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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联-高尔基 当前章节:147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08

“喂,不准乱嚷!这儿又不是酒馆!”

“是的,先生,我知道的!可是你听着,——要是我打了你,然后再由我来审判你,那么你会怎么想呢……”

“看我叫人来带你出去!”法庭管理员严厉地说。

“带到哪里去?为什么?”

“带你到外面去。省得你瞎嚷嚷……”

蒲金对大家看了一遍,声音并不太高地说道:

“他们顶要紧的是要人不说话……”

“你以为应该怎么样?!”那老头声色俱厉、态度粗暴地叫喝着。

蒲金把双手一摊,把声音压低了一些,又说话了:

“还有一件事,为什么法庭上除了亲戚之外,不准大家来旁听?假使你审判得很公平,那么你当着大家伙的面来审判啊?怕什么呢?对不?”

萨莫依洛夫又重复地说着,可是声音已经响了一些:

“审判不公平,这是真的!……”

母亲想要把自己从尼古拉那儿听来的有关审判不公平的话告诉他,可是这个问题她并不是完全理解,而且有些话现在已经记不大清楚。

她一边努力地回忆着,一边离开人群,走到一旁。

就在这会儿,她发觉有一个生着淡色口须的年轻人正在望着她。他把右手放在裤兜里,因此看上去左肩要比右肩低一些。

母亲对这种较为特别的姿态觉得有点熟悉。可是,这当口儿,那人已经转过身去了。再加上母亲急于回想那些关于审判不公平的话,所以很快就把他惯例忘到脑后了。

但是,过了不多一会儿,母亲听见了一句不很高的问话:

“是她?”

另外一个比较响亮的声音高兴地回答:

“对!”

母亲回头看了一看。

那个肩膀一高一低的男子侧着身子站在她旁边,正在跟旁边一个穿短大衣和长靴的黑发黑须的青年说话。

她的记忆重又那么不安地颤动了一下。可是又得不出一个明确的回答。在她心里不可抗拒地燃烧着要对这些人们讲述儿子的真理的愿望,她想知道,这些人要说些什么话来反对这种真理,她想从他们的言语里来推测判决的结果。

“难道这样干也就算是审判了?”她小心而气愤地对西佐夫说。“他们只问是谁干的,可是为什么干,他们却不问。况且他们都是些老人,年轻人应该由年轻人来审判……”

“对对,”西佐夫说,“我们老年人很难懂得这些,很难!”

他这样说着,一边沉思地摇了摇头。

那个老管理员开了法庭的大门,然后对人群喊:

“亲戚家人,拿出入场票来!”

一个不欢悦的声音慢腾腾地说:

“什么入场票,——简直像进马戏院!哼!”

所有的人现在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愤怒和焦躁。他们也渐渐地随便起来了,纷纷喧闹,和开门的嚷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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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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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佐夫坐在长凳子上,嘴里不停地嘟哝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你说什么?”母亲忍不住问。

“嗳,当人民啊是是傻瓜……”

这时,响起一阵铃声。

接着有人很随便地宣布说:

“审判开始……”

所有的人又都站起来。法官重又按照原来的次序入席。被告也再次被带上来。

“坚持住!”西佐夫说。“检察官要说话了。”

母亲伸长脖颈,全身都向前使着劲儿,几乎是在新的可怕的等待中呆住了。

只见检察官侧身对丰法官们站着,面朝着他们,一只胳膊撑在桌子之上,先喘了口气,便开始讲起来,一边讲,一边在空中不停地挥动着右手。

最初的几句话母亲听不清。他的声音流畅而不明晰,有时快有时慢,没有规律。他的话单调地联成一长条,恰似衣服上的一条线迹,一会又急急地飞起来,好像砂糖上面的一群苍蝇猝然飞起来盘旋不止。可是在他的话里,母亲找不出一点可怕的东西和威胁的意味儿。确确实实,他的话语像霜雪一样的冷,像灰烬一般的苍白无力,一句句不断地落下来,仿若干燥的灰尘,使法庭里充满了一种令人感到难过和厌烦的东西。

而这种喋喋不休的、缺乏感情的言语,大概对巴威尔和他的同志们一点也没有影响,他们都依然那么平静地坐着,照样窃窃耳语,有时还相对微笑,有时为了掩饰自己的笑容,故意皱着眉头。

“他说得不对!”西佐夫悄悄地说。

母亲是说不出这句话的。她听着检查官的话,知道他想不分青红皂白地构成大家的罪状;检察官的话是让人生气的,他先说完了巴威尔的事,又开始讲菲佳的事,他将菲佳和巴威尔并列,然后又执拗地把蒲金和他们推在一起,——好像他是想把大家紧紧地叠在一起包装起来缝在一个袋里。

