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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 当前章节:151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有时候一连几个小时我不住地埋怨亨利先生太没骨气了。不过,我们俩心里都明白,人家同意嫁给他完全是出于怜悯,记得有那么一次,他告诉大家,他找了一个人来要把窗户挡风板上那块透明玻璃换掉。这样一点小事由他独自做主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但是殊不知大少爷生前曾把这块玻璃当作珍贵文物格外珍惜。亨利太太一听到要换掉,脸上立刻涨得通红,厉声责问:“我不明白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也不明白。”以前亨利先生说话时声音里从来没有像这样充满敌意。

这时,老爷走上前来和风细雨地调解。不到一顿饭的动夫一切都成了如烟往事。饭后,公公和媳妇仍旧来到火炉旁边;我们俩看到太太把脑袋枕在老爷的膝盖上哭泣。亨利先生一个劲儿地跟我谈房地产的事儿。除了事务方面的话题,别的他什么都谈不来,跟谁也没有多少话可讲。可那一天他说起来滔滔不绝,眼睛不时地斜向火炉那个方向,说话的声音也踉往常大不相同,但谈话的内容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换窗玻璃的事终于告吹,大概他把这看成是自己的一次失败吧。

不论是不是阳刚不足,反正他心地善良是人所共知的。亨利太太在他跟前颇有几分降格相就的态度,要是换了别人,自尊心准会受到莫大的伤害,可他还受宠若惊。妻子把丈夫当作玩物,忘了则弃之千里之外,冷若冰霜,记起时又如漆似胶,屈身相就,跟普通人家里哄孩子差不多。有时冷语施恩,有时又咬着嘴唇、怒容满面、横加训斥,仿佛为丈夫的遭人唾骂感到羞愧。她不顺心的时候对丈夫颐指气使,高兴起来又楚楚可怜地乞求丈夫的爱抚,那情形仿佛初恋的少女期待人生的第一次案情蜜意。而他对这一切安之若素,百依百顺,就像人们常说的,连她脚下的土地也爱之不尽,用那灿若明灯的眼睛深情地凝视许久。快生凯瑟琳小姐的那阵子,他说什么也要守在产房的床脚。据说,他当时脸色煞白,眉头上汗滴如雨,手上一块手绢被他捏得跟火枪的弹子一般大。孩子出生后好多天他都不忍正眼相看。我真怀疑他对待小姐是不是有某种病态的扭曲心理。因为他对孩子的态度冷漠,还常常遭到夫人的大声呵斥。

以上就是这个家族在一七四九年四月七日以前的大致情况。而此后一连串催人泪下,牵涉到好多条人命的事件就在这一天拉开了序幕。

这一天,离吃中饭还有那么一小会儿,我正坐在自己的房子里,约翰·保尔连门都不敲就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一边告诉我说下面有个人要跟管家说话,一边还鄙夷地奚落我这间名叫账房的小屋子。

我问他是一个什么人,叫什么名字。话一出口才明白他进门时为什么要摆出那副酸样儿。估计来人非要当我的面才肯道出自己的真名实姓,这样一来自然就碍了他这个总管的大面子。

我笑了笑,说:“好吧,我去瞧瞧,看他有何公干。”

在厅堂里我看到一个大个子,衣着简朴,外面披着一件航海的斗篷,像是刚上岸不久的样子。后来才知道他也确是漂洋过海来的。离陌生人不远的地方站着麦科诺奇,舌头伸得老长,用手托着下巴,一副痴呆呆的傻样儿。陌生人用斗篷遮着脸,一看见我出来了马上就热情洋溢地迎上前来,说:

“哎呀,我的好哥儿们,一千个对不起,打搅打搅了。我是有苦难言啦。这不,刚才碰上个头儿模样的人,太狂了,我认识他,他认识我那就更甭说了。您是这个家里的人,在这里又有面子,所以我才冒昧地让人把您请来的。不用说,您是靠得住的喽。”

我说:“这你就放心,杜瑞斯迪府邸里的人个个都靠得住。”

他说:“好哥儿们,我也是这么琢磨的。你瞧,刚刚上岸的,派我来的就是一个忠诚可靠的人,名字我忘了。他冒着生命危险在海边等我,要等到明天天亮。说实话,我还真有点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呢。我经常是死里逃生啊,先生——敢问您的尊姓大名?我忘了——我这条命还真舍不得轻易地丢了呢。对,想起来了,刚才我说的那个头儿,记得是在离卡莱尔不远的地方见过。”

我说:“是吗,先生,您今天完全可以信赖麦科诺奇。”

陌生人回答道:“哦,这样就好。坦白地说,我的名字在苏格兰这个国家不便公开。不过在您这样的正人君子跟前用不着躲躲闪闪的,请允许我在您的耳朵里嘀咕得了。别人都叫我法朗西斯·布克——法朗西斯·布克上校。我是冒着天大的风险到这里来求见您的主人的。不知您能不能给他们通报一声我的名字。单从您的外表我看不出来这儿的情况如何。麻烦您把我的姓名告诉他们,就说我是给他们送信来的。带来了很重要的信。”

