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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联-高尔基 当前章节:147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08

每一次散发的传单都在市场上、小铺子里、仆人和手艺匠中间引起热烈的争论。城里每一次抓了人这宾,大家谈论起逮捕的原因的时候,总是引起惴惴不安的、疑惑的、有时是不自觉地同情的反响。从前使她害怕的那些字眼:像暴动、社会主义者、政治等等,现在听到它们从普通人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愈来愈多了。

这些字眼,有人用嘲弄的口吻说着,可是在嘲弄的背后流露出掩藏不住的探究的心意;有人怀着恶意说着,可是在恶意之中听出了恐怖;有人沉思地说着,带着希望和害怕。这种激动像波纹似的慢慢地、然而圈子很大地在那停滞了的黑暗生活上面散播开来。昏昏欲睡的思想渐渐醒来,对于正常生活的那种惯常的平静的看法动摇了。

这一切,母亲看得比别人更明白。因为对于生活的忧郁的面貌,她比别人知道得更清楚。现在,当她看到这张脸上的疑虑和愤怒的皱纹时,她觉得既是欢喜又是害怕。欢喜的是,——因为她认为这是她儿子的工作;害怕的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巴沙真的出了狱,他一定要站在大家的面前,站在最危险的地方。而且很可能牺牲……

有时候,儿子的形象在她眼里,长得像童话里的英雄那样大;他把她所听到的一切诚实的、大胆的话,她所喜欢的所有的人们的优秀品质,她所知道的一切光明勇敢的高尚行为,都集合到他身上去。每当这时,她感到又是感动、又是骄傲,心里充满说不出的欢喜,她满着着无限的喜悦望着儿子的影象,心里充盈着真诚的希望,默默地想:

“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的爱——母爱——燃烧起来,压住了她的心,几乎让她感到了隐隐的疼痛。后来,这种母性妨碍了人性的成长,而且把人性烧光了,在这种伟大的感情的原来的地位上产生了不安与怕惑,在它的灰白色的灰烬里,有一种忧愁的思绪在胆怯地颤动着:

“他会死的……会没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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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

母亲在监狱事务室里和巴威尔面对面地坐着。

透过迷朦的泪水,她仔细端详着儿子那长了胡子的脸庞,找机会将那紧紧捏在手中的字条交给他。

“我身体很好,大家也都很好!”他低声说。“你近来怎样?”

“我还好!叶戈尔·伊凡诺维奇死了!”母亲机械地回答。

“真的?”巴威尔惊叫了一声,然后悄悄地低下了头。

“出丧的时候,警察们闯来打架了,还抓去了一个人!”她直截了当地说明着事实。

副监狱长咂了一声他那薄嘴唇,忽的一下跳起来,含糊不清地命令道:

“这是不准讲的,你是应该知道的!不准谈政治!……”

母亲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抱歉地说:

“我不是在讲政治,我是在讲打架的事!他们打架了,那是事实。有一个人的头都打开了……”

“反正都一样!我请您住嘴!就是说,凡是跟你个人——

跟你的家庭和家里没有关系的事情,都不准说!”

他觉得自己说得很没有顺序,便就重新在桌旁坐下,一面翻着案卷,一面无精打采地、似乎很疲倦的补充道:

“我是要负责的,不错,……”

母亲向周围看了一下,飞快地将手里的纸团塞在巴威尔的手里,好像放下重担般地透了口气。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巴威尔笑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呀……”

“那么就不必来!”副监狱长生气地说。“没有话好说,还尽跑到这儿来添麻烦!”

“快要审判了吗?”母亲沉默了一会,不得不找话说。

“两三天之前检察官来过,说快要……”

他们互相说着没有意义的、双方都觉得没有必要的话。

母亲能看出来,巴威尔的眼睛里温柔而亲切地在望着她的脸。他的那种镇定自若的态度和平常一模一样。只是胡子长得长了,使他看上去显得老了一些,他的手腕也好像比以前白了一些。

母亲由衷地想使儿子高兴,想对他讲尼古拉的事情。于是,她并不改变谈话的声调,还像刚才说那些没有趣的废话时一样,开口说道:

“我看见过你的学生……”

巴威尔凝视着母亲,两眼中充满无声的提问。

为了使儿子记起维索夫希诃夫的麻脸,她灵机一动,用手指头在脸上点了几下……

“那孩子很好,身体也很健康。不久就可以找到事情做了。”

巴威尔明白了她的意思,会意地向她点了点头,眼睛里带着微笑地回答说:

“那真是好极了!”

