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大脑因为兴奋而眩晕起来。
“您的儿子真是个好人!”尼古拉用异乎寻常的高声夸赞着。“我十分尊敬他!”
“那么,我们想一想雷宾的事儿吧!”母亲提醒。
她想马上应做一些事情,或走到什么地方去,一直走到疲乏为止。
“对,好的!”尼古拉边踱边答。“应该通知东馨卡……”
“她会来的,我去看巴沙的日子,她总要来的……”
尼古拉满脸沉思地垂下了头,咬着嘴唇,捻着胡子,坐在母亲身旁。
“可惜姐姐不在这里……”
“趁巴沙没有出来之前干吧,——一定会使他很高兴!”
母亲建议。
两个人都沉默了……
突然母亲慢慢地低声问: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愿意呢?……”
尼古拉猛地站了起来,可这时门铃正好响了。
他俩立时警觉地互相对望了一下。
“是莎夏,唔!”尼古拉低声说。
“该怎么对她说尼?”母亲悄悄地问。
“是啊,要知道……”
“她太可怜了……”
门铃又响了一次,这次比上次声音好像低了,仿佛门外的人也在犹豫。
尼古拉和母亲不由自主地同时往外走,可是当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却后退了一步,对母亲说:
“最好您去……”
“他不同意?”母亲替她开门的时候,姑娘断然而又直接地问。
“嗯。”
“我早知道了!”莎夏很随便地说,可说话的时候脸色变得苍白了许多。
她很快地解开了外套的钮扣,然后又重新扣上两个,想把外套从肩上脱下来,可是脱不下来。于是,她说:
“又是风,又是雨,——真讨厌!他身体好吗?”
“好。”
“身体很好,很快活。”莎夏望着自己手,低声发话。“她写了个字条,要我们设法让雷宾脱狱呢!”母亲说着,但目光并不注意她,仿佛在躲着什么。
“是吗?我想,我们应该利用这个计划。”姑娘慢慢地说。
“我也这样想!”尼古拉出现在门口。“您好?莎夏!”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个计划大家都赞成?……”
“可是谁去组织呢?大家都在忙……”
“让我去吧!”莎夏站起身,很干脆地说。“我有时间。”
“您去干吧!可是要问问其他同志……”
“好,我去问!我这就去!”
她用纤细的手指很有把握地重新扣上外套的钮扣。
“您最好休息一下!”母亲劝道。
莎夏轻轻地笑了一声,语气柔和地对母亲说:
“不要紧,我不累……”
她接着便默默地和他们握了手,又像平常那样冰冷而凛然地走了出去。
母亲和尼古拉走到窗子前,目送了姑娘走过院子,在大门外消失了。
尼古拉轻轻地吹起口哨,在桌子旁坐下,动笔写起来。
“她干着这样的工作,心里或许可以舒服些!”母亲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当然!”尼古拉扭过脸来望着母亲,善良的脸上带着微笑,关心地问:“尼洛夫娜,这种痛苦您大概没有体验过吧,——想念爱人的烦恼,您恐怕是不知道的吧?
“嗨!”母亲把手一摆,高声回答。“那里有这样的烦恼呢?
从前我们只是害怕,——最好不要嫁人!”
“真没有过您喜欢的人?”
她回想了一下,说:
“记不起来了。哪会没有喜欢的人呢?……一定有过的,可是,现在是一点也记不得了!老喽!”