法朗西斯·布克是查利王子手下那一帮爱尔兰籍将士中的一员。这些家伙给王子的事业造成了无法弥补的损失,在起义期间为苏格兰人深恶痛绝。我立刻想到巴兰特大少爷跟这样一帮人狼狈为奸怎能不令世人惊讶!与此同时,我强烈地顶感到意想不到的事情来临了。

我打开一扇房门,对他说:“请进来吧,我这就去向老爷通报。”

上校说:“如此甚好,什么来着——先生。”

我慢吞吞地走进大厅。全家三口都在这儿——老爷还是在他的老地方,亨利太太靠着窗口做针线活,亨利先生一如往常,在大厅的一侧踱步,大厅的中央是准备开饭的餐桌。我简明地向他们说明了来意。老爷听了仰靠在躺椅上,亨利太太呼地跳了起来,举止呆滞,远远地跟丈夫四目对视。这是他们夫妻俩有生以来第一次交换这么奇怪、这么富干扰逗性的目光,两人的脸色惨白。亨利先生一言不发地转向我,用手指做了一个手势,我立马领会了他的意思,折身出来请上校。

我带着上校进来的时候,三个主人原地未动,估计也没有说什么话。

上校弯腰行礼,说:“这位想必就是杜瑞斯迪者爷了?”老爷也躬身还礼。上校又说:“这位就是巴兰特拉少爷吗?”

亨利先生回答道:“我还没有用那个称号,我叫亨利·杜瑞,愿为您效劳。”

接着上校转身面对着亨利太太,把礼帽放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这么秀气、这么迷人的女士当然就是如雷贯耳的爱丽森小姐喽!”

丈夫和妻子再次相对面视。

只听她回答道:“我就是亨利·杜瑞太太;结婚前叫爱丽森·格里姆。”

然后老爷打开了话匣子:“布克上校,我人老不中用了,您路途迢迢的到这儿来是看得起我们这家人啦。是不是给我们带来了——”说到这儿,他犹豫起来,打住了话头,接着声调为之一变,说:“——我儿子的什么消息?”

“老爷,我以军人的直爽回答您的问题:‘是的。’”

老爷颤巍巍地挥着手,像是打手势,究竟是让上校等一等还是请他说下去就不得而知了。最后,他的嘴里蹦出两个字来:“好吗?”

上校激动地说:“好极了!我那位好朋友、尊敬的同志现在正在巴黎呢。谁知道呢,按照他的习惯此时此刻大概正在搬椅子准备吃晚饭吧。——哎哟,夫人昏倒了。”

亨利太太面如死灰,歪倒在窗台上。亨利先生正准备冲过去,她颤抖着站直了身子,煞白的嘴唇轻声他说:“我没事儿。”

亨利先生见状停下脚步,脸上的肌肉愤怒地抽搐着。然后,他转身对上校说:“您不必为杜瑞太太的惊讶过意不去。这是十分自然的事,因为我们小时候都像亲兄妹,一起长大的。”

亨利太太用一种如释重负,抑或是感激的目光看了丈夫一眼。我琢磨着,他这是平生第一次为妻子挽回了面子。

上校还是充满歉意地说:“杜瑞夫人,请您原谅,我是一个粗野的爱尔兰汉子,这样直率地把事情向一位女士和盘托出,真是罪该万死。我带来了大少爷的亲笔信,你们三个一人一封。我知道这位朋友的文才,他在信里一定是绘声绘色他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说着话,他拿出信来,按信封上面收信人名字的字母顺序排列,第一封是给老爷的。只见他老人家像见了宝贝似的一把接了过去。然后上校朝亨利太太走过去,把另一封信递给她。

可是夫人挥手谢绝,声音哽咽地说:“给我丈夫吧。”

上校本是个头脑敏捷的人,这时也茫然不知所措,嘴里嗫嚅着说:“真是的!我怎么这么笨!真是的!”可手上还攥着那封信。

最后亨利先生伸过手来,上校别无选择只有递给他。亨利先生把妻子的一封和自己的一封接过来,看了看信封,眉头紧锁着,仿佛在沉思。他处事的泰然自若一向令我叹服,这时的表现更是非同往常。

他对妻子说:“我扶你回卧室去吧。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再说你也需要到安静的地方去看信呀。”

她又一次惶惑地看着丈夫。可亨利先生急急忙忙地来到她跟前,说:“最好还是回卧室去,真的,布克上校为人豪爽不会见怪的。”说着就捏着她的手指,牵着她离开了大厅。

当天晚上亨利太太没有露面,很久以后我才间接地听说亨利先生第二天一早就去看望她,而她把那封信原封未动地还给了丈夫。

他大声地说:“看一看就烧掉嘛!”

