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巴特拉少爷》作者:[英]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完结】 > 罗·路·斯蒂文森 巴特拉少爷Θ书香门第.txt

第 3 页

作者:英-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 当前章节:159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巴兰特拉说:“别去管什么秘密通道了,眼下要紧的是找个地方避一避。咱们径直驶到岸边去。”

我们提心吊胆地划着船。由于大雾笼罩,心里才有了唯一的一点安全感,但在大雾中划船就只有凭运气了。也是吉人天相,船终于到了一片灌木丛的旁边,接着大伙儿就动手往上搬运财宝。雾在开始收,四周没有藏匿之所,我们只好把小舟沉到水底。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才将东西藏好。这时,远处的大船上传来了水手的喧哗,我们知道警察登上萨拉号了。后来听说缴获这艘船的警官立了大功,也许他用了什么了不起的战术,但我认为他登船时没有费吹灰之力。

我还在感激神灵保佑让我死里逃生,突然之间发现又一场灾难降临了。刚才我们慌不择路登上了茫茫一片沼泽地,至于怎样进入秘密通道,那是令人疑虑、令人疲惫、十分危险的事。达顿主张等官船把我们原来那艘大船拖走了以后,再把小舟打捞起来。原地待命总比盲目地在那片沼泽地上乱跑要聪明一些。于是我们派了一个人到岸边去,结果他透过那片灌木林看到大雾正在消失,萨拉号上飘扬着英国的旗帜,但是没有任何驾驶它逃跑的迹象。我们的处境生死未卜,在这片沼泽地上呆久了肯定对身体健康有莫大的坏处。刚才我们只顾贪婪地运财宝,忘了多带食品。此外,我们完全应该逃出这个鬼地方,并趁消息还没有传出去,赶紧找一个宁静的地方安顿下来。除了这一层顾虑之外,对岸那条秘密通道是否安全也是一个未知数,我觉得遗憾的是大家竟然决定采取主动出击的方针。

我们开始穿越沼泽地的时候,骄阳似火。地下根本没有路,完全靠指南针当向导。达顿拿着指南针在前面开路,我们三个人轮流替他扛财宝。可想而知,他的眼睛时刻注意着后面,好像自己的灵魂交给别人托管似的。灌木林茂密葱茏,简直跟原始森林差不多。地面泥潭密布、崎岖难行,我们是盲人瞎马,不时地陷入深坑里,生死只是分秒之间的事,所以经常改道而行。空气窒息而沉闷,更显得燥热难熬。蜇人的蚊虫铺天盖地,行走之间每人的头上都笼罩着一朵厚厚的黑云。人们常常感慨系之,出身高贵的上等人比低贱的愚民布衣更能吃苦耐劳,所以军官有时在士兵的身边长途跋涉,以自己坚韧不拔的毅力焕发士气。如今在我们这支小小的队伍里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形,巴兰特拉和我是出身最上层的贵族子弟;桂迪是一个普通的水手,身材魁梧伟岸;达顿的情况则有一点特别,他也跟我们一样任劳任怨。桂迪就不同了,他一路上悲天悯人,总是甩在最后头。轮到他替达顿扛口袋的时候,他死活不愿意。我们剩下的酒本来就不多,可他一个劲儿地嚷着要喝,最后居然在后面亮出手枪要我们把剩下的酒全给他,要不是我耐心劝阻,巴兰恃拉恐怕早就跟他干起来了。我们决定停下来吃点东西。桂迪还是老样子,远远地掉在后面,嘴里不停地抱怨自己的命苦,结果一不小心偏离了我们走过的路线,箔进泥潭里。他尖声叫喊着,但没等我们走到跟前就连人带财宝沉了下去。他悲惨的下场和刚才那凄厉的叫喊声令我们心寒。不过话说回来,他的死给我们减轻了负担,也增添了我们得救的希望。达顿心中悲惨,爬上一棵大树去解闷,我也跟着攀了上去。他发现树梢上有一块木头,看样子是路标,就指给我看。很可能他继续往上爬的时候有点漫不经心,便一下子掉到泥坑里。他想抬腿,但又沉了下去。这样折腾了两次,还是爬不上来,便转身面对着我们俩,脸色煞白地说:

“我陷下去了,快来拉拉。”

巴兰特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达顿急了,大声叫骂,结果身子又下沉了一点,泥淖已经漫到他的腰部。他拔出腰带里的手枪,高声说道:“快来救我,要不咱们他妈的一起死。”

巴兰特拉说:“别这样,我刚才只是和你开个玩笑,我这就来。”他放下自己的口袋和替达顿扛的那一只袋子,对我说:“不喊你过来,千万别动。”然后他一个人走上前去。达顿手里还握着枪,只是嘴上不言语了,他脸上那一副惊恐万状的神态真够吓人的。

只听他说:“看在上帝的分上,快一点。”

“别动。”巴兰特拉已经到他的跟前,对他说,然后想了一下,说,“把双手伸过来!”

达顿放下手枪,泥淖的上面尽是水,手枪转瞬间就没了踪影。他骂了一声,赶忙弯腰去捞。说时迟那时快,巴兰特拉凑上前去,一柄短刀插进了他的脖子。只见达顿举起了双手——不知道是痛苦的反应,还是自卫的动作,反正他的上半身歪倒在泥淖里。

巴兰特拉的踝骨也陷在了泥里,不过他很轻松地拔了出来,然后来到我的跟前。我站在那里吓得两个膝盖直磕碰。他对我说:“法朗西斯,你他妈的真够意思啊!看样子也是个孬种。我不只是伸张正义,除了一个海盗吗?这会儿咱们可彻底摆脱了萨拉号海盗船了!现在还有谁知道咱们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极力辩解他冤枉了我,不过眼前可怕的场景使我良心发现,根本没有力气跟他搭腔。接着他又说:“好吧,现在你总该心硬一点。我就不再瞒你了,那个家伙把路径指给你看了以后,他对咱们就没有什么用了。你想,我要是放过这个好机会不是太傻了吗?”

