们!还有那两个臭机师。他们拿我们示众,好像我们是

动物园里倒霉的猴子?他们无权这样做。难道我们签过字,

允许他们拿我们老实工人的人格来侮辱吗?船上的章程可没

有那么一条。你可以放心打赌,没有!不过我知道这是为

什么。我问过甲板上的管理员,我听他说,她爸爸是个混蛋

的百万富翁,一个臭资本家!他的臭金子足够压沉这条混账

的船!他造出全世界的臭钢的一半!这条臭船也是他的!而

你们和我,同志们,还有船长、副手们、机师们,也都是他

的奴隶。而她就是他的臭女儿,所以我们也全都是她的奴

隶!她说过,很想来看看甲板下面的臭畜生,所以他们就带

她下来!(怒吼声四起。)

扬克(稀里糊涂地对他眨巴着眼睛)我说!等一等!这都是真

的吗?

扬克(极轻蔑地)让法律见鬼去吧?

勒昂千真万确!侍侯他们的是那个混帐管理员,他把她的事告

诉了我。我想问问,我们该如何呢。我们是不是该像狗一样

忍气吞声?我告诉你们,我们可以打官司。我们可以用法律

———

扬克(极轻蔑地)让法律见鬼去吧!

大伙(跟着他冷嘲热讽地念叨那个字眼)法律(这个字眼具有

一种刺耳的金属音响,好像他们的喉咙就像留声机喇叭筒一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般的效果。接着来的是一阵异口同声、尖厉刺耳的大笑。)

勒昂(感到他的话站不住脚——挣扎地)我们作为选民和公民

可以强迫臭政府———

扬克(非常轻蔑地)去他妈的!政府!

大伙(跟着他冷嘲热讽地重复那个字眼)政府!(这个字眼具

有一种明显的金属特性,好像他们的喉咙就是留声机喇叭筒

一般的效果。紧接着来的是一阵异口同声、尖厉刺耳的大

笑。)

勒昂(歇斯底里地)我们在上帝面前是自由的、平等的——

扬克(非常轻蔑地)见鬼!上帝!

大伙跟着冷嘲热讽地重复那个字眼上帝!这个字眼具有一种刺

耳的金属音响,好像他们的喉咙就是留声机喇叭筒一般的效

果。接着来的是一阵异口同声、尖厉刺耳的大笑)

扬克(没精打采地)噢,参加救世军吧!

大伙住嘴,坐下!傻瓜蛋!油嘴滑舌的家伙!(勒昂偷偷地溜

下)

派迪(继续先前的思路,似乎没有人打断过他———辛辣地)她

就站在我们背后,那个二副用手指着我们,就像你听见马戏

班里的人说的那样;这个笼子里的狒狒,比你在最黑的非洲

见到的还要古怪。我们用他们自己的汗水来烤他们,要是你

没听见他们当中有人说,喜欢挨烤,见鬼吧!(他嘲讽地瞟

瞟扬克。)

扬克发出一声迷糊的、模糊不清的咆哮)噢!

派迪扬克正在那里抡动他的铁锨破口大骂,要把她的头敲碎

———彼此互相对望着———

扬克(缓缓地)我还以为她是一个身穿白衣服的鬼哩。真的。

— "! —

毛猿

派迪(带着一种深沉的、刻骨的讥讽)丝毫没有疑问的,那就

是一见钟情。可惜你们没看见她双手蒙住脸,慌忙退走时,

她那白脸上一副可怜的样儿!不敢去看他,真的,那就像她

看见了一只大毛猿逃出了动物园一样!

扬克(愣住了———怒吼)噢!

派迪还有扬克朝着她的脑壳投出铁锨那种可爱的姿态,只可惜

她已经跨起了门槛!(脸上露出一丝狡笑)我跟你们说那真

叫动人。倒添上了炉膛口里的可爱家庭的风味(四面发出一

阵哄堂大笑。)

扬克(威胁地怒视派迪)噢,给我闭嘴!

派迪(不理睬他———对大家)她紧紧抓住二副的手臂,求得保

护。(怪腔怪调地模仿一个女人的声音)亲爱的机师,吻吻

我,因为这里黑暗,因为我爸爸正在华尔街赚钱呐!紧紧地

搂着我,宝贝,因为我在暗处心里感到恐惧,因为我妈妈正

在甲板上跟船长飞眼呐!(又一阵大笑。)

扬克(威胁地)你要干什么呀,是不是拿我开心,你这个爱尔

兰佬?