“别逼我了。”

据我的观察,这一番话破坏了夫妻俩以前良好的关系。不过,信嘛,到了我的手上,我把这封没有拆开的信烧了。

克卢顿战役之后,大少爷的遭遇我颇有语焉不详之处,不久前还为这事儿给布克上校写了一封信,请求他为我的写作提供一点第一手资料,因为时间隔得太久;单凭记忆难免有讹谬之处。他现在被授予圣路易斯国王骑士爵位,坦白地说吧,收到他的回信我很难为情,因为他把自己一生的回忆录倾囊相赠,比我的整个故事还要长得多,其中的某些内容在我看来很不适合以感化育人为己任的文学作品,而且有关大少爷的事迹也只有零星琐碎的几点。回信是从艾腾海姆寄出的,他在信中叫我用完了资料以后找一家出版商把这些东西都付印成书。我打算先满足自己的需要,然后再考虑给他出版一部分。这样我的读者对一些关键性的环节就有了详尽而真实可信的材料。再者,如果哪一家出版商对骑士的故事有兴趣就可以按图索骥,直接而方便地找他本人商谈。现在我就把从他的日记中摘录下来的第一部分叙述如下。这实际上就是那一天在杜瑞斯迪府邸大厅的酒席上骑士讲的故事,不过这远不是什么赤裸裸的事实,他本人添油加醋、讨好我家老爷的成分可想而知。

三 沦落天涯   (摘自布克骑士的回忆录)

……无须赘言,我离开若石文的时候心情开朗多了,不知是我自己在沙漠上迷了路,还是同伴们把我忘了,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形单影只。这可真急死人,这个鬼地方,这些不开化的野蛮人总是那么叫人捉摸不透。王子的撤退使我们这些爱尔兰人成了人人唾弃的过街老鼠。我正在为自己的命运黯然神伤,突然看见山顶上来了一人一骑,开始时还以为是白日里见了鬼呢。巴兰特拉大少爷在克卢顿战役中阵亡的消息部队里无人不知。可眼前站着的分明就是杜瑞斯迪老爷的大公子,一位英勇绝伦、浑身是胆的贵族青年,一位辅佐王室的天赐良才、沙场摘冠的英雄豪杰。两人萍水相逢,均有相见恨晚之叹。以前他是少数几个看得起爱尔兰将士的苏格兰贵族将领之一,现在我活命的希望全系于他一身。不过,我们之间的友谊是在患难之中产生的,具体他说起来传奇色彩丝毫不亚于亚瑟国王和圆桌骑士①的故事。

① 亚瑟国王义译作阿舍国王,传说中的英国六世纪时的国王,率领一帮圆桌武上抗击外来侵略。

逃跑的当天晚上,我们在山上的坡地里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我们在路上碰到了一个来自阿频的伙计。我在法国时就见过他,名字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叫艾伦·卜莱科·斯图瓦特。他对我们俩结伴而行颇有几分醋意,见面后说了几句粗野的寒暄话,就要大少爷下马来跟他比试比试。

大少爷说:“斯图瓦特先生,这一次我想跟你赛跑。”说着就用马刺催马。

这简直是儿戏。斯图瓦特跟在我们后面跑了一英里,我回头看见他双手叉腰,站在一个小山包上累得要死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我情不自禁地对大少爷说:“得啦,得啦,要是我怎么也不会无缘无故地让别人跟在屁股后面跑个贼死,又不答应人家的要求。这倒是个很好的笑话,只是多少有一点胆小之嫌。”

他朝我皱了皱眉,说:“自我感觉还可以。跟全苏格兰最臭的混蛋比赛,这本身就是勇气。”

我说:“去你的吧,我用肉眼也可以替你找一个比他更臭的。要是你不愿意跟我结伴,可以骑着你的马去另择高枝嘛。”

他回答道:“布克上校,咱俩别抬杠了好不好?告诉你吧,我这个人是最烦别人耍贫嘴的。”

我也毫不退让:“我跟你差不多,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他勒住缰绳:“照你这么说,咱们就要分手了。这样吧,咱们马上作一个选择,要么继续吵下去就此分手,要么发誓相互忍让。”

我说:“就跟亲兄弟一样?”

他回答道:“我可没说那样的傻话。我有一个亲生的弟弟,但是从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不过,我们俩要是继续这样休戚与共、一同逃跑,那我们就得像没开化的野人那样起誓,决不相互鄙视、相互埋怨。我这人生来就有一个坏脾气,最讨厌那种假仁假义的家伙。”

我附和着说:“我跟你差不多。我法朗西斯·布克可不是什么孬种。到底怎么样?是敌还是友?”

他回答道:“这样吧,咱们掷硬币来决定好了。”

这种侠客惯用的方法甚合我的心意,要是在今天两个出身贵族的上等人干那种事兴许是大笑话。话休絮烦,我们像古代的游侠那样拿出一枚二十五先令的银市来决定是拼个你死我活,还是结下生死之交。这真是再浪漫不过了,其实在我的回忆录中有好多细节跟古代荷马史诗中的故事相仿,也与现代文学中贵族名流的风流韵事合辙。银币落地,也是命中注定我们俩要结义于患难之中。大少爷跟我握手为盟,然后说了他颇有政治头脑的见解。他认为我们应该摆脱斯图瓦特先生,原先关于他牺牲的传说本来是一种极为有利的掩饰,现在斯图瓦特先生知道了,就增加了几分危险。要封住他的嘴巴唯一的捷径就是甩掉他。

“艾伦·卜莱科是个轻浮之徒,要他守口如瓶万万办不到。”大少爷说。

下午时分,我们来到了盼望已久的湖岸。这里刚刚停泊了一艘船,船名为“圣玛丽天使号”,来自法国的慈恩港口。我们打手势要船过来,然后大少爷问我认不认识船长,我说他跟我是老乡,为人品行端正、白璧无瑕,只是有点胆小怕事。

“那没关系,咱们可以把实情都告诉他。”他说。

我问是不是战场上失利的事,要是船长知道大势已去肯定会起锚逃走的。

他却说:“就算是这样;武器也派不上用场了。”

我说:“好哥儿们,谁说武器了?可咱不能忘了后面的战友哇。他们马上就到了,说不定王子本人也会来的。要是船开走了,那么多宝贵的生命不都葬送了吗?”