可是,他的话的表面意义既不能使母亲满意,也不能使她感动和害怕。他依旧期盼着可怕的东西,执拗地在言语之外,——在检察官的脸上、眼睛里、声音里以及他那不慌不忙地在空中的手上,——寻找这种东西。

可怕的东西是有的,她已感觉到它,不过,它是不可捉摸的、不能确定的;它重新又用冷酷而有刺激性的情绪包住了她的心房。……

母亲望着法官们——他们听着这种陈述,也一定会感到无聊。因为在他们那些没有生气的、黄色和灰色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检察官的陈述,好像是在空气中抛散了一种肉眼所看不到的烟雾,这种烟雾不断地扩大着弥漫着,浓烈地集聚在法官们的四周,用冷淡和倦怠的期待的云雾将他们紧紧地包裹住。首席法官端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在他眼睛后面的两个灰点有时忽然就消失了,在苍白的脸上融解了。

母亲看着这种死气沉沉的漠不关心的情形,看着这种并没有恶意的冷淡的场面,心里困惑不解地发问:

“这也算是在审判?”

这个疑问重重地压住了她的心,渐渐榨出可怕期待,使她的喉咙被一种非常强烈的受了屈辱的感觉紧紧扼住。

不知为什么,检察官的话突然中止了,后来他又很快地、短短地补充了几句,并向法官们行了个礼最后搓着双手坐下去了。

贵族代表转着眼睛,向他点了点头;市长也伸了伸手,乡长望着自己的肚子平淡地微笑着。

但是,他的话很显然不能使法官们满意,他们连动都没动。

“辩论,”小老头儿将一份卷宗拿到自己面前,说,“辩护人费陀赛耶夫,玛尔柯夫,查加洛夫的辩论……”

那个母亲曾在尼古拉家里见过的律师站了起来。他有一张善良的宽脸,小小的眼睛微笑着,闪烁出光华,——好像是从褐色的眉毛下面放出一把利剪似的在空中剪着什么。他从容不迫地、洪亮而清晰地讲起来。

然而,母亲有点听不懂他的话。

西佐夫附在她耳边问:

“他说的您懂吗?懂?他说的这些人是失掉理智的。这是说的菲奥多尔吗?”

沉甸甸的失望压住了她,她没有回答。屈辱的感觉越来越强,抑制着她的心。现在,母亲开始明白,为什么她最初期待着公平的审判了。因为她总以为可以听见儿子的真理和法官的真理之间的来峻而正直的争辩。她以为,法官们会向巴威尔盘问很久,专心而详细地问到他的内在生活,用锐利的眼光研究他的全部思想行动和他的全部生活。当他们看到巴威尔是正确的时候,他们就会公正地、高声而痛快地说:

“这个人是对的!”

可是现在完全没有这么回事,仿佛被告和法官是隔得远不可及的,而对于被告们,法官几乎完全是多余的。

母亲感到了疲乏,对于审判完全失去了兴趣,她不再听辩论的话了,生气地想道:

“就这样也就算是审判了?”

“骂得好!”西佐夫赞许似地说。

这会儿说话的已经是另外一个律师了。他身材矮小,面孔尖削而脸色苍白,流露着嘲笑的样子。

而法官们常常阻止并打断他。

检察官跳起来,又忆又急地说了几句,大概是关于记录,他的脸上带着恼怒的神色。

后来首席法官开始训话,——那个律师毕恭毕敬地低着头听完了他的训话,接着又继续说下去。

“有话就统统都说出来吧!”西佐夫说。“统统都说出来吧!”

法庭里一时间出现了活跃的气氛,好像点燃了战斗的兴奋。律师辛辣的言论刺激着法官们的厚脸皮。法官们好像挤得更紧了,他们纷纷鼓着腮帮,预备击退这些尖锐辛辣的言语的进攻。

但就在这但,巴威尔站了起来,周围突然安静了,大厅里鸦雀无声。

母亲一见儿子,全身紧张地朝前扑着。

巴威尔镇定自若地站在那里,每句话都掷地有声:

“我是一名党员,我只承认党的审判,我现在要讲的,并不是为自己辩护,而是依照我的也拒绝了辩护的同志们的愿望,试着对你们说明一些你们所不了解的事情。检察官将我们在社会民主党领导下的行动称做反抗政府的暴动,他始终将我们看作是反对沙皇的暴徒。我严正专用明,在我们看来,专政政治不是束缚我们国家的唯一的锁链,它只是我们应该替人民除去的最初的一个锁链……”

