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从另一面看看吧——我们可以看见,法兰西、鞑靼、土耳其的工人,不是都和我们俄罗斯劳动人民一样地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吗?”
从街上来的群众渐渐地增加了,大家都是伸长了脖颈,踮起了脚尖,一声不响地,一个跟着一个地挤进了巷子里来。
安德烈把声音提得更高了。
“在外国,工人已经理解了这个简单的真理,所以,在今天,——在光辉灿烂的五月一日……”
“警察!”有人喊叫。
只见四个骑马的警察,挥舞着鞭子,从大街上一直朝巷子里的人群闯过来,嘴里喊着:
“散开!”
群众们皱着眉头,慢慢地给马让开路。有些人爬到围墙上。
“让猪猡骑上马,它们就会神气十足地乱叫——我们是战士!”有人用洪亮的、挑战的声音喊。
只有霍霍尔一个人,站在巷子的中央,两匹马摇着头,朝他冲过来。他从容不迫地避开了,——同时,母亲抓住了他的一只手,把他拖到身边,叨咕着说:
“刚才说好了和巴沙一起的,现在就独个地拿鸡蛋来碰石头!”
“对不起!”霍霍尔微笑着表示歉意。
一种不安的情绪和四肢无力的疲劳抓住了母亲。这种疲劳从内心上升到头顶,使她头晕目弦,悲哀和欢喜在心中奇怪地交替着。她只巴望着中饭的汽笛,早些呼叫起来。
穿过广场,向教堂走去。教堂四周,在围墙里,已经挤满了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这里有五百多个愉快的青年和小孩。群众在那里波动,人们不安地抬起了头,远远地朝四处张望,不耐烦地等待着。大家都感到了一种不能形容的紧张。有些人的眼神有点惊慌失措,有些人表现出很勇敢的样子。妇女们压低声音悄悄地嘱咐着什么。男子们懊恼地避开了她们,时时可以听见低声的咒骂。含有敌意的乱哄哄的喧闹声,笼罩着这五光十色的群众。
“米青卡!”一个女人的声音低低地颤动着,“当心你自己……”
“不要缠我了!”回答的声音。
那块儿,西佐夫正在用庄严的声调,富有说服力地说着:“不,我们不应小看年轻人!他们变得比我们更加聪明了,我们也更有胆量,是谁坚持反对‘沼泽戈比’来着?是他们!这是我们应该记住的。他们因为那事件坐了牢,——但是得到好处的是大家!……”
汽笛吼了,黑色的音响吞没了一切人声。人群骤角波动了一下,坐着的站了起来,在这瞬间,大家屏住了鼻息,竖起两耳提防着,许多人的脸都变得煞白。
“同志们!”巴威尔用响亮而坚定的声音喊道。干燥而赤热的云雾,遮住了母亲的眼睛,她突然用一种硬朗的动作,站在她儿子的后面。
大家都向着巴威尔转过身去,好像铁粉被磁石吸住了似的聚拢在他的周围。
母亲望着他的脸,她只看见他那双自豪的、勇敢的、燃烧着的眼睛……
“同志们!现在,我们要公开宣告,我们究竟是怎样的人!今天,我们要高高地举起我们的旗帜,举起理性的旗帜,真理的旗帜,自由的旗帜!”
很长的白色旗杆,在空中一划,便倾斜下来,把人群切开,隐没在人群中间。过了一会儿,在万头仰视的上空,仿佛赤鸟一般的招展开劳动人民的大旗。
巴威尔一只手往上举起——旗杆摇了摇,这时候,几十只手,抓住了白色的旗杆,母亲的手,也夹在其中。
“劳动人民万岁!”他喊。
几面个声音,轰然地跟着呼喊起来。
“同志们,我们的党,我们精神的故乡,社会民义工党万岁!”
群众沸腾了。了解旗子的意义的人,都挤到了旗子下边。
巴威尔旁边,站着马琴、萨莫依洛夫和古塞夫兄弟;尼古拉歪着头,推开了两旁的人们跑过来,还有许多母亲所不认得的、眼睛里燃烧着光芒的年轻人,把她挤开……
“全世界劳动者万岁!”巴威尔叫着。几千人的响应变成了震撼人心的音响,越来越增加了力量和愉快。
母亲抓住尼古拉的和另外一个人的手,泪水似乎堵塞了胸口,但是她没有哭泣。她两脚发抖,用颤动的声音说道:
“亲人们……”
尼古拉的麻脸上面,布满了欢笑。他望着旗子,一只手朝着旗子伸过去,嘴里低沉地叫着,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用那只手搂住了母亲的头颈,吻了吻她,尔后笑了起来。
“同志们!”霍霍尔用自己温和的声音盖住了群众的吵嘈声。他像歌唱似的演讲起来。“我们今天为着新的神,为着真理和光明之神,为着理性和善良之神,向十字架的道路前进!我们离目标还很远,我们离荆冠却很近!谁不相信真理的力量,谁就没有胆量拚死地拥护真理;谁不相信自己,谁害怕受苦受难,就让他从我们身边走开吧!相信我们能够胜利的朋友,请跟我们来;看不见我们的目标的,就请他不要和我们一起走吧!等待着我们的只有痛苦。同志们!排起队来!自由人的节日万岁!五一节万岁!”
