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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联-高尔基 当前章节:147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08

“除了上帝,还能有谁呢!你大概也是不信上帝的吧?”

“不信!”姑娘摇摇头,简单地说。

“虽是这样说,可是我总是不能相信你们的话!”母亲突然兴奋地说。她很快地围裙上擦了擦被炭灰弄脏了的两手,继续坚定不移地说:“您不理解您的信仰!不相信上帝怎能过这个样的生活呢?”

在门洞里有人很响地跺着脚,喃喃地自语,母亲抖了一下,姑娘噌地跳起来,迅然地和母亲耳语了几句。

“不要开门!如果是宪兵,那么你就说不认识我吧!……就说我走错了人家,忽然晕倒了,你替我脱衣服,看见了这些东西,——懂了吗?”

“我的好孩子,您这是这什么呀?”母亲倍受感到地问。

“等一等!”莎馨卡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说道,“好像是叶戈尔……”

走进来的,果然是他。浑身上下都淋湿了,因为疲劳,喘得透不过气来。

“好家伙!这不是茶炉吗?”他喊道。“妈妈,这是人生中好的东西,莎馨卡,你早来了?”

小小的厨房里面,充满了他沙哑的声音。他慢慢地脱下了沉重的大衣,一古脑儿地说开了:

“嗳,妈妈,官府真拿这位姑娘没办法!管牢的家伙欺侮了她,她就对那帮人说,如果不给她道歉,就饿死在他面前,她真的在八天之中,滴水不进,饿得差不多要死了。不坏吧?

哦,我的肚子像什么样子?”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短手捧住难看的向下垂着的肚子。走进了另一个房间,随手带了上门,嘴里还在那里不住地说些什么。

“哎呀,真的八天没吃东西吗?”母亲吃惊不已地问。

“为着要叫他道歉,这样做是必要的!”姑娘回答着,她好像怕冷似的耸着肩膀。她那种镇静和顽强,在母亲心里唤起一种近乎责备的感情。

“嗬,真厉害!……”她想着,就又问道:“如果真的饿死了呢?”

“有什么办法呢?”她静静地回答。“那家伙终于道歉了。

人是不应该让人欺侮的……”

“是啊……”母亲缓缓地应和着。“可是我的姐妹们被人家欺侮了一辈子了……”

“我脱了大衣了!”叶戈尔打开了房间门,宣布道。?茶炉生好了吗?让我来拿……”

他端起了茶炉,一面走着,一面说:

“我的亲生爸爸,一天至少喝二十多杯茶,所以才没病没灾地活了七十三岁。他体重八普特,是华司克列生斯基村的僧仆……”

“你是伊凡神父的儿子吗?”母亲喊了出来。

“对啦!你怎么知道?”

“我是华司克列生斯基的人呀?……”

“是同乡?娘家是谁家?”

“你们的邻居!我是赛列根家的人。”

“瘸腿尼尔的姑娘吗?他是我的熟人,我的耳朵不知被他拧过多少次……”

他们面对面地站着,一边互相问来问去,一边欢笑着。莎馨卡微笑着望望他们,开始动手煮茶。茶具的声响使母亲从追忆里醒悟过来。

“啊呀!对不起,只顾着说话了!碰到同乡真叫人高兴……”

“我才对不起呢,我在这里竟自己动起手来。但是已经过了十一点了,我还得走很远的路……”

“到哪去?城里?”母亲吃惊地问。

“嗳嗳。”

“为什么?这样黑的天儿,又下着雪!——您已经累了!

住在这里吧!叶戈尔睡在厨房里,咱信睡这屋……”

“不,我非得走不可。”姑娘简单地说。

“是的,老乡,这位姑娘是非走不可的。这里的人都认识她,如果明天让他们看见,那就不好了!叶戈尔说。

“她怎么走?个人……”

“一个人走!”叶戈笑着说。

姑娘往自己茶碗里倒茶,拿了一块青棵面包,在上面撒了些盐,沉思地望着母亲。

“你们怎么敢走这样的路啊?你,还有娜塔莎。我可办不到,——怕得很!”符拉索娃说。

“她也害怕!”叶戈尔插嘴说。“怕吧?莎夏!”

“当然!”姑娘回答。

母亲看看她,又看着叶戈尔,低声地赞叹道:

“你们算了不起呀……”

喝完了茶,莎馨卡一声不响地握了握叶戈尔的手,向厨房走去,母亲跟在她后面送她。

在厨房里,莎馨卡说:

“见了巴威尔——请代我问候他!”

她握住房门把手的时候,忽然回转头来,低声说:

“可以亲亲您叫?”

