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杜瑞,
原巴兰特拉大少爷
缝补旧衣如翻新
塞孔德拉·戴斯,
破落的印度绅士
金工巧匠
屋子的里面是大少爷干活的作坊,他忙着穿针引线,其实到这里来的顾客大都是找塞孔德拉·戴斯的。大少爷做针线活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纯属虚度时光,要是靠这门手艺挣钱糊口恐怕连买黄油都不够。他的真正用意是那块污秽的牌匾上有杜瑞家族的姓氏,而他这个被罢黜了的继承人如今在众人的眼里沦落成这个样子,无疑也是要让众人谴责爵爷的吝啬无情。果然镇里议论纷纷,还成立了一个与爵爷为敌的组织,爵爷跟州长的亲密关系也成了众人议论的热门话题。太太在这里本来就吃不开,这时也遭到了含沙射影的攻击。妇女到了一起挂在嘴边的话题就是针线活,可是太太根本就没有脸面提及这几个字眼儿。有一次我看见她红着脸回到家里,发誓以后再也不出门了。
爵爷自己住在恬适的府邸里,埋头稼穑,对朋友热情好客,对世事则充耳不闻。身上渐渐发福,脸上也有了光泽,成天忙忙碌碌的,甚至连身上冒出的热量也多多了。太太虽然不无烦恼,但成天感激上帝让父亲给她留下了这么好的一个人间天堂。有时候她透过窗户看着大少爷穷愁潦倒的酸样儿,心里有说不出的畅快。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随着光阴的流逝,我感觉到爵爷的处境有一点不对劲儿。快活倒是快活,可是这其中的原委却是一个猜不透的谜。就是在家人面前他也是喜形于色而内心的思绪却秘而不宣,最后我心里犯上了嘀咕,怀疑他在外面找了情妇。可是他总是深居简出,整天忙得不可开交,似乎又没有那种事。只有清晨那一会儿,亚力山大先生早读的时候,我就不知道他的情况了。其实我心里早就有一种担忧,爵爷是不是脑子里有了毛病。敌人就住在同一个镇上,我必须时刻提高警惕。于是我找一个借口把亚力山大先生做功课的时间做了更动,早上给他辅导算术和基础数学,这样便于跟踪、窥视爵爷的行踪。
每天早上,不论天晴下雨,他总是拿着那根手柄镶金的拐杖,帽子搭在后脑勺上——这是最近养成的新习惯,估计他这样是为了显露那两道漂亮的浓眉——然后出去走上一圈。开始是到蓊郁的树丛中散步,碰上晴天就在墓地坐上一小会儿,沉思默想,然后在水边的羊肠小道上漫步,再绕到港口前面经过大少爷的木屋。走到这一带的时候他的步伐格外轻盈,仿佛全身心都陶醉在如画的山水之中,在水边和木屋之间,他总要停一下,用拐杖支撑着身体;这时候大少爷正在木屋里面的案子上穿针引线。于是两兄弟脸色严峻,面面相觑,然后爵爷独自暗笑着又继续往前走。只有那么两次我偷偷地窥视了爵爷的行迹,这才发现他遛弯的真实用意和暗自快乐的原因。原来他的情妇在这里:那副神采奕奕的面容不是爱情的快乐,而是仇恨的宣泄。那些道学家们知道了恐怕会如释重负,而我则瞠目结舌,并且觉得他们两兄弟这样对峙下去不但让世人感到恶心,恐怕长此以往会闹出大乱子来。我一有空闲就抄近路,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两兄弟见面的地方埋伏着,观察他们的动静。整整一个礼拜我因为有事没有去,接下来的那一天我去得稍晚了点儿,但是却发现情况有了转机。大少爷的木屋旁边原来有一条长凳,顾客可以坐在这里跟他谈生意。这时爵爷却坐在上面,一边玩弄着手上的拐杖,一边悠闲自得地观赏着海滨的风光。大少爷坐在离他不到三英尺的地方,做着针线活,两人谁也不吭气。爵爷对自己的死敌连正眼都不瞧一下,我估计他是在有意欣赏身边这个人的苦难,从而使自己得到一种宣泄仇恨的快感。
他刚刚举步离开这间木屋我就凑上前去,说:
