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发了探监证,可是只发了妈妈一个人的。我难过得差点儿哭起来,一边走路一边把牙咬得紧紧的,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难道我真的那么想见爸爸吗?很有可能。只是即使是在那一刻,我满脑子还在想着怎么做或怎么说才能取悦别人,让他们注意到我,并觉得我是个乖女儿。
我赶紧责怪自己不该有这种想法,回家的路上觉得很恼火。愤怒有时会让我的眼睛里充满泪水,我很想叫喊几句,或是肆无忌惮地干件坏事,冲动之下我真想把探监证撕碎,扔到那些家伙的脸上。那群混蛋!可其实我什么都没做,没有歇斯底里地发脾气,更没有哭出来,只是安静地走在妈妈身旁,不停地想着:我根本没有因为没见到爸爸而总是想着爸爸,其实我一直都在想的却是,我们对于那些掌权的人来说真是一文不值。
我的骄傲在隐隐作痛,自尊再一次受伤……就是这样。愤怒和痛苦一起涌来,好像洪水一样将我吞噬。我恨透了每个人!我生气而阴郁地瞪着眼睛,皱着眉头,观察从我身边路过的每一个人,不知道我这么看他们的时候,他们心里会怎么想我。
鲁比扬卡监狱,即尼娜去取探监证的地方,是苏联臭名昭著的克格勃监狱之一,后来成为秘密警察总部。
1936年1月13日
我的心情一直都经历着许多不可思议的大起大落,可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现在是第三学期了。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我的心情糟透了,好像我已经学习了整整两个月根本没休息过似的。以前每次假期结束后我都会精神焕发,会怀着希望和憧憬去上学,可是现在……有的只是苦闷。
我知道自己是个傻瓜,所以白天就在学校里和同学开玩笑或是胡闹。可一回到家我就难过得想哭。晚上我去了夜校,主管不在,就在等他的时候,心头突然涌起了不少疑惑。都是些各种各样讨厌的小问题,说不清哪个问题更让人不那么反感。
我不停地问自己,晚上学习你心里会觉得自在吗?到时候只有你孤身一人,周围全是可怕的怪人,他们会嘲笑你,挖苦你。你周围到处都是这些讨厌的面孔,你就坐在角落里,疑心重重地瞪着他们,惊恐地环顾四周,体会这些陌生人向你故意袭来的敌意和嘲弄。天哪!我的想象力可真是不着边际,它能描绘出不少空中楼阁,既能让它们浮在空中,也能把它们打入无底的深渊。
我等了整整一个小时,依然没有等到主管,只好烦闷地打道回府,心里没有着落,刚才的那些疑惑又重重地压在我心上。到了家……我敲了敲门,听见屋里传来男人的脚步声。给我开门的竟然是叶尼亚,他以那种惯有的与众不同的步伐轻轻地从我身旁挪了几步,接着问:"你去哪儿了?啊……一定是去女同学家了吧?"我没想到他会在,有些难为情,后来整个晚上疯疯癫癫的。当然倒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寂寞……不,我以后不打算再受罪了,让他们都见鬼去吧。可恶!决不能再痛苦了!我要把痛苦都扔在他们脸上,让他们知道我快乐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