“是啊,你瞧!”她很快意地说,儿子的喜悦之情更感动了她,她便更高高兴了。

分手的时候,他紧紧地握着母亲的双手,真心地说:

“谢谢你,妈妈!”

因为和儿子心灵上的交流而产生的喜悦,使她深深陶醉了。她甚至没有和气用话语来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握着他的手。

回到家里,莎夏已在等她了。

每逢母亲去看望巴威尔的日子,这个姑娘总要来的。但她从来不主动问巴威尔的情况;若是母亲自己也不讲的话,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母亲的脸,也就感到满足了。然而,今天她一看见母亲就担忧地开口问道:

“他怎么样?”

“没什么,身体很好!”

“字条交给他了?”

“交给了,我很秘密地塞给了他……”

“他看过了吗?”

“哪会看过呢?那里怎能看?”

“对对,我忘了这一点了!”姑娘慢慢地说。“还要等一星期,一个星期!您想结果怎么样——他会同意吗?”

她皱着眉头,目不转睛地望着母亲的脸,很认真。

“啊,我可不知道。”母亲一边考虑,一边回答。“假如没有什么危险,那为什么不出来呢?”

莎夏用劲摇了摇头,冷冷地问:

“您知不知道,病人可以吃点什么东西?他想吃东西。”

“什么都可以吃!我马上去……”

她快步进了厨房,莎夏慢慢地跟在她的身后。

“要我帮您的忙吗?”

“多谢,不要。”

母亲弯下腰来,从炉子里取出一个钵头。

姑娘轻声地说:

“请您等一下……”

她的脸色发白了,眼睛悲哀地大睁着,用抖动着的嘴费力而迅速地低声说:

“我有件事要拜托您。我知道,他是不会同意的!请您务必得劝劝他!他这个人是不能缺少的,您对他说,为了工作是少不了他的。我一直在担心,怕他生病。您看,审判的日期老是定不下来……”

她好像每说一句都很困难。她的身子站得笔直,眼睛望着别处,声音忽高忽低。说完后她疲乏地垂下眼皮,咬往嘴唇,紧紧地捏着自己的手指,发出了咯咯的响声。

母亲被她的激情与真诚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但毕竟她很了解这种心情,她的心中充满了惆怅的感情,激动不已地抱住莎夏后,悄声地说道:

“亲爱的!他是除了自己的话之外,什么人的话都不会听的,不管是谁的……”

她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沉默不语。

到后来,莎夏小心地从肩上拿了母亲的手,颤抖着说:

“是的。您的话是对的!刚才这都是傻话,太神经质了……”

忽然,她变得严肃起来,简单地说:

“我们快把这东西给病人吃吧……”

她坐在伊凡床边,关心地、亲切地问道:

“头疼得厉害吗?”

“不很厉害,只是脑子里非常模糊!而且觉得浑身没劲儿。”伊凡好像怕羞似地把被头拉到下巴底下,像是怕光似的不断地眯缝着眼睛。

莎夏知道病人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吃东西,便就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伊凡坐在床上,望有她的背影,眨着眼睛说:

“真漂亮!……”

他生就的一双快活的浅色的眼睛,小小的牙齿排列得很整齐,声音好像还未脱去孩子的声调。

“您几岁?”母亲沉思般地问道。

“十七岁……”

“父母亲在哪里?”

“在乡下。我十岁就到了这里,——从学校毕业之后就来了。同志!您叫什么?”

被人家用这个字称呼的时候,母亲总是觉得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这一次她也是面带微笑地问他道:

“您想要知道我的名字做什么?”

少年狼狈地沉默了一会儿,后来说:

“我们小组里的那个大学生,就是我们一起看书的那一个,经常和我们讲起工人巴威尔·符拉索夫的母亲。——五一示威的事,您知道吗?”

她点了点头,觉得紧张起来。

“他第一个公开举起了我们党的旗帜!”少年自豪地说。

他的自豪感和母亲心里的感情呼应了起来。

“那次我没有参加,那个时候我们在这儿计划自己的示威运动,但是没能成功!那时候我们的人很还少。可是到明年——嘿!您等着瞧吧!”