“爵爷,爵爷,这样不太合适吧。”
他回答道:“有什么不合适?瞧我身上都发福了。”他这话好不蹊跷,而面部表情更是让人捉摸不透。
我说:“爵爷,我要提醒你别沉湎于怨恨之中。我也说不清怨恨是有害于灵魂还是有害于理智,可你这样下去对这两样都不利。”
他说:“这是你无法理解的,因为你的心灵从来没有受到过像我这样的创伤。”
“如果仅此而已,你会把人家逼得狗急跳墙的。”我说。
爵爷说:“恰恰相反,我要的是摧毁他的灵魂。”
差不多有一个礼拜,爵爷每天早上像点卯似的坐在那条板凳上。这个地方的风景也着实不错,头上是青青的刺槐树,前面可以看到海岸和船舶,远处还不时地传来水手的劳动号子。兄弟俩坐在这里既不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大少爷还是装作勤劳的样子,不时地用嘴咬断线头。我凑上前去,对自己、对身边的这两个人都感到莫名其妙。如果有爵爷的熟人打这儿经过,他总是乐呵呵地跟他们打招呼,大声地解释说他是来给兄长出主意的,还要夸兄长吃苦耐劳。大少爷听了也不动声色,至于他心里是怎么想的,那只有上帝才知道,要么只有魔鬼才知道。
有一天,正是当地人所说的回春期,林中的树叶一下子变成了金黄色、淡红色和猩红色。大少爷突然撂下手头的针线,欣喜若狂,我琢磨着他这种喜悦一定在心头酝酿了很长时间才爆发出来的,因为那高旷的笑声听起来是那样自然。不过,猛的一下又戛然止住了,一片死寂。周围的气氛顿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我的耳畔似乎响起了不祥的警告。
他说:“亨利,以前我走错了一步,让你占了便宜,今天这场闹剧到此为止:让我恭维你一句,也是实实在在的一句话,在怎样招人讨厌这方面你确实是一大高手。”
爵爷一声不吭,就像大少爷根本没有说话似的。
大少爷接着又说:“别那么垂头丧气的,养成了习惯可不好,现在可以把态度放得和蔼一点,我这不只是向你投降认输,而是还有一个心愿没有了结。我打算就这样继续干下去,等攒够了钱就去了结。不过坦白地说,我缺乏勇气。你巴不得我早点离开这里,我前思后想也有这个打算,只是出发点与你不同罢了。如果爵爷大人不见怪的话我想提一个建议,或者说求一个情。”
爵爷说:“有话就说吧。”
“也许你已经听说了,我以前在这个国家有很大一笔财宝。你信不信那没关系,反正这是事实。我后来埋藏了起来,在埋藏的地点做了许多记号。现在我想去取回来。既然这是我个人的,想必你不会嫉妒。”
爵爷说:“你去取吧,我没意见。”
大少爷说:“那好吧,不过我需要几个帮手,还要运费。路途很远,而且崎岖难行,那里有一些未开化的印第安人。所以,请你给我一笔钱,就算是一次性地支付了我的生活费也好,或者算是借给我的也成,我回来以后一定偿还。如果同意的话,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到你的眼皮底下来了。”
爵爷瞪着他,脸上露出了勉强的笑容,但一句话也没有说。
“亨利,”大少爷神情异常平静地说,然后身体往后倒退了几步,“我跟你说话感到很自豪。”
爵爷对我说:“咱们回去吧。”说着,拉了拉袖口,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戴好帽子,根本不回答大少爷的话,然后沿着海岸走去。
我在他们两兄弟之间不知所措,想不到事情闹到了这种不可收拾的地步。大少爷垂下眼帘,又忙起了针线活,手还是那样灵巧。
我赶忙去追赶爵爷,来到他的身后我说:“你疯了?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还不见机行事?”