母亲瞥了他一眼,简单地,带着几分惆怅地总结说:
“被丈夫打得太厉害了,所以在嫁他以前的一切人和事,好像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多少年的事了……”
他听着又转过脸去。
母亲出去了一会儿,等她再回来的时候,尼古拉亲热地望着她,轻声说起来,仿佛用言语爱抚自己的回忆。
“我从前也像莎夏一样,有过一段故事。我爱了一个姑娘,她是一个少有的好人!我在二十岁的时候认识了她,从那时就爱她,老实说,现在还是爱她!跟从前一样地爱她——用整个的心,充满了感谢,永远地爱……”
母亲站在他身边,望着他那双闪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芒的眼睛。
他将双臂放在椅背上面,头搁在手上,眼睛眺望着远方。他的整个瘦长然而强壮的身体,好像要冲到前面去,就像植物的茎伸向阳光一样。
“您就应该结婚呀!”母亲惋惜地劝告着他。
“啊!她在五年之前已经结婚了……”
“那么以前是为了什么?……”
他琢磨了一下,回答说:
“您想啊,我俩之间不知怎么搞得总是这样的:她在监狱里的时候,我在外面,我从监狱里出来时,她则又在监狱里或是被流放了!这种情景和莎夏很像,一点也不错!后来,她被判流放去到西伯利亚十年,远得要命!我甚至想跟着她去。可是,她和我都觉得有点害羞。后来,她在那里遇上了另外一个人,是我的同志,是一个非常好的青年!后来他们一起逃走,现在住在国外,这样就……”
尼古拉讲完之后,摘下眼镜擦了擦,又对着亮光照了照,接着重新擦。
“啊,我亲爱的!”母亲内心充满爱怜,她一边摇头,一边说。她觉得尼古拉很可怜。同时,他又要使她发出了温暖的慈母的微笑。可是他换了姿势,又把笔拿在手中,挥着手,好像打拍子般地开始说:
“家庭生活是要牵扯革命家的精力的,永远不会不牵挂!孩子,生活没有保障,为了面包必须多工作。可是呢,一方面革命家非要不断地、更深刻更广泛地发展他的力量不可,时代要求这样做,也必须这样做——我们应该永远走在人们的前面,因为,我们工人阶级是肩负着历史使命的——破坏旧世界,创造新生活!假使我们战胜不了小小的疲劳,或者是被手头的小小的胜利所迷惑,落后起来——这是很不应该很不好的,这就意味着对事业的叛变!凡是和我们并肩战斗的人,没有一个会歪曲我们的信仰,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不应忘记,我们的任务是要获得全面的胜利、彻底的胜利,而不是小小的一点成绩。”
他的声音变得镇定而坚强,脸色有点发白,眼睛里像是燃起了平时那种平静而又有节制的力量。
这时候,门铃又大声响起来了,打断了他的话。
这次来的是柳德密拉。
她穿了件不合时令的薄外套,两颊冻得通红。她一边脱下破套鞋,一边似乎生气地对他们说:
“审判的日子已经定了,——在一个星期之后!”
“当真?”尼古拉在房间里喊着问。
母亲很快地走到她的身边,心里很激动,自己也不知道是怕叫还是欢增。
柳德密拉和母亲并排走着,带着嘲讽的口吻低声说:
“是真的!法院里已经公开宣布了,判决也已经定了。可是,这算什么呢?难道政府还怕它的官吏会宽待它的敌人吗?这样长期而热心地放纵自己的仆人难道还不能相信他们一定会变成卑鄙无耻的东西吗?”
柳德密拉在沙发上坐下来,用手掌搓着瘦削的双颊,没有光亮的双眼里燃烧着轻蔑,声音里渐渐充满了愤怒。
“柳德密拉,不要这样白白地消耗火药!”尼古拉安慰着她。“他们又听不见您的这些话……”
母亲紧张地听着她的话,可是一点也听不懂,在她头脑中,只是不由自主地反复想着一句话:
“审判,再过一个星期就要审判!”她突然感到,有一种不可捉摸的、严厉得叫人难以忍受的东西渐渐地逼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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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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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就在这种疑惑和忧虑的乌云里,在烦闷难捱的期待的重压下,一声不响地度过了第一天、第二天。
第三天,莎夏来了。
她告诉尼古拉:
“一切都准备好了!今天一点钟……”
“已经准备好了?”他吃惊地问。
“这算得了什么呢?我只要替雷宾准备一个地方和一身衣服,别的都由郭本去办。雷空呢他总共只要走过一街就行了。维索夫希诃夫在街上接他——当然是化了装,——替他披上外套,给他一顶帽子,指给他要走的路。我就等着他,给他换了衣服,然后把他带走就算成了。”
“不错!可是郭本是谁呢?”尼古拉问询着。
“您看见过的。您在他家里给钳工们上过课。”
“啊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个样子有点古怪的老头。
“他是个老退伍兵,现在做洋铁匠。没有学问,可是他对一切暴力都怀有无限的仇恨。……有几分哲学家的味道……”莎夏望着窗子,沉思着评价。
母亲默默地听着她的话,有一种模糊的思想在她心里慢慢地成熟起来。
“郭本想让他的外甥越狱,——您刻吗,就是您喜欢的那个叶甫钦珂!他最爱干净,爱漂亮。”
尼古拉点了点头。
“他一切都预备得很周到,”莎夏继续说,“可是对于成功,我却开始有点怀疑了。因为散步的时候,大家都在散步;我想,犯人若是看见了梯子,很多的都想逃走……”
说到这儿,她闭上了眼睛,沉默着。
母亲关切地走到她的身边。
“这样,大家伙就会互相妨碍……”
他们三个人都站在窗口处……
母亲站在他们俩的身后,听到他俩的谈话之后,心中不由得萌发一种混乱的感情……
“我也去!”母亲忽然开口说。
“为什么?”莎夏问。
“亲爱的,我也去!也许会出乱子!您不要去!”尼古拉劝说道。
母亲望了望他,把声音放低了些,但是语气却更固执更坚定了:
“不,我要去……”
他们飞快地互相望了一眼,莎夏耸耸肩膀释放然地说:
“我明白……”
她转过身来对着母亲,挽起她的手臂,身子靠着她,用率直的、让母亲听起来觉得很亲切的声调说:
“不过我还是要对您说……”
“亲爱的!”母亲伸出发抖的手搂住了莎夏,嘴里请求般地。“带我去吧,……我不会妨碍您的!我需要去。我不相信能够那么样逃走!”