派迪不对!我自己正巴望你打碎她的脑壳呢。

扬克(发狠地)我肯定打碎她的脑壳的!我迟早要打碎她的脑

壳,等着瞧吧!(走向派迪———缓缓地)我说,是不是她把

我叫作毛猿的?

派迪明摆着她看你的时候有那种意思,假如她没有说出这个字

来。

扬克(笑得叫人毛骨悚然)嘿,毛猿吗?真的!她是那样看我

吗?不错。毛猿!嘿,原来我就是毛猿呀?(怒火冲天———

好像她仍然在他面前)你这个皮包骨头的小婊子!你这个白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脸的浪货,嘿!我要教训你,看看谁是个毛猿!(转身面对

众人,又气急败坏地)我说,伙计们。你们听清楚了,我正

在痛骂那个对我们吹哨子的。我忽然看见你们瞅着什么人,

我还以为他溜了下来,溜到我背后呢,我兜转身来,想用铁

锨打死他。却看见她站在那里冲着火光!耶稣基督,我可以

被你用一个小小的指头推倒!我给吓住啦,懂吗?真的!我

以为她是个鬼,懂吗?她全身上下就像他们装裹死人那样,

都是白的。你们都看见了。这能怪我吗?她跟这里连不起

来,就是那么回事。当我看见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娘们,又看

见她瞅着我的样儿———我可火啦,明白吗?我才不吃那一

套,不管他是老几,我投出了铁锨,可是被她逃掉了。(愤

怒地)我真希望干掉了她!把她的脑袋打掉!

勒昂因为杀人罪给枪毙掉或者坐电椅吗?为了她,还不值得。

扬克我才不在乎!难道我抵她的命不够本吗?你以为我愿意让

她糊弄我吗?你以为我会让她占了便宜去?错了!谁也莫想

糊弄我,占我的便宜,懂吧———那么办不行———不管是谁!

我会收拾她的!也许她会再次下来———

一个声音没有门,扬克。你吓得她要少活一年。

扬克我吓了她?她是谁?我吓她做什么?她不是跟我一样吗?

毛猿,嘿?(带着他的自信的虚张声势的老派头)我要告诉

她,我比她强,希望她明白这一点。我要让她明白,我算

数,她不算数!我是活的,她是死的!二十五海里一点钟,

那就是我!是我创造了速度带动她,她只不过是个臭货。真

的!(又迷迷糊糊地)上帝呀,可是她的模样儿真可笑!她

那双手你们注意到没有?又白又瘦,还能看到骨头。还有她

的脸,也是灰白色的。她的两只眼,跟见鬼没什么两样。当

— "! —

毛猿

然喽,那鬼就是我!没错!毛猿!鬼,嘿?瞧我这只胳膊!

(他伸出他的右臂,鼓起大块大块的肌肉)用这个我能提起

她来,甚至说要把她劈成两截,只用我一个小指头就够了。

(又迷迷糊糊起来)我说,那个女的是谁,是干什么的?从

什么地方来的?谁把她造出来的?谁给她的胆量,竟敢那么

看我?我真为这件事冒火。在我看来,我不了解她,她是个

新玩意。像她那样的一个女人是个什么意思,嘿?她不算

数,懂得我的意思吧!我是说琢磨不透她。(越来越冒火)

不过有一件事,我知道得很清楚,很清楚!你们大家可以拿

出你们的衬衫来打赌,我肯定会跟她算清账的。我要告诉

她,如果她认为,她——一按风琴,我就会跟着打转,嘿!

我会收拾她的。等她再下来,我就会把她丢到火炉里去!那

时她就不再打冷战了!她就成了速度。那时她就算数了!

(他笑得叫人毛骨悚然)。

派迪她永远不会来了。你听我说,她肚子里满满的,已经够她

受的了。我想她现在躺在床上,有十位大夫和护士为了泻掉

她的恐惧,正在给她吃泻盐。

扬克(被惹恼了)你也以为是我把她吓病的吗?就是因为瞧了

瞧我,嗨?毛猿吗,嘿?(气极了)我要收拾她!我要告诉

她从什么地方下台!她得跪下,把她的话收回,否则她的脸

将会被我打扁!(一只拳头朝上面摇晃,另一只敲打他的胸

膛)我这就来找你了,你听见吗?你这个该死的!我会收拾

你的!(他向门口冲去。)

七嘴八舌的声音快拦住他!