爵爷颇为不屑地说,“难道你还相信他这种人?”
我说:“我希望他早点离开这个镇!不管他到哪里、也不管他去干什么,反正不能像现在这个样子。”
爵爷说:“我有我的打算,你有你的想法,这事儿咱就暂时撂到一边。”
我还是倾向于让大少爷离开这里。看着他一丝不苟地做针线活的样子,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但凡血肉之躯,特别是像大少爷这样的人,谁也忍受不了如此漫长的侮辱。我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充满了血腥味,如果是我的话,只要有一点点可能,宁可去犯罪也决不受这样的羞辱。当天我来到爵爷的房间,他正在处理一些琐事。
我说:“爵爷,我想把自己多年来微薄的积蓄投资出去,只可惜钱存在苏格兰。去取来需要一些时日,可是对方急需现金。不知爵爷能不能借一点给我,等我的钱取来了马上奉还?”
他那犀利的目光端详我一会儿,说:“麦科拉,我从来不打听你的私事,据我所知你除了办事谨慎之外一无是处。”
我说:“我伺候您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在您面前撤过谎,也没有跟您求过情,今儿个还是头一回。”
他不动声色地说:“你是替大少爷求情,你把我当傻爪是不是?你听明白了,我自有办法对付那个畜生。我是软硬都不吃的人,你想耍我?那还嫩了一点。我雇佣你是需要你干活,按我的意思去办事,不是要你背着我去装神弄鬼的,把我的钱拿去坏我的事。”
我说:“爵爷,您这话说得太过火了,我简直受不了。”
他回答道:“你再好好想想,我说的都是大实话。你在我面前耍阴谋诡计我就受得了?如果你这笔钱的用途不是违背我的指示,我可以公开向你道歉。否则,你就作好思想准备,为自己的行动承担一切后果。”
我说:“难道您就不认为我这是为了您好——”
他不等我的话音落地就说:“哦!老朋友,我的心思算是给你摸透了!我衷心地感谢你,来握握手。至于钱,那是一个子儿也不能给。”
我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连忙回到房间写了一封信,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到港口,我早就知道有一艘船正在这时起航。天黑之前我去找大少爷,也不敲门就径直闯了进去。他跟那个印度人一起喝着高粱糊,还有少许牛奶,生活可谓清苦之至。屋子里面简陋而整洁,只是一个小书架上搁着几本书,方显出一点不俗。塞孔德拉·戴斯的小凳子摆在一个屋角里。
我说:“巴里先生,我在苏格兰有五百英镑的积蓄,是我多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我刚才到那边的船上发了一封信,准备把这笔钱取来。你就耐心等待吧,钱一到,就是你的。条件嘛,跟你今天早上向爵爷提出来的一样。”
他从餐桌上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抓住我的肩膀,微笑地看着我,说:
“你可是个爱钱的人哪!除了我那个弟弟之外,你最爱的就是钱!”
我说:“我是攒钱防老防饥荒啊,这不是一码事。”
他说:“我从不为任何毫无意义的虚名去与人争执;人家想怎么说就让他去说吧。啊,麦科拉,如果你这是出于对我的情谊,我一定会敬说不敏的!”
我回答说:“不过,很惭愧,我看着你住在这种寒酸的地方良心不安哪。我不是第一次,也不止一次地想到这一点,所以很希望你远走高飞。我给这笔钱不是出于对你的情谊,绝对不是的。上帝作证,我也不知道,反正也没有什么恶意。”
“啊!”他仍然抓住我的肩膀不放,这时还轻轻地摇了一下,然后重复着我的话,似乎是学着我刚才的腔调,“我也不知道。”最后又说,“你是个老实人,就凭这一点我饶了你。”
我说:“饶了我?”