我只得附和着说他做得对,但又抑制不住满眶的泪水。我想就是再坚强的勇士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会因为自己流泪而害臊的,我喝了几口酒,提了提精神,又继续上路。有必要再次声明,此时我丝毫也不因为自己动了感情而羞愧,勇士的仁慈是高尚的。与此同时,我也不能责怪巴兰特拉,因为他的每一举措都是那样幸运。一路上我们俩再也没有碰到什么灾难;当天傍晚太阳下山的时候,我们就抵达了沼泽地的边缘。

两人累得筋疲力尽,不能再继续前进,就找了一块松树遮盖的干地躺了下来。这时,夕阳的余晖仍然散出令人难受的暑气,可尽管如此,我们倒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以后,两人的情绪都不好,说话像干仗似的。我们现在到了南部,离法国人的殖民地有好几千英里。前面的路途太遥远,艰难险阻大多,如果人与人之间真的需要什么友谊的话那就是在这种关键时刻。巴兰特拉说话非常没有礼貌,其实这也难怪,跟海盗鬼混了这么长时间性情哪能没有改变?至于我自己,他对待我很不够朋友,行为卑劣。任何一个上等人都会嗤之以鼻的。

我把自己对他的看法一五一十地讲了。他向前跨出几步,我也跟上去继续数落他。最后他用手把拦住我,说:

“法朗西斯,你还记得咱们俩起过的誓吧。如果我对你不是真心诚意,就是起再毒的誓也是可以收回的嘛。关于这件事你本不应该对我有什么猜疑:我都给你拿出了证据。我必须带着达顿,因为他知道路径,桂迪和达顿相依为命,也不能不带着。而你呢,我带你是图个什么?在船上你他妈的那副爱尔兰腔调老是让我担惊受怕。要不是老子拉你一把,你这会儿还在官船上戴着脚镣手铐呢,现在为了几个臭铜钱就翻脸不认人?”我觉得他这番话说得最不够意思。事到如今我仍然认为这不是一个上等人、一个朋友应该说的话。我反唇相讥嘲笑他的苏格兰口音太土气、太不文雅,尽管他的口音没有其他的苏格兰人那么重。我们的争吵远没有结束,这时意外的情况发生了。

吵嘴的时候我们俩来到了沙滩上,离头天晚上睡觉的地方有一点距离。松树下,我们的袋子口敞开着,财宝滚落出来,撒在地上。一个陌生人过路时看见了,便过来拾宝。那是一个粗大的农家汉子,肩上扛着一把明晃晃的板斧,咧着大嘴一会儿看看脚下的财宝,一会儿瞅瞅我们俩吵架。当时我们俩翻了脸,手上都拿着家伙。我们的眼睛刚转过去看到他,陌生人拔腿就跑到了松树林里。

这一下两人都慌了神。在离被捕的海盗船不远处,两个身着航海衣的人为了了笔财宝大动干戈——这消息足以顷刻之间传遍全国。争吵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但我们已经忘了。两人眨眼的工夫把口袋收拾好,赶紧没命地狂奔起来。可是我们压根儿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不一会儿又绕了回来。巴兰特拉还真回忆起了达顿说过的路径,可是实际一走问题就来了。河口入海处是一片辽阔的海湾,海岸线曲折迂回,我们走着走着发现自己老是在水边兜圈子。两人精疲力竭姑且不说,脑子里更是乱成了一团麻。爬到一个沙丘顶上时又发现前面一个海湾挡住了去路。幸好这是一个狭窄的小湾,跟刚才拦路的大水域浑然不同。水边是陡峭的悬崖,一条小船躺在里头,被一根缆索牢牢地拴住。船头上有一块木板与岸地连接,供船上的人上岸时行走。岸上生起了一堆火,几个水手围坐在火边吃饭。那条船的样式完全是百慕大群岛上土著居民的木舟。

世人对于金钱的酷爱和对海盗的痛恨是一种十分可怕的力量。如果这二者结合起来成了追捕我们的驱动力,那可就糟了,再说我们迷路误闯到了一个半岛上。半岛犹如人的手指,而手腕,或者说通往大陆的过道被我们错过了,现在很可能在敌人的控制之中。我们决定铤而走险,两人躲藏在沙丘顶部的灌木丛中,时刻注意附近有没有敌人追捕的声音。这样缓了一口气,脸色也好多了,然后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下坡朝篝火旁边的那几个人走去。

火边是一个商人和他的黑奴,家在纽约州的奥本尼,现在从东南亚带着一船货准备回家去,他的名字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我们惊讶地得知他之所以到这里来是因为惧怕萨拉号海盗船,在船上的时候,我们从没有想到自己的勾当会有如此大的名气。听说海盗船前一天落网了,那个商人高兴得跳起来,连忙给我们俩端来烈酒,感谢我们带来的好消息,然后吩咐他的黑奴去挂帆,准备起航。一杯酒下肚,双方的谈话立即十分投机了,最后我们提出想搭他的船一起走。他斜眼看了一下我们满身油污的衣裳和别在腰里的手枪,婉言谢绝,说他的船小得连自己的人都装不下。我们又是乞求又是提出给钱,但他无论如何也不答应。