在这种坚定果敢的声音之下,大厅里显得更加寂静了。他的声音好像扩大了法庭的四壁,巴威尔好像渐渐地离开了人们,退到了一旁,就像浮雕一般愈来愈突出了……

法官们笨重地不安地摇动起来。贵族代表在那个面孔懒洋洋的法官耳边说了一句话,那个法官点了点头,转过头去跟首席法官说了一句话。就在这个时候,好像生病的法官又从另一面对他耳语。首席法官坐在椅子上左右摇摆着,又对巴威尔说了些什么,可是他的声音在巴威尔的流畅广阔的潮水似的话语里一下子就淹没了。

“我们是社会主义者。这就是说,我们是私有财产制度的敌人,私有财产使人们互相倾轧,互相攻击,为着各自的利益造成不可调解的仇恨,为着隐蔽和掩饰这种仇恨而撒谎,用谎言、伪善、邪恶使人们堕落。我们认为:将人类只看作使自己发财致富的工具的社会,是违反人道的,这种社会和我们是敌对的,我们对于它的美德、虚伪和邪恶,决不妥协。这种社会对待个人的残酷和无耻的态度,我们认为是卑鄙的;对于这种社会的一切奴役人类的肉体和精神的方式,对于一切为了贪欲而使大众受罪的方法,我们一定要和它斗争。

“我们工人,是用劳动创造一切——从巨大的机器以至儿童的玩具——的人。我们是被剥压了为自己的人格做斗争的权利的人们。不论什么人,都可以并且努力要将我们变做工具,来达到他们自己的目的。现在,我们要求有自由,使我们将来能够获得全部的政权。我们的口号很简单:打倒私有财产制度,一切生产资料归于人民,全部政权归于人民,劳动是每个人的义务。你们可以看出来——我们决不是暴徒!”

巴威尔冷笑了一声,慢慢地摸了摸头发,双眼里闪烁着火星更加明亮更加生动了。

“请不要离得太远!”首席法官简明扼要地要求说。他朝巴威尔挺出胸脯,眼睛盯住他。母亲觉得,他的那只浑浊暗淡的左眼眼里好像燃烧着不怀好意的贪婪之光。

所有的法官都那样盯着她的儿子,好像他们的眼光都要钻透他的脸,钻进他的身体,渴望要吸他的血来滋养他们憔悴的身体。

然而,巴威尔坚定稳固岿然不动地站在那里,高大、挺拔、健壮、魁梧,他朝他们伸出一只手,有力地挥动着,声音并不高亢激荡,但却清晰明亮。

“我们是革命者,在一种人只管作威作福,另一种人只能辛苦劳动的情况下,我们永远要当革命家。我们反对你们奉命要保护它的利益的社会,我们是你们和你们的社会的不能调和的敌人。在我们没获得胜利以前,我们和你们中间决不可能和解。我们工人是一定会胜利的!你们的委托人完全不像他们所预想的那样有力。他们牺牲了几百万被他们奴役者的生命而积蓄的财产,以及政府给他们的压迫我们的权力,在他们之间引起了敌意的摩擦,使他们在肉体上和精神上走向毁灭。

“私有财产需要太多的努力来保护自己,所以实际上,你们,——我们的统治者,是比我们更可怜的奴隶!——你们是在精神上深受奴役,而我们只是在肉体上受奴役。你们不能摆脱在精神上杀害你们的偏见和习惯的压迫,但是我们内心的自由并没有受到一点的障碍。你们用来毒害我们的毒药,敌不过你们并不情愿的灌输在我们意识里的解毒药。这种意识不断地生长,不停地发展,越来越快地燃烧,甚至将你们中间的一切优秀的、一切精神上健康的人吸引过来。

“请看,在你们那里,能够在思想上为你们的政权斗争的人,已经没有了;能够为你们防卫历史的正义谴责的论据,已经被你们用完了;在思想领域上你们已经创造不出新的东西:你们在精神上破了产。我们的思想不断地成长,越来越鲜明地燃烧,把握群众,组织他们为自由而斗争。对于工人阶级伟大革命的这种意识,把全世界的工人融合成一条心。你们除了残酷和无耻之外,已经毫无方法来阻碍改造生活的这种过程。可是,无耻已被人看破,残酷只能引起人们的反感。

“今天压迫我们的手,不久就会像同志像朋友一般握我们的手。你们的精力,——是增殖金钱的机械力,——把你们联合成互相吞食的团体。我们的精力,——是所有工人要越来越团结起来的这种意识的活的力量。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罪恶,因为都是为了奴役人类。我们的工作是要把世界从你们用虚伪、恶意、贪欲所制造出来的威胁人民的鬼怪和怪影下面解放出来。你们使人民和生活隔离了关系,使他们毁灭。可是社会主义却要将被你们破坏的世界结合成一个伟大的整体,而且这是一定会实现的!”