巴兰特拉却说:“照你这么说,船长和船员也是命啊。”

我说他这完全是狡辩,决不能把实情告诉船长。这时巴兰特拉的回答妙语惊人。为此(我因为“圣玛丽天使号”船的事挨了批评),我把当时的对话如实地记录如下。

他说:“法朗西斯,别忘了咱俩的誓言。你守口如瓶我没有理由反对,可是我要说你也不能阻挡。”

听到这,我有点忍俊不禁,但还是警告他当心可能导致的后果。

这个亡命之徒说:“就是天塌下来我也不在乎。我这个人哪,从来都是随心所欲的。”

结果,我的预言应验了。一听到不利的消息,船长立马砍断了缆绳,扬长而去。天亮之前,我们就到了大明奇。

这艘船很旧了,船长也是爱尔兰人,诚实有余,能力不足。外面风激浪高,我们一直呆在舱内,根本没有心思吃喝。天没黑就心事重重地去休息了。晚上,老天爷似乎是要给我们一点颜色看看,风向突然转为东北,并形成了飓风。隆隆的雷声和甲板上水手们跑动的脚步声把我俩惊醒了。我以为这一下大限已到,可在这种时候,巴兰特拉还讥笑我虔诚的祈祷,结果更加重了我心头的恐惧。只有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像我那样笃信宗教的人才能显出自己的赤诚本色来,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我们从孩提时起关于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教育才体现出真正的价值来。作为一名教徒,如果对这样的事情熟视无睹,不加以评论,恐怕问心有愧。连续三天三夜,我们俩蜷缩在漆黑的船舱内,饿了嚼嚼饼干。第四天风势渐弱,可是船桅已经给吹折了,船体只得任凭风浪的蹂躏。船长数典忘祖,竟然也不知道船在往哪个方向漂流,只是一个劲儿地祈求圣母的保佑。要是换了一般人这当然没有什么可以求全责备的,但是作为久经风浪的船长,这样做未免有失身份。看来我们唯一的希望是等别的船来援救了,可万一来的是条英国船,那对于我和大少爷来说就不是什么喜讯了。

第五天和第六天,形势岌岌可危。第七天,船上扯起了一叶帆篷,但是船体粗重而笨拙,几乎无济干事。其实我们的船一直在朝西南方向漂流,可想而知,在风暴甚嚣时,船只在风吹浪打之下该是以多快的速度朝西南方向挺进的。第九天凌晨,天灰蒙蒙的,寒意料峭,浪涛汹涌澎湃,天公的脸上毫无喜色。在这绝望的时刻,我们惊喜地看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叶扁舟,正在朝我们的船驶过来。然而,我们高兴得大早了。来船靠近,从上面放下一个小划子。顷刻间,划子上挤满了乱七八糟的人,他们一边朝我们划过来一边唱着、叫着。登上甲板时更是挥着尖刀,大声谩骂。为首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脸上黑不溜秋的,络腮胡子修饰得像鬈发似的。他的名字叫逖奇,是遐迩闻名的大海盗头子。他在甲板上跺着脚,呵斥着,自称是魔鬼,他的船是地狱之舟。他那股神气有几分坏孩子的淘气,又像一个智力不全的傻子,把我吓了个半死。我在巴兰特拉的耳朵边嘀咕道:我准备自首投诚,加入到他们中间去,心里也求上帝保佑让他们人手短缺。他点头表示同意我的打算。

我对巡奇大王说:“哎呀,您是魔鬼,那小的到您的手下当一名小鬼如何?”

他听了之后很受用。这样惊心动魄的事例就不多赘述了。巴兰特拉、我还有另外两个人都入了伙。船长和其余的人都被迫走到一块伸到船舷外面的木板上跳海自杀。我还是头一回看到这种残酷的杀人方法,心里冰凉冰凉的。不知是逖奇大工还是他身边的一个喽啰(这时我都给吓坏了,头脑不大管用)大惊小怪地议论我苍白的面孔。我连忙鼓起劲,扭着屁股走了几步,嘴里大声嚷叫着下流话,总算是蒙混过关了。不过要我下到小划子里去跟那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伙挤在一起,我这两条腿像海水似的没有一点力气。海盗船朝外域驶去,一来是害怕遇上同行的冤家,二来是担心狂风恶浪。我为了给自己壮胆就用爱尔兰土语说上一两句笑话,也是天凑其趣,海盗船上居然有一把小提琴。我看见了如获至宝,马上拣起来。娴熟的演奏立刻博得了大伙儿的欢心。他们还送了我一个绰号,叫“爱尔兰鬼子”。在我看来,只要是不受皮肉之苦叫什么外号都成。