巴兰特拉说:“你这是见外了,我们可不把你当外人,实话告诉你,我们是拥护詹姆斯二世①子孙的起义军,现在遭到追捕,到处都在悬赏我们。”

听到这,商人显然有些犹豫,问了我们许多有关苏格兰战争的问题。巴兰特拉耐心地一一作答。最后,商人眨巴了一下眼睛很唐突地说:“那么你们和那位查利王子都捞到不少的油水了吧。”

① 詹姆斯二世:英国国王(公元1685-1688),丢了王位之后的几十年里拥护他子孙登位的保皇派和反对派长期对抗。

我说:“哎哟,那当然啦。哥儿们,但愿你也学着点给我们一些好处。”

我这番话是用爱尔兰语讲的,本意是逗逗趣。爱尔兰人喜欢讲笑话是遐迩闻名的,在慷慨的上等人面前这样诙谐的央告一般都是有求必应。我多次看到开小差的士兵或者讨饭的乞丐讲几句带爱尔兰腔调的英语笑话就能得到马匹和施舍。看到这个商人朗声大笑起来我心里马上就塌实了。即便如此,他仍提出了许多条件,比如说要先缴了我们的枪才肯让我们上船。这也说明他马上就要开船了。没过多久我们就一路顺风驶到了海边,心里感激上帝的拯救。在河口入海处,我们从官船的身边驶过,看到了可怜的萨拉号海盗船,也看到船上的人都成了阶下囚。看到那两艘船我们俩不禁心惊肉跳。这艘百慕大商船很安全,看来我们是勇敢加幸运才摆脱了往日同伴的可悲下场。不过,我们只不过是换了一下牢笼:从油锅跳进了火坑,从船头跑到了船尾,逃离了战船却钻进了一个居心叵测的商人手里。

后来经过大大小小的关卡,我们才发现情况比原来预料的要好得多。当时的奥本尼市对横跨沙漠跟印第安人和法国人的非法贸易管理得相当严。由于交易非法,当地人对国家的忠诚淡化了,跟世界上最文明的民族交往也使他们的民族意识涣散。总而言之,这里的商人跟世界上其他地方的走私商一样,买方和卖方都雇有密探和细作。相比之下我们的这位商人为人诚实,但是非常贪婪。幸运之中最幸运的就是他跟我们很谈得来。到达纽约之前我们双方商议,同意他的船把我们带到奥本尼,然后送我们越过边境到法国人的占领区那一边去,而我们也同意付他一大笔钱。当然喽,要做乞丐就不能挑食,要抢劫就用不着讲价。

船只顺利地驶进了哈德孙河,逆流而上,沿岸风光旎旋。不多久就在“皇家军火码头”靠岸。奥本尼市内到处是州政府募集的民兵,正在悄悄地准备与法国人血战。总督克林顿在百忙之中也抽身亲临此地,据说他整天忙于议会内部的党派之争。敌对双方领土之内的土著印第安人也在扩军备战。我们看到三个一群、四个一伙的印第安人抓来敌方的俘虏,有的甚至(更残忍的是)带回敌人的头皮,男的、女的都有,然后就可以领到一笔奖金。这景象真让人毛骨悚然。总之,我们来得不是时候,住在最高级的客店里也十分显眼。我们的那位商人百般拖延,好像是想撤回事先订好的契约。在这种时候,像我们这样的逃犯生命真正是危在旦夕。有一阵子我们两人手忙脚乱,把要办的事情全搁到了脑后。

结果又是吉人天相。我们逃跑的时候似乎每一步都有如神助,而那对于一个人的尊严又是多大的损害呀!我的人生哲学也好,巴兰特拉的天生能干也好,我们俩旗鼓相当的勇气也好——如果没有上帝的保佑,这一切都是远远不够的。在教堂里我常常听说宗教的魅力在于它可以应用到日常生活的琐事之中,现在看来这是颠扑不灭的真理。比如,我们俩碰巧结识了一位名叫雅可布·楚的热血青年,简直是久旱逢甘霖一般的欣喜若狂,无形之中就想到了天意。这人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印第安商人,对于荒野丛林中的秘密通道如数家珍,为人放荡,一文不名,值得我们庆幸的是他还跟家里人闹翻了。经过反复的交谈,这个伙计终于同意给我们带路,随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必需的东西尽数备齐。那一天我们不辞而别,溜出奥本尼,登上了一叶独木舟。要把沿途的千难万险如实地描绘下来我的确感到口笨笔拙。读者自己可以想象出荒野之中种种可怖的景象:茂密的树林、泥泞的沼泽地、险峻的峭壁、湍急的河流、触目惊心的瀑布。在这些人迹罕至的地方我们一刻不停地赶路,有时徒步,有时还要把独木舟扛在肩上。到了晚上就燃起一堆簧火,在狼嚎虎啸声中睡觉。我们计划到哈德孙河的上游,然后再从那里进入皇冠顶附近的山普伦湖,因为湖畔有法国人的一个重要据点,可是如果长驱直入就太危险了,因此只有像走迷宫似的跋涉山川平地、河流湖泊绕道而行。具体的路线过于曲折迂回,我现在想起来都头昏眼花。这条路线平时是无人问津的,现在是战争前夕的非常时期,各个部落都武装了起来,深山老林里到处都有印第安人的探子,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趁我们不备的时候从天而降。令我终生难忘的是有一天天刚亮,五六个涂着油漆的魔鬼突然把我们包围了,朝我们阴森森地嚎叫着,挥舞着战斧。不过,和其他几次遭遇一样,我们最后还是有惊无险。原来雅可布·楚的名气远播四周各个部落,人人都要买他几分账。见了这个远近闻名、勇敢善良的小伙子谁忍心来真格儿的呢。不过,就算有他这座大靠山,突然的袭击也会把我们俩吓得魂飞魄散。为了表示友好,我们拿出随身携带的酒来款待他们。在森林里跟印第安人打交道,不管你是干哪一行的带着一点酒总是好说话、好办事。那些士兵拿到了酒瓶,你就可以放心地开溜,免得让他们割去了你的头皮。这些人一旦喝醉了,什么理智呀、情面呀都是不讲的,他们只要你的酒。不知是怎么搞的,他们从来没有想到来追赶我们,要是当年真的给他们逮住了,我今天的回忆录也永远写不成了。