他体味着未来胜利的喜悦,兴奋得说不出话来了。接着,他用汤匙在空中挥动着,继续讲:

“刚才说过的母亲符拉索娃,在这个示威之后也加入了党。他们说,这简直是个奇迹!”

母亲咧开嘴笑了笑,她听到这个孩子的充满兴奋的称赞,觉得很是欢喜。欢喜的同时她又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她甚至想对他说:“我就是符拉索娃!……”然而她忍住了,含着一丝的嘲笑和惆怅对自己说:“唉,你这个老傻子呀!……”

“好,您多吃些吧!赶快好起来,好去干有用的事!”母亲俯身对着他,突然激动地说。

房门开了,吹进来秋天阴湿的寒气。索菲亚两颊红润,愉快地走了进来。

“暗探跟在铁后面,就像求婚的人追求富家小姐一样,真的!我得离开此地了。……喂,凡尼亚,你怎么样了?舒服了吗?尼洛夫娜,巴威尔怎样?莎夏也在这儿?”

她吸着烟,一样样地问着,并不等待答复。还一面用她那灰色的眼睛温柔地望着母亲和少年。

母亲望着她,心里暗自微笑着想道:

“我也成了一个好人了!”

她又俯身对伊凡说:

“快点儿好起来吧,孩子!”

说着她走进了餐室。

这里索菲亚正在和莎夏谈话:

“她那里已经准备了三百本!她这样拚命地工作,差不多把自己累死了!这真是英雄主义!嗳,莎夏,生活在这样的人们中间,做他们的同志,和他们一起工作,这真是莫大的幸福……”

“是啊!”姑娘低声回答说。

傍晚喝茶的时候,索菲亚对母亲说:

“尼洛夫娜,您又得到乡下去一趟。”

“要去就去吧!什么时候去?”

“两三天之后,可以吗?”

“好……”

“您坐车去!”尼古拉低声劝她。“雇了驿马,最好走另外一条路,经过尼柯尔斯柯耶乡……”

他停顿了一会儿,脸上皱起了眉头。这种样子和他的脸不相称,使他平日镇静的表情变成一种很难看、很奇怪的样子。

“经过尼柯尔斯耶太远!”母亲说。“而且雇马很贵……”

“您要知道,”尼古拉继续说:“在我看来,我是不赞成这次旅行的。那边很不安静——已经捉了人。有一个小学教员被带去了,得小心一些。应该等几天……”

索菲亚用指头在桌上敲着,接上去说:

“保证持续不断地散发印刷物,对我们是很重要的。尼洛夫娜,您不怕去吧?”她忽然问道。

母亲心里觉得很不高兴。

“我什么时候怕过?第一次做的时候都不怕……现在反倒会一下又……”她一句话没有讲完,就低下了头。每当有人问她怕不怕、方便不方便,或者问她是否能完成某件工作的时候,她总是从这些问话里听出向她请求的语气,她便觉得他们把她看作了外人,并不像他们彼此之间那样没有疑问和担心。

“您真不应该问我怕不怕,”母亲心事重重地说,“你们相互之间怎么从来不问害怕不害怕的话呢?”

尼古拉听了很急虑地摘下了眼镜,然后又把它戴上。他向索菲亚凝视了一会儿。

叫人难堪的沉默使母亲不安起来,她怀着歉意从椅子上站起来,想找些话说,可是这时索菲亚碰了碰她的手,轻轻地请求说:

“原谅我!以后再也不问了!”

这句话使母亲轻松起来,甚至还让她感到有点好笑了。几分钟之后,他们三个不约而同地谈起了他们共同关心的去乡下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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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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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

母亲乘坐了驿站的马车。马车在那条被秋雨浇过的路上摇摇晃晃地行驶着。空气中吹送着潮湿的秋风,泥泞被车马践踏,水溅出许多泥点子。马车夫侧着身子对着她。像是沉思一般,忽然,他鼻音很重地开口说话了。

“我对他——对我哥说,怎么样,我们分开了吧!这样我们就分开了……”

突然,他扬手在左边的马身上抽了一鞭,生气地喝斥道:

“嘘!畜生,走呀!”

秋季之中的肥胖的乌鸦们,好像十分担心地在收割了的田里走着。寒风发出呜呜地吼声,吹在它们的身上。乌鸦侧着身体,想要抵挡风势。而风吹动了它们周身的羽毛,甚至吹得他们站不住脚;于是,它们只好让步了,懒洋洋慢腾腾地振着翅膀飞到别处去了。

“可是,他并不跟我平分,我一看,剩给我的就那么点了!”