人家会给打死他的!

他会杀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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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摔倒他!

抓住他!

他得了疯病!

他真有劲,上帝。

按住他!

小心,他踢你!

扣住他的胳膊!

(他们全都压在他身上,经过一番剧烈斗争,由于人多势众,

把他压倒在门里边的地板上。)

派迪(他一直没有卷入)等到他头脑清醒了再把他放开。(轻

蔑地)天哪,你是个大傻瓜,扬克。像她那样皮包骨头的一

头母猪,身上又没有一滴真血,值得你去注意吗?

扬克(从人堆下面,疯了一样)她侮辱我!难道她没有侮辱我

吗?我要跟她算算账!我总会抓到她的!快从我身上闪开,

伙计们!让我起来去教训她,让她明白到底谁是个人猿!

幕落

— "! —

毛猿

第五场

五十年代,三个星期后,五马路的一个拐角,晴朗

的星期天上午。街道的一般气氛,宽阔,整洁,阳光温

暖,微风和畅。台后方是商店的橱窗,一个是拐角上的

珠宝店,一个是旁边的皮货店。里面陈列着逗人的富丽

堂皇的装饰品。珠宝店橱窗里光彩四射,有各种钻石、

翡翠、红宝石、珍珠等等,制成华丽的冠冕、项链、项

圈等等形式。用时明时暗的电光打在每件珠宝的大标签

上,上面的价码都异常的惊人。皮货橱窗里也是相同的

情形。各种各样的贵重皮货挂在一片电光之中。舞台上

是在豪华背景上一种廉价而荒唐的商业习气,那种庸俗

背景和街道本身的青天丽日形成强烈的对比。

扬克和勒昂大摇大摆地走在边道上。勒昂穿的是干

净衣服,打的是黑色蝴蝶领结,戴的是帆布帽。扬克仍

然是他那身肮脏的蓝斜纹粗布工作服。一顶有黑色帽檐

的伙夫帽歪扣在他的头上。他多日未刮脸了,他那冒着

凶光和怨气的眼睛四周———正如勒昂的眼睛四周一样,

不过程度差一点———煤灰的黑迹依旧粘在那里。他们俩

站在拐角上有些稍微犹豫,摇摇摆摆,带着一种造作

的、反抗的蔑视态度。

勒昂(以一种演说家的姿态指明那一切)哼,我们到了五马

路,像你们说的,这里就是他妈的他们的私有小巷。(辛辣

地)在这里我们倒成了违返法律的入侵者。无产阶级勿踏草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地!

扬克(阴郁地)哪里有什么草地,你这个笨蛋。(瞅着人行道)

非常干净,你几乎可以在那上面吃煎蛋。打扫得这么干净,

穿白制服的清洁工人,是花费力气的。(张望街道———阴沉

地)你说的常到这里来的那些白领笨蛋们,还有她那一类的

女人,都在哪儿呀?

勒昂在教堂里,该死的!正在祷告耶稣多给一些钱给他们哩。

扬克教堂,嘿?我还是孩子的时候上过一次教堂。我爸我妈他

们逼着我去的。可是他们自己从来不去。他们就是那种星期

天早上醉得晕头转向的人。(嘻嘻一笑)他们两个全都爱打

架。星期六晚上,当他们俩喝足了,他们就能上演一出应该

在公园广场上演的武戏。他们演完了,屋里的桌子椅子全都

缺了胳膊断了腿。不这样的话,我就成了他们的出气筒,从

那时候起我就学会了摔打。(嘻嘻一笑,洋洋自得)我是和

我爸爸一模一样的人,懂吗?

勒昂你爸爸也下了海?

扬克不,他在岸上工作。我妈害哆嗦病伸腿去世以后,我就跑

走了。我先是在市场上帮忙,用卡车运货。接着我上了船,

在炉膛口里干活。当然,这个有出息。其他都算不了什么。

(四顾)这个地方我以前没见过。我是在布洛克林码头上,

在那里拉扯大的。(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地方真还不坏,

嘿?

勒昂不坏?要是你想知道的话,哼,我们用血汗创造出来这个

地方?

扬克(突然感到气愤)噢,去他妈的!我看不见一个像她那样

的人。这使我感到难受,而且无聊。我说,这地方背后有没

— "! —

毛猿

有个可以让我们去玩玩的游乐场。这一切太干净、太安静、

打扮得太漂亮啦!让我不好受。

勒昂等一等,你就会他妈的看见———

扬克我继续活动,不等任何人。我说,你究竟为了什么把我拖

到这里来。你这个糊涂虫是不是要拿我开心?