“她也去!”莎夏对尼古拉说。
“这是您的事!”他低着头并不多说什么别的话。
“我们不能一起走。您从空地上走,到菜园那边去。在那儿可以看见监狱的围墙。可是,若是有人盘问你在那干什么的话,你怎么应付呢?”
母亲当下就高兴起来,她用确信的口气回答说:
“总能找出话来敷衍的!你放心!”
“您可别忘了,监狱里的看守是认识您的呀!”莎夏提醒着母亲。“假使他们看见您在那边,那么……”
“我不会让他们看见!”母亲欢喜地说着,显得非常有把握。
在她心里,一向都不怎么热烈地微微燃放着的希望,突然就病态般地,十分明亮地燃烧起来了,使她非常兴奋……
“或许,他也会……”她麻利地换着衣服,心里这样想。
一小时之后。
母亲到了在监狱后面的空地上。
大风围着她飞舞,鼓起了她的衣服,不停地撞在了上冻的土地上,凶狠地摇撼着母亲走过的菜园的破栅栏,又反复冲击着监狱那不很高的围墙,然后滚进墙里去,卷起了院子里的喊声,把这些喊声吹得四散开去,再抛到天空之中。
天空上的白云很快地飞了过去,露出了不大的青天。
母亲身后是菜园,前面是块墓地,在她右面十俄丈的地方,就是监狱。
墓地旁边,有一个兵士正在拉着长索训练马。还有一个兵士和他并排站着,脚跺得很响,一边叫嚷,一边吹着口哨,还不时地大笑……除了他俩,监狱附近再没有别人了。
母亲慢悠悠地走过他们身边,朝墓地的围墙走过去,同时,用余光瞥着右面和后面。忽然,她觉得自己的两条腿猛的抖了一下,接着脚就像冻在地上一般不能向前移动了,——从监狱的转角后面,有个驼背的男子背了梯子,好像路灯清洁夫平时那样匆匆地走了出来。
母亲害怕地眨了一下眼睛,迅捷地朝那两个兵士望了一眼,——他们正在一个地方踏着步,马也正围着他们跑着;她急忙又朝背梯子的人看了一眼。这时,他已经把梯子靠在了墙上,正不慌不忙地往上爬去。
他朝院子里招招手,就很快地走了下来,躲到墙角后面。
这一刻,母亲的心脏跳得异常快,自己都能听到扑通扑通的声响。但她只感到每一秒都过得特别慢。
梯子靠在暗色的墙上,墙上全是泥斑,石灰已经脱落,露出了里面的砖,所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有梯子。
忽的,墙头上露出了一个黑头,渐渐地又露出了身体,跨过墙头,便顺着墙爬了下来。紧跟着,又露出了一个戴着大皮帽子的头,一团黑黑的东西滚到了地上,很快地在墙角后面消失了。
米哈依洛挺直了身子,回头看了一看,猛地摇了摇头……
“逃吧!逃吧!”母亲用一只脚在地上跺着,话又不敢嚷出来。
她的耳朵里嗡嗡地响了起来,传来了很响的叫喊声,——现在墙头之上露出了第三个脑袋。
母亲两手抓住胸口,茫然无觉地望着。一个长亚麻色头发、没有胡子的人头,好像要和自己的身体脱离关系似的,猛地冒了出来,接着,又在墙后消失了。
喊叫声越来越高了,越来出越猛烈了。警笛的尖细的声音随风飘过来。
米哈依洛沿着墙根走去,已经走过母亲身边,走过监狱和住房之间的那块空地了。
母亲只觉得雷宾走得太慢,头抬得太高了,——无论什么人只要朝他的脸上看一眼,就会永远记住这个脸。
母亲耳语一般地说:
“快……快……”