现在,我们的远征进入了最危险的区域,随时都可能落到英国人或者法国人的千里,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大祸临头了。雅可布·楚好像是中了毒一样突然得了病,几个小时以后就栽倒在船舱里起不来了。我们失去了一位好向导、翻译、舵手,失去了在这一带通行的护照,顷刻之间我们陷入了无法逆转的绝境。雅可布·楚生前对自己的地理常识颇为自负,不时地给我们上课。估计巴兰特拉每次都听进去了,反正我觉得这方面的知识太枯燥乏味。这时我们已经进入艾迪容代科部落①的印第安人领土之内,如果熟悉路径,离目的地就不远了。虽然我对这一内情浑然不知,但我对于道路方向的天赋很快就显露了出来。尽管巴兰特拉跟雅可布·楚学了不少地理知识,现在他也丝毫不比我强。他只记得我们现在还要在一条河上逆流行驶,然后过河步行;再沿着另一条小溪顺流而下;到了第三条河再逆水而行就可以到达目的地。可是,试想:偌大的山区里各种走向的小河小溪该有多少!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怎么能分辨出哪条河是哪条河?问题还远远不止这些。单说划独木舟吧,我们俩都是生手,要过河真是难于上青天。有时候两人一言不发,呆呆地坐上半小时。如果冒出来哪怕是一个印第安人,我们也无法跟他交流,而且很可能就送了命。巴兰特拉郁郁不乐的时候总要找一个什么借口,但他因为自身能干,所以也养成了迁怒于人的坏习惯,让人难以忍受,而他跟你说话的那种口气和派头更是叫人无法接受。也许他在海盗船上说惯了嘴,把那种口气原汁原味地用到上等人的交谈中就太不合时宜。你要是说他发了疯,他会倚老卖老,更加变本加厉。

① 艾迪容代科部落:为印第安人部落,他们居住在现美国的中西部地区。

这样毫无目标地瞎碰了三天,我们抬着独木舟攀登一个怪石嶙峋的路段时,不慎跌落下来把船摔破了。这一段路在两个辽阔的湖泊之间,两端都通着水,两边则是密密的森林。湖滨是沼泽地,根本无法通行。我们不仅没有了船和大部分的必需品,而且陷到密不透风的丛林之中,连仅存的地理标识——河道——也迷失了。两人把手枪别在裤腰带里,肩上扛着斧子,把财宝和剩下的些许食品拎在手上,其余的东西全都扔了。考虑到长剑在森林里会碍手碍脚,因此也在抛弃的物品之列,然后我们俩一前一后趔趔趄趄地开始了艰难的行程。荷马史诗出色地描写了赫克力斯②的十二大功绩,但是他的辛劳与我们现在相比简直是微不足道。林中有的地方密得跟地面一样连水都泼不进,只好像餐桌上切干酪那样用刀来开道。还有的地方底下全是深不可测的水草地,倒在上面的树木都腐烂不堪。我跃到一棵巨大的枯树上,结果陷入齐膝深的腐木渣里。就在身体下沉的同时,我想靠在一个看起来很结实的树干上以保持身体的平衡,结果后背刚一挨着,那树干就像一页废纸似的纷纷扬扬散成了碎渣。我们艰难地行走了一整天,有时候摔跤,有时候绊倒,有时候陷入齐膝深的泥淖里,有时候挥刀开路,有时候眼睛几乎被荆棘和枯枝挖了出来,有时候衣服给挂破了,最后还不知走了两英里没有。更糟糕的是,在树林里根本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又经常遇阻而被迫改道,连自己前进的方向也模糊不清。

② 赫克力斯: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因为杀妻灭子而被迫去从事十二件异常艰难的任务。

太阳下山之前,我们终于来到一片开阔地,有一条小溪从那里潺潺流过,四周是阒无人迹的荒山。巴兰特拉一把掀下肩上装财宝的口袋,说:“我再也走不动了。”接着吩咐我把火点着,又说了好多不合身份的话咒骂我们爱尔兰民族。我反唇相讥,告诉他应该把当过海盗的事忘掉,记住自己是上等人。

“你是不是疯了?别来烦我好不好?”他大声道,然后冲着山顶挥舞拳头,“想不到要把尸骨抛在这荒野上。早知如此,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死在国王的绞刑架上,那怎么着也是个英雄好汉啊!”这番话的腔调听起来完全像个演员,说完之后他就坐在地上咬指头,丝毫没有基督徒的味道。

这家伙真有点儿让人害怕,我觉得作为一名战士、一位出身贵族的绅士对待末日应该有一种豁达的人生观,不过我没有正面作答。不一会儿夜幕降临,空气颇有几分寒意。我自寻其乐地点起了一堆火,天知道在这种野蛮人出没无常的旷野之中点火是不是有点儿发疯了。巴兰特拉似乎一直没有理会我,直到我准备爆玉米花时他才抬起头来,跟我说话:

“你有兄弟吗?”