群众们聚集得更紧凑了。
巴威尔把旗子一挥,旗子顿时在空中招展开来,在阳光照耀下,它鲜红地带着微笑,一步步地向前面飘扬。
旧世界打得落花流水……
菲佳·马琴高声响亮地唱起来,几十个声音,合成了有力而柔和的波浪和他应和着。
粉碎那旧世界的锁链,奴隶们起来!……
母亲嘴角上含着热烈的微笑,跟在马琴后头。从他的肩上,她望见儿子和旗帜。在她周围,闪动着欢喜的脸和各种颜色的眼睛。在群众的前面,是她的儿子和安德烈两个。她听出了他两的声音——安德烈的柔和而润泽的声音,和儿子的宽阔而低沉的声音,非常和谐地融在一起……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人们纷纷跑来,迎着红旗,嘴里喊着,加入到队伍里面,跟着大家一起前进,他们的喊声消失在歌声中,——这首歌,平时在家里唱的时候,比唱任何一首歌声音都要低,可是在街上,它是那样平稳而坚决地流散出来,带着一种可怕的力量。在歌词里,有一种钢铁般的英雄气概,号召人们走向未来遥远的里程,而且诚实地说明了这个道路的险阻。就在这首歌的伟大的、不能动动摇的火焰里,熔化了痛苦的灰色残渣和习以为常的感情的沉疴,对于新事物的恐惧,完全化成了灰烬……
有一张惊喜交加的脸,在母亲的身边摇动,跟着是一个颤动的,呜咽的声音,喊道:
“米加!你到哪里去?”
母亲一面走,一面对她劝慰:
“让他去吧!——不必担心!起初我也是很害怕,现在我儿子在最前面。拿旗的那个,就是我儿子!”
“强盗!你们到哪里去?有军队扎在那儿呀!”
忽然有个瘦长的女人用她瘦干的手抓住了母亲的手,说:
“老妈妈,——您听他们唱的!米加也在唱……”
“您不必担心!”母亲喃喃地说。“这是神圣的事情……你想——如果人们不为基督去赴死,根本就不会有基督!”
她的头脑中突然产生了这个思想,那个思想所包含的明白而简单的真理使她吃惊,她望了望这个紧紧抓住了她的手的女人,出奇不意地微笑起来,又重说了一遍:
“如果人们不为基督去赴死,根本就不会有基督的!”
西佐夫走到她的身边,脱下了帽子,挥动着它,像是给歌儿打拍子,说道:
“公开动了,老太老,嗯?大家想出了这首歌,这是什么歌呢?嗯?”
沙皇的军队需要兵士
你们将儿子送给驰吧……
“他们什么都不怕!”西佐夫说。“我的儿子已经在坟墓里了……”
因为心脏剧烈地跳动,母亲就渐渐地落后了。人们把她挤到一旁,挨近了围墙旁边。密集的群众的潮水,浩浩荡荡地在她的身边流过——人数是非常的众多,这使母亲觉得高兴。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仿佛,空中有个巨大的铜喇叭在吹奏,那种声响,唤醒了人们,在人们心里,或者唤起了战斗的准备,或者唤起了莫名的欢喜,或者唤起了对新事物的预感,或者唤起了燃烧一般的好奇;有些地方,激发起模糊的希望与战栗,有些地方,给多年来郁积着的一股恶毒的憎恶打开一条出路。所有的人,都是昂然地望着前方摇荡招展着的红旗。
“前进!”有人狂喜地喊道。“兄弟们,好极了!”
有些人,似乎感到一种不是普通言语所能表达的伟大,所以就狠狠地骂了起来。但是那种憎恨,那种奴隶的昏暗而盲目的憎恨,一旦阳光照临到它的身上,就像一条毒蛇似的,在恶毒的语言中盘绕着,发出咝咝的声音。
“邪教徒!”有人从窗子里伸出拳头来恐吓,用破锣般的嗓子喊。
有一个人的刺耳的尖叫声,纠缠不休地爬进母亲的耳鼓中:
“反抗皇帝陛下吗?反抗沙皇陛下吗?暴动吗?”