勒昂自从她侮辱了你,你不是时时刻刻都说要报复她吗?

扬克(激烈地)我当然是这么说,在骚安普顿,我没有要向她

报复吗?我不是偷偷溜上码头,在跳板旁边等她吗?我要对

她的白脸啐一口,懂吧!当然,可是如果想要够本的话,就

要照准她的灯笼眼睛啐一口,懂吗?但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有一大帮便衣在那里转来转去。他们认出了我,对我猛冲过

来。那以后我就没有看见过她。你等着瞧吧,我还会找她算

帐的!(愤怒地)那个臭婊子!我绝不答应她害了人一走了

之。一定会有法子治理她!

勒昂(厌烦,但又不敢明白表示出来)我不就是为了这个,才

把你带到这里,叫你看看的吗?你彻底看错了这一档子事。

你做的和说的,就好像那是你和那头臭母牛中间他妈的一件

私事。我想唤醒你的阶级意识,听我说,她只是那个阶级的

一个代表。那时你就会看出,你必须打击的,不是她一个

人,是她的阶级,那里有大帮像她那样的人,但愿上帝叫他

们瞎掉眼睛!

扬克(朝他的手上吐唾沫,好战地)我动起手来的时候,

人越多越热闹。带那帮人上来吧!

勒昂再过一会儿,等教堂放出人来,他们就出现在你眼前。

(他转过身,第一次看见两个商店橱窗里的展品)哎呀!你

瞧瞧那个。(他们俩退回去,站在那里瞅着珠宝店里的橱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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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昂勃然大怒)瞧瞧这堆宝贝货色上面的大价钱!比我们航

行十次炉膛口全班人马在地狱里熬油受罪,钱还要挣得更

多!而他们—— 她和她的臭阶级却把它们当作玩具买下来,

戴在身上用来显示身份!这里这一件的价钱,能给一个挨饿

的家庭,买下一年的粮食!

扬克噢,别再说你那些伤感的话头吧!挨饿的家庭,去他妈的

下一餐吧!你就该向我募捐了。(带着天真的羡慕)跟你打

赌,那些玩意是漂亮,拿它来一定能抵一大笔钱。(转过身

去,厌烦)噢,见鬼,它们有什么好处?让她买去。它们和

她一样都不顶事。(一挥手,好像要把所有珠宝都扫入冥冥

之中)那一切都不算数,明白吗?

勒昂(他已经走到皮货店的窗口———愤怒地)我想这里的也

算不了什么———杀了可怜的、无害的动物来制皮,来保暖

她和她们的倒霉鼻子!

扬克(他一直在望着里面的某样东西———兴奋得有点古怪)看

看那张从头到尾的猴皮一两千块!(迷糊地)猴皮,那是真

货吗?他妈的———

勒昂(辛酸地)是真的。(带着严肃的幽默)假如为了买一张

毛猿的皮,他们是不会花那么大价钱的———不会,即使是一

只活猿,连头带身子,甚至灵魂都算在里面!

扬克(攥紧拳头,气得脸都白了,好像橱窗里的皮子是对他的

人身侮辱)上帝!这是打到我脸上来了!我会收拾她的!

勒昂(兴奋地)礼拜散了。那些臭猪们来了,瞟了瞟扬克的

阴沉的脸——不安地)耐心点,同志。克制一下你的毛躁

脾气。记住,专靠暴力,终久要失败的。我们的武器不是

那些。我们一定要通过和平手段,全世界齐步前进的无产

— "! —

毛猿

阶级的选票———来贯彻我们的要求!

扬克(极度轻蔑地)让选票去死吧!选票是糊弄人的,懂吧,

选票是给女人开的!让她们干去!

勒昂(越发不安)肃静!要用适当的轻蔑态度对待他们。注

意观察那些寄生虫,但是要忍耐。

扬克(愤怒地)滚开!你这个胆小鬼,事情就这样。我就是

力量!我每次用的是拳头,懂吧!(从教堂里出来的人群由

右面上,他们装模作样慢慢地游逛着,脖子挺得僵硬,目

不斜视,用一种单调假笑的声音说话。女人们都擦口红,

涂白粉,染发,身上穿得臃肿不堪。男人们都是礼服大衣、

礼帽、鞋套、手杖等等一样俱全。这是一队衣服华丽的活

动木偶,然而在他们超然、机械的泠漠态度中,却是一种

惨痛的、自我毁灭的恐怖神情。)

七嘴八舌的声音

可爱的凯付斯博士是非常诚恳的!他讲道的时候我打瞌睡

了。

关于激进派的,亲爱的———关于正在宣传的那种错误教义

的。

我们一定要组织完美的美国廉价商店。

让每一个人都拿出百分之一的所得税来。

这主意不错!