他又说了一遍:“对,饶了你。”然后松开手,转过身去。过了一会儿,他又面对着我说:“麦科拉,你根本不知道我的打算。你以为我就这样束手认输了吗?听着:我这一辈子历尽了不应该有的坎坷。最初,那个傻帽王子把一件唾手可得的大事给搅黄了,这是我第一次倒霉。在巴黎我也有一次青云直上的机会,结果出了意外的事故:一封信寄错了地址,又栽了跟头。第三次在印度又有一个好机会,我以坚韧不拔的毅力构筑起了一块地盘。这时科莱夫①来了,吞并了我的地盘。我被迫逃命,带着塞孔德拉·戴斯四处流浪。我还不到四十三,已经三起三落,投身于争夺最高权位的斗争中。许多人活了一辈子也没有我对这个世界了解得那么透彻——从王宫到军营,从东方到西方,我看得见成千上万的路径,也知道该走哪一条。现在正是我智谋超人、体力充沛、雄心勃勃的时候,可我对什么都不在乎,是今天死还是明天死,是轰轰烈烈地死还是默默无闻地死,所有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关心的只有一样东西,而且我一定要得到。请你千万小心,免得屋顶倒下来砸碎了脑袋。”
① 科莱夫:罗伯特·科莱夫(公元1725-1774),英国将军,为英军独占印度全境奠定了基础。
我走出他的木屋,原来想调和他们兄弟俩之间的关系,现在这个打算完全破灭了。港口那边传来一阵喧哗,举目望去,一条大船刚刚抛了锚。它给杜瑞斯迪家族的两兄弟带来了死亡通知书。可是说来也奇怪,我对之兴致索然。经过这许多年的殊死搏斗,煮豆燃萁,特别是相互的侮辱、利害攸关时的你争我夺,以及灌木林里的生死决斗,这些故事还是留给伦敦寒士街①上穷愁潦倒的文人墨客去挥毫付梓,赚一顿晚饭钱吧。反正有一种法术居然使他们兄弟俩漂洋过海,越过四千英里的水路相逢于异国他乡,然后又把他们送到八荒之外、冰封雪盖的蛮荒之地去处死。这是后话,暂且不表。不过此时我的脑子里还没有想得那么远。喧腾的港口吸引了不少出来看热闹的当地人,我从人群中挤过去,走上了回家的路,心里还在想着看望大少爷的情景。
① 寒士街:为英国伦敦的一条街,这里居住着许多穷困的文人。
当晚船上送来一个小包裹,里面都是传单。第二天爵爷应邀将去参加州长的宴会,时间这么紧迫,我就走了出来,让他一个人静静地过一遍那些传单。等我过了一会儿再进去的时候,他的脑袋栽在桌上,手臂摊开压在揉皱了的纸上。
我一边冲上前去,一边喊道:“爵爷,爵爷!”心里还以为他在抽风呢。
他忽然像木偶戏里的木头人似的一下子跳起来,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抽搐,要是换个地方,我简直认不出他来了。他把手举过头顶,仿佛要揍我似的,同时声如响雷地吼道,“给我滚开!”我那两条颤抖不止的腿没命地往外跑,去找太太。她闻信立马赶来。这时爵爷已经把门闩上,隔着门板叫我们滚开。我们俩面面相觑,脸色苍白——都认为是预料之中的灾祸终于降临了。
她说:“我跟州长写封信说他不能参加宴会,替他致歉。这么硬的朋友可不能得罪了。”可她拿起笔的时候,却怎么也握不住,便对我说,“我写不了,你来吧?”
“我尽力而为吧。”我说。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写信,写完之后对我说:“行。谢天谢地,我可以指望你!可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这是怎么啦?”
我想这种事没法解释,也不需要解释。心里琢磨着他的疯魔又犯了,就像长期受压抑的火山一下爆发出来了。
我说:“最好的办法是考虑我们应该怎么办,是不是就这样随他去?”