激动的面孔从母亲面前闪过去,男人们、女人们连跳带蹦地从她身边跑过去,被歌声吸住了的群众,像一大股黑色熔岸似的向前面流去。歌声用它独有的乐动的压力,冲破了前面的一切,扫清了路上的障碍。
母亲远远地望着前方的红旗,她虽然不能看清,也好像看见了她儿子的容貌神情,他的青铜一般的前额,燃烧着信仰的火焰的双眼。
但是,她终于落在群众的后面,——落在那些预先知道了这件事的结果,所以不慌不忙地走着,用一种冷淡的好奇心观望着前面的群众中间。他们一边走,一边低声而自信地说:
“在学校附近驻着一个连,还有一个连,驻扎在工厂旁边……”
“省长来了……”
“当真?”
“我亲眼看见的,——的确来了。”
有一个人似乎很高兴地骂道:
“他们究竟是怕我们的弟兄们!不论军队,还是省长。”
“我的亲人啊!”母亲的心在跳。
但是,听她周围的谈话,都是死气沉沉的,冷冰冰的。她加紧了脚步,想要离开这些人——要超过他们那缓慢而懒散援陟,对母亲来说,还是很容易的。
突然,游行队伍的先头好像碰住了什么似的,它的身体并不停止,踉跄地后退卫步,发出不安的骚动。唱歌的声音,也跟着颤动了一下,接着,更急速更高声地响了起来。但歌声的波浪,又慢慢地低了下去,往后滚过来。声音一个人地从合唱里面退出来。然而,也有个别的声音,想尽力把歌声提到原来的高度,推动它向前: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但是,这种歌声里面,已经含上了不安,已经滑了普遍的、融合为一的自信了。
前面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母亲一点也看不见,也不知道。她挤着人群,快步地朝前走去,但是众人迎面又向她退来,有些人歪着头颈、皱着眉头,有些人狼狈地微笑着,还有些人嘲笑地吹着口哨。她忧愁地望着他们的脸,她的眼睛默默地对他们询问,要求,呼唤……
“同志们!”传来了巴威尔的声音。
“军队和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他们不会打我们的。为什么要打我们呢?为了我们掌握着为大家所需要的真理吗?这种真理,他们不是也需要吗?现在,他们虽然还不知道我们的真理,但是,他们和我们站在一起,不在杀人和掠夺的旗帜下,而是在自由的旗帜下前进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了!为了使他们早一点理解我人瓣真理,我们应肖前进。前进吧,弟兄们!永远地前进吧!”
巴威尔的声音很坚决地响着,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地回荡在空中。但是,游行的队伍,仍在继续地崩溃,人们陆续地向左右人家里躲避,靠着墙壁站着。此时,队伍变成了楔子的形状,巴威尔站在楔子的尖端,在他头上,火红的飘扬着劳动大众的旗帜,散开的队伍,又像一只黑鸟,宽宽地张开了两只翅膀警戒着,随时都准备飞起,巴威尔是那只黑鸟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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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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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看见,在街道的尽头,站关睛排分不清面目的看上去一样的人,像一堵灰色的墙,挡住了通往广场的道路。他们肩上的刺刀,那些锐利的刀刃——发出了寒冷逼人的光。一阵冷气,从这堵森然不动的墙上向工人们吹来。这股冷气吹进了母亲的胸口,刺进了她的心窝。
她挤在群众里面,挤到了那些站在前面旗帜下她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人们混杂在一起的地方,挤到这里,她好像有了依靠。
她的肩胛紧紧地依贴着一个身体高大没留胡子的工人身上。那人是个独眼,所以倏然扭转头来向她观看。
“你怎么啦?你是谁?……”他问。
“巴威尔·符拉索夫的母亲!”她一边回答,一边觉得膝盖以下在发抖,下嘴唇不自觉地松驰下来。
“哦!”独眼说。
“同志们!”巴威尔说。“永远向前进——我们没有第二条路!”