巴威尔停了一下,接着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有力更坚决:

“这是一定能够实现的!”

法官们听了纷纷装出一脸怪相,互相耳语着,但他们的目光仍旧贪婪地盯在巴威尔的身上。

母亲觉得,他们是因为羡慕巴威尔的健康、巴威尔的青春活力,所以才想用他们歹毒的目光来污损他英俊而结实的身体。

被告们都全神贯注地听着巴威尔的话,他们的脸色发白,眼睛里发出了愉快的辉,如同灿灿的金芒……

母亲贪婪痴迷地听着儿子的每一句话,句句都严整地排列在她的记忆里。满脸都是欣慰与自豪。

首席法官几次企图阻巴威尔的话,但每次都只解释了几句就被淹没了,有一次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悲惨的笑容,——巴威尔置他于不顾,又严峻而镇静地继续讲下去,强使法官听完听全面,并且叫法官们的意念随着他的意念,意志服从他的意志。

可是,首席法官终于还是喊叫起来,向巴威尔伸出了手,仿若威胁。

这时,巴威尔好像答复他似的,带着几分嘲弄的口吻说:

“我就要讲完了。我并不想侮辱你们个人,相反的,我被逼在这种你们所谓的‘审判’的喜剧中出场,我几乎是对你们抱着怜悯之情。不论怎样,你们总是人。而我们看到人——即使是对我们的目的抱有敌意的人——这样卑微可耻地为暴力服务,对于自己人格的尊严的意识丧失到如此地步,我们总是觉得非常为你们难受……”

他对法官们连一眼也不看,就坐下来了,母亲屏住了呼吸凝视着法官们,等待着。

安德烈满脸笑容,紧紧地和巴威尔握手。萨莫依洛夫、马琴和所有的人都很热烈地、崇拜似的看着他。

巴威尔被同志们的激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微笑着,眼睛望着母亲那边并向她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询问:

“是这样吗?”

母亲用喜悦的长叹答复他。周身充满了爱的热潮……“好,……审判开始了!”西佐夫低声说。“怎么判呢?啊?”

母亲默然地点了点头,她对于儿子大胆而高超的言认感到很满意,——也许最让她满意的是他终于结束了讲话。在她心里,一个疑问开始在悄然颤动……

“喂,你们现在打算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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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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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威尔刚才的一席话对母亲来说,并不是特别新鲜的,她早已知道并了解这些思想,但是,在这众目睽睽的法庭上,她终归是第一次感到了他的信念的不可思议的吸引力。

巴威尔的镇静使她惊奇不已。他的话在她心里融成了一团星光灿烂的五彩缤纷的东西,这使她坚信他是绝对正确的,他一定能够获得胜利。

这会儿,母亲以为法官们要激烈地和他争辩,主张他们的那种真理,对他给以愤懑的反驳。

然而,正在这时,安德烈站了起来,把身子自信地晃了一晃,皱着眉头对法官们望了一眼,开始说话了:

“诸位律师……”

“在您面前的是法官,不是律师!”那个满脸病容的法官生气地高声对他更正着,样子颇为蛮横。

看到安德烈脸上的表情,母亲便知道他是在恶作剧。只见他口须抖动着,眼眼里闪耀着她所熟悉的那种狡猾的、猫儿般的亲切的神情。他伸出长手,重重地摸了摸头发,尔后叹了口气。

“当真?”他摇着头说。“我还以为你们只是律师,而不是法官呢……”

“我请你说事情的实际情景!”首席法官冷冷地发令说。

“实际情景?嗯,也好!我就勉强假定你们是真正的法官,是公正而独立的人……”

“法庭的定义用不着您来分析!”

“用不着?哦,也好,可是我呢,还得说下去。……在你们这些人眼里,应该是没有自己人和别人之分的,你们上自由的人们。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两面。一方控告说:他抢了我的东西,蛮不讲理地打了我!另外一方回答说:因为我有武器,所以我有抢夺和打人的权利……”

“关于本案您有什么要说的没有?”小老头按捺不住了,提高了嗓门问道。这时,他的手在发抖。

母亲看见他发怒了,便觉得很不高兴。但是安德烈的态度却使她有些不满——他的态度和儿子的话不能融合在一起,——她所期望和喜欢的是严肃的辩论。

霍霍尔默默地望了望小老头儿,然后用手搓了搓头,严肃而认真地说:

“关于本案的?我为什么要和您谈到本案呢?你们需要知道的,刚才我们的同志已经讲过了,其余的问题,等时候到了,别人自然会告诉您的……”

小老头腾地站了起来:

“我禁止您发言!葛里哥里·萨莫依洛夫!”