海盗船上糜沸蚁动的混乱局面我实在描摹不出,但最恰当不过的说法是:这艘船简直就像所水上疯人院。酗酒的、嘶叫的、唱歌的、吵架的、跳舞的,没有片刻的宁静。有时,如果一连几天遇上了风暴,那就非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葬身海底不可,如果来了官船,我们也只好束手就擒。有那么一两次,我们远远地发现了船帆,如果船上的人清醒一点,完全可以将它们逮住。也是上帝有眼!结果大家都烂醉如泥,就给人家溜了。我在心里庆幸是上帝保佑。逖奇的指挥是徒有虚名,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制服不了人心,只是把人吓得乱成一团。我发现他对自己的地位很自负。以前我认识几个法国的将军,也见过苏格兰高原上的部落首领,但都不像他那么趾高气扬,尽管他们对个人名誉和集体荣耀的追求是一致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活得越长,就越是佩服亚里士多德和其他古代哲人的睿智。虽然毕生追求功名,但是到了人生道路的尽头回首往事时,我会以手抚胸,向心无愧地说:以损害个人尊严为代价的荣誉——乃至生命——是不值得去追求、不值得去维护的。

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跟巴兰特拉促膝谈心了。终于,有一天深夜,我们俩趁大伙儿都在开心取乐、对自己的处境倍加忧虑的时候溜到船首的斜桅旁。

我说:“现在除了神仙谁也救不了咱们了。”

巴兰特拉却说:“我的想法跟你不同,我准备自己救自己。这个逖奇无能之极,千万别希望他会给你什么好处。我们随时都有被捕的危险。我可不愿平白无故地背海盗的黑锅,也不能就这么戴上镣铐。”接着他向我倾诉款曲,说他打算严肃法纪来整顿船上的秩序。这样我们暂时的安全就有了保障,等众海盗钱囊充实了,就会各奔前程,我们获救的日期也就会更早一点。

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在这样的环境下我精神压抑,根本不能指望我能给他帮什么忙。

“我不是那么容易吓唬得了制服得住的人。”他说。

几天以后发生的事件几乎送了我们大伙儿的命,从中也可以看出海盗船上指挥的愚昧荒唐。当时我们都喝得醉醺醺的,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家伙发现了一条船。逖奇连看都不看就命令船只改变航向去追赶。我们大家七手八脚地去拿武器,还自吹自擂敌人会如何的惊慌失措。我发现这时巴兰特拉悄悄地站在船首,眼睛看着他自己手掌下的阴影。我呢,和往常一样为了保全自身,一个劲儿地用爱尔兰语说笑话,逗这一群野蛮人开心。逖奇大声疾呼:“举旗!把咱看家的海盗黑旗亮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卖狗皮膏药真是愚不可及,弄不好这一大宗到了手的财物就给报废了。我寻思着跟他讲道理犯得着吗?就遵命举起了黑色的海盗旗。

不一会儿巴兰特拉面带微笑地走上前来,说:

“你这条醉狗,也不看看追的是不是官船。”

逖奇一边为自己开脱,一边跑到船舷边,其他人也紧跟其后。这么多醉汉顷刻之间全清醒了,这的确也让我开了眼界。官船见我们公开亮出了海盗旗,就迂回行驶,船上的国旗迎风招展,十分醒目。就在我们掉头逃跑的时候,官船上升起一股浓烟;接着是一声炮响,炮弹落在离我们不远的波涛之中。有的海盗慌忙去抢绳子,有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萨拉号转了个方向。一个家伙慌乱之中掉进甲板上的一只破酒桶里,结果酒桶滚到大海里去了。我朝那面海盗旗冲过去,将它扯下来扔到海里,自己差一点也跟着掉了下去。我心里对船上这种群龙无首的局面深感气恼。逖奇面如死灰,疯疯癫癫地走下甲板到自己的舱室里去了。那天下午,他只到甲板上来了两次,还到船尾去久久地凝望着远在地平线上正朝我们驶过来的官船。可以说他把我们大伙儿全给抛下了。如果不是船上有一个精练能干的水手,以及一整天的微风,我们恐怕早就完蛋了。

看样子逖奇觉得自己丢了面子,也觉察到自己在船员中间的威信日下。他这种人天性决定了非要挽回面子,重新树立威信不可。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嗅到他的舱室里有一股硫磺味,他在里面一口一声地骂着:“妈的,妈的!”船员们都知道大事不好,一个个吓得胆战心惊。不大一会功夫,他上了甲板,那副小丑的模样滑稽透了:脸上烧得黑不溜秋的,头发和络腮胡子卷曲着,腰带上别满了手枪,嘴上嚼着玻璃渣,鲜血从下巴滴落而下,手上挥舞着一柄短刀。他原是美国印第安人,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从家乡带出来的习俗。反正他就这么个德行,老嚷嚷要给大伙儿一点颜色瞧瞧。第一个靠近他的就是头一天把酒桶弄到海里去的小海盗。他骂小海盗想造反,就一刀扎进了他的心脏,还蹲下身子去玩弄着死尸,骂骂咧咧的让我们过去试试。这实在是愚蠢的炫耀,但是,谁也不敢拿小命去玩。看样子这个胆小鬼为了给自己壮胆扬威还准备再杀一个。

巴兰特拉突然走上前去,对他说:“别再演戏啦。是想耍猴子吓唬爷们不成?昨天需要你的时候,见不着你的人影。老实告诉你,没有你我们照样有饭吃。”

