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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联-高尔基 当前章节:147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08

“将来等你们有了孩子,我可以到你们那里去,给你们照管孩子。我们在那里过的日子一定比这里差。巴沙可以找到工作,他的手是很干的……”

莎夏用探究的眼光望着母亲,问道:

“难道您现在不想就跟他到那里去?”

母亲叹了口气说:

“我去对他有什么用呢?他逃走的时候,反而要拖累他。

况且,他不会同意的……”

莎夏点了点头。

“他不会同意的。”

“而且,我还有工作!”母亲略带自豪地说。

“对呀!”莎夏沉思地说。“这很好……”

突然,她像要抖掉身上的什么东西似的抖了一下,简单地低声说:

“他是不可能住在那里的。他当然要逃走的。……”

“那么您怎么办呢?假如有了小孩呢?是不是……”

“到那时候再说吧。他不应该顾到我,我也非常不愿意拖累他。和他分离对我是很痛苦的,可是我一定能够克制自己。

我决不想拖累他。”

母亲觉得,莎夏说到就能做到——她是这样的人。于是,心中忽然很可怜莎夏了,她伸出胳膊搂着她说:

“亲爱的,那对您一定是很苦的!”

莎夏把整个身子都紧挨在母亲身上,温柔地笑了一笑。

尼古拉回来了。

他看上去很疲倦,一面脱着外套,一面匆匆坟产:

“喂,莎馨卡,您趁早走吧!今天一早就有两个暗探盯在我身后,而且明目张胆毫不隐蔽,大概快要抓我了。我已经有了预感。估计在什么地方可能已经出了事儿了。正好我这儿有巴威尔的演说稿,现在决定把它印出来。您拿到柳德密拉那里,请他务必尽快把它印出来,越快越好!巴威尔讲得真棒!尼洛夫娜!……要当心暗探,莎夏……”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冻僵了手搓来搓去,然后走到桌子旁边,麻利地拉开抽屉,开始挑选文件。有的文件扯掉了,有的搁在一边,他的神色是焦虑而急迫的。

“不久之前刚全部整理过,现在又聚了一大堆,——该死的东西!尼洛夫娜,您看,您最好也不要在这儿过夜,是吗?碰见这种情况,是相当乏味没有意思的,那些家伙可能把您也抓进去,——您还得到处去分发巴威尔的讲演稿呢。

……”

“可是,他们把我关进去有什么用处呢?”母亲有点不在乎。

尼古拉把手挥动着,很有把握地说:

“我有特别的嗅觉。况且,您不是也可以帮助柳德密拉吗?

避开这些灾苦吧……”

可以亲自参与印刷儿子的演说记录的这件工作,使母亲非常高兴,她回答道:

“既然这样,——我就走吧。”

突然,她自己觉得也很意外地而且十分自信地小声说:

“感谢基督,现在我是什么都不怕了!”

“那好极了!”尼古拉并不看着她,叫了起来。“可是要请您告诉我,我的箱子和衬衫放在哪里了?您的手厉害得很,把所有的东西都抓了过去,我连自己的财产,都完全失去自由处理的可能。”

莎夏默默地将纸片丢在炉子里烧掉,烧完之后,又仔细地将余烬和灰搅在一起。

“莎夏,你走吧!”尼古拉对她伸着手说。“再见了!不要忘记,如果有什么有趣的书,不要忘了我。好,再见了,亲爱的同志!要加小心啊……”

“您估计会很久吗?”莎夏问。

“谁知道他们!一定有了我的什么材料了。尼洛夫娜,您跟她一起走吧。因为盯在两个人后面要困难些,好吗?”

“我就去!”母亲回答说。“我就去穿衣服……”

她仔细地注视着尼古拉,但是,除了发觉有一种担心的神气遮住了平时的善良温和的表情外,并没有其他的发现。在她最亲近的这个人身上,她看不出一点不必要的慌张的动作,看不出一点不安的痕迹。对一切的人都是同样的关注,对一切的人都是那么和蔼平易;一向是那样镇静而孤独的他,在大家看来,仍旧是和以前一样,内心之中蕴藏着隐秘的思想,而他的思想在程度上是超过了别人的。

可是只有母亲才知道,他跟她最接近,她也用一种十分小心的、好像没有自信的感情爱着尼古拉。现在,母亲非常可怜他,非常疼爱他,但是,她抑制着自己的感情,因为她知道,假使她将这种感情流露出来,尼古拉一定会惶惑不安,不知所措,会像平时一样变得有点可知,——她不愿意看到他变成这个样子,这是由衷的。

母亲走进房间里来了。

尼古拉握着莎夏的手说:

“好极了!我相信,这对于你俩都是很好的!稍微笑有一点个人的幸福,——是没有什么害处的。尼洛夫娜,您准备好了?”