把收入拿来修理教堂的帐幔,你们有意见吗?

不过那已经修理过无数次。

扬克(怒视他们,从这个到另一个———带着一种侮辱性的轻

蔑声)嘿!嘿!(他们好像没有看见他站在人行道中间,绕

道避开。)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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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昂(害怕了)我跟你说,把你的臭嘴闭上。

扬克(恶毒地)跟猪猡说去吧!(他大模大样地走开,故意地

碰了碰一个戴礼帽的绅士,随后气冲冲地怒视着他)喂,

你撞谁呀?你以为这地面属于你自己吗?

绅士(装腔作势冷冷地)很抱歉。(他并没有看扬克,走了过

去,连瞟都没瞟一眼。扬克被他们搞得局促不安。)

勒昂(冲上去,抓住扬克的手臂)咱们离开这儿吧!这可不

是我的原意。警察会被你招到这里来的。

扬克(粗暴地———推了他一下,使他跌倒在地)滚!

勒昂(自己爬起来———歇斯底里地)现在我要赶快走开。出了

什么事,我可不负责。(他从左方溜下。)

扬克见你的鬼去!(走向一位太太———恶意地假笑,嬉皮笑脸

地挤挤眼)哈罗,小妞儿。生意怎么样?今天晚上有事吗?

码头上有一个旧锅炉,我们可以爬进去。(那位太太大步走

了过去,没看他一眼,连步子都没改变。扬克转向其他的人

——侮辱性地)上帝呀,赶紧藏起来吧!你那张难看的脸免

得吓惊了马。嗨,瞧瞧那一位的屁股!你像一条渡船的船尾

巴。全是胭脂和香粉!还一心想勾引人!你像摆在墓地上的

死尸。噢,走开,你们这一帮人叫我眼睛疼。你们不行,明

白吧!瞧瞧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不敢看我?因为我行,就是

这么回事!(指指街对面正在修建的摩天楼———虚张声势地)

看见正在修建起来的那个建筑吗?那种钢铁结构的建筑吗?

我就是钢铁!你们住在那上面,以为自己算个人物。但是,

在建筑的是我,懂吧!使起重机往上蹿的就是我!它的内部

和基础就是我!对!我就是钢铁、蒸气、烟和一切!它能活

动,有速度,二十五层向上去—— 我就在那顶上和底层里

— "! —

毛猿

———活动着!你们这些傻瓜就不行。你们只不过是活动木

偶,只有我给你们上了劲,你们才会转。你们一无用处,明

白吧———是我们堆在一边的残渣和炉灰!你们现在还有什么

可说的?(可是他们好像既没有看见他也没有听见他,他勃

然大怒了)婊子、母狗、流氓、猪猡!(他愤怒,恶意冲撞

他们,但是一点也没有碰到他们。相反,在所有的接触之

后,后退的倒是他。他不断愤怒吼叫)你们这些流氓!下地

狱去!滚开。看不见吗?躲开!你们为什么还不动手呢?别

装狗熊!举起拳头来!打吧,要不然,我就揍死你们!(可

是好像没有看见他似的,他们全都用一种死板造作的客气态

度回答说:请您原谅。接着一位太太大叫一声,他们全都惊

慌失措跑到皮货店的窗前。)

那位太太(欣喜若狂、上气不接下气地)猴皮!(全体男女跟

着她异口同声用同样造作的兴高采烈的腔调:猴皮!)