马车夫叨咕着。

母亲仿佛做梦一般地听他说着话。回忆起自己最近几年来所经过的事情。当她把这些往事重温一遍的时候,到处都可以看见自己……

从前,生活和她离得很远,也不知道是由谁的原因造成的,也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可是现在,许多事情都是在她眼前发生的,而且有她自己参与过、出过力量。这些情景她心里引起一种错综复杂的感情,交织着对自己的怀疑、自满、犹豫和无法说出的惘然与惆怅……

周围的一切都缓慢而有节奏地摇动着。天上的灰色的云飘浮着,笨重地互相追逐。道路两旁,被打湿了的树木们摇荡着没有叶子的树枝树梢,从马车两边闪动过去了。田野扇形地展开,小山一会儿出现,一会儿又隐去。

车夫那鼻音很重的话语,驿马的铃铛声,风的唿哨声和咝咝声,好像汇合成一条抖动的、曲折的小溪,在田野的上空单调地流动着……

“有钱的人到了天堂也还是嫌不好,——真是这样的呢!……他们还是要压迫人,官府里的都是他们的朋友。”马车夫在座位上摇晃着,声音拖得老长。

到了驿站,马车夫解开了马缰绳,用一种不报希望的口吻对母亲说:

“给我五个戈比吧,让我喝一杯也是好的啊!”

母亲给了他一个铜币。

他将铜币在手堂上掂了一下,用同样的调子告诉母亲说:

“三个戈比喝烧酒,两个戈比吃面包……”

中午之后,母亲感到又冷又累,这时到了很大的尼柯尔斯柯耶村。

母亲走进了驿站,要了茶,便在窗前坐下来,又将沉重的箱子放在自己坐的凳子底下。

从窗口可以看见一块不大的广场,铺着踏平了的干草,还有乡政府那顶子歪斜的深灰色的屋子。屋子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秃顶,但却长着胡子的农民,他只穿一件衬衣,正在那儿抽烟。有一头猪在草地上走。它似乎有点不满,使劲摆着耳朵,鼻子在地上嗅着,摇着嘴巴和脑袋。

乌云一大堆一大堆地飘浮着,渐渐地集聚过来,四周都非常寂静,也非常阴暗。而生活好像躲得不知去向了,或者是藏在什么地方正偷看。

忽然,县里的一个纸级警官快速跑到广场上,将棕色大马停在乡政府的台阶旁边,挥了一下鞭子,对那个农民吆喝了起来,——吆喝声冲在玻璃窗上,可是却听不清楚吆喝的是什么。

那农民站起身来,伸出手来指了指远处。警官跳下马来,身子摆动了一下,又将鞭子交给了农民,然后抓住扶手,笨重地走上台阶,进到了乡政府的大门里面……

四处又恢复了寂静。

马掀起蹄子,在软软的地上踢了两下。

驿站里走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她脑后拖着一条黄色的短辫、圆圆的脸蛋上长着一对可爱的眼睛。她手里捧着一只边上有缺口的大托盘,盘子里放着餐具。她走近前来,咬着嘴唇,不住地点头,给母亲行礼。

“你好,姑娘!”母亲很亲热地打招呼。

“您好!”

姑娘在桌子上摆着盘子和茶具,忽然很活泼地说:

“方才抓了一个坏人,就要带走了!”

“什么样的坏人?”

“我不知道……”

“那人干了什么坏事?”

“我不知道!”姑娘重复了一遍。“我只听说——抓了人,乡政府的看门的跑去请警察局长去了。”

母亲朝窗外望了一望,——广场上来了许多农民。有的慢慢地、十分镇静地走着;有的一边走一边急急忙忙地扣着皮袄的纽扣。大家都在乡政府门前的台阶旁站住了,眼睛望着左边的地方。

姑娘也跟着向窗外看了一眼,然后从房间里跑了出去,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母亲被颤动了一下,将凳子底下的箱子又朝里面塞了塞,把披由朝头上一披,很快地走到门口,一面压拦住一种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企图赶快逃去的愿望……

当她走到台阶上的时候,突然打了一个寒噤。她觉得呼吸困难,腿也麻木了,——被反绑了两手的雷宾在广场中央走着。

两个乡警和他并排走着,手里的棍子有节奏地在地上敲着,乡政府的台阶旁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都在静静地等待着。

此刻,母亲茫然若失了。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雷宾在说话,她能听见他的声音,但是他的话却在她心里的一片黑暗的、战栗的空虚中消失了,没有回声。

母亲恢复了知觉,透了口气,——台阶旁边站着一个蓄着浅色大胡子的农民,他用蓝眼睛盯着她的脸望着。

她不住地咳嗽起来,用她那吓得发软的两手摆着喉咙,费力地问:

“这是怎么回事?”