四周都很静,连细微的声响都能听得清楚。旗子举了起来,摇晃了一下,沉思般地在人们头上飘动,平稳地向着灰墙般站着的兵士们前进。
母亲身体发抖,闭上了眼睛,惊叫了一声——巴威尔,安德烈,萨莫依洛夫,马琴,只有四个人离开了人群一直朝前走。
菲佳·马琴的嘹亮的声音,缓缓地在空中颤动。
你们已经做了牺牲……
——他唱。
这是最后的斗争……
——两个叹息一般的粗重的低音,跟着唱起来。
人们用细碎的脚步踏着大地,慢慢地向前面行走。忽然,一个坚决的、下了决心的新的歌声,又流动起来。
你们为了它,已经尽可能地献出了一切……
——菲佳的歌声,像一条鲜亮的丝带,在空中飘荡。
为了自由……
——同志们齐声唱着。
“嘿……!”有人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叫喊。
“唱起追悼歌来了,狗崽子!”
“揍这个家伙!”有人愤怒地喊了出来。
母亲用双手后住了胸口,向周围望了望,看到刚才挤满了街道的群众,都犹豫地站着,迟疑不决地望着拿了旗子前进的人们。跟在他们后面的,只有几十个人,每前进一步,总有几个向两边躲开,就好像街道中间的路是烧红了的,烫疼了他们的脚。
专制将要打倒……
——在菲佳的嘴里,歌儿发出了预言……
人民就要起来!……
——一股强大的合唱自信而威严地跟着他唱起来。
但是,透过这整齐的歌声,可以听见轻微的话声:
“在发号令了……”
“预备!……”在他们面前,发出了一声尖厉的喊叫。
刺刀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倒下来,狡猾地微笑着,迎着红旗直伸过来。
“开步走……”
“他们出动了!”独眼说,两手塞在衣袋里,大踏步地向路旁逃避。
母亲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
兵士的灰色潮水波动起来,横着排满了整个街道,他们向前托着银光闪闪的钢齿梳子,脚步齐整地,冷酷地向前行进。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近了她儿子的身边,同时看见安德烈也是很快地跨到了巴威尔前面,用自己的身体遮住他。
“并排走,同志!”巴威尔厉声喊道。
安德烈唱着,反剪双手,高仰起头颅。
巴威尔用肩膀推了他怀下,又喊道:
“并排走,你没有这种权利!走在前面的应当是旗子!”
“解散!”一个矮小的军官,挥舞着雪白的军刀,尖声地喊叫。他不弯膝盖。抬起了脚,用靴底暴跳如雷地跺在地上。
他那双擦得很亮的长靴映入母亲的眼帘。
在他旁边稍后一点,有一个身材高大、刚刮过脸、留着白色唇髭的人,他穿着红里子的灰色大衣,下身穿着镶有黄色丝带的宽筒军裤。他也像霍霍尔那样反剪双手,高高地竖起很浓的白色眉毛,望着巴威尔。
母亲因为看见了太多的事情,在她脑中,有一种高声的呼喊,随着每一呼吸都可能从喉咙里迸发出来。这呼喊使她喘不过气来,但是她两手抓住了胸口,抑制住这个呼声。
群众将他挤开,她跌跌撞撞,毫不思索,差不多是无意识地向前走去,她觉得她后面的群众在渐涠减少,从对面逼过来的寒冷的巨浪,使他们彼此地散开了。
护着红旗的人们和灰色的行列,渐渐地接近。兵士们的面孔,可以清楚地看见了——这些面孔难看地压成一条又脏又黄的窄带子,横着排满了整条街,——在这条窄带子上,高高低低地镶嵌看各种颜色的眼睛,在它前面,刺刀的尖端,寒光逼人。刺刀对准了人们胸口,还没有碰着他们,就已经把他们一个个地剔出了队伍,使他们四分五裂地败下阵来。
母亲听见了背后有逃跑的脚步声。压抑着的惊惶的声音,不断地在叫喊:
“散开,兄弟们……”
“符拉索夫,快跑!”
“回来,巴威尔!”
“把旗子丢开,巴威尔!”维索夫希诃夫阴郁地说。“交给我,我把它藏起来!”
他用一只手抓住了旗杆,旗子稍稍往后倾倒了一下。
“放手!”巴威尔喊了一声。
尼古拉好像被火烫了似的把手放开。
歌声完全消散了。
人们纷纷停住了脚步,紧紧地围着巴威尔。但是,他依然排开了众人,勇往直前。
突然,一阵沉默袭来,它像是看不见地从天上降下来似的,立刻把人们笼罩在透明的云雾里。
红旗下面,最多不过二十个人,但他们却是坚定不移地站着,——是一种为他们担忧和想要对他们说些话的模糊愿望,指引着母亲朝他们靠近。
“把他们手里那个东西夺下来,中尉!”传来那个高个儿老头平稳的命令声。
他伸出一只手,指着旗子。
那个矮小的军官跑到巴威尔跟前,伸手抓诠了旗杆,尖叫道:
“放下!”