她回答说:“我不敢去打搅他,天才知道呢,也许是老天爷让我们滚开。对,我看,咱们还是随他去。”
我说:“那我就去送这封信,然后回来陪你守在这里。”
太太说:“你就去吧。”
整个下午我们俩就坐在那里看着爵爷的门,很少说话。刚才的情景时刻在我脑海里闪现,与我以前的幻觉何其相似乃尔。顺便提一下,这里发生的故事经过加油添醋早已远走国外。我还看见有人写成文字出版发行了,上面的细节描写还把我的大名也框了进去。不管事情真相如何,反正他们的描写是:爵爷在屋子里,头枕在桌子上,起身的时候脸上那表情简直让我伤心透顶。可是此时此地这间屋子就不同了,爵爷伏在桌上的姿势也大异其趣,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痛苦不堪的愤怒,而不是我幻觉中经常(除了上述已经提及的一次之外)见到的绝望神色。现在全部的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如果事实与我的想象相去甚远的话,那么我对这种偶然的巧合就会感到焦躁不安了。是的,整个一个下午我坐在那里独自冥思苦想;太太自有她自己的心事,我怎么也不会把自己的胡思乱想拿去烦扰她。就在我们苦苦等待的时候,她突发奇想把亚力山大弄过来去敲爸爸的门。爵爷差遣儿子去干活,但无论举止还是言语都是和风细雨的,我暗自庆幸他的疯魔总算过去了。
最后,天黑了,我点着灯,拨了拨灯心。门忽然开了,爵爷站在门槛上。灯光不够亮,我看不清他的脸庞。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异样,但还是那样镇定自若:
“麦科拉,你亲自把这封信送去。这是绝密,要亲自交到收信人的手里。”
太太说:“亨利,你没事吧?”
他愠怒地说:“忙着呢。没事儿,就是忙了点。男人有了点事就是生病了?莫名其妙!把饭端到这儿来,倒一壶酒:有一个朋友要来拜访。其他的事就别来打搅了。”
说完,他又把门闩上了。
这封信是送给一个叫海瑞斯大王的,他住在码头附近的那家酒馆里。这个亡命之徒的大名我早已如雷贯耳,风传他以前干过海盗,现在又在冒险跟印第安人做买卖。我怎么也想象不出爵爷找他有何贵干,他跟爵爷又有何干系。再说,爵爷又是怎样知道他的呢?要不就是他最近遭审判的时候突然畏罪潜逃,闹得满城风雨,爵爷才知道他的?反正我跑这趟差事是百般无奈。跟大王打了一个照面之后,我回家时心里更是万般凄凉。他住在一个臭味熏天的小屋子里,坐在蜡油四溅的烛光下,旁边立着一个空酒瓶。他身上颇有军人气质,要不就是装模作样的,此人的举止粗俗不堪。
船长看完了信说:“有劳你告诉爵爷,我在半个小时之内前来拜访。”说着,他卑躬屈膝地指了指那个空酒瓶,让我给买酒。
虽然我十万火急地往回赶,船长仍然紧跟在后,跟爵爷一起一直呆到半夜。鸡啼二遍的时候,我从窗口看到爵爷点着灯送他出门,两人都是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有时还头靠着头亲切交谈几句。第二天一早,爵爷口袋里揣着一百英镑,估计他连一个子儿也没有带回来。我敢肯定钱也没有到大少爷那里,因为我在那间木屋的附近转悠了整整一个早上。打那以后爵爷再也没有走出自个儿的府邸了,他时而漫步到天棚里去,时而坐在屋子里跟家人聊天,一切都是那样正常。不过,镇里的人再也见不着他的踪影,每天去大少爷门口的习惯也戒掉了,海瑞斯此后也再没有来造访,或者说还没有到时候。