“唔,您看吧!”农民回答了,就转过身去。这时又来了一个农民,站在他的旁边。

乡警在群众面前站住。

群众的人数很快地增加了可是仍旧不作声。这时,人群的上空突然发出了雷宾那粗壮的声音。

“正教的信徒们!你们听说过写着我们农民生活的真理的那些可靠的书吗?我就是因为那些书受苦的,那些书是我散给大家的!信徒们!”

人们蜂拥而至地围住了雷宾。

他怕声音非常镇定,不快不慢,使母亲渐渐清醒过来。

“听见了吗?”另外一个农民用手在那蓝眼睛的农民腰上戳了一下,低声问道。

那人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来又对母亲望了望。另外那个农民也朝母亲看了一眼。这个人比较年轻,蓄着稀稀落落的黑胡子,瘦削的脸上全是雀斑。接着,两个人都离开了台阶,走到一边去了。

“他们在害怕!”母亲直觉地判断。

她的注意力也更加敏锐了。

在高高的台阶上,她很清楚地看到了米哈依洛·伊凡诺维奇那被打伤了的黑脸,看到了他眼睛里放出的热烈的光。

她希望雷宾也能看见她,于是,她勇敢地踮起了脚跟儿,向他伸长了脖子。

人们阴郁地、将信将疑地望着他,沉默不语,只有在后排的人群中,可以听到声音压得很低的谈话。

“老乡们!”雷宾尽量提高着迟钝的声音说。“你们要相信那些书,为了这些书,我连死都不怕,他们打我,折磨我,想要我说出这些书的来源,他们还要打我,可是我都能忍得住!因为这些书里讲的是真理,这真理对我们来说应该比面包还重要,——就是这样!”

“他为什么要讲这些话?”站在台阶旁边的一个农民轻轻地问。

那个蓝眼睛的农民慢吞吞地回答他道:

“现在反正是这么一回事——一个人不会死两次,死一次总是免不了的……”

群众们默默地在那里站着,蹙着眉头阴郁万分,大家身上仿佛压着一种看不见却很重的东西。

那个警官在台阶上出现了,身子摇摇晃晃的,用喝醉了的声音怒吼道:

“谁他妈的在这儿讲话呢?”

他忽然跑下台阶,揪住了雷宾的头发,将他的头猛烈地推撞着。

“是你在胡说八道!狗东西!他妈的!”

群众蠕动起来,开始发出嗡嗡的谈论声。

母亲内心的痛苦没法表达出来,只得低下头。

这会儿忽然又听见了雷宾的声音:

“好,乡亲们,大家看啊……”

“住口!”警官打了他怀记耳光。

雷宾晃了一下身子,耸了耸肪膀。

“他们绑住了你的手,相怍发折磨你就怎么折磨你……”

“乡警!把他带下去!大家都走开!不准站在这儿!”那警官颇像一只被链索拴在一块肉前的狗,在雷宾身前乱蹦乱跳,用拳头在他脸上、胸上、肚子上用力地殴打着。

“别打了!”群众里面有人喊。

“为什么打人?”另外一个声音附和他。

“我们过去吧!”蓝眼眼的农民点点头说。

于是他们二人不慌不忙地朝乡政府走过去。

母亲用善良的目光看着他们的背影,轻松地吐了口气。

那个警官又笨重地走上台阶,在台阶上挥舞头拳头,发疯似地嚷着:

“我说,把他带到这儿来!”

“不行!”群众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有力的呼喊——母亲知道,这是那个蓝眼睛的农民的声音。“大家听着!不能让他带去!到了那里,一定会被打死的。打死了之后,又会推到我们头上,说是我们打死的!不准带去!不准!”

“老乡们!”