母亲默默地拥抱了她,热烈地亲了个吻。

“谢谢!”姑娘静静地说,点点头,走出了门去。

回到房间里,母亲不安地望着窗外。黑暗之中,雪片重重地在那里降落着。

“还记得普罗佐各夫一家吗?”叶戈尔问。

他宽宽地叉开两腿坐着,很响地吹着那杯茶。他的脸色很红。流着汗,似乎一派很满足的样子。

“记得,记得!”母亲侧着身体走近桌子,满腹心事地说。她坐下来,用她悲哀的眼睛望着叶戈尔,慢慢地拖长了话音:

“哎呀呀!说起莎馨卡,不知道她能不能走到城里……”

“累是的确累了,”叶戈尔同意地说。“她本来身体还比较结实,可是牢里的生活把她折磨坏了……况且她从小矫生惯养的……大概她肺里已经有了毛病了……”

“她是什么人家出身?”母亲专心地打听。

“地主的女儿。父亲——据她说是个大坏蛋!妈妈,你知道他们想结婚吗?”

“谁想结婚?”

“她和巴威尔……但是——事情不巧的很,他自由的时候,她在坐牢,现在呢,恰恰换了一下!”

“我一点都不知道!”静默了一会儿,母亲回答,“巴沙人来不提他自己的事……”

此时,她觉得姑娘可怜,不由得露出不快的脸色向客人瞧了一眼,说道:

“你应该送送她!”……

“不成!”叶戈尔低声解释。“我这里还有许许多多事情,明天从早到晚,要奔走一天。对于我这样有喘息病的人来说,这些差使是够人呛的……”

“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想起叶戈尔告诉她的话,母亲顺口说了这么一句。这件事情不是从儿子口里而是从旁人口里听来,她觉得有点委屈,所以她紧紧抿着嘴唇,低低地垂下眉毛。

“是个好姑娘!”叶戈尔点点头。“你在可怜她,我知道。这是没用的。如果你觉得我们这些搞革命的人很可怜,即便你再多几个心也是不够的。老实说,谁过得都不安逸。譬如,我有一个朋友,最近刚从充军的地方回来。当他经过尼日尼的时候——他的妻子和小孩还在斯摩棱斯克等他,可是,当他到了斯摩棱克——她们都已经进了莫斯科的监牢了。这回该轮到他的妻子充军西伯利亚了!我也有老婆,是个很好的人,可是过了五年这样的生活,终于把她送进坟墓了……”

他一口气喝完了茶,又接着讲下去。他算了算监禁和弃军的岁月,讲了各种不幸的事件和西伯利亚的饥饿。

母亲望着他,听着,对于他坦然自若地讲出这种充满了迫害、苦难和对人的侮辱的生活,觉得有些吃惊……

“好了——咱们来谈谈这件事吧!”

他的声调变了,脸色也严肃起来了。他开始问母亲,她打算怎样把那些小册子带进厂去,他对一切细小的事情都很清楚,叫母亲十分惊奇。

谈完这件事情之后,他们又回忆起故乡;他的谈吐很有风趣,而她却深深地沉浸在回忆里了。她觉得,她过去的生活很像一块沼泽地,——沼泽上单调地而满了一块块草丘,丛生着纤细的、畏惧地颤抖着的白杨,矮矮枞树以及似乎在草丘之间徘徊着的白树。白桦慢慢地成长,在稀软而腐烂的土地上面站了五年,就悄悄地倒下去烂掉。她看看这幅图画,忍不住不知对什么东西可怜起来。在她眼前,站着一个面孔瘦削而刚强的姑娘,她冒着潮湿的雪片孤独而疲倦地走着。儿子呢,坐在监牢里。他大概还不曾睡,正在想什么……但是他想念的不是她,不是母亲,他已经有了比母亲更加亲近的人。沉重的思虑,像斑斑的纷扰的乌云似的向她爬来,紧紧地包住她的心……

“您疲劳了吧,妈妈,咱们休息吧!”叶戈尔微笑着说。

她和他道了安,怀着满腔辛酸悲苦的感情,侧着身子很小心地走进厨房。

早上喝茶的时候,叶戈尔对母亲说:

“但是他们抓住了你,问你这些易端的小册子里是什么地方来的,——那你怎样对付呢?”

“‘不要你管!’——我说!”她答道。

“可是,对付他们没有这么容易!”叶戈尔反驳她。“可是那些坏蛋却非常自信,认为这正是他们要管的事!他们肯定会唠唠叨叨问个没完!”

“不论怎样我总是不说!”