监狱的围墙里面,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响,——可以听见打碎了玻璃的声音。
那个叉开腿站在地上的兵士,将马牵到了自己的身边;另一个兵士把手拢放在嘴上,向着监狱喊着什么。喊完之后,他把脸转过来,侧耳静听那边的话。
母亲紧张地向四周看了一遍。
她的眼睛虽然看到了一切,可是却不相信这是真的,——她想象得非常可怕、非常复杂的事,完成得竟是这么容易这么快!说实在的,这种迅速的行动使她茫然若失,不知所措,仿佛在梦中。
街上已经没有雷宾的踪影了。一个穿大衣的男子在走着,一个女孩子在奔跑。
从监狱里面跑出了三个看守,他们紧排在一起跑过来,另一个兵士围着马跑着,拚命想要上马,可是那马偏就乱蹦乱跳,不让他骑上身,周围的一切好像也随着颠动着,不能平稳下来。
警笛不断地吹着,好像吹得透不过气来。
这种令人警觉而惊慌的、不顾性命似的喊叫声在母亲心里唤起了危险的感觉;她颤抖了一下,眼睛盯着看守们,双脚不由自主地沿墓地的围墙走去,只见看守们和兵士们都朝监狱转角的另外一面跑,转了个弯,就消失了。
母亲认识的那个副监狱长,连外套钮扣都没有扣好,也跟在他们后面朝那边跑去。
这会儿,不知从哪跑来了几个警察,还跑来了许多看热闹的老百姓。
冷风好像有什么高兴的事情一般,旋转不停,猛烈地刮着。
母亲的耳朵里隐隐约约地充满混杂的警笛声和叫喊声。……这种纷乱、这种骚动使她欢喜不已,于是,她加快了脚步,心里想:
“照这样子,他也能逃出来!”
从墙角后面,突然冲出了两个警察。
“站住!”一个警察一边喘着一边吆喝道。“一个汉子——
有胡子的——你看见了吗?”
“往那边跑去了,——怎么啦?”母亲指着菜园的方向,镇静地回答。
“叶戈洛夫!吹警笛!”
母亲走回家去了。
她觉得有点遗憾。在她胸口好像压着一种叫人懊恼的东西。当她穿过空地,走到大街上的时候,一驾马车挡住了她的去路。她下意识抬起头来,看见车子里坐着一个生着淡色口髭,脸色十分苍白、神态十分疲惫的年轻人。年轻人也对母亲看了一眼。他是侧着身坐着,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的右肩看上去要比左肩高些。
尼古拉很高兴地迎接母亲。
“那边怎么样?”
“好像成功了……”
她开始给他讲述她所看到的情形,一边讲,一边努力地追想着一切的细节。她讲的时候就好像是在转述别人的话,所以对于它的真实性还抱着怀疑的态度。
“我们的运气特别好!”尼古拉搓着双手说。“可是,我真的特别为您担心!鬼知道会出什么事!尼洛夫娜,请您接受我的劝告——不要害怕审判!审判越早,巴威尔就能越早地得到自由!请您相信我的话,说不定他在路上就能逃走!所谓审判,也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而已……”
他给母亲描述了开庭的大概情况,母亲听他说着,知道尼古拉在担心什么事,所以也想鼓起自己的勇气。
“是不是您以为我会对法官说什么?”她突然问。“怕我会哀求他什么?”
他跑起身来,对她摆着手,生气似地说:
“这算什么话!”
“我心里害怕,这倒是真的!可是怕什么——我却不知道!