雷宾的声音嗡嗡地响起来。

“难道你们没有看见自己的生活吗?难道你们不明白,你们是怎样地遭人剥削,怎样地受人欺诈,怎样被坏蛋吸你们的血吗?不论什么事情,缺了你们,没有你们是不行的,只有你们才是天下最有力的人,最该得到财富的人,可是你们看看,你们的权利呢?你们只一种权利——就是饿死!活活饿死!”

农民们听了,立时就七嘴八舌地叫嚷喊闹开了。

“他说得对!”

“叫局长出来!局长跑哪去了?……”

“警官骑马去叫了……”

“那个醉鬼!……”

“叫局长不是我们的事……”

这声浪越来越大,越来越高,大有排山倒海之势。

“你讲下去呀!我们不让他们打你……”

“解开他的手!”

“小心啊,别闯祸!……”

“我的手特别疼!”雷宾那洪亮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声音。

“老乡们,我是不会逃的!我不会逃避我的真理,真理就在我心里……”

有几个人悄悄地交谈了几句之后,摇了摇头,然后态度十分庄重地离开了人群,走了。可是,从四面八方跑来的人都不断地增加着,他穿得很贫寒,好像刚刚披了衣服,满脸都是激动不已的表情。

他们围着雷宾,仿佛是一大片黑色的泡沫在热烈地沸腾着。雷宾站在群众之间,好像森林里面的教堂似的。他高举起双手向群众挥动着,真诚而感动地说:

“谢谢你们,诸位乡亲,谢谢你们!我们的手应该由我们自己互相帮着来解开!没有别人会帮助我们的!”

他摸了摸胡子,又举起了那只带血的的粗大的手掌。

“看!这是我的血,——这血是为真理流的!”

母亲走下台阶。可是,她站在平地上看不到被群众包围住的雷宾,所以,又重新走上台阶来。她的心窝里发热,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喜悦在她的全身血液颤动着。

“老乡们!你们去找那些个书来看吧。别相信官吏和教士的话,他们把那些带着我们真理的人,叫作暴徒,叫作逆党!真理偷偷地在地上行走,它要在人民中间找一个窠,——在官府方面看来,这是跟小刀和火一样的东西,他们不能接受它的。真理要把他们杀掉,把他们烧毁!而在我们看来,真理是我们善良友好的朋友。在雷宾看来,真理是该死的敌人!因为这个缘故,所以真理不得不躲藏着。乡亲们,你们听见没有?”

群众里面,又发出了几声动人的欢呼声,充满喜悦与激动。

“正教信徒们,大家听着!”

“喂,兄弟,你要完蛋啦……”

“是谁告的密?”

“教士!”一个乡警说。

两个农民便破口大骂起来。

“喂,大家小心!”群众里面发出了警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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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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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局长终于出现了。

他朝着这边走过来。他长着一张圆脸、身材很高大,体格很健壮。歪戴着帽子,一边的胡子向上翘着,一边的胡子往下搭拉,因此,看上去他的脸成了歪的,更显得他难看而蠢笨了,满脸都是迟钝而没有真情实意的那种假笑。他左手拿着马刀,右手在空中挥动。远远的,就可以听见他的沉重而又坚定的脚步声。

群众纷纷让开了路。大家脸上都是阴郁失望而怨愤的表情。吵嚷议论声逐渐压低了,仿佛都钻到地下去了,场面上一片寂静。

母亲觉得,额头上的皮肤有占抽搐,眼睛在发热。她想挤进人群,于是全身紧张地朝前冲去,但突然她又呆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局长站在雷宾前面,一边打量他,一边强硬地问。“为什么不捆起手来?乡警!绑起来!”

他的声音很响亮,可并没有逼人的气势与威严。

“本来是绑着的,不知是谁又给他解开了!”一个乡警回答。

“什么?不知是谁?是哪些人?”

局长看了看他面前的群众。群众紧密地站成了一个半圆形,好像严阵以待。

局长又用他那单调平板的、没有气力的声音说:

“这都是些什么人?”

他用刀把子朝蓝眼睛的农民的胸口上用力地以戳了一下。

“楚马柯夫,是你干的吗?哦,还有谁,有你吗?米新?”

说着又用右手拉着另外一个农民的胡子逼问。

“滚开!混蛋!……要不走,给你们尝点厉害!”

这时,他的声音和他的脸上,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威吓的神气,他只是很平静地说着,用他那又长又结实的手习惯地、有节奏地打着前边的人。

人们低下头,转身向后躲着。

“喂,你们怎么啦?”他对乡警说。“绑起来呀!”