“把你关进牢里!”

“这算什么?连我都配坐牢,——那就谢天谢地了!”她透了口气说。“我对谁有用啊?对谁都没用。据说。还不至于拷打……”

“嗯!”叶戈尔很专心地望着她,说道。“拷打——是不至于吧。但是,一个善良的人应该保重自己……”

“这一点跟你们是学不来的!”母亲笑着回答。

叶戈尔沉默地在房间里走了一趟,然后走到她跟前,说道:

“很困难,老乡!我觉得——你是很困难的!”

“大家都困难!”她摆摆手,回答道。“大概只有明白的人比较轻快……可是善良的人们在要求些什么,我也一点一点地明白起来了……”

“您既然明白了这个道理,妈妈,您对大家就成为有用的人了——对大家!”叶戈尔认真地说。

“她凝视着他,默默地笑了。

正午,她非常镇静而且认真的将小册子塞到自己的胸脯处,她装得是如些巧妙而且方便,所以叶戈尔很满足地弹响了一下舌头称赞道:

“捷尔、古特!德国人喝干了一桶碑酒之后,常常这样说。妈妈!书籍的存在并没有使你的样子改变!你依旧是个胖胖的、高高的、善良的中年妇人!无数的神都在祝福你的工作开始!……”

半点钟之后,因为担子的沉重而压弯了背脊的母亲,若无其事地站在了工厂门口。

被工人们的嘲笑惹火了的两个守门的,一边粗暴地搜查进厂的工人,一边跟他们对骂着。门旁边站着一个警察,和一个两脚很细、脸孔很红、一双眼珠子乱转的家伙。母亲将担子换了一只肩膀,觉得这个人就是特务,皱着眉头盯了他一眼。

一个高个鬈发的青年,将帽子戴在脑壳后面,对着搜身的守门人喊道:

“鬼东西,不要在口袋里搜!在脑袋里搜吧!”

一个守门人回嘲道:

“你的脑袋上除了虱子什么也没有!”

“我看你们这帮家伙,不要捉鱼,还是去捉虱子更合适!”

工人针锋相对地骂他。

那个特务很快地对他望了一眼,吐了一口唾沫。

“让我走吧!”母亲央求说。“你们不是看见人家挑着重担子,腰骨都压断了!……”

“走!走!”守门人生气地喊道。“她也罗罗嗦嗦……”

母亲走到指定的地方,放下大罐子,一边擦脸上的汗,一边向四处张望。

钳工古塞夫兄弟立刻走到她跟前。哥哥华西里皱着眉头,高声地问:

“有包子吗?”

“明天拿来!”她回答。

这时他们预定的暗号。兄弟两个听了容光焕发,伊凡忍不住地叫了出来:

“你真是个好妈妈……”

华西里蹲下身来望罐子,于是传单顿时塞进他的怀里。

“伊凡,”他高声地说,“不要回家去了,就在她这吃中饭吧!”他一边说,一边将传单飞快地塞进自己的长筒靴子里。

“应该帮帮新来的女商人的忙……”

“应该帮帮她!”伊凡附和着他,大声地笑了起来。

母亲小心翼翼地望着周围,嘴里叫着:

“菜汤——热面!”

这样喊着,叫人毫不察觉她把小册子一卷接一卷地塞给兄弟两个。每一个书卷从她的手里交出来的时候,她的眼前总是闪出一个像是黑暗里的磷火一般的黄色斑点的军官的脸。

这时候,她怀着一种幸灾东祸的感情,心里对他说:

“拿去!我的老总……”

将一卷书递出的时候,她又满足地补充了一句:

“拿去……”

手里拿着饭碗的工人们走近来;于是伊凡·古塞夫高声地笑起来,符拉索娃一边盛汤盛面,一边停止了递送。古塞夫兄弟和她说笑起来。

“尼洛夫娜,手段不错呢!”

“没法子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做的!”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火夫阴郁地说。“养活她的——被抓走了!那些坏家伙!哦,给我三戈比的汤面!不要扰心,妈妈!总可以活下去的。”

“多谢你的好话!”她向他微笑着说。

他一面走开,一面独自地说:

“她话算不了什么……”

符拉索娃吆喝着:

“热的——菜汤,麦糊,肉汤……”

她心里正在想着如何告诉儿子她第一次的经验,但是在她面前,老是浮现出那张既狐疑又恶毒的军官的黄脸。在他嘴上,黑色的小胡子惊惶失措地在那儿抖动,在他那暴躁的翻起来的嘴唇下面,露出了紧紧地咬着的白牙。——她心里像有一只小鸟在唱歌似的非常欢喜,两道眉毛,似乎很狡猾地在那里跳动。她很巧妙地干着自己的事情,暗自说:

“嗬!再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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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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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正当她喝茶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似乎有马踏踏在泥泞里的声音以及很熟的说话声。她一跃而起,跑到厨房门边。此刻,在门洞里,正有人很快地走来。她顿感眼前发黑,于是就把身子靠在了门框上,用脚踢开了门。

“晚安。妈妈!”