“把手拿开!”巴威尔高声地威逼。
旗子忽而倾向左,忽而倾向右,红彤彤地在空中飘荡着,一会儿又笔直以竖了起来——军官被推了出来,一下子坐在地上。
尼古拉攥紧了拳头,伸直了胳膊,快得异常乎寻常地从母亲面前溜过去。
“把那些东西抓起来!”老头跺着脚,大吼一声。
几个兵士跳向前去。有一个人抡了一下枪托——旗子抖了一下,就倾倒下来,隐没在灰色的兵士里面。
“啊呀!”有人忧伤地叫喊了一声。
母亲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但是在兵士的队伍里面,她听见了巴威尔清朗的声音。
“再见了!妈妈!再见了!亲爱的……”
“他活关呢!他记挂着我呢!”母亲的心为之震动了两下。
“再见了,我的妈妈!”安德烈喊道。
母亲踮起了脚,挥着双手,极力地想看看他们。在兵士们的脑袋之上,她望见了安德烈的圆脸——他微笑着,和母亲打招呼。
“亲爱的……安德留夏!……巴沙!”她叫着。
再见了,同志们!”他们在兵士的队伍里叫嚷着。
回答他们的喊声的,是许多零零乱乱的反响,这反响是从窗子里,从屋顶上,以及从上面什么地方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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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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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母亲胸口上推了一下。
透过遮住眼睛的云雾,她看见了她面前那个低矮的军官。
他的脸通红,神情紧张,对着母亲喊道:
“滚开,老太婆!”
母亲从上到下地打量他,看见了在他脚边躺着那折成两段的旗杆——在一段上面,还有一块完整的红布。
她弯腰把它拾起来。
军官从她手里将旗杆夺下去,往旁边一扔,跺着脚大声喊叫:
“叫你滚开!”
在兵士中间,忽然爆发出歌声。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周围一切都突然旋转、动摇和战栗起来。在空中发出了一种和电线的模糊的声响相似的、粗重而惊慌的嗡嗡声。
军官很快地跑了过去,暴躁地尖叫:
“不准他们唱,克拉衣诺夫曹长!……”
母亲摇摇晃晃地走到被他扔掉的断旗杆旁边,又把它拾了起来。
“堵住他们的嘴!……”
歌声混乱,颤动,断断续续,终于还是消失了。
有人抓住了母亲的肩膀,让他转过身去,在她背脊上推了一下……
“走,走……”
“把街道扫干净!”军官叫道。
母亲在离开自己十步左右的地方,又看见一堆聚集的群众。他们在那里吼叫、嘀咕、吹口哨。然后又慢慢地从街道上向后退,躲进了人家的院子里。
“走,鬼婆子!”一个年轻的留着髭胡的兵士,走到她的身边,朝着她的耳朵喊了一声,把她推到人行道上。
她拄着旗杆走着,她的两条腿直不起来,为了不至于倒下,她的另一只手扶住墙壁或者围墙。在她前边,群众在往后退,在她旁边,在她后面,都是兵士们。他们边走边吼:
“走,走……”
兵士们从她身边走过,她停下脚步,朝四周看了看。
在街道的尽头,稀疏地排列着一队兵士,挡住了广场的出口。广场上空无人迹。广场那边,也有一排灰色人影,正在那里慢慢地向群众逼近……
她想转回去,但是不知不觉地又向前走去,走到一条小巷子跟前,忽然走了进去,这是一条窄小而无人的巷子。
她重新站定,沉重地喘了口气,耸着耳朵听着。在前面什么地方,好像有喧闹的人声。
她拄着旗杆,继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忽然出了一身汗,动着眉毛,抖着嘴唇。在她心里,有些言语像火花似的迸发着,它们迸发着,拥挤着,点燃起执拗的、强烈地想说出它们,叫喊出来的愿望……
小巷子突然向左转了个弯。母亲转过弯后,看见密密地挤着一大堆人;不知是谁正在有力地高声说着:
“弟兄们,往刺刀上碰可不是好玩的……”
“他们怎样了呢?嗯?他们对着刺刀走去——站住了!我的兄弟,面不改色地站在那儿了……”
“巴沙·符拉索夫也是那样的!……”
“霍霍尔呢?”
“反背着手在那里笑呢呀,这鬼……”
“亲爱的人们!”母亲挤进人群,喊道。人们很恭敬地给她让开。
有人忽然笑了:
“看,拿着旗子!手里拿着旗子!”