他微笑着扶了扶眼镜,走到母亲面前。

“那么,再见了,我希望是三四个月,至多是半年吧!半年——这就够长的了,不是吗?……请您千万自己要保重,好吗?好,让我们拥抱一下吧……”

瘦高个儿的尼古拉,伸出有力的两臂抱住了母亲,凝望着她的眼睛,笑着说:

“我好像是爱上了您了,我真想永远拥抱着您!”

母亲默默地吻着他的额和腮,她的两手在发抖。但她不愿意让他发觉,所以就把手松开了。

“好,明天要小心些!这样吧,您明天早上派个孩子来,——柳德密拉那儿有个男孩子,——就叫他来看看。好吧,再见了,同志们!祝你们好!…”

走到街上的时候,莎夏悄悄对母亲说:

“在必要的时候,他也会这样随随便便地去赴死的,大概也像这样有一点匆匆忙忙的。在死神和他打个照面的时候,他也会整一整眼镜说:‘好极了!’就这样死去。”

“我很喜欢他!”母亲低声说。

“我钦佩他,但是并不喜欢他!当然我非常尊敬他。他这个人有些枯燥,虽然他很善良,有时甚至很温柔,但是这一切还不够有人情味……好像有人盯在我们身后!我们分开走吧。如果您真觉察出有暗探跟着的话,就不要到柳德密拉那儿去。”

“我知道!”母亲说。

可是莎夏好像不大放心,又执拗地叮嘱了一句:

“不要进去!那时候就到我那儿去!那么,再见吧!”

她飞快地扭过身去,朝回走了。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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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之后。

母亲坐在柳德密拉那小房间里的炉边烤着火。

女主人穿了束着皮带的黑衣服,在室内慢慢地来回走着,使室内充满了衣服的摩擦声和她的命令似的声音。

火焰把室内的空气吸到炉子里,发出了爆裂垢和悲号声。

女主人的话流畅地响着:

“人们愚笨的程度要比凶恶的程度厉害得多。他们只看到眼前的、手边的、立刻可以拿到的东西。可是,这手边的东西都是没有多少价值的,贵重的、有价值的东西离得很远。事实上,如果生活能够改善,人类就能够更聪明,这对大家来说都是有利的,大家都会高兴。不过,要想达到这要瓣目的,目前,就非得麻烦不可……”

她突然在母亲面前站住,好像抱歉一般地低声地说:

“这儿难得有人来,所以一有人来,我就要讲这些,您觉得很可笑吧?”

“为什么?”母亲说。她竭力要猜出柳德密拉在什么地方印刷,可是看不见什么特别的地方。

在这有三扇窗子临街的房间里,摆着沙发、一个书橱、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边放着一张床,靠床的角落摆放着洗脸盆,另外一个角落里装着炉子。墙壁上挂着照片。一切都是新的,坚固而清洁,在这所有的东西上面都反映出女主人的修女般的冷若冰霜的影子。

这里使人感到好像藏匿着什么东西。但是,不知道在哪里。

母亲仔细望了望门——一扇门是她刚才从小小的过道里走进来的,另外一扇门在炉子旁边,又高又窄。

“我是有事来的!”母亲发觉女主人在注意她,于是踌躇地说。

“我知道!没有事是不会到我这儿来的……”

母亲觉得,柳德密拉的声音好像有点奇怪。母亲对她望了望,她的薄薄的嘴唇旁边浮着微笑,没有光泽的眼睛在眼镜后面闪动着。

母亲避开了她的眼光,把巴威尔的演说稿交给她。

“就是这样,请您赶快印……”

接着,她就开始讲尼古拉准备被捕的情形。

柳德密拉默默地把纸塞在腰带下面,坐了下来。在她的眼镜上面反映出了红色的火光。火焰的热烈的微笑在她的凝然不动的脸上跳动着。

“要是他们到我这里来,我就要对他们开枪!”听完了母亲的话,柳德密拉坚决地、声音不高地说。“我有抵御暴力的权利!我既然号召别人去抵御暴力,我也应该这样做。”

火焰的反光从她脸上消失了,她的脸又恢复了方才那严峻的、稍稍有些傲慢的样子。

“她的生活太苦了!”母亲忽然这样亲切地想。

柳德密拉开始讲巴威尔的演说,起初好像不很起劲,可是渐渐地把头越来越凑近稿纸,很快地将一张张看过的稿纸放在旁边。读完之后,她站起来,伸直了身子,走到母亲身边。

“这太好了!”