耳际传来熟悉的叫声。一双干枯的长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的心里,燃烧着失望的痛苦和会见安德烈的欢欣。痛苦和欢欣共同燃烧着,混合成为一种灼热的感情;它像一股热浪拥抱着她,拥抱着她,把她举起来,——她将脸埋在安德烈的胸口上。他也同样用力地将她抱住,他的手有点抖,母亲不说一句话,低声地哭泣,他摸着母亲的头发,像唱歌似的说:

“别哭了吧,妈妈,别心痛了!我给您说实话——他很快就会被放出来的!他们并没有搞到对他不利的证据,大家都活像是煮了的鱼似的半声不吐……”

他搂着母亲的肩胛,把她让进了房间,她靠上他的身上,像松鼠一样敏捷地把眼泪擦干,用整个身心贪婪地吞食着他的话。

“巴威尔向您问好,他非常健康,非常快活。那里地方很窄!犯人一共有近百个,有我们的人,也有城里的人,每间住三四个。监狱当局,并不怎样,比较起来还算好的,宪兵这些畜生们给他们带去这么多人,弄得他们都筋疲力尽。因此监狱当局管理也就不怎么严格,时常说:‘诸位,请你们安静些,不要给我们找麻烦!’嗳!一切都很好,可以谈话,可以互换书籍,还可以分食物。这种监牢不坏!虽然房子旧了,地方很脏,但是随便而且适意。刑事犯人也都是好人,给了我们许多方便。现在,我和蒲金等一共六个被放了出来。巴威尔不久也可以出来了,这很准确。维索夫希诃夫大约要住得最长,人家都生他的气。他一天到晚尽是骂人!宪兵们不敢见他。大约得经过审判,或许要挨上一顿。巴威尔常常劝他说:‘尼古拉,不要这样!你骂了他们,他们那些东西也不会变好!’但是他还喊着:‘我要把这些坏东西像割瘤子一样地从地上割掉!’巴威尔态度很好,正常而且坚决。我可以告诉你,他很快就会被放出来……”

“很快!”镇静了的母亲亲切地微笑着,说道:“我知道,很快!”

“知道,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好,给我倒一杯茶吧,告诉我,这些天您是怎样过的?”

他满脸笑容地望着母亲,他给人的印象是那样可亲可爱,在他那滚圆的眼睛里,闪动着爱与愁的火花。

“我非常喜欢您!安德留夏!”母亲由衷地叹了口气,望着他那瘦长的、密布着灌木丛一般的黑毛发的脸,动情地说。

“我能够得到一点,就满足了。我知道你疼爱我,——你能够疼爱一切的人,你有一颗了不起的爱心!”霍霍尔在椅子上一边摇着身体,一边夸赞母亲。

“不,我特别地喜欢您!”她坚持着说,“如果您有母亲,大家都会羡慕她能有这么一个好儿子呢……”

霍霍尔摇摇头,两只手使劲地擦着自己的脸。

“我也有母亲,可是不知在什么地方……”他冷静地说。

“你要知道我今天做了什么事情吗?”她喊了一声,由于感到满足,她一停一顿又急急匆匆地描述起她是如何把宣传品送进厂里去的。

起初,他惊讶地瞪起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哈哈大笑起来,动着双脚,用指头敲着脑袋,欢喜地喊道:

“啊呀呀,啊呀呀!——嗬,这可不是开玩笑,这是一件大事,呀!巴威尔知道了一定很高兴,是是?这太好了——

好极了!妈妈,为着巴威尔,同时也是为着大家!”