船员中有的高兴,有的震惊,有的低声耳语,有的动手动脚。在我看来,这各种情绪动作是人人兼而有之。逖奇像一头猛兽嚎叫着,挥舞着匕首要行凶。跟大多数的水手一样,动起刀子来他是行家里手。

巴兰特拉说道:“把他手上的家伙打掉!”我不假思索就遵命出了手。

逖奇痴呆呆地站在那里,竟然没有想到去拔手枪。

巴兰特拉说:“回到你的舱里去,等头脑清醒了再上甲板。下去!你这黑心肠的蠢猪、醉狗、杀人的屠夫,是要我们大伙都陪你去死还是怎么着?”说着,他机智地朝那个家伙猛一跺脚,逖奇吓得赶紧逃之夭夭。

巴兰特拉接着又说:“伙计们。我有一句话想跟大伙儿说说,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有钱的大老板,为了穷开心才干这桩勾当的。反正我不是,我想搞几个钱,然后上岸去像人一样过几天好日子,有一件事我是铁了心的;能活他妈的一天,就不去寻死。我新来乍到,给我亮一亮你们的底儿。干咱这一行就不能制定几条纪律,多动一动脑子?”

有一个家伙开了腔,他理直气壮地建议船上要有一位大副,话音未落,大家异口同声表示赞成。经过口头表决,这个职务由巴兰特拉来担任,具体负责管酒,另外一个名叫罗伯兹的小头目拟订了一套法规。最后讨论的是如何处理逖奇,巴兰特拉担心处死了他没准会冒出一个能干的船长跟自己作对,就表示坚决反对。他说,逖奇负责装货,用他那张黑脸和臭嘴吓唬人还是可以的,在这方面比他强的人恐怕一时还很难找到。再说,他现在不得人心,跟革了职差不多,可以把他分赃的份额减一些。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给逖奇的份额少得可怜,实际上比我的还少。剩下来有两个问题:他本人同不同意,谁去向他通报这项决定。

“你们甭为这事儿费劲,我去。”巴兰特拉说。

他走下甲板,孤身来到船舱去见那头醉醺醺的野兽。

只听一个水手嚷道:“嘿,这才是像样的头儿。向大副致敬!”大家很高兴地呐喊,我的喊声最响。可以肯定,欢呼声给舱内的逖奇施加了几分压力,现代人到街头游行喊口号不是也一样会让立法委员们心神不宁吗?

两人在舱内谈话的具体细节不得而知,事后透露出来的也只是荦荦大端。巴兰特拉和逖奇手挽手地走上甲板,宣布集体的决定全部通过了。这时,大伙儿真是惊喜交加。

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我们的船只在北大西洋的海面上游弋了十二到十五个月。吃的喝的都从拦截的船舶上去取,运气还算可以。我也知道读者中谁也不屑于阅读海盗回忆录之类的糟粕,哪怕是像我这样屈身为盗的人!一切都按着我们事先设计的方案进行着。从那一天开始,巴兰特拉一直表现非凡,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常常情不自禁地想,一个上等人到哪里都是不同凡响的,即使在海盗中间也是鸡群之鹤。虽然我的出身丝毫不逊于任何一个苏格兰贵族,坦白地说我在海盗船上却自始至终扮演着耍猴儿的“爱尔兰鬼子”,全部的本领仅仅在博得船员一笑而已。不过话又说回来,海盗船也不是我施展才华的地方。我的身体由于多方面的原因经常为病痛所困,说实在的,我生来适合于戎马倥偬的生活,一上甲板就是虎落平原,更何况是与那些盗贼为伍呢。好汉不言当年勇,我曾经在多少名将的眼下驰骋沙场、勋劳卓著!最近一次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勇冠三军立下盖世奇功呢。可是如今在海盗船上一遇上拦路打劫的事,我法朗西斯·布克就成了缩头乌龟。一想到去打劫乘坐的是那种像蛋壳一般的小船,途中会遇到触目惊心的巨浪,等待我们前去劫掠的可能是巨型船舶,一想到敌船上该有多少严阵以待的卫兵,苍天会怎样皱着眉头挪揄我们的战利品,狂风又会怎样在我的耳畔呼啸,我就两腿发软。这一切与一个勇士的称号是多么的不相称啊。此外,对于我这样脸皮特别薄的人来说,抢劫胜利之后的欢乐场面与失败的暗淡情景毫无二致。有那么两次,我看到船上抓来了女人,虽然我以前也亲眼目睹过城镇遭受浩劫的场景,前不久在法国还看到公共场合的骚乱;但参加的人数比例毕竟有限,而在这种荒凉、恐怖的茫茫大海上大伙儿全都去拦路打劫实在更让人深恶痛绝。毋庸讳言,除非是醉得神志不清,我是决不参与这些勾当的,船员也大多如此。逖奇不喝个醉醺醺是干不了大事的,如何不让大家喝得过量也是巴兰特拉最感棘手的。纵然如此,作为我生平遇到的第一能人、天才的谋略家,他的表现还是令人叹服的。我是用插科打诨来打消同伴心头的焦虑,赢得众人的欢心。他却从不到船员中去哗众取宠,见人就板起一副面孔,保持一定的距离。久而久之,他到了我们中间就像儿女面前站着一个苛刻的家长,孩子堆里来了一位严厉的老师。他感到头痛的事情恐怕只有一件,那就是这群人凡事都喜欢怨天尤人、吹毛求疵,已经是积重难返了。人人都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对巴兰特拉的纪律法规自然是怨恨不已。更有甚者,他们清醒的时候会自己开动脑筋想问题。于是,有些人便开始为自己的作恶多端心怀愧疚。其中有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我有时候跟他一起偷偷地溜出去做祈祷,一般都是在大雾天、狂风骤雨等恶劣的天气,别人不怎么注意之时。我敢肯定,即使是困在囚车里的罪犯也没有我们俩那样真诚而急不可耐地做礼拜的。至于其他人,因为没有那样的精神寄托就与算账、数数等消磨时间的方法结下了不解之缘。一天到晚都是忙于算计自己每次可以分得的赃物,愁眉苦脸地揣度着可怜的总数。我曾经说与他们相比我们俩还算是幸运的。不过,当时我忘记了一点:在这个世界上凡是我做过的事情没有哪一件是如愿以偿的。我们碰到的船舶很多,成功地进行拦截的也的确不少。但是,这些船上一般都没有多少现钱,而货物对于我们毫无用处——满满一船的犁耙,哪怕是一船的烟草,我们卸下来干什么用?——更令人心痛的是一批又一批的船员被我们逼着跳海自杀,而我们从中得到的只不过是几袋饼干、几坛烈酒而已。