……”她沉默下来,目光在屋内漫不经心地挪着。
“我有时觉得,巴沙或许会受侮辱,会被嘲弄。他们会说,你是个乡下佬,你是个乡下佬的儿子!你想干什么呢?可是,巴沙的自尊心很强,他会特别激烈地回答他们!说不定安德烈也要嘲笑他们。他们都是很容易激动的。所以我这么想,——也许他一时不能忍受……他们会判得叫我们永远不能见面!这辈子也不能见……”
尼古拉皱着眉头,默默地捻着胡子。
“我不能把这种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母亲低声接着说:“审判是可怕的!他们对一切都要挑剔、较量个没完!可怕得很呀!可怕的倒不是刑罚,而是审判、审问。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她觉得,尼古拉不能了解她的心情。这便叫她感到——
要讲清自己的恐惧是格外困难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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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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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种恐惧好像是一种使人不能透气的湿闷的霉菌,在母亲心里繁殖起来……
到了审判的这一天,母亲把这种压得她的背和头颈都直不起来的阴暗的重荷,也全部搬进了法院。
在街上,工人区里的熟人们碰上了都和她招呼,但她只是默默地点着头,在沉郁而灰暗的人群中穿过去。
在法院的走道里,在大厅里,她也遇见了几个被告的亲属,他们正在压低了嗓音谈论着什么。母亲觉得没有说话的必要,同时她也不大了解这些话的意思。大家都被同样的悲伤的情绪笼罩着,——这种情绪自然而然地传给了母亲,使得她更加难过。
“会在一块儿吧!”丁佐夫对母亲说着,在长凳上把身子挪了一挪。
母亲没说什么,顺从地坐下了。她整了整衣服,朝四周看了看。
在她眼前连绵不断地浮动着红绿带子和斑点,闪耀着一根根黄色的细线……
“都是你的儿子把我的葛利沙害了!”坐在母亲旁边的一个女人低声责怪。
“不要说了,娜塔利亚!”西佐夫不高兴地制止她。
母亲看了看那个女人,——那是萨莫依洛娃,再过去坐着她的丈夫,是个五官端正的秃顶的男人,他蓄着很长的褐色浓须,他的脸却很瘦削。此刻,他正眯着双眼望着前面的动静,胡子也跟着颤动不已。
晦暗恍惚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子洒进来,均匀地布满了整个法庭,雪花在玻璃上滑过。在两扇窗子中间,悬挂着巨幅的、装有金光灿烂的镜框的沙皇肖像。沉重的大红色窗帷打着整齐的褶,遮拦住镜框的两角。
肖像前面,摆着一张铺着绿毡的长桌,桌子的长度几乎和法庭的宽度相等。右面靠墙的铁栏里面,摆着两条木头长凳。左边摆着两排深红色的手圈椅。
穿站绿领子的衣服、胸前和腹部钉着金钮的职员们,轻手轻脚地走动着。在浑浊的空气里,胆怯地飘着一些低语谈论声,还有药房里的复杂的气味。
这一切——颜色、光线、声音和气味,——压迫着母亲的眼睛,随着呼吸一起闯进了她的胸间,在空虚的心房里填满了阴郁的恐怖,好像塞满了各种颜色的淤泥。
忽然有人高声说话了,这使母亲着实吃了一惊,大家都站起身来,她也就抓住西佐夫的手站了起来。
大厅左角的一扇很高的门开了,从里面蹒跚地走出一个戴眼镜的小老头儿。灰色的小脸,稀疏而颤动着的白发,光滑的上唇凹在嘴里面,高高的颧骨和下巴架在制服那很高的衣领上,好像衣领里面根本就没有脖子。一个脸长得像磁器的、面色红润的圆脸青年,在后面扶着他的手臂。在他们后面,还有三个穿绣金制服的人和三个文官,都在慢慢走着。
他们这些人在桌子旁边摸索了很久,才在手圈椅上坐了下来。坐定之后,有一个敞着制服、脸刮得很干净、样子懒洋洋的文官,费力地翕动着嘴唇,低声地对小老头儿说着什么。小老头儿一动不动地听他说着,身体坐得又挺又直。
母亲在他的镜片后面,看到了两个小小的没有什么光彩的斑点。
一个秃顶的高个子站在桌子尽头的书案旁边,不停地咳嗽着翻看文件。
小老头将身体向前晃了一晃,开口说话了。第一个字说得很清楚,可是以后的字却好像是在他的两片薄薄的灰色的嘴唇上向四面爬了开去。