他嘴里便不干不净地骂起来,同时,望了望雷宾,恐吓着说:

“背过手去!混帐东西。”

“我不愿意让人绑我的手!”雷宾不卑不亢。“我又不打算逃,也不反抗——为什么要绑我?”

“什么?”局长上前一步追问。

“你们虐待百姓虐待得也该够了!畜生!”雷宾提高了声音骂道。“你们流血的日子也快要到了……”

局长站在他面前,耸动着唇髭,朝他望着。然后退了一步,用他那种咝咝啦啦的嗓门儿吃惊地喊叫:

“啊,啊,龟孙子,这是什么话?!”

说着的同时,他飞快地抬起手在雷宾的脸上重重地打了一记耳光。

“拳头是打不死真理的!”雷宾挺身上前喊道。“你没有权利打我!你这个狗东西!”

“我没有?我没有?”局长拉长了声调吼叫着。

他对准雷宾的脑袋又挥起了手。雷宾把身子一缩,闪了过去。局长的拳头落空了,身子随着晃了一晃,差一点站不住脚。

群众中有人高声嗤笑了一声,好像很解气的声音。

雷宾又发出了愤怒的呼声:

“我说,你不敢打我,你这个魔鬼!”

局长向四周望了望,——人们阴郁地、默默地凑在一起,形成一个紧紧围绕的黑色的大圈……

“尼基塔!”局长朝周围张望着,高声叫喊。“喂!尼其塔!”从人群里面走出一个穿着短反袄的又矮又胖的汉子。他低头他那个头发蓬乱的大脑袋,双眼望着脚尖。

“尼基塔!”局长捻着口髭,慢慢地说。

“打这家伙的嘴巴子,重重地打!”

尼基塔走近前来,站在了雷宾面前,抬起了他的大脑袋。

雷宾傲然地直对着他的脸,说出了几句沉痛而又真诚的话,这话好像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

“喂,大家伙你们看看,那个野兽想用你们自己的手来勒死你们自己!大家看一看吧,想一想吧!”

那个农民尼基塔抬起手来,懒洋洋地对着他的头打了一下。

“这算是打了吗?混蛋!”局长尖声叫喊起来。

“喂,尼基塔!”人群里面有人低声说他。“不要忘了上帝!”

“叫你打呀!打!”局长在他的颈子上猛推了一把。

那农民退到旁边,低下头阴郁而冷淡地对局长说:

“我不打了……”

“什么?”

局长的脸立刻就抽搐了一下,他两脚跺了起来,嘴里大骂着,扑到雷宾身上,狠狠地打了一拳。雷宾的身子晃了一下,连忙伸出手来招架,可是,局长第二拳就把他打倒在地上了。局长被激怒了,像猛兽似的咆哮着,在他的周围暴跳如雷,拼命地用靴子朝他的头部、胸部、腰部乱踢一气。

人群里顿发出了充满敌意的嗡嗡声,他们波动起来,朝局长面前涌过来,气势逼人,不可遏止。

看到这种情景,局长连连后退,慌忙从命鞘里抽出了马刀。

“你们想干什么?打算造反吗?是吗……这像什么话?

……”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尖叫,好像断了似的,后来就发哑了。也奇怪,他的嗓子一哑,他的力量也好像丧失掉了。只见他缩着脖子,弯了腰身,用茫然若失的眼光向四面张望着,每退一步都小心地用脚试着身后的土地,向后退了几步之后,就声嘶力竭地慌忙喊道:

“好啊!把他带走,我要走了。可是,你们这些该死的畜生,你们应该明白,他是政治犯,他抗沙皇图谋造反,你们知道吗?你们还打算保护他吗?你们也是暴徒吗?啊!

……”

母亲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一眨也不眨。此时此刻,她没有力气了,也没有思想了,就好像在做梦一般,心里充满了恐怖和怜悯。在她的头脑里,群众的愤怒的、阴沉的、恶恨的喊声,像野蜂似的嗡嗡地响着;局长的声音在发抖;还有人在低低谈话……

“如果他有罪,——审判他好!……”

“大人,饶了他……”

“您怎么能这样打他,一点也不考虑法律呀?”