她低头想了一想。

“您儿子的事,我不想跟您谈,——我没有见过他,也不喜欢说这种悲惨的事。亲人被判充军的那种滋味,我是知道的!可是,——我要问您,有了这样的儿子,一定很好吧?

……”

“是的,很好!”母亲说。

“同时也害怕,是吗?”

母亲镇静地笑着回答说:

“现在已经不怕了……”

柳德密拉用她那浅黑的手整理着梳得很光滑的头发,转身走到窗口。一个淡淡的影子在她脸上颤动,也许,这是她抑制住了的微笑的影子。

“我很快地排起来,您睡吧,您忙了一天,也够累的了。您在我床上睡,我现在不睡,半夜里也许要叫醒您来帮忙。

……您睡的时候请您熄了灯。”

她在炉子里添了两根木柴,伸直了身子,走进了炉子边上那扇又高又狭的门,随手把门紧紧地关上。

母亲望着她的背影,一面脱衣服,一面还在想着这位女主人。

“她好像在烦恼……”

一天的疲劳使她头昏脑胀可此时,她的心里却是异样地平静。眼前的一切好像都沐浴着爱抚的柔光。这种柔光匀和平静地充满了她的胸头。

母亲很熟悉这种平静的心情,每逢经过很大的骚动之后,一定会有这样的心情。

以前,这种现象使母亲有些不安,但是现在,这种现象只能是开阔着母亲的胸襟,并以强有力的感情来使得母亲更加坚强。

她吹熄了灯,躺在冷冷的床上,在被窝里蜷着身子,很快就睡熟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室内已经充满了晴明的冬日的寒冷的白光。

女主人手里拿了一本书躺在沙发上,带着不像平时那样的微笑,望着母亲的脸。

“啊呀!”母亲狼狈地叫道。“我怎么啦,睡了很久了吧?”

“早安!”柳德密拉说:“快要十点钟了,起来喝茶吧!”

“您为什么不叫醒我呢?”

“我本来想要叫您的。我走到您跟前,看见您睡得那么香,脸上带着那样愉快的微笑……”

她全身用了一个柔软的动作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床前,弯下腰来凑近母亲的脸。在她没有光泽的眼里,母亲发现了一种亲切可爱的和可以了解的神气。

“我不忍心叫醒您,大概您做了一个好梦吧……”

“什么梦都没有做。”

“好,这暂且不去管它!可是我非常喜欢您的秘。那么平静、善良……包含着那么多的意思!”

柳德密拉笑了出来,她的笑声很低,好像天鹅绒一般的柔和。

“我也想起了您的事,……您也够辛苦的!”

母亲耸动着眉毛,默默地想着。

“当然很辛苦!”柳德密拉说。

“连自己都不知道!”母亲小心地说。“有时候好像很辛苦。事情那么多,所有的事都是那么严重,叫人惊奇,很快地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快得很……”

她所熟悉的那种大胆兴奋的浪潮又在她胸头涌起,使她心里充满了各样的形象和思想。她在床上坐起来,急忙要把这种思想说出来。

“大家都在前进,前进,一直向着一个目标前进,……当然,痛苦的事情很多!人们都在受苦、挨打——打得简直惨无人道,许多愉快的事都没有他们的份,——这是很痛苦的!”

柳德密拉很快地抬起头来,用爱抚的眼光对母亲看了看,说:

“您说的是您自己的事吧!”

母亲望了望她,一边从床上起来穿衣服,一边说:

“在你觉得:这个人也重要,那个人你也喜欢,你替大家担忧,怜惜每一个人的时候,一切的事情都挤在心里,自己怎么能站在一旁呢……哪里还能退到一旁呢?”

她衣服只穿了一半,站在房间当中,沉思了一下。

她觉得,终日为儿子担心害怕,终日想保护他的肉体的她,已经没有了,——这样的她,现在已经没有了;她已经离开了,到了很远的地方,或许,被兴奋的猛火烧毁了。这反而减轻了她的灵魂的负担,洗涤了她的灵魂,使她的心灵生出了新的力量。她倾听着自己的心声,希望能看一看自己的心,一面又害怕会唤醒原有不安的情绪。

“你在想什么?”女主人走到她的身边,亲切而关心地询问。

“不知道!”母亲回答。

两人都默默地互相对望着,一会儿,又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尔后,柳德密拉一边向门口走,一边自言自语地说:

“我的茶炉不知怎么样了?”