“托上帝的洪福有五个。”

“我有一个弟弟。”他声音异常地说,歇了一会儿又说,“我受这么多的苦楚都要他来做出补偿。”我问他的弟弟跟我们的不幸有什么联系,他没好气地回答道,“他在家里占我的位置,挂着我的贵族称号,睡我的老婆,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跟一个他妈的爱尔兰混蛋在这荒山野岭里受冻!唉,我真他妈的傻啊!”

这种火爆性子跟他一贯的脾气很不符合,把我吓得手足无措。在生死未卜的紧要关头,平时能让人刻骨铭心的恶语也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过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快到纽约的时候他告诉我,他曾跟一个女的订了婚。如果事情顺利的话,他的财产这时候快要到手了。他说格里姆小姐在乡下有一大笔房地产。按理说这是水到渠成的事,可如今她却要嫁给另一个男人。这个日子——一七四七年的十一月——是值得永远铭记的:就在我们俩困于荒山野岭之中生死未卜的时刻,他的弟弟和格里姆小姐也许正在欢度洞房花烛夜呢。我本来是个对迷信颇为不屑的人,可是此时上帝的命运之手伸到你的眼前,你总不能闭着眼睛不看吧。①

① 麦科拉先生原注:这完全是错讹。这时根本就没有提到结婚的事。详见以上的叙述。

第二天、第三天都这样难熬地熬过去了。巴兰特拉经常掷硬币来决定前进的路线。有一次我责备他太孩子气,他不同凡响的回答令我久久不能忘怀:“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可以表示我对人类理智的蔑视。”记得那是我们发现一具死尸之后的第三天。死者是一个基督徒,头皮给人割走了,肢解的尸体浸泡在血泊中,食肉的鸟雀像苍蝇一样密密麻麻地在死尸上哀叫。看着这令人发指的暴行,我心头百感交集,难于言表。不过我知道自己对这个世界完全失去了希望和信心。同一天的晚些时候,我们正在一片烧焦灼林子里挣扎着,在我前头的巴兰特拉突然闪到一个倒下的树干后面躲起来,我也猫着腰来到他的身边。从这里我们能够看见外面,而外面的人却看不到我们。原来前面的山谷底下一大群野蛮民族的士兵正在行军,拦住了我们的去路。看样子他们人数差不多有一个营,而且按照野蛮人的习惯个个赤裸着上身,皮肤涂着漆黑的油烟,还描了白色的铅粉和棕色的朱砂。一个紧跟着一个,活像一群快炎疾走的鹅,没过一会儿都消失在深山老林之中。不过我们俩提心吊胆的这短短几分钟比过了一辈子还要长。他们究竟是法国占领区还是英国占领区的印第安人?我们是趁机冲上前去自报姓名还是悄悄地等他们过去,然后继续我们艰难的远征?这些问题恐怕就是亚里士多德那样的贤哲圣人也会搔破脑壳答不上来。巴兰特拉把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转向我,那副龇牙咧嘴的样子跟我在书中读到的饿死鬼一样。他一言未发,但脸上的表情本身就是一个可怕的问题。

“可能是英国那边的。你想,真是这样我们就得原路返回。”我压低嗓门说。

“我知道——我知道,反正最后还是得冒冒险。”他说着冷不丁地掏出硬币,放在两只手掌心里摇了摇,又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俯卧在灰土里。

麦科拉先生的插语——在此我暂且把布克骑士的故事按下不表,因为他们俩就在这一天吵架之后分道扬镳了,而骑士对于吵架的经过叙述出来今我难以相信,完全与他们两人的禀性大相径庭。此后他们各走各的路,四处漫游,受尽了种种艰难苦楚,后来两人先后到达了圣费德瑞科要塞。在此有两件事值得一提,第一,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大少爷在百般无奈的情况下把财宝埋藏了起来,此后再也没有找到埋藏的地点。不过他蘸着自己的血在帽子的衬里画了一幅路线图。第二,他身无分文地来到渡口的时候,布克骑士像亲兄弟一样热情迎接他,并给了他去法国的盘缠路费。在老于世故的人看来,布克骑士的这一做法很值得人们为之称道,可他秉性纯朴,在回忆录里反而对大少爷充满溢美之词。以上我说到他记叙两人吵架的经过令人难以信服,这一点恐怕已经得罪了他,所以特地在此赞扬他对待大少爷时表现出来的崇高美德,也算是作为我对他的补偿和道歉吧。因为他是一个珍惜名誉的人,对于他回忆录中某些(在我看来)有伤风雅的观点我就不妄加评论了。又说到他们俩的吵架:我不知道内情,无法妄自杜撰。不过我深知大少爷是天字第一号的英雄好汉,可惜这一点布克骑士失之疏忽,更有甚者,他回忆录中讲述的故事(姑且不论其中的修饰润色)在我听起来颇有向壁虚造之嫌。