“宣告,开庭。……带人……”
“看!”西佐夫低声说,他悄悄地推了一下母亲,站了起来。
那扇铁栏后面墙上的小门开了,走出了一个肩上背着不带鞘的马刀的兵士。
兵士之后,走出了巴威尔、安德烈、菲佳·马琴、古塞夫兄弟、萨莫依洛夫、蒲金、索莫夫,还有五个母亲叫不出名字的青年。
巴威尔面带亲切的微笑,安德烈也是微笑着跟人点头打着招呼。在紧张的不自然的沉默里,由于他们带来了生机勃勃的笑容和亲切自信的举止,所以好像使法庭里变得明亮了一些,也舒服了一些。制服上光华照人的金色也暗淡了一些,看上去比较柔和了。这种变化是每个人都感觉到了的。
这种洋溢在法庭里的勇敢的自信和生动的活力触动了母亲的心,使它觉醒过来。在这之前,坐在母亲身后的凳子上的人们一直都精神沮丧地在那等待着,此刻,他们也发出了嗡嗡的不很响的应和声。
“看!一点都没有害怕!”母亲听见了西佐夫低低的夸奖。
她右边,萨莫依洛夫的母亲却忽然地啜泣起来。
“肃静些!”一个严厉的声音警告大家。
“预先宣告……”又是那个小老头儿在说。
巴威尔和安德烈并排就座,马琴、萨莫依洛夫、古塞夫兄弟也和他们一起,在第一排凳子上坐下。
安德烈已经把胡子剃了。但他的唇须却留得很长,一直挂下来,使圆圆的头像猫儿的脑袋一下。他的脸上添了新东西,——嘴角的皱纹里添了嘲笑的、狠毒的神情,眼睛里含着仇恨的火焰。
马琴的上唇上有了两条黑纹,脸胖了一些。萨莫依洛夫还是像以前一样,满头卷发。伊凡·古塞夫仍旧那样咧着嘴笑呵呵的。
“唉,菲奇卡,菲奇卡!”西佐夫低声叫着并埋下了头。
母亲听着小老头那不很清楚的问话——他问话的时候也不看着被告,他的头一动不动地在领口上面,——又听着儿子的镇静而简单的回答。她觉得,首席法官和他的全部同僚都不可能是凶恶残忍的坏人。
母亲一面仔细端详着这些法官的脸,企图能预测些什么,一面静静地细听着在她心里萌发着的新希望。
那个面孔像磁人似的男子,毫无表情地读着卷宗。他的平板单调的声音使法庭里充满了枯燥的气氛。浸沉在这种枯燥的气氛里的人们,个个都好像麻木了似的呆呆地坐在那儿。
四个律师低声地,但却很有精神地和被告谈话。他们每个人的动作都有力而迅捷,好似四个巨大的黑鸟。
在小老头儿的一边,坐着一个胖得眼睛眯成一条小缝的法官。他的肥胖的身子塞满了整个椅子。另外一边,坐着一个驼背的法官,苍白的脸上蓄着红口胡。他疲倦地将脑袋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仿佛是在思索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思索。
检察官的脸上也露出了疲劳无聊的神气。法官的后面,坐着肥胖的、样子倒很威风的市长,他在沉吟般地摸着他的胖腮和口鼻。贵族代表的脸红扑扑的,头发斑白,留着大胡子,长着一双善良的大眼睛。
乡长穿着无袖的外套,挺着大肚子。他的这个偌大的肚子显然使他觉得很窘,他一直在设法用外套的前襟把肚子遮住,可是,前襟总是又滑下来。
“这儿并没有罪人和法官,”巴威尔坚定的声音响彻大厅,“这里只有俘虏和战胜者……”
法庭里静悄悄的,几秒钟之内,母亲的耳朵里只有笔尖写在纸上的又细又快的擦响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首席法官也像要静听什么似的等待着。他的同僚动了一下,于是他说:
“嗳,安德烈·那零德卡!您承认……”
只见安德烈稳稳地站起身来,笔直地立在那里,捋着胡子,皱着眉头,望着首席法官,有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在哪一点我可以承认自己有罪呢?”霍霍尔耸耸肩膀,声音悦耳动听,就像平时一样不慌不忙一字一句。“我没有杀人,又没有偷盗,我只是不赞成这种使人们不得不互相掠夺、互相杀戮的社会制度……”
“简单一点回答。”小老头费力地说。这一次声音比较清楚。
母亲觉得她身后凳子上的人们开始活跃起来了,大家在轻轻地交谈着,挪动着,仿佛是要摆脱那个像磁人的人的灰色的言语所织成的蛛网。
“你听见了他们怎么说吗?”西佐夫悄声问。
“菲奥多尔·马琴,您回答……”
“我不愿意说!”菲佳跳起来,明明白白地回答着。他的脸亢奋而发红,眼睛中放着光,不知为什么,他把双手藏在背后。
西佐夫轻轻地说了一声“啊呀”,吓得母亲立即就睁大了眼。
“我拒绝辩护!我什么都愿意讲!我认为你们不是合法的裁判人!你们是谁?人民将裁判我们的权力交给你们了吗?没有!绝对没有!我不承认你们!”