母亲看看窗外,窗外正是严寒的日子,阳光灿灿明亮,于是她心里也倍感光明朗照了,而且有种热乎乎的感觉。

她想不断地、喜悦地讲一切的事情;为了汇集在她的灵魂里,像晚霞一样在那里发光的那一切,她不由得对某人抱着一种朦胧的感激之情。很久没有产生过的要祈祷的欲望又使她激动。

她想起了一年年轻人的脸,又好像听见一个响亮的声音喊道——“这是巴威尔·符拉索夫的母亲!……”接着,莎夏的眼睛放射出了愉快而温柔的光辉;雷宾以阴郁的姿态站了起来;儿子那青铜色的、果断的脸在微笑着;尼古拉狼狈地眨着眼睛……

突然,这一切被一声轻轻的深长的呼吸激动了,融合成为一片透明的彩云,用平静的感情抱着她一切的思念。

“尼古拉果然猜中了!”柳德密拉走了进来,关切地说给母亲。“他被捕了。我照您的话,今天差孩子去打听了打听。他说院子里有警察,他亲眼看到有一个警察躲在大门背后。还有暗探走来走去,孩子是认识他们的,没错儿。”

“果不其然!”母亲点着头说。“唉,可怜的……”

她叹了口气,但并没有怀着悲伤,——对于这种心境和情形,连她自己也觉得颇有点奇怪。

“最近他在城里工人中间做了多次报告,总之已经是应该出事的时候了!”柳德密拉皱着眉头,仿佛早有所料似的说。

“同志们都劝他说:‘走吧!’可是他不听!照我的意思,到了这种时候,不应该单用劝告,应该强制他走才行……”

一个男孩子站在门口,他长了一头黑发,面色红扑扑的,有一双美丽的蓝眼睛,鼻子小巧而带钩。

“可以把茶炉拿来了吗?”他的声音很响亮地问。

“请拿来吧,谢辽查!这是我的学生!”

母亲觉得,今天柳德密拉和以前有所不同了,变得比较随和、容易让人亲近了。在她那苗条的身体的柔软的动作里,有着无限的美和力量,使她的严厉而苍白的脸显得柔和了一些。一夜之间,她的眼睛下面添了一圈黑晕。从她身上可以感受到紧张的努力,她的心情恰似绷得很紧的弦。

男孩子搬来了茶炉。

“谢辽查,来认识认识吧!这是彼拉盖雅·尼洛夫娜,是昨天被判罪的那个工人的母亲。”

谢辽查默默地行了个礼,又和母亲握了手,尔后又出去拿来了面包,回到桌旁坐下来。

柳德密拉倒茶的时候,劝母亲不要回去,等打听清楚了警察究竟在那里等候什么再做打算。

“大概是在等您!他们一定会盘问您的,您说呢?……”

“让他们盘问吧!”母亲说,“就是把我抓了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先得把巴沙的演说词分散出去……”

“已经排好了。明天就可以分发到城里和工人区里。……

您认识娜塔莎吧?”

“怎么不认识?”

“请您送到她那边去……”

那个男孩子在看报,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但是他的眼睛常常从报纸后面望着母亲的脸。

母亲碰到他的活泼的目光,心里格外高兴,不住地朝他微笑。

柳德密拉又讲起了尼古拉,对于他的被捕并不感到惋惜,可是母亲觉得这是很自然很正常的。

时间过得要比平时快,喝完了茶,已经快到正午了。

“真是的!”柳德密拉惊呼了一声。

这时有人急急地敲着门。

男孩站起身来,眯着眼睛好似询问似的望了望女主人。

“去开吧,谢辽查!这会是谁呢?”

她镇静地把一只手塞进裙子的口袋里,对母亲说:

“彼拉盖雅·尼洛夫娜,如果是宪兵,您站到这个角上。

谢辽查,你在……”

“我知道!”孩子小声回答着,快步跑了出去。

母亲笑了笑。

柳德密拉的这些准备没有引起她的惊慌——她心里没有半点灾祸临头的预感。

一个矮小的医生走了进来。

又听医生匆匆地说道:

“第一,尼古拉被捕啦。啊,尼洛夫娜,您怎么在这里?

抓人的时候您不在?”