“不要出声!”另外一个人严厉地制止。
母亲宽宽展展地向左右摊开了手……
“请你们听听吧,为了基督!你们大家,都是亲人……你们大家,都是真心诚意的……你们旗开胆子看看吧,——方才出了些什么事呀?我们的亲骨肉的儿子,在世界上到处寻求真理!为了大家!为了你们大家,为了你们的孩子,他们给自己选定了到十字架去的道路……去寻找光明的日子。他们希望过那真理和正义的生活……他们希望大家都有幸福。”
她的心在炸裂,胸口感到堵塞,喉咙干燥而辣热。在她内心深处,产生一些拥抱一切事物和所有的人们的慈爱的话,这话燃烧着她的舌头,使她更有力更自由地述说出来。
她看见,大家都在默不作声地听着;她感到,大家都紧紧地围着她,在那儿思索着。在她心里,产生了一种愿望,——现在对她已经是很明白的愿望:想鼓动人们跟着她的儿子、跟着安德烈、跟着一切被兵士带去、现在成为孤单的人们向前走。
她环视周围那些皱着眉头、集中注意力的面孔,用一种温和的力量继续说下去:
“我们的孩子在世界上是向着快乐的生活前进的,——他们是为着大家,为着基督的真理,我们那些恶毒的、欺诈的、贪欲的家伙,用来压迫我们,绑缚我们的一切东西——都是他们要反对的!我的这些亲人,要知道,就是为了全体人民而起来的我们的年轻血肉,他们是为着全世界,为着全体工人而去的!……别离开他们,别抛弃他们,别把自己的孩子丢舍在孤单的路上。可怜我们自己吧!相信儿子们的信仰吧!他们得到了真理,为着真理而死,请你们相信他们吧!”
她的嗓音哑了,她浑身疲惫,四肢无力,身体摇晃了一下。旁边一个人,立刻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讲的是上帝的话!”有一个人激动不已地低声惊叹。
“上帝的话!善良的人们!大家快听她讲啊!”
又有一个人对她萌生怜悯。
“嗨呀,看她这伤心的样子哟!”
大家用责备的口气反驳他:
“她哪儿是伤心呀,她是在鞭打我们这些傻瓜,——你要懂得!”
响亮的、战抖的声浪,在人群之上波动不已:
“正教的信徒们!我的米加是一个心地纯净的人,——他干了些什么呢?他跟着伙伴们去了,跟着亲爱的同伴们……那个老太太说得不错,——我们怎么能抛弃我们的孩子!?难道他们对我们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母亲听了这些话,忽然战栗不已,她的泪水静静淌下来,仿若是对这些话的回报。
“回家去吧,尼洛夫娜!回去吧!老妈妈!你辛苦了!”西佐夫大声问候。
他的脸色苍白,胡须零乱地颤抖着,忽然间,他皱起了眉头,用尖刻的目光向大家看了一眼,伸展了身子,清清朗朗地说道:
“我儿子马特威,在工厂里压死了,这是你们都知道的,假如他现在还活着——我肯定叫他和同伴们一同去的!我一定说‘马特威!你也去吧,去吧,这是对的,这是光荣的!’”
他忽然又闭上了嘴,默默不语了。大家也都陷入了忧闷的沉默中,但好像有一种清新的、并不使大家害怕的巨大的情感有力地笼罩着所有的人。西佐夫又举起手来,在空中挥动着,他继续说:
“这是老年人的话,——你们不会认得我!我在这干了三十九年了,今年我都五十三了!我的侄子,是个纯洁的孩子,今天又被抓了去了!他也和巴威尔一起走在前头,就站在旗子旁边……
他挥了挥手臂,弯下腰来,握住了母亲的手,说道:
“这位老太太说的是大实话。我们的孩子都希望过上合乎正义、合乎理智的生活,但是,我们却舍弃了他们——我们都逃了,逃跑了!尼洛夫娜,回去吧……”
“你们都是我的亲人!”他用哭肿了的眼睛望望大家伙,说道。“生活就是为了孩子们,所有的土地是孩子们的!……”
“回去吧!尼洛夫娜!哪,拿着拐杖。”丁佐夫把那一段旗杆交给母亲,并嘱咐着。
大家伙用忧郁和尊敬的目光,注视着母亲。人群中响起一阵同情的话语,仿若是对他的送别。
西佐夫沉着地把人群拦开,大家都无言地让路。有一种很茫然的吸引力,促使他们一边交谈着,一边不慌不忙地跟在她身后。
到了自己家门口,母亲便转过身来,拄着那段旗杆,给大家鞠躬,无比感激地道谢:
“谢谢你们!”