这时我们的船也已破烂不堪,应该大修一次。在河流入海口处的那片沼泽地上有一个船坞。上岸以后大家就可以各奔前程、去过花天酒地的享乐生活了,这一点人人都是心照不宣,而且人人也变得分外贪婪起来,结果上岸的计划也一拖再拖。不过,使我们最后痛下决心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局外人不懂内情还会以为这样的事情对于干我们这一行的来说岂不是小菜一碟。在此我有必要说明一下:我们拦截的船只不胜枚举,只有第一次上面有女人的那艘船进行了真正的抵抗。当时我方死两人,伤数人。如果不是巴兰特拉的英勇顽强,我们就失败退却了。其余的遭遇战中,碰到的敌手都不堪一击,就连欧洲最懦弱无能的军队也要笑掉大牙。其实我们最危险的时候还是在攀登船舷的那一刻,有几次我看到船上的人还亲手给我们扔下绳子,让我们爬上去呢。他们那样热情地引狼入室,也是抱着侥幸的心理,以为可以免去被迫跳海自杀的厄运。由于对手都是那样懦弱而驯服,伙计们的心慢慢都变软了。我也知道嗜杀成性的逖奇在大伙儿心中烙下了多深的印迹。其实,真正威胁到我们生命安全的主要就是他。刚才说到有一艘船对我们进行了抵抗。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天起大雾,我们无意之中发现附近有一艘扯着满帆的船——事后才明白靠得这么近对双方都不利。我们架起船首的大炮,准备在他们的耳边轰上两炮。当时风浪特别大,船身颠簸得很厉害。炮手连放三炮都没有击中目标,原本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这时敌船在船尾架起了一门大炮,但是由于大雾我们却没有发现。敌方的炮手技术强多了,一炮就打中了我们的船头,把两名炮手炸成了肉酱,溅了我们一身的血污。大伙儿赶紧撤离甲板,钻进水手舱内。对于巴兰特拉这样久经沙场的老兵来说,这种意外的情况是无法改变他的决心的。他本想继续顶住,但审时度势后立刻意识到众望之所归。敌方的炮弹侥幸地把大伙的饭碗砸了,我方已经无心恋战。接着,大家众口一同:敌船在逃跑,我方无须追击。萨拉号破烂不堪,连一个空瓶子都拦截不了,再迎着风浪去追赶敌船只能是白费力气,就是这个怯懦畏敌的借口才使得我们的船义无返顾地朝河口的船坞驶去。奇怪的是,船上的人非但不为死去的同伴悲哀,反而欢天喜地在甲板上又是跳、又是唱的,人人心里都有一个小九九:两名炮手的死会给自己的分赃添加多大的数额。