“他事先叫我到这儿来的。”

“哦,——可是,我以为这对您并没有好处!……第二,昨夜来了许多青年人,把演说稿油印五百份。我看了,——印得不错,字迹清清楚。他们准备今天晚上在城里散。可是我不赞成,城里最好用铅印的。那些油印的最好拿到别处去散。”

“那么让我拿到娜塔莎寻聊去吧!”母亲起劲儿地说。“给我吧!”

她急切地想着赶快散发巴威尔的演说,把儿子的话散到全世界。此时此刻,她用等待着答复的目光望着医生的脸,准备恳求他。

“天知道您现在做这种工作是不是方便!”医生犹豫不决地说了之后,摸出表来看了一下。“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三分,火车两点零五分开。路上要走五个小时十五分。您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较晚了,但还不太晚。不过,问题并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女主人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

“那么问题在哪里呢?”母亲走近他们,问道。“问题是只要能能够好好的散出去,……”

柳德密拉望着她,搓着自己的额角说:

“这对您是很危险的!”

“为什么?”母亲热烈地、好像要求似地问道。

“是因为这个!”医生很快地、忽高忽低地说。“您在尼古拉被捕之前一小时从家里出来,您跑到一个工厂里,那里的人很多的,都认识您是一个女教员的婶母。您到工厂之后,工厂里面发现有害的传单。这一切都可以编成一个绞索,勒在您脖子上。”

“我到那里不让人家知道不就成了?”母亲说得执著而热烈。“回来的时候,如果被他们抓住,问我到哪里去了……”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很响地说道:

“我知道该怎么说!我从工厂出来,直接回到工人区,那里我有一个熟人,他叫西佐夫,——我就说,一出了法院就来找他,因为很伤心。他也很难受,因为他的外甥判了罪,我想,西佐夫他肯定给我证明的,你们看这样好吗?”

母亲感觉出来了:他们会对她的愿望让步;于是想赶快催促他们做到这一点,她愈说愈坚定,最后他们终于让步了。

“既然这样,您就去吧!”医生很勉强地同意了。

柳德密拉不说话,她沉思着在房间内来来回回地走着。她的脸色阴郁起来,也好像变得消瘦了一些。她抬起了头,看得出颈部的筋肉很紧张,好像脑袋突然变得沉重了,不由自主地要垂到胸前来。

而母亲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情。

“你们总是爱惜我!”她笑着说。“可是对你们自己却不爱惜……”

“不对!”医生说。“我们爱惜自己,而且也应该爱自己,对那些无由的无所谓地浪费自己力量的人,我们要狠狠地骂他!现在这样吧——您在车站上等着演说稿吧……”

他对母亲说明了各个步骤,然后双眼凝视着她的脸色说:

“好,祝您成功!”

医生似乎仍是有些不满地走了。

柳德密拉关好了门,轻轻地笑着走到母亲面前。

“我理解您……”

她挽住母亲的手臂,又轻轻地在房间里走动着。

“我也有个儿子,他今年十三岁了,可是他跟着父亲。我的丈夫是个副检察官。孩子和他住在一起。我常常这样想:他将来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她那湿润的声音抖了一下,然后又沉思似的平静而流畅地讲着。

“养育他的人,是我所亲近的。我认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们的有意识的敌人。我的儿子长大了会变成我的敌人。他不能和我住在一起,现在我用的是假姓。我已经有八年没有看见他了,——八年啊,这是很长的日子!”

她站在窗口,望着没有云的苍白的天空,继续讲述:

“假如他能够和我在一起的话,我一定可以更坚强,心里就不会有创伤一直在作痛。即使他死了——我也会舒服些……”

“我亲爱的!”母亲低声说,她觉得她心里满是同情。

“您真是幸福啊!”柳德密拉微笑着说。“母亲和儿子站在一起,——这真是了不起,这是多么难得呀!”

符拉索娃不自觉地喊道:

“对!这是特别好的!”她如同吐露秘密似的压低声音说。

“你们所有的人——你啦,尼下拉·伊凡诺维奇啦,所有追求革命真理的人们啦,——也都站在一起!人们突然都变成了亲人,——所有的人们我都了解。说的话虽然不了解,可是其他的一切都是能够了解的!一切!”