他兴高采烈地弹响了指头,吹着口哨,摇着身体,由于欢喜而红光满面得意洋洋。这在她心中引起了有力而彻底的共鸣。

“安德留夏,您是我亲爱的!”母亲激动地说,她的心仿佛绽开了,从里面像溪水一般地澎湃而出的是和悦的话语。

“我也曾经思谋过我的一生。——耶稣基督啊!我活到现在,究竟是为了什么?挨打……干活……除了丈夫之外,什么都没见过,除了恐怖之外,什么都不知道,巴沙是怎样长大的——也没看见,丈夫活着的时候,我是不是爱我的儿子,我也不知道!整个心思只用在一件事上——千方百计想尽办法让我那死鬼吃得有滋有味儿,吃得饱,一到时候就得端出饭来伺候,别叫他生气,希望他不要打我,多少地可怜我一下。我不记得他有哪一回可怜过我。他打我,好像不是在打老婆,而是在打他所痛恨的仇人。这样的日子过了二十年,结婚之前的事,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回想回想,但是像瞎子一样,什么都看不见。叶戈尔·伊凡诺维奇到这儿来过——他和我同村,他谈起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可是,我只记得自己的家,记得那里的人,但是大伙怎么生活,说过哪些话,谁出了什么事儿——全忘了!我只记得失火,闹过两次火灾。好像一切都从我心里打掉了,心灵的门窗好像被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她叹息了一会儿,好似到在岸上的鱼儿一般拼命地吸气。

她向前俯着身子,放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丈夫死了,我指望儿子,——但他走上了这条道路。这可叫我为难啊,心疼他……一旦他有个三长两短的,可叫我怎么活下去?我不知道也说不清经历了多少的不安和恐惧,每逢相到他的命运,心啊,好像就要炸裂了……”

她沉默着,静静地摇着头,语重心长地说:

“我们女人的爱,不是无私而高尚的!……我们只爱自己所需要的!经如你,——你也在想念自己的母亲,——但是她对你有什么用呢?你们这些人都是为了大家伙,去受苦受难,去坐牢,去西伯利亚,去送死……年轻的姑娘们,半夜三更的独自一个人,在泥路上,冒着雨雪,走七俄里路,从城里到这儿来。有谁催她们?有谁逼她们?这是因为她们爱人民啊!像她们那样才是纯洁高尚的爱!纯洁的信仰!安德留夏,可是我,却办不到!我只爱我自己的,爱我亲近的!”

“你办得到的!”霍霍尔接住话茬儿说,眼不看着她,照例用手使劲地擦着脑袋、腮帮和眼睛。“不论那个人,谁都是爱自己亲近的,但是——在了不起的心里,远的也会变成的宾。你能够做许多事情的,你的母爱是伟大的……”

“但愿能应了你的话!”她沉静地说。“我已经感觉到这样的生活是对的!——真的,我喜欢您;——或许比喜欢巴沙还喜欢!他是不论什么都藏在肚子里……比如,他明明要和沙馨卡结婚,但是一个字也不跟我这当妈的提……”

“不,”霍霍尔表示反对。“这件事我知道。不是你说的那样。他爱她,她也爱他,那是真的。但是结婚——是不会的,不会的!即使她愿意,他也不愿意……”

“原来是这样!”母亲沉静而恍然地说,她的眼睛悲伤地注视着霍霍尔的脸。“是啊。原来是这样!人们牺牲了自己的私生活……”

“巴威尔是一个世上少有的人!”霍霍尔低声说。“他是一个铁打的人……”

“如今——他坐在牢里!”母亲深思熟虑地接着说。“这种事情叫人担惊受怕,——可是,现在并不觉得怎么样!活了一辈子都不曾是这样的,恐惧也不曾是这样的,——现在是替大家担心。心也变了,——灵魂睁眼一看:又悲伤又欢喜。有许多事情,我眼下还不懂。你们不信上帝,这件事使我很难受,很生气,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可是,我明白你们个个都是好人,的确是好人!你们为大伙受艰苦,为真理受责难——这是你们为自己选定的道路啊。”

“你们的真理,我也了解:世界上有了有钱的人,大家伙就什么也得不到了,不论是真理,还是欢乐,什么也得不到!我这样的人在你们中间生活,有时夜里也想起从前的事情,想起被糟尽了的我那股子力量,想起磨碎了的年轻的心——一想起这些,我就可怜我自己,苦啊!如今呢,日子总算比过去好过些了。我对自己呢,渐渐地更了解了……”

霍霍尔站起身,慢慢地踱着,极力使地板不发出声音来,他看上去又高又瘦,在那儿陷入沉思之中。

“你说得对!”他郑重地赞叹道。“很好。在克尔契那地方,有个年轻的犹太人,他写诗,有一次他写了这样的诗句:

  连那没有罪而被杀了的,

真理的力量也能使他复活!……

“他本人就是被克尔契那地方的警察当局杀害的。但是,这并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知道了真理,在人间更多地撒播了真理。譬如您——也是没有罪而被杀了的人……”

“我现在说这些话,”母亲接着说,“我自己说,自己听着,连自己也不敢相信。我一辈子只想着一件事,就是怎么能够躲过一天算一天,怎么活得使人们都不知道,使人家不要碰我。可是现在我却想着大家,也许,我还不很了解你们的事情,可是我觉得你们都很让人亲近,对谁我都疼爱,希望你们成功。安德留夏,特别对您是这样!……”

他走到她身边说:

“多谢!”