霍霍尔用力地闭上了眼睛,懒洋洋地坐了下去,和他并排的萨莫依洛夫甩了一下卷发,勇敢地站起来说:

“方才检察官说我们同志是野蛮人,是文化的敌人……”

“只允许讲跟您案子有关的话!”

“这当然是有关系的!”没有一件事是和正直的人没有关系的。我请您不要插嘴了。我要问您,你们的文化是什么?”

“我们来这儿不是来和您辩论的!快点说案子的事!”小老头龇牙咧嘴地说。

安德烈的态度很明显地对法官们起了影响。他的话好像擦掉了他们身上的一层东西,使他们灰色的脸露出了斑点,眼睛燃着冷酷的绿色的火花。巴威尔的话虽然使他们激怒,但是这些话的力量和它引起的不由自主的尊敬,克制了他门的愤怒。霍霍尔的话揭破了这种克制力,很容易地使这层表面下面的东西暴露出来。他们各个都装出怪脸,互相耳语,他们的动作快得和他们的身份不相称。

“你们培养暗探,你们使妇女堕落变坏,你们使老百姓陷于偷窃和杀人的境况之中,你们用伏特加来麻醉他们,国际间的战争,公开的谎言,荒淫和野蛮,——这就是你们的文化!是的,我们是这种文化的敌人!”

“我请求您!”小老头抖动着下巴喊了一声。

然而,满脸通红、眼睛闪亮的萨莫依洛夫也大声喊道:

“但是,我们尊敬和重视另外一种文化,这种文化的创造者被你们长期禁闭在监狱里,让你们逼得发疯……”

“我禁止你发言!菲奥多尔·马琴!”

个子小巧的马琴站了起来,就好像突然钻出了一把锥子。

他用断续不畅的话说:

“我……我可以发誓!我知道你们已经将我判了罪。”

他忽然噎住了,面部发青,脸上只显那两只眼睛了,他伸手喊道:

“我可以发誓!不论你们把我流放到哪里,我一定要逃走!

再回来,永远地、终生地干这个工作。我可以发誓!”

西佐夫响亮地咳嗽了一声,身体随着摇动起来。

法庭上旁听的人受到了越来越兴奋的情绪的影响,奇怪地、大声地喧哗着。其中,有个女人哭出声来,有人连连咳嗽,好像透不过气来似的。

宪兵也带着迟钝的警觉,而且十分惊奇地在打量被告他们,目光露出了凶狠和无奈,有气地扫着所有的听众。

法官们的身体也零乱地摇摆着。

小老头细声叫道:

“古塞夫·伊凡!”

“不愿意说话!”

“华西里·古塞夫!”

“不愿意说话!”

“蒲金·菲奥多尔!”

一个苍白清瘦的青年沉重地站起来,摇着头,慢慢地说:

“你们应该觉得惭愧!我是个感觉迟钝的人,可是连我都懂得正义!”他将一只手高高举过头顶,好像瞩望着远方似的,半闭着眼睛,突然不响了。

“这是怎么回事?”老头儿在椅子里往后一仰,激怒地惊异地问道。

“算了吧……”

蒲金皱着眉头坐了下来。在他这意思含糊的话语里,带着一种重要的,一种令人难受的、谴责的、天真的口吻。

这种情形大家都感到了,连法官们也竖起了耳朵在听着,好像在期待着什么,会不会出一句比这句话更清楚的回声呢。坐在凳子上的听众也都呆不住了,只有幽幽的哭泣声,在空气中波动着。

后来,检察官耸了耸肩膀,冷笑了一下。贵族代表很响地咳嗽了一声。

耳语声又渐渐起来了,兴奋而活跃地在法庭里回绕。

母亲把头靠近西佐夫,问道:

“现在法官要讲话了吧?”

“都完了,……只有宣判了……”

“什么都没有了?”

“唔……”

母亲有点不相信他的话。

萨莫依洛娃在凳子上焦虑不安地移动着。用肩膀和臂肘推了推母亲,又悄声对她的丈夫说:

“怎么会这样?这怎么行?”

“你看吧——行的!”