四 含垢忍辱   不难看出,布克先生讲述自己的奇遇是有所选择的。比如说海盗船上的事他说起来就是浅尝辄止。如果把全部的经过原原本本地都讲了,当时的情况就大不一样,就连他东拉西扯的絮叨我也没听完,亨利先生听着听着就低头沉思起来。最后他站起身(向布克先生道歉说他有要事去办)示意我跟他一起到账房里去。

到了账房里,他不再假装关切大少爷的事,只是绷着脸来回踱步,不时地拿手去揉眉毛。

“我们有要事需要商量。”最后他终于开了腔,停了一下后又说,“我们俩喝点酒,还要来一瓶上好的。”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回,更奇怪的是,酒来了之后他一杯又一杯地往肚子里灌,简直成了不讲体面的流浪汉,不过几杯下肚他反倒心宁神静了。

“麦科拉,不必惊慌,告诉你吧,我哥哥还在人世,全家人都高兴得不得了。他现在需要一点钱。”他对我说。

我告诉他我原来也不怎么相信大少爷牺牲的消息,不过现在真不是时候,家里的积蓄都空了。

“不用我的钱。拿去抵押的钱呢?”他说。

我提醒他那可是亨利太太的钱。

“由我去跟她交涉。”他厉声吼道。

“既然这样,就用抵押的钱吧。”

“我知道,就为这个我才找你呢。”

我告诉他这笔钱已经派上了用场,现在要是抽出来,以前的利润就全完了,这个家势必定会陷入经济危机之中。我鼓起勇气请求他别这样,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苦涩而顽固的微笑。我看了大为光火,说起话来完全超出了自己的职权和地位:“这简直是愚不可及,反正我个人不同意。”

他说:“听你这口气好像我是在闹着玩儿,可我现在是做父亲的人了,再说我喜欢井然有序的生活。实话告诉你吧,麦科拉,我对自己的家产是很爱惜的。”他沉思了一会儿、又说:“可那又怎么样?没有一样东西真正是我的。今天的消息使我如梦初醒,我这才知道自己生活在虚幻之中。在这个家里我只有一个空名,没有一样实实在在的东西。”

“上法庭去,这些家产就实实在在地成了你的。”我说。

他用火辣辣的眼光看着我,好像要把我嘴边的话推回去。我话一出口就后悔莫及,因为我意识到他说起家产的时候脑子里也想到了婚姻。这时他蓦地从口袋里抽出那封揉得皱皱巴巴的信来,放在桌上狠狠地抚平,然后声音颤抖地念给我听。

“信是这么开头的:‘亲爱的雅可布,还记得吗,我从前就是这么称呼你的,你现在飞黄腾达,把我早忘到九霄云外了吧。’麦科拉,你听到了吧,这是我亲哥哥说的话。我可以向上帝发誓,我是喜欢他的,一贯对他忠心耿耿的。可他却写出这样的话来!”他说着又来回踱步,“我可不能背这样的黑锅。我哪一点不如他?让上帝作证,看我是不是比他强一些。我拿不出那么多钱给他,他知道我们家的房地产加起来也不够哇。我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给他算了,这比他预料的还要多。我把这一切都闷在心里,已经受够了。你自己来看看他后面是怎么写的:‘我知道你是个吝啬鬼。’吝啬鬼?我是吝啬鬼?麦科拉,你凭心说说看,我吝啬吗?”听到这儿我还以为他真的会揍我一顿呢。“那你们都以为我是吝啬鬼了!好吧,让你瞧瞧,让他瞧瞧,让上帝瞧瞧。我就是倾家荡产,赤着脚走路也要喂饱他这个吸血鬼。让他要吧——张开他的大嘴巴要吧,我一定会给他的!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他的。我早就料到了这一着。当年他不让我出去,我猜想的比现在还要糟。”说完他又往杯子里斟满酒,正要往嘴里送,我大胆地用指头碰了碰他的手臂。他停了下来,说,“你想得对。”说着顺手把酒杯扔到壁炉里,“来,咱们数钱。”

看到一贯举止稳重的主人心烦意乱的样子,我颇有感触,不敢再跟他作对。我们俩坐下来数钱,然后把钱打成包以便布克上校携带。一切准备停当,亨利先生又回到客厅内,他们父子俩陪着客人作通宵长谈。

天还没大亮,主人就把我叫醒,让我去送布克上校一程。上校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派一个小厮去他一定会觉得轻慢了他,我们这个家里又抽不出更有面子的人来:因为亨利先生是不能跟私枭见面的。晨风刺骨,我们穿过一片长长的灌木丛时,上校用斗篷的帽子把面部遮得严严实实的。

我说:“先生,你的朋友胃口真不小哇,他的花销一定很大吧。”他说:“想必如此。”我觉得他的回答很冷淡,大概是嘴给斗篷遮住了的缘故吧。

我说:“我只是这个家里的奴仆而已,你可以有话直说。咱们从他那里得不到多少好处吧?”