扬克(他的头向后一仰,好像他兜脸挨了一拳———大怒)我看

出你来了,全身都是白的!你这个白脸的婊子!我看出你来

了。毛猿,我看你再敢叫毛猿!(他躬身,抓住街边的镶边

石,好像要拔起来,投过去。然而没办到,他怒冲冲地咆哮

着,跳到拐角上的灯柱旁边,想把它拔起来当作一根棍棒。

这个时候,一辆公共汽车轰轰隆隆开了过来。一位胖胖的、

头戴礼帽、脚上穿着鞋套的绅士从侧街上跑出来,嘴里哀叫

道;汽车!汽车!停下!同弯着腰、努力拔柱子的扬克正撞

个满怀。扬克给他撞倒了。)

扬克(看见有架可打———高兴得吼了起来,一下子跳了起来)

机会到底来了!嘿?汽车,我揍死你!(他的拳头正打在胖

绅士的脸上。但是那位绅士好像没事似的站在那里纹丝不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动。)

绅士请你原谅。(随后不耐烦地)你别误了我上汽车。(他拍拍

手开始尖声喊叫)警官!警官!(许多警笛同时长鸣,扬克

被众多警察从各方面包围。他想还击,可是被警棍打倒在人

行道上,人们压在他身上。那群在橱窗前面的人一动不动,

没有注意到这种骚动。在一片喧嚣中巡逻车的口当口当铃声传了过来。)

— "! —

毛猿

第六场

第二天晚上。黑井岛上监狱,一排牢房。牢房从右前方朝左后方斜伸过去,无穷无尽的伸展,而

是消失在阴暗的背景里,好像永无止境。一盏电灯吊在极其低矮狭窄的过道的天花板上,灯光照过最

前面那间牢房笨重的铁栅栏,揭露了一部分室内情况。扬克在里面关着。他低头弯腰坐在小床边上,

姿态就像罗丹的《沉思者》。青色的斑斑伤痕在他脸上。头上绕着一条带有血迹的绷带。

扬克(好像从梦里突然惊醒,伸手去摇晃栅栏———大声地、惊

讶地自言自语)钢的。这地方是哪儿,是动物园吗?(一阵

粗厉的笑声从许多牢房中看不见的犯人那里爆发出来,流传

开去,又突然打住。)

七嘴八舌的声音(嘲讽地)动物园吗?

对这个监狱来说,倒是一个满漂亮的名儿!

钢吗?你说得真好,这是一座古老的铁屋子。

让我看看说话的那个傻瓜是谁呀?

就是他们带进来的那个神经错乱,被那些警察痛打了一顿的

家伙。

扬克(迟钝地)我一定在梦里。我以为我是在动物园的笼子里

———不过人猿是不会说话的,是不是?

七嘴八舌的声音(嘲笑地)没错,你是在笼子里。

在监狱!

在牛栏!

在猪圈!

在狗洞!(厉声大笑———一顿)

我说,伙计!别胡言乱语。你是谁呀?干什么的?

— "! —

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对,把你的悲哀故事讲讲让我们听听。你是干哪一行的?

他们关你做什么?

扬克(迟钝地)我是个在邮船上烧火的工人。(突然冒火了,

摇晃牢房的栅栏)明白吗?我是个毛猿。你们要是再拿我寻

开心,我就打掉你们的下巴。

七嘴八舌的声音

嘿!一个死硬的家伙!

你吐的唾沫,都会跳起来!(大笑)

噢,好样的,是个硬汉子。你是不是个硬汉子?

他说他是个什么———人猿?

扬克(挑衅地)对极了!难道你们不全是人猿吗?(短暂的沉

默。随后从走道的那一边传来愤怒的摇晃栅栏的声音。)

话音(充满了愤怒)我要教训教训你,看看谁是一个人猿,你

这个流氓!

七嘴八舌的声音

嘘!留神!

别作声。

轻轻地。

别把警卫招引到我们这里来!

扬克(轻蔑地)警卫?应该是看守吧?(从所有牢房里传来愤

怒的喊声。)

话音(和解地)噢,不要理他。他的头给警卫打昏了。我说,

伙计!他们怎么会把你弄到这里来的———你不愿意说吗?我

们等着听你讲。

扬克当然!为什么不愿意说呢?但是你们不理解我。谁都不理

解我,只有我自己理解我自己,明白吗?我开头向法官回话

— "! —

毛猿

时,他就说了这么一句:“给你三十天去考虑考虑。”考虑考

虑!上帝,那我这几个星期干什么呢(一顿)我要找一个人

算账,明白吗?———一个侮辱我的人。

七嘴八舌的声音(冷嘲热讽地),我敢打赌又是老一套。你的

女朋友,是吗?

是不是她把你骗了?

她们一直是那样的!

你揍那个家伙了吗?

扬克(厌恶地)噢,你们全都不对!里面确实有个女人———但

是不是那种老妖怪,是一种新式的女人。她在炉膛口里穿了

一身白,说真的,我还以为她是个鬼哩。(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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