“那么葛利沙怎么样呢?”

“不要烦了……”

所有的人都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移动了,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并且粉碎了。他们莫名其妙地眨着发花的眼睛,仿佛是在他们面前燃烧着一样光辉灿烂的、轮廓不分明的、意义不明确的、但是却具有吸引力的东西。他们不了解突然在面前展开的伟大的事情,便急忙将自己的新的感情花费在微小的、容易明白的事情上。

蒲金的哥毫不胆怯地高声发问:

“请问,为什么不让他讲呢?检察官怎么要讲什么就讲什么呢?……”

站在凳子旁边的法庭职员向人们挥着手,低声说:

“安静些!安静些……”

萨莫依洛夫向后靠着身子,在妻子背后嗡嗡地说着,不断地冒出这样的话来:

“当然,我们姑且就算他们是错了。可是你得让人家解释解释呀!他们反对的到底是什么?我特别愿意知道!我也有我的兴趣……”

“安静些!”法庭职员威吓地指着他,高声责令。

西佐夫阴郁地点着头。

母亲一直望着法官们。她看见,他们都在交头接耳地谈话,他们的态度渐渐地兴奋起来,他们的谈话的声音,又冷又滑,触到她的脸上,使她的两颊发抖,嘴里引起了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不知为什么,母亲真切地觉得,法官们都是在谈论她儿子和他的同志们的身体,谈着这些充满活力满怀热情的年轻人的筋肉和四肢。这样的身体在他们心思引起了乞丐所怀有的那种嫉妒,引起了衰弱的人和病号所常常怀有的那种执拗的欲望。他们咂着嘴唇,好像是在可惜这些能够劳动、享乐、生产和创造的身体。现在,这些身体要离开事业上的活动,放弃真的生活,使他们不能再支配这种身体、利用它的气力、剥削这种气力!

因此,这些青年在这些老法官们的心里引起了衰弱的野兽所有的复仇的、苦闷的愤怒,因为这只野兽看着新鲜的食物,可是已经没有气力去捉住它,又不能利用别人的力量来使自己饱食一顿,眼看着充饥的源泉渐渐地离开自己,于是就病态地咕噜着,发出了悲鸣和哀号……

母亲越是仔细地望着这些法官,这种粗野的奇怪的想法就越是格外地鲜明起来。

母亲觉得,他们并不遮掩这些曾经可以大嚼的饥饿者的兴奋的贪婪和无力的怨恨。她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个母亲,儿子的肉体一向对她总要比那些叫作精神的东西更宝贵。所以当她看着这些险恶的眼光在儿子脸上爬行、摸着他的胸膛和肩膀,在他那发烫的皮肤上擦过去的时候,她禁不住感到十分可怕,——这种目光好像在寻找可能燃起和温暖这些垂死的人们的硬化的血管和疲惫的肌肉里的血液。现在,这些垂死的人们因为受了贪婪和对这种年轻的生命的嫉妒的刺激,已经稍稍有了生气,虽然他们要将这些年轻的生命判审定罪,并且要使这些年轻的生命离开他们。

在母亲看来,巴威尔也感到了这种湿粘的、叫人非常不快的触摸,所以身体颤抖着,远远地望着她。

确确实实,巴威尔一直用他那稍稍有些疲倦的眼睛镇静而温柔地望着母亲。时不时地微笑着朝母亲点头。

“快要自由了!”他的微笑似乎是在这样温柔地抚慰着她的心。

忽然,法官们一起站了起来。

母亲也不自觉地站起身来。

“他们要走了!”西佐夫说。

“去商量判决?”母亲问。

“是啊……”

她的紧张忽然松驰了,身体感到了令人窒息的疲劳,眉头抖动起来,额上渗出冷汗。痛苦的失望和屈辱的感情,涌上她的心头,又很快地变成了对地审判和法官们的轻蔑。

她觉得眉毛疼痛起来,便用手重重地擦了一下额角,然后回头看了一看,——被告的亲人们都接近铁栅栏,法庭里充满了嗡嗡的谈话声。

于是,她也走到巴威尔的面前,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就在这一刻,她心里充满了委屈和欢喜,心情极为矛盾,竟不知怎么是好,这样便哭了出来。

巴威尔温柔地安慰着母亲。

霍霍尔一边给母亲说笑话,一边自己笑个不停。

这会儿,所有的女人都哭了。

但是,这种哭泣与其说是因为悲伤,倒不如说是由于习惯。她们并没有受到那种突然的打击使人失去知觉的悲伤,这种悲伤也没有出人意料地突然降临到她们头上。她们所怀有的,是非和自己的孩子分别不可的那种悲伤的意识。但是,就连这种意识也已经在这一天的事件所形成的印象里淹没了,溶解了。