船只行驶了九天才进港。一来是风大小,我们只好挂起帆;二来船底已经千疮百孔。第十天早上天还没亮,我们冒着晨曦和薄雾进了河口。过了一会儿,大雾开始消散,接着天地都晴朗了。就在这当儿,我们发现附近有一艘官船。在这种时间和地点遇上了冤家,你说是不是倒了大霉?大伙儿七嘴八舌地争论对方是不是也发现了我们,如果发现了是不是认出我们的萨拉号来了。大伙儿为了谨慎起见先一个个收拾了俘虏来的船员,免得到了关键时刻给自己人留下隐患。萨拉号的外表却没有办法掩饰。更有甚者,船已破烂不堪,我们多次拦劫不果,逃跑的水手恐怕早就把我们的模样炒得沸沸扬扬、人所共知了。我原以为仅此一点大家就会立时散伙的,又是那个具有天生组织才能的巴兰特拉给我露了一手他的绝活。自从上任的第一天起他就和逖奇(这也是他杰出的才能之一)手牵着手,成了莫逆之交。我经常向他问起这事儿,他总是笑而不答。只有一次对我说他和逖奇心心相印,并说如果别的船员知道了准会瞠目结舌,如果他们的计划如愿以偿连他自己也会大吃一惊的。果然,这次他们俩又不谋而合。经过两人的共同努力,船锚一抛,大伙儿就一哄而上,大吃大喝起来。到了下午,满船的醉鬼乱扔东西:时而扯着破嗓门同声唱着各自的歌;时而吵嘴,好几个人扭成一团;时而又重修旧好、热烈拥抱。巴兰特拉知道我爱惜生命,事先特地叮嘱我滴酒不沾,一个劲儿装醉。一整天我无聊之极,大部分时间都躺在水手舱内,观看着不远处的沼泽地和四周把我们遮得严严实实的灌木丛。天刚黑巴兰特拉就踉踉跄跄地走到我的身边,佯装跌倒在地醉意蒙眬地傻笑着。在挣扎着爬起来又没有完全站直身子的那一刻,他凑到我的耳边说:“你摇摇晃晃地到下面的舱里去,假装在哪一个上锁的小间里熟睡。马上就会有人找我的。”我按他的吩咐来到船舱下面,这里已经全黑了,我一下子栽倒在第一个小间里,却发现这里已经躺着了个人。他起身把我推开。我觉得他并没有喝多少酒,可是等我另找了一个地方时,他好像又睡着了。我预感到某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已经迫在眉睫,抑制不住心脏剧烈地跳动。不大一会儿工夫,巴兰特拉下来了。他点着灯,朝船舱的四周看了看,似乎很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一言不发地上甲板去了。我透过自己遮面的手指看到连我一起有三个人躺在这几个小间里。另外两个一个叫达顿,一个叫桂迪,都是硬邦邦的汉子。甲板上那些人狂欢的程度实在已经超出了文明人类能够容忍的范围,嘈杂之声难以用人类的言语来形容。我平生经历的狂欢嬉闹场面并不少,就在这艘萨拉号海盗船上也已经有过好几次,但哪一次也没法跟今天比。于是我怀疑酒里是不是被谁偷偷地下了什么烈性毒药。过了很久很久,狼嚎虎啸般的叫嚷渐渐平息,代之而起的是伤心的呜咽悲鸣,再到后来,一片死寂。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巴兰特拉第二次到船舱里来了,这一次逖奇跟在他的屁股后面,看到我们三人躺在小间里他骂了起来。

巴兰特拉说:“嘘,你就是在他们的耳边放一枪也不管用,你知道他们吞下了什么?”

船舱的地板上有一道门,下面堆放着大部分抢来的赃物。门上闩着一道铁环,上面有三把挂锁。为了安全起见,钥匙由三个人分别保管。逖奇一把,已兰特拉一把,还有一把给了一个名叫海门德的二副。这时我惊讶地发现三把钥匙都到了一个人的手上。更令我惊讶的(我仍然隔着自己的手指看着)是巴兰特拉和逖奇拿来了好几个袋子,一共是四个袋子,都是经过精心缝制的,每个袋子上还安有一个便于手提的铁环。

逖奇说:“好吧,咱们走。”

只听巴兰特拉说:“慢着,我发现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人知道穿过沼泽地的另一条秘密通道,看样子那一条还要短一些。”逖奇大惊失色,果真如此,他们就全完了。

巴兰特拉说:“这件事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倒是要把其他几件事告诉你。第一,你还记得吧,今天早上我好心地把咱俩的枪都上了子弹,然而你的手枪里却没有子弹。第二,既然还有人知道秘密通道,你也知道我是不会跟你这个疯子合伙的。第三,这几个人也不必装睡了,因为他们都是我的同伙,他们马上就会堵住你的嘴,把你绑在桅杆上。等你的人醒来(我们在酒里下了毒药,能不能醒来还是个问题),一定会给你松绑的,到时候你毫不费力就可以当着他们的面解释钥匙的事。”

逖奇哑口无言,就像一个吓呆了的婴儿,任凭我们捆绑他、堵他的嘴巴。

巴兰特拉说:“你这个白痴,瞧瞧,现在明白了吧,我们干吗要缝四个袋子?以前我们都喊你逖奇船长,现在得给你改个名儿,叫‘提不起’船长了。”

这是我们在萨拉号海盗船上说的最后一番话。我们四个人背着四个袋子悄悄地登上小舟,然后远远地把大船抛在了身后。大船上静静的,只有几声醉汉的呻吟。那片水面上有齐胸深的雾,熟悉秘密通道的是达顿,他这时只好站直身子给我们导航。这样,我们只能轻轻地划桨逃命。刚离开大船没多久,天色转灰,鸟儿在水面上盘旋。突然,达顿拍了拍大腿,低声嘱咐我们安静,仔细听听是什么响动。果然左边传来了船桨划水的微弱声音,接着在稍远一点右边也有人在划桨。显然我们昨天早上被人发现了,从那艘官船上下来了好几条小舟来拦截我们,我们被围在中间束手待擒。天啊,我们这样苦命的人怎么会破船偏遇顶头风呢。大家停下手中的桨,心里祈祷上帝保佑让大雾继续笼罩天地。这时我额上汗如雨注,没多大一会儿工夫,只听得有一条小船到了附近,我们差一点没把一块饼干扔过去。我们接着又听到一个警察压低嗓门道:“伙计,小声点儿。”我都担心这几个人是不是听见了我那颗怦怦直跳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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