现在我的心头总有一种压抑感,觉得一举一动都是那样神秘莫测。从爵爷改变生活习惯这一点就不难看出,困扰他的是非同一般的心事。可那究竟是什么,从何而起,他千吗老闷在家里和花园里,这是我敲破脑壳也猜不出来的,不过不需要什么证据也可以知道那些传单是引起他巨变的因素之一。我翻箱倒柜把所有的传单都找到了,都看了一遍,里面全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东西,无非是党派之间的攻击谩骂。在我看来,这些言论即使是政界的头面人物也会把它置若罔闻的,何况爵爷是一个不喜欢抛头露面的人物呢;而事实上,万恶之源的传单久久地萦绕在爵爷的胸怀。最后,当爵爷抛尸北部荒野的时候,我在那种地方、那样的场合才看到了一些荒诞不经的闲言碎语,都是威格党①人攻击那些效忠詹姆斯二世子孙的保皇派的言论。其中提到:“还有一个臭名昭著的叛乱分子就是巴兰特拉大少爷,企图恢复他失去的爵位。这件事折腾了很久,因为他在苏格兰和法国干了一些见不得人的卑鄙勾当。他的弟弟杜瑞斯迪爵爷的性情跟他差不多,也不是什么好鸟。而原先准备继承爵位、后来给晾到一旁的巴兰特拉大少爷生来就是一个荒淫无耻之徒,他们兄弟俩,用一句俗话说,是半斤对八两。如果这时再去恢复兄长的爵位那就太过分,我们决不能等闲视之。”凡是智力正常的人对类似的胡言乱语连眼睫毛都不会动一下的。这样的事情政府居然插手过问,除了写这篇文章的那头蠢猪之外,这对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来说都是无稽之谈。爵爷虽然不是那种聪明绝顶的人,但他头脑冷静、处事理智确实是有口皆碑。而他对这样的无稽之谈笃信不疑,把传单揣在怀里,把里头的话听进了心坎里,就无可争辩地证明他已经精神失常了。显然,传单里提及到亚力山大先生并且反对孩子继承爵位,这就加剧了长期淤积在他心头的忧思。还有一种可能:爵爷很久以前就患上了精神病,只是我们的感觉太迟钝或者跟他太亲近、太熟悉,所以对他的病情的严重性浑然不知。
① 威格党:为英国十八、十九世纪的政治党派,后改名为现在的自由党。
那些传单到达之后大约一个礼拜,我在海边呆到很晚才折身朝大少爷的木屋走去。这时门开了,一股光亮喷射在路上,我看见一个人正在彬彬有礼地告辞。等我看清正是那位亡命之徒海瑞斯的时候,简直大惊失色,估计是爵爷派他来的。我放慢了脚步,边走边陷入沉思之中。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爵爷正在打点旅行箱准备出远门。
他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明天去奥本尼,咱俩一块儿去。你也该准备准备了。”
我说:“爵爷,到奥本尼去?有何贵干啊?”