他用两只大手拿起她的手,紧紧地握了握,又抖了抖,很快地向一旁走去。兴奋得有点疲倦了的母亲,慢慢地洗着茶碗,一声不出了。有一种饱满而令她安妥的心灵的情感,在他的胸怀里暖烘烘地发着热。

霍霍尔一边走,一边对她说:

“妈妈,也请你可怜可怜维索夫希诃夫吧,哪怕是一次也成!他父亲也在监牢里。——那是个龌龊的老年人。尼古拉隔着窗子,常常骂他,这多不好啊!尼古拉是个好人,——他爱惜老鼠和狗之类的动物,但是,他却不爱人类!嗳嗳,一个人竟被毁成这个样子!”

“他的母亲失踪了,父亲喝酒,当贼,”她沉思地说。

安德烈去睡的时候,她悄悄地替他画了十字。等他睡了半点钟之后,母亲压低声音问:

“安德留夏,没睡着?”

“嗳,——什么?”

“睡吧!”

“谢谢,妈妈!谢谢您!”他十分感激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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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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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当尼洛夫娜挑着担子走到工厂门口的时候,守门人很凶暴地把她叫住,叫她将罐子放在地上,对她仔仔细细地搜查起来。

“你把我送来的饭都弄凉了!”他们粗暴地搜查她衣服的时候,她镇定自若地说。

“住口!”一个守门人很不高兴地说。

另外一个在她户膀轻轻地推了一下,很有自信地说:

“我说过嘛——那是从墙外面丢进来的!”

第一个走近她身边的人,是西佐夫老人。他先朝周围看了一下,然后低声说:

“听见了吗,妈妈?”

“什么?”

“传单呀!昨天又出来了!真是——好像面包上撒盐一样地在什么地方都撒到了。叫他们又抓人又搜查吧!我的侄儿马琴也让他们给抓去了,——但是,事情怎么样呢?你儿子也抓去了,——现在总算明白了吧,这事不是他们干的!”

他捋着满把的胡子,朝她说着。临走的时候,他又说:

“怎么不到我那儿去坐坐?一个人肯定闷得慌吧……”

她谢了谢他。一边喊叫着饭菜的名字,一边用眼睛锐利地观察着工厂里那种从来没有的极其活跃的气氛。

工人们都很兴奋,一会儿聚拢,一会儿又散开,从这个车间跑到那个车间。在充满了煤烟的空气里面,好像弥漫着一种勇敢而且朝气蓬勃的精神。时而在这里,时而在那里,发出激励的呼声,嚷出嘲笑的叫喊。上了年纪的工人,谨慎地微笑着。厂方的人员心事重重的走来走去,警察更是东奔西跑。工人们看见他们过来,立时就漫不经心地散开,或者停止说话,仍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那凶狠而暴躁的面孔。

工人们的脸仿佛洗得干干净净。

古塞夫高大的身体,在她眼前闪过,他弟弟伊凡,像小鸭一般地走着,哈哈哈地笑着。

木工车间的工头华维洛夫和考勤员依萨不慌不忙地从母亲身边走过。身材矮小而瘦弱的依萨,抬起了头,把脖颈侧向左边,望着华维洛夫的一动也不动的浮肿的脸,摇着短短的颚须很快地说:

“伊凡·伊凡诺维奇,他们都在笑呢,——他们都很愉快,不管厂主先生怎样说这是涉及危害国家的案子。伊凡·伊凡诺维奇,我看仅仅斩草还不行,非得用锄头来锄根不可……”

华维洛夫反背着两手走着,把手指捏得紧紧的……“你们尽管印你们的,狗崽子,”他高声地骂着,“要是说我的坏话——那可不行!”

华西里·古塞夫走近母亲的身边,说:

“我又到您这儿来吃中饭来了,好吃得很啊!”

于是他放低了声音,眯着眼睛,补充说:

“正打在节骨眼上了!……嗳,妈妈,好极了!”