上校说:“亲爱的仆人,巴兰特拉的精明能干是远近闻名的,我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也很有几分敬畏,连他脚下的土地我都佩服、都忌惮。”说到这儿,他好像很费劲似的停了下来。

“尽管如此,我们从他那里得不到多少好处吧?”我说。

“那当然,你可以这么说嘛。”上校说。

这时我们来到海湾的岸上,有一条船在等候着他。他说:“我很感谢你悉心的照料,你这位什么来着先生,临别之前我有一言相告,你对我们的事这么有兴趣,我就透露一点对这个家可能有帮助的消息。我的朋友没有提到他每年可以从苏格兰人基金会领到一笔生活费。这个基金会对逃亡巴黎的苏格兰人提供年金。”说到这儿,他提高嗓门,情绪激昂,“说起来惭愧,对我一个子儿都没有。”

他朝我斜拉了一下帽子,仿佛他自己遭受的不公平是我造成的,然后又恢复了刚才那种装腔作势的礼貌,跟我拉了拉手,就下到船里去了。只见他把钱夹在腋下,嘴里吹着口哨,是一首名为《亲爱的舒儿》的伤感歌曲。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曲儿,而歌曲歌词以后我还会听到的。不过我记得当时船上的私泉朝他喝道:“见你的鬼,闭嘴。”随后,咿呀的桨声此起彼伏,渐渐远去,而这首曲子仍在我的脑际萦绕。我痴痴地站在岸边看着晨曦爬上海面,看着小船越去越远,看着远处一条帆船降下了帆樯正在等待着小船。

布克上校带去的钱与大少爷请求的数目相去甚远,由此而引起了许多的不快。首先,我扬鞭催马到爱丁堡去借一笔期限不明的贷款以偿还旧的贷款,这样就有三个礼拜不在杜瑞斯迪府邸内。

在我外出期间家里发生的事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回来的时候发现亨利太太的举止与前些日子大不相同。以往跟老爷一起在壁炉边谈心的习惯改掉了,难得在一起说上几句话。在丈夫跟前的话可能要多一些,但一开口就是闹别扭,全部的心思和时间都花在了凯瑟琳小姐的身上。可别以为亨利先生对太太的这些变化会幸灾乐祸,相反,每次看到太太言谈举止不合常情他是心如刀绞,仿佛看到她心坎里还是旧情难忘、藕断丝连。太太一贯以自己对死去的大少爷忠诚不渝而自豪,现在知道大少爷还活在人世不禁羞愧难当,正是这种复杂的心情才使她举止失措。我无意隐瞒任何事实,坦白地说,这一段时间亨利先生的心情坏透了。虽然他在大庭广众之中极力保持镇静,但深埋心底的怒色仍然依稀可见。平日里他跟我几乎是无话不谈,这时也常常蛮横无理起来,甚至对妻子也恶语顶撞。有时是因为太太一反常态在他面前献殷勤,有时则不为具体的什么事情,一股无名的怒火就朝太太的身上发泄开来。当他这样忘乎所以的时候(这种莫名其妙地大发脾气与夫妻之间原有的关系极不相符),在场的人面面相觑,而他们夫妻俩则痛苦而恐慌地相对而视。

就在他大动肝火伤害自己身体的同时,也因为对流言蜚语听而不闻而损毁了自己的地位和名誉,我真不知道这是胸怀坦荡还是禀性高傲所致。私枭一次又一次登门拜访,替大少爷捎来要钱的信息,每次来都没有空着手回去的道理,每次他总是忍着那股高傲的怒气有求必应,我也从来不敢劝阻。他生性崇尚简朴节俭,为了解救哥哥的燃眉之急却总是咬紧牙关,不惜一切,也许在那种环境里即使是性格猥琐的人虚守着一家之主的空位子也不得不倾囊相赠吧。不过这个家庭因为不堪重负也开始左支右绌起来,日常开支一减再减,马厩都空了,只剩下四匹牲口。仆人也大都辞退,还因此在附近引起了很难听的流言蜚语,亨利先生也几乎和前些年那样成为千夫所指。最后,每年去爱丁堡游玩的惯例也打破了。

时间到了一七五六年。毋庸赘言,七年来那个吸血鬼一直吮吸着杜瑞斯迪家族的血汗钱,而二少爷从不跟别人提及。大少爷用心险恶,要钱的事只跟二少爷一个人说,多少年来没有给我家老爷写过只言片语。全家其余的人就这么给蒙在鼓里,纳罕着每况愈下的家境。二少爷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吝啬鬼,大伙儿一定很伤心惋借。一般人吝啬猥琐会招来白眼,年轻人这副酸劲儿一定会遭人嫌弃,而这时二少爷才不过二十几岁的人。不过,他从小就担起了料理家务的重任,现在全家老少也跟他一样面对破落的家境,既不肯认输又爬不起来,只好默默地忍受着,后来在是否去爱丁堡游玩的问题上才爆发了危机。

我估计这些日子二少爷和少奶奶除了同桌吃饭之外很少尽到夫妻之道。听到布克上校说大少爷还活着的消息,少奶奶马上主动地去和二少爷亲近,可以说她是羞怯怯地向丈夫献起殷勤来。这与以往对二少爷漠不关心,拒之千里的态度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我从来不忍心责备亨利先生躲避妻子主动伸出的友好之手,同时也无法深怪太太,因为丈夫的冷淡令她有切肤之痛。于是夫妻之间产生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除了吃饭平时无话可说。全家在餐桌上第一次商量去爱丁堡游玩的事也正巧赶上亨利夫人患病,她动辄就会发火。听说丈夫为了省钱要取消这项游玩计划之后,她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哭泣着说:

“那也太过分了!天知道我的生活中有多少乐趣,连唯一的一点慰藉也要夺去。简直是可耻!这吝啬的癖好可要改一改,在这一带咱们家已经成了众矢之的。我不同意这种蛮横无理的决定。”

亨利先生说:“实在没有钱去呀。”

她大声嚷道:“没有钱去?亏你说得出口!我自己出钱去。”

“你嫁给我,钱都是我的了。”他怒吼道,说着气冲冲地走了。

老爷把双手举过头顶,他和儿媳妇又来到壁炉旁边,示意我走开。我发现亨利先生又到老地方——账房里——来了。他站在桌子的一端,用力把铅笔刀扎进桌面上,脸色十分难看。

我说:“亨利先生,你干吗老跟自己过不去?现在也应该到此为止了。”

“唉,这个家里谁也不在乎,他们觉得这一切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我有可耻的癖好,我是个吝啬鬼。”他大声地说,说着他把铅笔刀折叠起来,发誓道,“可我要让那个家伙瞧瞧,看谁才是真正的慷慨大方。”

我劝他说:“这不是慷慨大方,完全是一种虚荣心。”

他问道:“我还需要别人的教训吗?”