“对啊!”柳德密拉说。“对啊……”

母亲把手放在她的胸口上,轻轻地推着她,自语似的说,好像也在倾听自己所说的话。

“全世界的孩子们都起来了!这一点我是明白的,——全世界的孩子们都起来,从各个地方向着同一个目标前进着!心地善良的、正义的人,都起来顽强地攻击一切邪恶,用有力的脚践踏着虚伪。他们年轻而健康,要把他们无限的气量贡献给一个目标——正义!他们起来征服人间一切的痛苦,起来消灭地上一切的不幸,起来战胜一切的丑恶,——而且一定会战胜的!有一个对我说,我们要创造新的太阳!是的,我们一定会创造出来!我们要将破碎的心结合成一颗完整的心,——我们会把它结合起来的!”

她心里燃烧着新的信仰,又想起了已经遗忘了的祷词。她把这种言语由衷地散出来,如同火花。

“在直理和理性的道理上前进的孩子们,把他们的爱贡献给一切,他们用新的天空保护一切,用内心发出的不灭的火光照耀着一切。在孩子们对于世界的爱火里面,新的生活就被创造出来。有谁能扑灭这种爱的火焰呢?有什么力量能高出这种爱呢?有谁能战胜它呢?!产生这种爱的是大地,全部生活都希望着这种爱能获得胜利!”

她兴奋得有点疲惫了,她踉踉跄跄地离开柳德密拉,喘着气坐了下来。

柳德密拉也悄悄地小心翼翼地走开了,好像怕破坏什么东西似的。她的没有光泽的眼睛深邃而宁静地望着前方,柔和地走来走去,这便使她显得格外的苗条、挺拔而纤弱了。她那瘦削严峻的脸上露出全神贯注的样子,嘴唇激动地紧闭着。

室内的寂静叫母亲很快就平静下来,她发觉了柳德密拉的这种心情,就好像道歉一般地低声问道:

“我也许有什么话说错了吧!……”

柳德密拉听了之后,迅速地扭过头来,仿佛吃惊似的望了望母亲的脸。她朝母亲伸出手,好像要阻挡什么似的匆匆地说:

“讲的全对!可是,我们现在不要再讲这些了!希望它能像您所说的一样。”接着他比较平静地劝说:“您该走了,路远着呢!”

“是的,我快要走了,您知道,我是多么愉快呀!我带着儿子讲的话,我们血肉讲的话!这不跟自己的心一样吧?!”

母亲满面微笑,但是,她的笑容只是模糊地反映在柳德密拉的脸上。但母亲明白,柳德密拉是用她特有的矜持抑止着自己的喜悦。忽然,母亲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执拗的愿望,要将自己心里的火点到这个严峻的灵魂里,使它燃烧起来,——让它也跟着充满喜悦的心一同和鸣起来……

母亲紧紧地握住柳德密拉的手说道:

“我亲爱的,假使我们知道,在生活中已经有了照耀大众的光,而且将来有一天他们准会看见这个光,会衷心地和它拥抱,这是多么美好啊!”

她的善良的面庞颤抖起来,眼睛里闪出光辉般的笑,眉毛在眼睛之上跳动飞舞着,似乎在鼓励着它们的光辉。伟大的思想使她陶醉;她把那使她的心燃烧的一切,把她所体验的一切,都灌注到这些思想里去。她把这种思想压缩在光辉的言语的坚固的、容量很大的结晶体里。在那被春天的太阳的创造力所照耀的秋天的心里,这些思想越来越茁壮地成长起来,越来越鲜艳地开放着。

“这不正像是替人类产生了一个新上帝吗?万物为万人,万人为万物!我就是这样理解你们全体的。真的,你们大家都是同志,都是亲人,大家都是一个母亲——真理——的孩子!”

她又被自己的兴奋的浪潮所淹没了,她停了一下,透了一大口气,仿佛是要拥抱似的伸展了双臂,接着说道:

“我一想起‘同志’这个名词的时候,心啊,就会听见前进的声音!”

她终于达到了目的,——柳德密产的脸突然出奇地红起来,嘴唇不住地颤抖,眼睛里流下了大颗的、透明的泪珠儿。

母亲紧紧地拥抱着她,无声而幸福地笑了。——她因为自己心灵的胜利而倍感骄傲与自豪。

分手的时候,柳德密拉望着母亲的脸庞,悄悄地问:

“您知不知道,跟您在一块是多么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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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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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大街上的时候,严寒干燥的空气结结实实地搂抱住她的身体,并浸入了咽喉,便鼻子发痒,甚至有一刻工夫叫她不能呼吸。

母亲停下脚步站在那里。她四面看了看:离她不远的街角处,站着一个马车夫,他头戴皮帽,一派无精打彩的表情。远远的,还有一个男子正弯着背缩着头走路。另外,还有一个士兵搓着耳朵在那人前面连蹦带跳地跑着。