他说:“换换风景。”
太太似乎在哭泣,这时她示意我遵命而行,不要回嘴。过了一会儿,我们瞄一个空儿说了几句话。她告诉我,爵爷到海瑞斯大王那里去了一趟,回来后才突然决定的。她开始极力劝阻,后来询问此行目的,都无果而终。
一一 涉足蛮荒(上) 我们乘船沿着风光崎旎的哈得孙河旅行,正值秋高气爽,万山红遍,心情分外畅快。到奥本尼找了一家客店住下来。我不是瞎子,爵爷也不够狡诈,所以不难看出他是企图把我关在客店里面不出门。他让我做的事并不很急切,完全可以在客店的房间里面写完了必要的文件之后再去做。事情也不是特别重要,根本不需要把同一份文件誊写四五份。我当面点头表示服从,但是暗地里有自己的打算,每天从殷勤好客的老板那里打听镇里的动静。就这样,我至少得到了一条翘首以盼的消息,据说海瑞斯大王和一位叫“大山先生”的商人乘船到河的上游去了。因为我特别担心有人合谋加害于爵爷,所以跟房东说话时毫无顾忌。我向他解释说,这位大王的情况我略知一二,至于大山先生却是闻所未闻,然后问他同行的还有谁。他说不知道。大山先生是到这里来采购的,他在镇上又是买东西,又是大吃大喝,又是瞎吹牛。看样子那伙人是去干一件什么冒风险的事,因为他说等他回来了要做好多大事。老板知道的仅此而已,其他的人还没有上岸,很可能他们急着赶路,要在这场雪下来之前赶到某个地点去。
“果然,第二天连奥本尼都稀稀拉拉地下了一场小雪,不过雪一着地就没了,只是给人们报了个信:大雪还在后头。我对这个寒冷的地方一无所知,所以对这场小雪也没有怎么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就不同了:有时候我真纳闷那些骇人听闻的事件是不是恶劣的天气——狂风和奇寒——造成的,因为我们当时倍受其苦。
他们的船打这儿经过,我开始还以为就要出发了呢。没那事儿。爵爷仍旧呆在奥本尼,无所事事却又装着忙碌的样子,硬要我陪着他,远远超出了我正常的职责范围。正是在这段时间里我受到了责难,也许这是咎由自取。我这个人笨是笨了一点,但总算还有自己的脑子。我相信大少爷决不是那种用人不疑的人,特别是像海瑞斯那号子角色,更不可能肝胆相照。那家伙声名狼藉,私下里被爵爷玩弄于股掌之间。经过盘问,大山跟他也是一丘之貉。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去索取一笔不义之财,这件事本身就容易使人产生不良之心,而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对流血冲突事件根本就没有法律惩罚之类的事。的确,对于大少爷的命运我有这许许多多的思绪、担忧和猜测,可是读者总还记得当年在船舷上试图把他踢到大海里去的也是我。就在不久前我很认真但很不恭敬地跟上帝做了一笔交易,企图把上帝当作工具来使唤。的确,我对这个敌人的许多偏见和仇恨都冰释了,但我总认为我这样改变态度是血肉之躯所共有的弱点,而我的心灵深处对他的敌意却是始终如一的。的确,我企图谋杀他而未遂,心中总有一种负罪感,但这与我看着爵爷即将身处厄境、名声扫地却袖手旁观完全不是一码子事,然而这恰恰成了我无动于衷的思想根源。如果我在这件事上做一点手脚,恐怕不仅救不了大少爷,肯定还要遭到爵爷的挪揄。
就这样,我无所事事。也由于同样的原因,我觉得自己这样是完全正确的。我们仍然孤零零地呆在奥本尼这个陌生的地方,除了遇到熟人寒暄几句之外,别无交往。爵爷结识了许多本镇和邻近的头面人物,还到纽约去拜访了好几位要人。因此他经常外出,自然而然地就养成了好吃好喝的习惯。我经常躺在床上,但是他每次回来,我都没有睡着。他一进屋就是酒气熏天。白天总是挖空心思地找来堆积如山的活儿让我干,干完了又要我翻新重来一返,就这样没完没了的。我从不拒绝,因为他是出钱雇佣我听他使唤的。不过我也不总是故意装聋卖傻,有时冲着他笑一笑。
有一天我对他说:“看来您是把我当驴推磨使呀,尽让人家做一些徒劳无功的事,这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吗?”
他目光炯炯地看了我一眼,就扭过头去,下颌动了动,但是没有说话。
我说:“爵爷,我乐意听从您的吩咐,这件事我准备做第四遍。不过,明天您最好来点儿新花样,说真的,我都腻味了。”
爵爷把帽子搁在头顶,转过身来对我说:“你这是在说些什么呀,真邪门了,总是想方设法来烦我,还要自得其乐。朋友之间嘛——那是另外一回事。真够邪门的,我倒了一辈子的霉,现在周围的人都在算计我。我总是钻进别人的圈套。”说到这儿,他的声音激昂起来:“人人都在跟我过不去。”
我说:“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说这样难听的废话。你听我说,要是换了我,就会把脑袋瓜子浸在冷水里。昨天晚上你打的冷水不是没有用完吗?”