当父亲的怀着极其复杂的感情望着自己的孩子。在这种感情里面,对于年轻人的怀疑以及平素对孩子们的优越感,和另外一种近似对孩子们尊敬的感情,异样地混在一起。执拗地萦绕在心头的、关于今后如何生活的忧虑,也因为被年轻人激起的好奇而淡漠下去,——因为这些年轻人勇敢无畏地讲到另外一种美好的生活的可能。

他们的感情因为不善于表达而被抑制着,话虽然不多,可是说的大都是关于衬衫、衣服和保重身体之类的简单的事情。

蒲金的哥哥挥着手,劝弟弟说:

“要紧的只是正义!别的都不妨的!”

弟弟回答:

“好好的,当心我那只椋鸟……”

“保管不会出毛病!……”

西佐夫抓住外甥的手慢慢地说:

“菲奥多尔,你就这样去了吗?……”

菲佳弯下身子,狡猾地微笑着,对他耳语了几句。

卫兵也被逗得笑了出来,可是马上又板起面孔,咳嗽了一声。

母亲也和别人一样,跟巴威尔说的,也尽是些关于衣服和健康的话。可是,她心里却有几十个问题,关于莎夏,关于儿子,关于她自己的问题,都一统地拥挤在那儿说不出来。可是,在这一切下面,对于儿子的热爱,要使他欢喜、要与他心灵接近的热望,还在慢慢地展开着。对于恐怖的事情的期待已经消失了,剩下的只是对法官们的那种不愉快的战栗,以及关于他们的模糊的想法。

她深切地感到,在她心里诞生了一种伟大而光明的喜悦,可是她并不太了解它,甚至觉得有些困惑。……

这时,母亲看见霍霍尔在和大家谈话,懂得他比巴威尔更需要亲切的安慰,于是便对他说:

“我看不惯这种审判!”

“为什么,妈妈?”霍霍尔感谢般地微笑着高声问。“俗语说得好,水车虽旧,还能干活……”

“既不可怕,又不能让人明白——究竟是谁对谁错?”母亲犹犹豫豫地回答。

“啊哟,您还希望什么!”安德烈喊着。“您以为这儿是追求真理维护真理的地方吗?哈哈……”

她叹了口气,微笑着说:

“起初我以为很可怕的,……”

“开庭!”

大家很快地回到原位。

首席法官一只手撑在桌上,一只手拿了卷宗正好遮了脸,开始用黄蜂似的、微弱的嗡嗡声读起来。

“在读判决呢!”西佐夫留神地听着,嘴里念叨。

周围都很静,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大家都站着,眼睛望着首席法官。

只见他矮小、干瘪,却站得笔直,好像是被一位眼睛看不见的人拉着一根手杖。

法官们也都站着。乡长——仰起了脑袋望着天花板,市长——将手交叉在胸前,贵族代表——抚摸着胡子,面带病容的法官、他的胖同僚和检察官都望着被告那边。

法官们后面,肖像上的穿着红色制服、脸色苍白冷淡的沙皇从他们的头上望下来。在他的脸上,有一个小子在爬。“充军!”西佐夫轻松以叹了口气,说。“哦,当然,真是谢天谢地!本来听说要判做苦役!不要紧的,老太太!这是不要紧的!不要紧的!”

“我也早知道了。”母亲疲倦地回答他,声音不高。

“总算定下来了!现在算是真的了!要不然,谁知道他们会怎样?”

被判决的人们快要被带下去了。

西佐夫转过脸来望着他们,高声喊:

“再见了,菲奥多尔!还有诸位!上帝保佑你们!”

母亲默默无语地朝儿子和他的同志们点着头,她心里特别想哭,可又不好意思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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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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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走出了法院。

当她看见时候已经很晚,街上点了路灯,星星布满天空时,竟觉得有点惊奇:时间过得真快呀。

法院附近挤满了人,一群一伙的,在寒冷的空气中,发出了踏雪的声音,和年轻人的呼叫声混杂在一起;一个戴灰色风帽的男子凑到西佐夫跟前,紧紧地盯着他,急火火地问道:

“判决怎样?”

“充军!”

“大家都一样?”

“一样。”

“谢谢!”