“大概是派了兵到小铺子里来了!”母亲一边这样想,一边继续朝前走,心满意足地听着她脚的雪发出的清脆的声响。

她很早就到了火车站。她要乘坐的那班火车还没有准备好,但是肮脏的、被煤烟熏黑了的三等候车室里面已经挤了许多人,——寒冷将铁路工人赶到这里,马车夫和穿得很单薄的无家可归的人们也来取暖。还有一些旅客,几个农民,一个穿着熊皮大衣的肥胖的商人,一个牧师带着女儿——一个麻脸姑娘,四五个兵士,几个忙忙碌碌的市民。

人们吸着烟,谈着天儿,喝着茶和窝特加。

在车站小吃店前面有人高声笑着,一阵阵的烟在头上盘绕飞散。

候车室的门一开一关的时候总是吱吱地响着,当它被砰的一声关上的时候,玻璃发出震动的声音……

而烟叶和咸鱼的臭味强烈地冲进大家的鼻子。

母亲坐在门口的一个很显眼的地方等待着。每次开门的时候,就有一阵云雾般的冷空气吹到母亲的脸上。这使她觉得十分爽快,于是,她便深深地呼吸一口冷空气。

有几个人提了包裹进来,——他们穿得很厚实,蠢乎乎地挡在门口,嘴里骂着,把包裹丢在地上或凳子上,抖落大衣领上的和衣袖上的干霜,又把胡子上的霜抹去,一边发出咳嗽的声音。

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只黄色手提箱走进来,迅速地朝四周围看了一遍,然后径直朝母亲走来。

他站在母亲的面前。

“到莫斯科去吗?”那人低声问。

“是的,到塔尼亚那里去。”

“对了!”

他把箱子放在母亲身边的凳子上,很快地掏出一支烟卷来点着了,稍微笑举了举帽子,默默地向另外一扇门走去。

母亲伸手摸了摸这箱子冰冷冷的皮儿,将臂肘靠在上面,很上满意地望着大家。

过了一会儿,母亲站起身来,向靠近通往月台的门口的一条凳子走去。她手里,毫不吃力地提着那个箱子——箱子并不太大,——走过去,她抬起了头,打量着在她面前闪现的一张张脸。

一个穿着短大衣的——把大衣领竖起来的年轻人和她撞了一撞,他举起手来在头旁边挥了挥,便默默地跑开了。

母亲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有点面熟,她回过头来一看,只见那人正用一只浅色的眼睛从衣领后面朝她望着。这种盯人的眼光好似针一样刺着母亲。于是,她提着箱子的那只手抖动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好像突然就沉重起来了。

“我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他!”母亲回想起来,她想用这个念头慢慢地抑制脑中隐隐不快的感觉,而不想用别的言语来说出这种不快却很有力地使她的心冷得紧缩起来的感觉。

但是,这种感觉增长起来,升到喉咙口,嘴里充满了干燥的苦味。

这时,母亲忍不住想要回头再看一次。

当然,她这样做了。

只见那人站在原来的地方,小心地两腿交替地踏着,好像他想干一件事而又没有足够的决心去干。他的右手塞在大衣的钮扣中间,左手放在口袋里,因此,他的右肩要比左肩高一些。

母亲不慌不忙地走到凳子前,小心地、慢慢坐了下来,好像怕型破自己里面的什么东西似的。

一种强烈的灾祸的预感终于使她想起了这个人曾在她面前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在城外的旷地上,是在雷宾逃狱之后;第二次,是在法院里。那人和在雷宾逃走后向母亲问路时被她骗过的那个乡警站在一起……

他们认得她,她被他们盯住了,——这是显而易见的。

“完蛋了吗?”母亲问自己,但接着是颤抖的回答:

“大约还不妨事吧……”

可是她又立刻鼓起勇气严厉地说:

“完蛋了!”

她向四周望了一遍,什么也看不见了,各种想法在她的脑子时像火花似的一个个爆燃起来,然后又一一熄灭。

“丢掉箱子逃吗?”