母亲亲切地向他点点头,这个工人区最调皮的小伙子对她称“您”,秘密地跟她谈话,使她很高兴,整个工厂的空气都很紧张,也使她高兴。她心里想道:

“如果不是我——也许不会这样……”

在不远的地方,站着三个小工,其中一个很遗憾地低声说:

“什么地方都没找到……”

“要听别人念念!我不认识字,但是我也明白,正好打中他们的要害!……”另外一个说。

第三个向周围瞅了瞅,提议说:

“咱们到锅炉室里去吧……”

“发生作用了!”古塞夫挤了挤眼睛,低声地说。

尼洛夫娜很愉快地回到了家里。

“在厂里,有人抱怨自己不识字呢!”她对安德裂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认得些,但是现在都忘记了。”

“不妨用点功!”霍霍尔向她提议。

“像我这么大岁数?白叫人家笑话……”

安德烈从搁板上面拿下一本书来,用小刀的尖端指着封面上的字母,问她:

“这个念什么?”

“P!”她笑着回答。

“那么这个呢?”

“A……”

她有点不好意思,而且有点懊恼。她觉得安德烈的眼睛用着一种隐匿的微笑在那里笑她,所以努力避开了他的眼光。

但是他的声音听来却温和而平静,只是面孔上非常严肃。

“安德留夏,你真的想要教我吗?”母亲不由得苦笑着问。

“这有什么假的?”他回答。“你既是认过的,那么记起来是很容易的。即使没有奇迹,——也不会有坏处。如果有了奇迹,那不是很好嘛!”

“可是俗语说得好:‘看了圣像,不是就能够在为圣人的。’”

“嗳嗳!”霍霍尔摇着头说。“俗语多得很。知道的少一点,睡得熟一点,这不是很对吗?心里想着俗语,就是要它结好一根鞭子,来管好自己的灵魂的。这个是什么字母?”

“π!”母亲说。

“对!你看这个字母伸胳膊撑腿的。好,这个呢?”

她集中了她的视力,吃劲儿地动着她的眉毛,拼命地回想那已经忘记了字母。在不知不觉之间,只顾着努力,反倒把一切都忘记了。但是,不大一会儿工夫,她的眼睛就疲倦起来了。起初滴下的是疲惫的眼泪,后来却扑簌簌地流下了悲伤的泪水。

“我还认字呢!”她抽咽了一下,说道。“四十岁的人了,才刚刚开始认字……”

“不必哭!”霍霍尔亲热地低声解劝。“在以前,你是不能过别的生活的,——现在,您总算明白了您过得不好,成千上万的人,他们可以过比你更好的日子,——可是他们却像家畜一样地生活着,而且还在那里夸耀,说他们过的生活很好!有什么好呢?一个人,今天是做工、吃饭,明天也是做工、吃饭,难道就这样一生一世就是做工、吃饭吗?

“在这样做工、吃饭的时候,生了孩子,起初还凑和着抚养他们,后来逐渐地他们也得吃很多的饭了,于是就对他生起气来,大声地骂他们:饭桶!快点长大!到了可以做工的年龄了,于是,又使他们的儿子变成家畜,而他们的儿子又是为着填饱自己的肚子去做工,——结果,还是这一套生活,像驴拉磨似的!——只有从理性上打断了锁链的人,才是真正的人。譬如现在您,正在用尽自己的力量开始做着这件事。”

“哪里呀,我算什么?”她唏嘘着。“我还能有什么用处?”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这是和那雨一样的,每一滴都能滋养种子。你已经开始读书识字了呀……”

他笑起来,站起身在房间里走着。

“对,您学习吧!……等巴威尔出来,一看您,——嘿,怎么啦?”

“呀呀!安德留夏!”母亲说,“年轻人,什么都是简单的。但是上了年纪——悲伤多起来了,力量却越来越少,头脑就完全不好使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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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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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霍霍尔出去了。

母亲点上灯,坐在桌子前面织袜子。

但是,没过多大一会儿就又站起身来,犹犹豫豫地在屋里走了一趟,迈进厨房,上好了门栓,又紧紧地皱着眉毛回到屋里。她主下了窗帷,从隔板上面拿下一本书来,重新坐在桌子前面,向周围望了望,把身体伏在书上,她的嘴唇开始翕动了。每当街上有点声响,她就跟着颤动一下,耸起耳朵,把手掌掩在书面上面……眼睛有时闭上,有时睁开,又轻声地念道:

“生活,大地,我们……”

有人敲门,母亲跳起身来,把书赶紧放到隔板上,不安地问:

“是谁?”