我认为他需要的是帮助,不管三七二十一我要帮他这个忙。趁亨利太太进屋的时候我来到她的门前,问她可不可以让我进去。

她有点迷惑不解:“麦科拉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说:“少奶奶,上帝知道,以前我从来没有劳您的大驾。不过这件事我良心上过意不去,非要跟您说了不可。世上还有谁像您和二少爷那样有眼无珠?亨利先生是一位高风亮节的正人君子,您跟他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难道对他的为人一点也不了解?”

她大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您知道他的钱都到哪儿去了吗?他的钱——你的钱——还有他在饭桌上省下来的酒钱,都到哪儿去了?到巴黎去了,送给那个人了。七年中我们送去了八千英镑啊,可我的二少爷还傻乎乎地守口如瓶!”

她接过我的话茬说:“八千英镑!不可能,就是把房地产加起来也不够哇。”

我说:“上帝有眼,我们是流着汗水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赚啊、省啊,最后才凑齐的。总数是八千零六十英镑,零头就不说了。如果您还觉得二少爷吝啬的话,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多嘴了。”

她说:“麦科拉先生,你不必再说了。要说是多嘴那就太见外了,其实你做得很对,这都怪我。你一定会觉得我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主妇。”(说到这儿,她抬头看着我,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我知错就改。大少爷一贯大大咧咧的,可心地很善良,为人胸怀坦荡。我这就给他写信,知道了这个内情我心里很难过。”

我说:“我本意是想让您高兴的。”我意识到太太心里仍在惦记着大少爷,心头不禁燃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

她说:“那也没有枉费你这番心思,我确实很高兴。”

就在那一天(我只说自己亲眼目睹的事情)我看到亨利先生从太太的房里出来,神情与往日判若两人,他的眼睛都哭肿了,那样子飘忽忽的好像腾云驾雾一般,一定是太太向他赔罪了。“啊,”我心想,“今天可做了一件大好事。”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看书,亨利先生踮手踮脚地来到我身后,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使劲地摇晃。他说:“原来你是个毫无信用的家伙。”这是他唯一一次提及我从中进行的斡旋,不过从他说话的口气来看似乎十分惬意,但这一切又不完全是我的功劳。没过多久大少爷又派一个人来送信,这次来人没有得到分文,只是给了他一封回信。前几次捎钱和写回信这一类事务都是由我处理的,亨利先生从不亲自动笔,我写的回信一律是干巴巴的官腔。这一次我连来信都没有看到,想必措辞激烈,亨利先生看了一定很不受用。他在写回信的时候发觉太太到身后来过一次。信发送出去的那一天,我注意到他的脸上颇有几分扬眉吐气的神色。

此后家境虽然说不上富裕,但毕竟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至少家庭成员之间没有了误解,与人为善成了共同遵守的准则。我估计如果二少爷抑制一下自己的虚荣心,太太不再去思念往日的情人(这才是问题的症结之所在),夫妇俩是能够重修旧好的。一个人的内心想法是怎样泄漏出来的,真是令人匪夷所思,而我们大伙儿又是如何猜测到她情感流向的,更是百思不得其解。虽然她外表丝毫不露声色,性情又是那样镇定沉着,但是只要她的思绪飞到了巴黎,我们任何时候都能察觉到。也许有人以为我那次开诚布公的谈话抹去了太太心头的偶像,但我觉得大凡女人都有这么一个最大的缺点。这么多年过去了,又没有跟人家见过一面,而且据说当初就没有多少值得留恋的。然而就在太太跟他恋爱的时候,大少爷牺牲的噩耗传来了,后来虽然得知他没有死,大少爷又在太太面前暴露出了自己的贪婪和狠毒,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太太仍然要把心头最佳的位置留给那个该死的家伙,就是一个大老粗也会怒火中烧哇。我这个人天生就不懂得什么爱情,可是少奶奶这种荒谬的情感实在令我深恶痛绝。记得有一次我正在考虑这些不愉快的事情,突然听到一个女仆唱歌。我走过去严词制止,这一下却惹得满屋子的女人都与我不共戴天。我倒是一点也不在乎,亨利先生却乐了,开玩笑地说这一下我们两个讨人嫌的凑到了一起。这事儿真奇怪,尽管我母亲是一位出类拔萃的女人,我的蒂科森姨妈品格高尚,出钱送我上大学,可我对女性从来就没有多少好感,可能也缺乏了解。我一向性格腼腆,见了女人就远远地躲开,而且我从来不为自己的羞涩感到后悔,反而逢人便说在儿女私情上不明智的人大多没有好下场。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一切说个清楚明白,免得人家误以为我对亨利太太有偏见,再说我对女人的诋毁之议是一种自然的感情流露,具体地说是在再三研读了布克先生的来信之后才发表这一番议论的。大少爷上次派人送信来之后大约一个礼拜,布克上校的这封信通过一个熟人的关系辗转到了我的手里。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