她重新想起了自己的思想,——想起了似乎是在她自己心里生长出来的新的思想,——她说:
“如果人们不是去为了他的光荣而赴死,我主耶酥基督就不会存在了……”
人们望着她,鸦雀无声。
她又身大家鞠了一躬,然后走进院子里。
西佐夫低着头,跟在她后面。
人们站在门口,谈论了一会儿。
大家不紧不慢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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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剩下来的时间,是在一片扑朔迷离的加忆中度过去的,是在无法抗拒的沉重疲劳中度过去的,在她眼前,那个瘦子的军官就像一个灰色的斑点似的跳动着,巴威尔的青铜色的脸庞谢射出光茫,安德烈的眼睛里含着微笑。
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坐在窗前,观望街上,一会儿蹙起眉毛,战栗着,四面张望着,又起身走过来走过去,仿佛在罔然地寻找什么。
她喝了水,但是仍然不解渴,不能浇灭她心里那种灼烤般地微燃着的凌辱和悲伤。
这一天被切成两半,——开始那半儿很有内容,可是现在呢,什么都没有了。伤佛面对着一片凄凉的空虚,在她脑海里不断出现着一个难以解答的疑问。
“现在怎么办?”
考尔松诺娃来了。她指手划脚地大说特说,时而悲泣,时而高兴,还跺着脚板,提出些劝告和诺言,一会儿又在恐吓什么人。可是,这些都不能打动母亲的心。
“哼!”她听见玛丽亚那刺耳的声音。“到底把大家弄得发了吧!厂里的工人们起来了,——全厂都起来了!”
“唔,唔!”母亲摇着头,低声说。但是,她的眼睛却呆呆地瞪着,仿佛又看到了先前她与巴威尔、安德烈游行分手那一刻的情景,她哭不出来,——心受到压抑,已经干枯了,嘴唇也是皲裂干燥的,嘴里觉得火热难捱。两手发抖,背上的皮肤也不住地在轻轻抽搐着。
傍晚时分,来了几个宪兵。
母亲毫不惊奇也不害怕地迎接了他们。
他们闹哄哄地闯了进来,脸上都是得意洋洋的神情。
黄脸军官龇着牙戏谑说:
“怎么样?您好吗?我们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不是吗?”
好一声不吭,只是用干燥的舌头舐着嘴唇。军官煞有介事地不停地教训着,母亲觉得,他这样做,只是为了使他自己高兴。他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自顾想自己的事。一直等他说道:“老婆子,如果你没有本事教训你的孩子尊敬上帝和沙皇,就得怨你自己……”过了一会儿她才开了口,这时她正站在门口,对他看也不看一眼地低声说:
“不错,孩子们是我们的裁判官。他们要很公正地责备我们,因为我们在这条路上离开他们!”
“什么?”军官大声喝问。“大声点!”
“我说孩子是我们的裁判官!”她叹着气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
军官恼怒了,叽哩呱啦地不知说了些什么。可是他怕话,只在母亲身上回荡,并没有让她生气。
玛丽严·考尔松诺娃也是见证人之一。她站在母亲旁边,但不敢抬眼看她。每当军官问她话的时候,她总是很慌张地深深行礼,并用同一句话回答:
“我不知道,大人!我是没文化的女人,做小生意的,笨得很,什么都不知道,……”
“好,闭嘴!”军官动着唇髭,发号施令。
好怀面行礼,一面把大拇指塞在食指与中指中间——途个轻蔑的动作——偷偷地对他晃一晃,轻轻地对母亲说:
“呐,给你!”
军官叫她搜查符拉索娃的身上时,她把眼睛眨了眨,又睁得圆圆的,朝军官瞟了一眼,吃惊地说:
“大人,这样的事我不会!”
军官把脚一跺,骂了起来。
玛丽亚只好垂下眼睑,低声央求母亲说:
“没法子,解开扣子吧,彼拉盖雅·尼洛夫娜……”
她仔细摸着母亲的上衣,脸涨得通红,小声说:
“唉,真是些混帐东西,你说对不?”
“你说什么?”军官朝她所在的搜身的角落里望了一眼,凶狠地逼问。
“我说的是女人家的事,大人!”玛丽亚由于害怕含混不清地回答。
到后来,他命令母亲在记录上签名。
母亲的手尽管捏不惯笔杆,但还是用印刷体写了几个粗大的字:
“工人的寡妇,彼拉盖雅·符拉索娃。”
“你写了些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写?”军官轻蔑地歪着脸喊道。过了一会儿,又冷笑着说:
“没文化的家伙!……”
他们走了。
母亲将双手放在胸口,站在窗前,高高抬起下额,久久地,一动不动地,用茫然的眼光望着前方。她紧闭着嘴唇,用劲地压住颚骨,不大一会儿她就感到牙痛了。
洋灯的煤油点干了。火苗不住地发出响声,并渐渐地熄灭。母亲吹灭了灯,站在黑暗中。烦恼的阴云堵在她的胸口,使她呼吸感到困难。她站了许久,——眼睛和腿都觉得疲倦了。
她听见玛丽亚在窗子下面站住,用醉醺醺的声音喊道:
“彼拉盖雅!你睡了吗?真是不幸的苦命的人,睡吧!”