“我……”

雷宾走了进来,他威严地捋着胡子,说道:

“从前,一声不问,就让人进来。你一个人在家吗?嗳,我以为霍霍尔在这里呢。我今天看见他了……监牢是不可能把好人变坏的。”

他坐下来,对母亲说:

“咱们谈谈吧……”

他意味深长地、秘密地望着她,使母亲感到一种模糊的不安。

“什么都得用钱!”他用沉重的声音说他的看法。“不管生还是死,都离不了钱,——对吧。不论传单和小册子,都得用钱!你知道弄传单和小册的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不知道,”母亲似乎感到了什么危险,低声回答。

“对,我也不知道。还有,你知道小册子是谁做的?”

“有学问的人……”

“那是大人先生们!”雷宾说,长满了胡子的脸紧张起来,泛着红光。“就是说,大人先生们做了书,分给大家。但是,那些小册子里写的却是要反对大人先生们,你倒说说看,——花了钱而叫人们反对自己,对他们到底有什么好处呢?——嗳?”

母亲眨着眼睛,很胆怯地说:

“你在想些什么呀?”

“哦!”雷宾像狗熊似的在椅子上面转动着身子,说道:

“对啦。我一想到这里,就凉了半截。”

“你知道了些什么吗?”

“这是在骗人!”雷宾回答。“我觉得,这是骗人。我都么都不知道,可是我知道这是在骗人。对啦。大人先生们说了许多难懂的事情,可是我们所要的,只是真理。我也知道真理了。我是不会上他们的当的。在必要的时候,他们会将我推在最前面,——他们要踏着我的尸首,像过桥似的向前进……”

他把那种阴森森的话,牢牢地缠在母亲的心上。

“上帝呀!”母亲悒郁地说。“巴沙真的不知道吗?所有干这种事的人们……”

在她脑海里,闪过了叶戈尔、尼古拉·伊凡诺维奇和莎馨卡的严肃而正直的容貌。于是他的心颤动起来。

“不,不!”她否定地摇着头说。“我不能相信。那些人都是真心实意的!”

“你说谁?”雷宾深沉地反问。

“大家……我所知道的一切的人!”

“不要只看这些地方,妈妈,你要看更远的地方!”雷宾垂下了头说。“和我们接触的这些人,他们也许连自己也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相信非这样干不行,但是,在他们后面,一定有人在那里享受好处。人是不会去做那些对自己有损害的事情的……”

这样说完,他又用农民的执拗的信念,添加了一句:

“大人先生们永远不会做出什么好事来的!”

“你想出了些个什么怪念头啊?”母亲又怀疑起来,这样不解地问道:

“我吗?”雷宾朝她望了一眼,停顿了片刻,重复:“要离得这些先生们远一些,对啦!”

他又沉默起来,阴沉着脸。

“我本来想和青年们接近,和他们在一起。对这种工作我是有用处的,——我知道非对大家宣传不行。可是,现在我要离开了。我实在是不能相信他们,所以我非离开不可。”

他低着头,想了想。

“我一个人要走遍大小村庄。我要唤起老百姓。让他们自己起来。只要他们理解,他们是能够给自己寻找出路的。所以,我努力让他们理解——他们除了自身之外,是没有希望的,除了自己的智慧之外,是没有别的智慧的。就是这样!”

她可怜起他来,觉得替他害怕。常常让她不愉快的雷宾,不知怎的,现在忽然觉得可亲可近;她缓缓地说:

“人家会抓你的……”

雷宾望着她,静静地回答:

“抓了,——放了。于是我再去……”

“农民会亲自把你绑起来,这样,你就非坐牢不可……”

“坐牢,出牢,于是再去,至于农民,他们绑我一次、两次,但是到了后来,一定会明白没有绑我的必要,那时——就会听我的话了!我对他们说:‘你们不相信也不要紧,——只请你们就听是了,’只要他们肯听,慢慢就会相信的!”

他说得很慢,好像在没有说出口之前,每一个字都抚摸一遍似的。

“我近来遇到了各种事情,懂得了一点道理……”

“你要被毁掉的!米哈依洛·伊凡诺维奇!”她悲哀地摇着头说。

他用那双黑色的深深的眼睛,仿佛疑问和期待地对她望着。他那结实的身体向前屈着,两手按住椅子的靠背,黑胡须的轮廓里面,淡黑色的脸似乎苍白了。

“你知道基督对于种子所说的话吗?不死亡——就不能从新的穗里再新生。我还不至于就会死呢。我很机警的!”

他在椅子上待了一会儿,慢慢地站起来。

“我到酒店里去,在那里跟大家混一会儿。霍霍尔为什么不来呢?又在开始奔忙吗?”

“是吧!”母亲微笑着说。

“应该那样干!请你把我的话告诉他……”

他们并肩走进厨房,谁也不看谁地简短地谈了几句。

“那么,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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