“怎么可以这样呢?要是不论谁都可以打人,那成什么样子了?……”

人们分成两堆——一堆围着局长,嘴里一劲喊着,劝说着他。另外一堆人数较少,他们仍然围着被打得遍体鳞伤的雷宾,恼怒地纷纷议论着,主持正义。

其中有几个人将他扶了起来。

乡警又想过来捆绑他的手。

“等等吧!恶魔!”大家齐声怒喝。

米哈依洛擦抹着脸上的污泥和血迹,一声不吭地朝四周望。

他的视线在母亲的脸上滑过去——母亲为之颤栗了一下,身体向前倾着,不由自主地挥了挥手——可是雷宾已经转过脸去。几分钟之后,他的目光重新停在了母亲的脸上。

这回,母亲觉得,雷宾好像伸直了身体,也抬起了头,染了血的面颊颤动起来……

“他认出来了——真的认出来了吗?……”

母亲对他点点头,心里又是悲戚,又是害怕,又是高兴,不由得颤抖起来。

可是,接下来她就发现,那个蓝眼睛的农民站在他身边,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他的视线有一刹那在她心头突地引起了一种危险的感觉……

“我这是在干什么呀?他们不会把我抓去的!”

那个农民对雷宾说了些什么,雷宾把头猛的一摇,用发抖的声音,但仍旧很清晰,很有精神地说:

“不要紧!世界上不止我一个人,——真理,他们是抓不无的!我呆过的地方,人们都会想起我,就是这样!哪怕他们把我们的老窝都捣毁,那里不再有我们的同志……”

“这是对我说的!”母亲当下就明白了。

“可是,雄鹰可以自由飞翔,人民被解放的那一天,总会到来的!”

一个女人拿了一桶水来,开始动手替雷宾洗脸,一面不住地叹息着。她那纤细的、怨诉地话声和雷宾的话声混合在一起,使母亲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一群农民跟在局长后面,而且越跟越近,其中有人高喊:

“喂!来一辆车子给犯人坐!当班的是谁的?”

接着是局长那生气的声音:

“我可以打你,你可不能打我,你不能打我,你也不敢,笨蛋!”

“原来这样!你是什么——你是上帝吗?”雷宾怒吼着。

一阵涨乱的、并不很响的喊声,盖过了雷宾的声音。

“老大爷,不要争论了!人家是官家!……”

“大人,您不要生气!他有点疯了……”

“住口!你这个混蛋!”

“现在马上就把你押到城里去……”

“城里也得讲道理吧!”

群众的喊声带着劝释和恳求。

这些声音融成一团乱哄哄的喧噪声,里面的一切都充满了无可名状的怨诉,又仿佛是绝望的声音。

乡警抓住了雷宾的手臂,将他带上乡政府的大台阶,又推进了房门。

这样,农民们慢慢地在广场上四散而去了,仿佛也是不约而同。

母亲看到,那个蓝眼睛的农民正皱着眉头瞅着她,而且像是直朝她走过来,步子很大。

母亲觉得自己的在小腿在不停地抽搐起来,凄凉的感情缠绕着好怕心,令她很不舒服,甚至有种呕吐的感觉。

“用不着逃走!”她心里告诫自己。“用不着!”

于是,她紧紧地抓住扶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局长站在乡政府的台阶上面,挥舞着双手,用他恢复原状的、没有精神的声音喝斥着没有去的人们:

“你们这些傻瓜,狗娘养的!什么也不懂,还想来管国家的大事?!畜生!他妈的!你们应该感激我,跪在我面前谢谢我才行!要不是我的心肠好,非叫你们一个个都去做苦役不行……畜生们!……”

二十来个农民脱了帽子站在那儿,听他说话。

天色渐渐黑下来了,乌云也渐渐地低垂了。

蓝眼睛的农民走到台阶前,叹了口气,用一种不重不轻的口气说:

“我们这儿的事就是这样……”

“是呀。”母亲低声答应说。

他用坦率的眼光望着母亲,问道:

“你是做什么的?”

“我想从乡下女人手里收购些花边,还有土布什么的。”

那农民慢慢地摸了一下胡子。接着,他用眼睛望着政府那边,冷冷地低声说:

“我们这里没有这种东西……”

母亲从上到下打量了他怀遍,等待着可以比较方便地走进驿站的机会。

那人面目清秀,仿佛在沉思,眼睛里逞着忧郁的神气。他身材高大、宽肩,穿着补钉落补钉的外衣和一件干净的洋布衬衫,下面穿着一条乡下人织的呢子做的赤褐色长裤。光着的脚上套着一双破烂的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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