母亲和衣躺在床上,就好像行人跌入深渊一般地很快地陷入了可怕的梦境。
她梦见沼泽地后面的一个黄色砂丘,在去城里的路上,有人在一个又一个的洼坑里挖砂。巴威尔站在砂丘的边上,向那些洼坑倾斜的断崖上面,用仿若安德烈的声音轻轻地、清楚地唱着: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她一路走着,路过砂丘旁边时,便把手遮在额头上,眺望儿子。衬着淡蓝色的天空,他怕身形显得很清楚,轮廓格外分明。她不好意思走到他面前,因为她怀了孕。她手里还抱着一个婴儿。她一直朝前走去。野外有许多孩子正在踢球,皮球是红色的。婴儿想挣脱她的手,到孩子那里去,因此放声大哭起来。母亲让他含了乳头,又转过身来走回去。
可是,砂丘上已有兵士们站在那里,正用刺刀对着她。她很快地朝矗立在草地中央的教堂跑过去。教堂是白色的,轻飘飘的,似乎是用云朵砌垒而成的,而且高插云霄。那里好像在举行葬礼,棺材很大,是黑色的,棺材盖紧紧地盖着。但是教士和暗祭们都穿了白色袈裟在教堂里走来走去,嘴里唱着:
基督从死里复活了……
陪祭点了香,脸上带着笑对她点了点头。他的头发是浅褐色的,样子也很快活,就好似萨莫依洛夫一样。上面,从拱顶射下一道道阳光,有手巾那么宽。两边唱诗席里的孩子们轻轻地唱着:
基督从死里复活了……
“抓住他们!”教士在教堂中央站住,忽然大喊了一声。他身上的袈裟不见了,脸上长出了样子很威风的灰白色的唇髭。大家撒腿就跑,陪祭也是丢了香炉就逃命,双手抱住了头,跟霍霍尔一样。
母亲手里的婴儿掉在地上,掉在人们的脚边,他们就绕着婴儿的身旁跑过去,害怕似的望着赤裸裸的小身体。母亲跪在地上,向他们高喊:
“不要丢掉孩子!把他抱起来……”
基督从死里复活了……
——霍霍尔反剪双手,笑呵呵地唱着。
母亲弯下腰抱起婴儿,把她放在一辆板车上。尼吉拉在车旁慢慢地跟着,哈哈大笑地说道:
“他们给了我一件困难的工作……”
路上很湿,人们从窗口伸出头来,有的人吹着口哨,有的叫喊着,挥着手。
天气晴和,阳光灿灿,到处都找不到一点阴影。
“唱吧!妈妈!”霍霍尔鼓励着她。“生活就是这样!”
说着他就唱起来,他的歌声压低了所有的声音。母亲跟在他的后面走着,她突然绊了一跤,迅速地跌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深渊对着她发出了可怕的吼声……
她吓醒了,浑身在发抖。好像有人用着粗暴的手掌抓住了她的心,又恶意地揉捏着它,轻轻地压榨它。
上工的汽笛抛拗地鸣叫了。她断定这已是第二次的汽笛声了。房间里乱糟糟地堆着书籍、衣服、——一切都被移动过了,弄乱了,地上踩得很脏。
她站起身来,脸也顾不上洗,祷告也不做,就动手收拾房间。
她走到厨房里,一眼就看见带着一条红布的旗杆。她恼羞成怒地把它拾了起来,想把它丢在暖炉下面,可是,她叹了口气,却把那破碎的红旗解了下来,又仔细叠好,藏在衣袋里,把旗杆在膝盖上折断,丢在暖炉的炉台上。然后用冷水洗了窗户,擦了地板,生了茶炉,穿上了外衣。
等她在厨房的窗子前坐下来的时候,心里又出现了那个问题。
“现在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了今天还没有做祷告,于是站起来走到圣像前面,站了几秒钟,重新坐下,——心里觉得非常空虚。
一切都是异常的寂静,——好像昨天在街上那样大喊大叫的人们,今天都躲在家里,回想着那个不平常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