他坐了下去,把他那通红的脸躲在了安德烈的背后。
那个胖法官把头偏向首席法官,跟他耳语一阵。
脸色苍白的法官抬起眼皮,斜着眼睛望了被告一眼,接着伸出手来用铅笔在面前的纸上随便写了几句。
乡长摇着头,小心换了两只脚的的位置,又把肚子放在膝上,用两手遮着。
小老头儿脑袋一动不动,将身子转向红胡子的法官,对他悄悄地说了几句话,红胡子的法官安静地低着头听着。
贵族代表和检察官小声说话,市长仍摸着腮听他俩说呢。
这时,大厅中重又响起了首席法官的没有生气和感情的声音。
“回得多干脆!直截了当——比谁说得都好!”西佐夫激动而惊奇地在母亲耳边夸奖着马琴。
母亲困惑地微笑着。
她起初觉得这一切都是枯燥而不必要的前提,接着就要发生一件冷酷无情、顿时会将大家压倒的可怕的事情。但是巴威尔和安德烈的沉着镇静的言语是这样的大胆而坚定,好像他们这是在工人区的小屋里,则不是在法庭上说话。菲佳的激烈的态度使她的精神振作起来稍后,法庭里渐渐产生了一种大胆的空气,母亲听到坐在后排的人都在骚动之后,她就更加欣然了,因为她明白和她有同样感觉的不单单是她一个人。
“您的意思怎么?”小老头儿说。
秃头的检察官站起身来,一手按在书案上,开始分列项地说起来。
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但是,同时有一种冷冷的、恼人的东西,——模糊地感到有种对她含有敌意的东西——刺激着母亲的心,使她惊恐不安。
这种感觉并不威吓人,也不叫嚣,可是却在无形地、不可捉摸地扩大。它懒懒地、迟慢地在法官们周围摆动,好像用不能透过的云罩着他们,使一切外界东西不能通过而到达他们那儿。
她对法官们看着,对于她来说,他们是不可思议的。跟她的预料相反,他们并没有对巴威尔、菲佳发怒,也没有用言语侮辱他们。但是,她觉得法官们所问的一切,对他们都是没有必要的,他们仿佛都很不乐意问话,又很吃力地听着回答,好像一切已经预先知道了,所以一点也没有兴趣。
站在他们面前的一个宪兵突然大声喊:
“据说,巴威尔·符拉索夫是祸首……”
“那么那霍德卡呢?”胖法官懒洋洋地小声说。
“也是一样……”
一个律师站起来说:
“我可以说话吗?”
小老头儿不知是在对谁发问:
“您没有意见吗?”
母亲觉得,好像所有的法官都是不健康的人。他们的姿态和声音都露出病态的疲劳。这种病态的疲劳和讨厌的灰色的倦怠,都毫无掩盖地流露在他们的脸上。显然,他们感到这一切——制服、法庭、宪兵、律师以及坐在手圈椅上问话和听取回答的责任,——都是不舒服的。……
母亲认得的那个黄脸军官站在他们面前,他态度傲慢,故意拖长了声音大声讲着巴威尔和安德烈的事情。
母亲听着,不由地暗暗骂着:
“你这个坏东西!你知道的并不多!”
此时此刻,母亲望着铁栏里的人们,已经不再为他们害怕了,也不怜悯他们了——对他们不应该怜悯;他们在母亲心里唤起的只是惊奇和使她感到温暖的爱。
惊奇是平静的,爱是光明的,令人欢欣。
他们年轻、结实,坐在靠墙的一边,对于证人和法官的单调的谈话以及律师与检查官的争辩,几乎不再插嘴。偶尔,他们中间有人发出轻蔑的微笑,并又和同志们谈几句,于是同志们的脸上也掠过轻蔑的微笑。
安德烈和巴威尔差不多一直在悄悄地和一个律师谈话,——这个律师,母亲曾在前一天见过他,是在尼古拉家。最活泼好动的马琴细心地听着他们的谈话。萨莫依洛夫常常对伊凡·古塞夫说些什么。
母亲看见,每次伊凡都是在尽力忍着笑,悄悄地用臂肘在同志的身上一戳,他脸涨得通红,鼓起了腮,低下了头。已经有两次,他几乎都要噗哧一声笑出来,过后他又鼓着腮坐了几分钟,竭力想装得严肃一些。
不论哪个被告身上都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他们虽然要努力抑制青春的活泼奔放的感情,可是青春的活力毫不费力就把这些努力给打倒了。
西佐夫轻轻地推了一下母亲的臂肘,母亲便回过头来,只见西佐夫的脸上带着得意的,同时又有几分担心的表情。
他轻声说:
“嗳,你看他们多么坚强啊!这些小伙子,态度多神气!
对不对?”