但是另外一个火花格外明亮地闪了一下。

“丢掉儿子的演说稿吗?让它落到这种人的手里去……”

她把箱子拿到身边。

“那么带了箱子逃走吧?……赶快跑……”

这些想法都不是她原来的想法,好像是有人从外面硬塞给她的。

这些想法好像烧疼了她,疼痛刺激她的头脑,好像一条条燃烧着的线似地抽打着她的心。

这些想法使母亲痛苦,并且侮辱了她,逼着她离开自己,离开巴威尔,离开已经和她心联在一起的那一切。

母亲感到,有一种敌对的力量执拗地紧抓住了她,紧紧地压迫着她的肩膀和胸膛,玷污她,使她陷在死一般的恐怖里。

她觉得,太阳穴里的血管在猛烈地跳动着,发根很热……

这时候,她心里鼓起一股好像震了全身的猛颈,吹灭了这一切狡猾而微弱的小火星,像命令一般对自己说:

“可耻啊!”

她立刻觉得振作起来了,她把主意完全打定之后,又添了一句话:

“不要给儿子丢脸!没有人害怕!”

她的眼光接触到一束没有精神的、胆怯的视线。

后来,她的脑子里闪过了雷宾的脸庞。

几秒钟的动摇使她更加坚定了,心也跳得比较平稳了。

“现在到底会怎样呢?”她一边观察,一边想。

那个暗探把路警叫来了。

他眼望着母亲轻轻地对路警嘀咕着,鬼鬼崇崇,不可告人。

路警一面打量她,一面退了出去。

又来了一个路警,皱着眉头听他说着。这是一个身材高大、没有刮脸的白发老人。他对暗探点了点头,朝母亲坐的凳子走了过来,暗探就很快的消失了。

老头子从容不迫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了,用一种好像生气的眼光注视着母亲的脸。

母亲在凳子上把身体朝的面挪了一下,仿佛是下意识的。

“只要能不挨打……”

老头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高不低地严厉地问:

“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哼,女贼,上了年纪了,还居然要干这种勾当!”

母亲觉得,他的话好像重重地在她脸上打了两下,刚才这些恶毒的、声音嘶哑的话使她感到好像把自己的脸皮撕破了、把自己的眼睛打坏了一般地疼痛。

“我?你瞎说,我才不是贼呢!”母亲用全身的力气喊道。

她眼前的一切在她的激愤的旋风里面回转翻腾起来了,心里感到强烈的受辱的苦味儿。她把箱子猛的一拉,打开来。

“你看吧!大家来看吧!”母亲站起身来,抓了一把传单举到头顶上,高声喊着。喊声中充满了激动的愤恨与畅快的美妙……

透过耳边的喧哗块,母亲听见了聚集过来的人们的喊声。

与此同时,许多人从四面八方迅速地跑了过来。

“什么事?”

“有暗探!……”

“什么事呀?”

“说那个女人偷了东西……”

“啊呀,看样子倒很体面!”

“我不是贼!”母亲看见人们纷纷拥上来,稍微安稳了一些,朝着一张张奇怪而陌生的面孔放开嗓子说道:

“昨天审判了一批政治犯,里面有一个叫符拉索夫的,是我的儿子!他在法庭上讲了话,这就是他讲话的稿子!今天,我要把这些稿子分散给大家,让大家认认真真地看一看,想一想真理……”

有人小心而好奇地从她手里抽了几张传单,样子十分庄重。

母亲把手猛地在空中一挥,传单便纷纷飘到人群里。

“这么干是不好的!”有人害怕地躲在一边说。

母亲看见人们拾了传单,并将传单藏在怀里和衣袋里——这种情形又使她振作起全身的颈头。

母亲周身有些紧张,切切实实地感觉醒的自豪感在心里成长,被压抑了的喜悦突然地燃烧起来了……

她的话更镇定更有力了。

母亲不断地从箱子里取出传单,忽左忽右地朝群众们那一双双渴望的、灵活的、想接受真理的手上抛去。

“我的儿子和跟他一起的人们为什么要被判罪,——你们知道吗?请你们相信母亲的心和她的白发吧!我可以告诉你们——因为他们要你们诸位传达真理,所以昨天被判罪了!我直到昨天才算明白了,这种真理……没有人能够反抗,没有人能够反抗!”

群众静下来了。

他们越来越挤,人数不断地增加,用身体的圈子紧紧地围住了母亲。

“贫困、饥饿和疾病,这就是你们劳动的报酬。一切都是我们的敌人,——我们一辈子都是在劳作里面、在污泥里面、在欺骗里面、一天一天地葬送着自己的生命!可是别人却是利用我们的血汗来享乐,坐享其成,花天酒地作威作福!我们就像被锁着的狗,一辈子被幽禁在无知和恐怖之中,没有一点点出路!——我们却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对什么都害怕!我们的生活就是黑夜,每一天都是黑夜!是漆黑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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