那人走了。

“你看见了吗!”西佐夫说。“大家都要问……”

忽然,有十来个青年男女过来把他俩围住,并急急地叫呼着别人。

母亲和西佐夫站下了。

他们问到判决,问到被告们采取了怎样的态度,谁讲了话,讲些什么等等。在所有的问话里面,都可以感受到同样的急切和关怀,——这种真诚而热烈的好奇唤起了她一种要使他们得到满足的愿望。

“诸位!这就是巴威尔·符拉索夫的母亲!”有一个不很响亮的声音喊道,于是大家先后迅速地安静下来了。

“请您允许我握您的手!”

只见一只有力的大手伸过来握住了母亲的手。同时有一个声音兴奋地说:

“您的儿子是我们大家伙的勇敢的榜样……”

“俄罗斯工人万岁!”又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呼喊。

这种呼喊声急剧地扩大着,此起彼伏地纷纷爆发起来。

人们从各处跑来,挤在母亲和西佐夫的周围,人山人海。

警察的警笛声开始在空气中跳动了,但是这种跳动的声音却远不能盖过呼喊者。

西佐夫不住地笑着,仿佛自己得到了某种胜利。

母亲觉得,这一切像美丽的梦。她也微笑起来,纷纷和众人握手,和大家打招呼,一种幸福和喜悦的眼泪噎住了她的喉咙,叫她喊不出来;她的双腿疲倦得发抖;可是充满了喜悦的心房却能吞下一切,好像湖水的平面一般反映出一切的印象……

在母亲身旁,有人清朗而兴奋地说:

“诸位同志!一直在大嚼俄罗斯人民的怪物,今天又用他贪得无厌的嘴巴吞下了……”

“尼洛夫娜,我们走吧!”西佐夫提议。

这个时候,莎夏不知从什么地方走了过来,她挽住母亲的胳臂,很快地把她拖到街对面,匆匆地说:

“走吧,——这儿或许会挨打。要不然就会被抓去。充军?

到西伯利亚?”

“不错,不错!”

“他怎样讲?可是我知道他要讲什么。他比谁都坚强,比谁都单纯,当然,比谁也都威严!他是特别敏感,特别温柔的,只是他不好意思表露自己的感情。”

莎夏兴奋的耳语和充满了爱的言词,镇定了母亲的不安,使她的气力又恢复过来。

“您什么时候到他那里去?”母亲将莎夏的手亲切地按在自己的胸前,关怀地低声问。

莎夏自信地望着前方,回答母亲:

“只要这里找到能够代替我的工作的人,我立刻就走。其实我不也是在等待判决吗?大概,我也会被发配到西伯利亚,——那时候,我会要求发配到他去的地方。”

这时从后边传来了西佐夫的声音:

“那时候请替我问候他。就说是西佐夫问候他。他知道的。

菲奥多尔·马琴的舅舅……”

莎夏停下步子,转过身来和他握手,并和颜悦色对说:

“我也认识菲佳!我叫亚历克山特拉!”

“父名呢?”

莎夏看了他一眼,平静地回答:

“我没有父亲。”

“已经过世了……”

“不,还活着!”姑娘有点激动了,她的声音里含着一种固执而坚决的口气,脸上也露出同样坚定的表情。“他是地主,现在是地方自治局的议长,他是剥削农民的。……”

“原来是这样!”西佐夫抑郁地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与她并排走着,他转过头来望着她说:

“那么,尼洛夫娜,再见了!我要住左拐了。再见,小姐,你把父亲骂得太厉害了!当然,这和我不相干。……”

“假使您的儿子是个坏蛋,是一个对社会有害、是一个您所憎恶的人,您也会这样说的吧!”莎夏的放说得很热烈。

“哦,——我一定会说!”老人想了想才回答她。

“可见,对于您,正义比儿子更宝贵;对于我,正义比父亲更宝贵……”

西佐夫微笑着连连点头,然后又叹了口气说:

“您的口才可真棒!哦,要是您能长久坚持下去,老年人也会让您说服的,——您很有毅力!……再见了,好好,多保重!对人还是亲切一点好,吗?再见了,尼洛夫娜!要是碰到巴威尔,告诉他,他的演说我听到了,我并不完全懂,有些许甚至可怕,可是我认为,他说得对!”

他举了举帽子,庄重地朝街角拐弯处走去了。

“他大概是一个好人!”莎夏用她的含笑的大眼睛望着他的背影,称赞道。

在母亲看来,今年莎夏的脸比平时更和善更温柔。

回到家中,她俩挨得紧紧地从在沙发上。母亲在寂静中休息着,一边重新提起莎夏去找巴威的事。

姑娘沉思地耸起两道浓眉,那双大眼睛像在幻想似的望着远方,在她的苍白的脸上,洋溢着安静的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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