法庭上,证人们用一种没有高低缓急的调子急匆匆地陈述着,法官们冷淡地、言不由衷地说着。那个胖法官用肿胀的手捂住嘴巴打着哈欠。红胡的法官胸色更加苍白,时不时地,他举起手来,用指头使劲地按着太阳穴,哀愁似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检察官偶尔用铅笔在纸上划一下,又重新去跟贵族代表谈话。贵族代表抚着他那灰色的长胡子,转动着美丽的大眼睛,很得意地点头微笑着。市长跷着腿坐着,用指头在膝上敲着,聚精会神地望着自己指头的动作。只有乡长仍旧将肚子放在双膝之上,小心地用手捧着肚子,低头坐在那儿,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老老实实地细心听着这种单调的嗡嗡声。还有那个小老头儿,将身子埋在椅子里,好像没有风的时候的风标一样丝毫不动地坐着。
这种状态维持了许久,令人麻痹的无聊重新让人迷惑起来,甚至无法排解。
“我宣布……”小老头儿说着,一面站了起来,可下面的话就被他薄薄的嘴唇给压住了。
于是,响音、叹息声、低低的惊呼声、咳嗽块和脚步声混合起来,充满了整个法庭。被告们被带了下去,他们出去的时候,满脸含笑地对自己的亲戚和朋友点头告别。
伊凡·古塞夫低声对什么人喊道:
“不要怕!叶戈尔!……”
母亲和西佐夫一同走出大庭来到走道里面。
“要不要到酒铺里去喝杯茶?”老人关切地,沉思似地问她。“还有一个半钟头的时间呢!”
“我不想去了。”
“那么,我也不去了。你看,孩子们真是了不起,对吧?他们坐在那里,好像只有他们才是真正的人,其余的一切,都算不了什么!你看菲佳,啊?”
萨莫依洛夫的父亲手里拿着帽子走到他们前面。他满脸带着阴郁的微笑说:
“我的葛里哥里不也是吗?他拒绝了辩护人,什么话都不愿意说。这种办法是他第一个想出来的,彼拉盖雅,你的孩子造成请律师,可是我的孩子却说不要!于是四个人全都拒绝了……”
他的妻子站在旁边。她不停地眨巴着眼睛,一边用头巾的角揩着鼻子。
萨莫依洛夫抚摸着胡子,低头头说:
“居然有这样的事!我心想啊,这些鬼东西,他们这一切的打算都是枉然的,白白的使自己受罪。可是,我忽然开始明白,他们的话或许是对的吧?他们的伙伴在工厂里不断地增加起来,他们虽然常常被抓去,可是他们像河里的鱼,是抓不完的!我还想,力量也许真的在他们那一边?”
“斯吉潘·彼得洛夫,这种事情对我们来说是不容易懂得的!”西佐夫说。
“不错,是很难懂!”萨莫依洛夫表示同意。
他的妻子用鼻子深深地呼了口气说:
“这些不要命的家伙身体倒很棒……”
在她那憔悴的宽脸上忍不住露出微笑来,她对母亲说:“尼洛夫娜,我刚才说全怪你的儿子不好,请你不要生气。老实说,究竟该怪谁不好,鬼才知道!刚才宪兵和暗探说,我家的葛里哥里也有份的——畜生!”
很显然的,她对自己的孩子感到自豪,她也许并不了解自己的感情,但是母亲却很理解这种感情,她带着和气的微笑轻轻地说:
“年轻人的心总是接近人的心理的……”
人们在走道里踱来踱去,有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兴奋而又沉思地低声谈论着。差不多没有人单独地站着——每个人的脸都明明白白地显露出了想要谈话、寻问和听人家说话的希望。
在那两堵墙之间的白色走道里,人们好像被大风吹撼着一样前后摇晃着,好像大家都在寻找一个可以站稳的地方。
蒲金的哥哥——一个瘦高个儿显得有些憔悴的人,挥动着手,很快地跑来跑去,并对人说:
“乡长克莱巴诺夫这件事儿做得很不该、很不该……”
“别说啦,康士坦丁”他的父亲,一个矮小的老头,劝他不要说,一面害怕地朝四面张望来张望去。
“不,我要讲的!我一定要讲出来!大家都说,他去年为了要把他的伙计的妻子弄到手,所以就把那个伙计给杀了。现在,他和那个伙计的女人同居了——这算怎么一回事呢?况且,他是个有名的贼……”
“算了吧,我的爹,康士坦丁!”
“对!”萨莫依洛夫说。“对的!审判是不大公平的……”
蒲金听见他的声音,赶快跑到他的前面,大家都跟在后面,他挥着手臂,兴奋地涨红了脸,大声说:
“审判杀人案和盗窃案的时候,审问的是陪审员和老百姓——农民和市民!可是现在来审问反对政府的人,审问的都是政府的官吏——这是什么道理?假如你侮辱我,于是我打了你,然后再由你来审判我,——那末当然,我是罪人,可是最初侮辱我的不是你吗?就是你呀!”
一个白头发、钩鼻子、胸前挂着奖章的法庭管理员,驱散了群众,用指头认真地指着蒲金吓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