他忽然雅兴大发,说:“是吗?那真的管用吗?我从没试过这玩意儿。”
“你那时候没有理由去试嘛。爵爷,要是你能够像当年那样冷静就好了。现在是明摆着的,如果你继续这样酗酒无度,到头来只会害了自己。”我说。
爵爷说:“可现在不像过去那样随身带着酒啦。不过,我确实是喝多了一点。今后要注意节制。”
我回答说:“我正要请求你这么做呢。你应该时刻记住你是亚力山大先生的父亲,也应该好好地培养他不辱祖宗的责任心。”
他说:“对,对。你倒是个明白人,在我身边也伺候这么多年了,要是没有别的什么我这就走了。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他的脸上露出像小孩子那样急不可耐的神情,而最近这些年他身上的孩子气越来越重。
我无精打采地说:“就这些,爵爷。”
“那我就走了。”爵爷站在那里,再次摘下帽子,放在手上拨弄着,眼睛却看着我,“估计你没有什么差事,对吗?我去拜访威廉姆·约翰逊爵爷,不过我会注意节制的。”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着说,“麦科拉,你还记得一个地方吗,就在岸沟儿下面一点点有一片山梨,一条小溪从那里流过,那一段溪水格外深。小时候我经常到那里去玩——现在回想起来就像一首老歌!一总是到那里去打鱼,一网下去逮到好多。唉,多快活啊。麦科拉,为什么现在怎么着也快活不起来了呢?”
我说:“爵爷,你喝酒悠着点,没准会好些。老话说得好,举杯浇愁愁更愁。”
他说:“没错,没错,那我就走啦。”
我说:“再见吧,爵爷。”
他说:“再见,再见。”就离开了客店。
以上只是举了一个例子来说明爵爷的精神状况。如果读者忽略了他精神异常这一点,还会误以为我在给主人抹黑。请看看他是怎样江河日下的吧:在社交界别人把他当作一个糊里糊涂的醉鬼;之所以在上流社会还有一定的市场,人家完全是看在他那个爵位上。你说这叫人可恼不可恼,可悲不可悲?
他一端起酒杯来就不知天高地厚,现在就举一个例子。那一次我被吓昏了,所以印象格外深刻。至今记忆犹新。
我躺在床上,睡意全无。这时听到他趔趔趄趄上楼的声音,嘴上还在哼哼唧唧地唱着歌儿。爵爷天生就没有多少音乐细胞,一家的才华全给他大哥占尽无遗。我说他唱歌那是恭维他,其实呢,就是扯开嗓门在那里瞎嚷嚷,说话不像说话,唱歌不像唱歌。唱出来的那味儿跟还不知羞耻的幼童差不离,而从他这种半老人的口里吐出来,那别扭劲就甭提了。他噼里啪啦地推开门,朝里面瞅了瞅,用手遮住灯光,以为我睡死了,便走了进来,把蜡烛放在桌上,随手摘下帽子。他的面孔我看得很清楚,浑身的血管里似乎热血沸腾,欣喜若狂的样子,站在那里望着蜡烛一个劲儿地傻笑不止。一会儿,他伸了伸胳膊,弹了弹手指,开始脱衣就寝。脱衣裳的时候似乎忘记了屋子里还有一个我,又接着方才的那支歌唱了起来。这时我才听清了歌词,原来是一首名为《两只乌鸦》的老歌。他没完没了地反复吟唱其中那一句副歌:
微风啊,长年累月地吹,
吹着那满地的尸骨成堆。
我说过这人没有音乐细胞,唱起歌来缺乏起码的连贯性,只是稍稍有点短音阶的味道。不过那声音有一种粗犷的豪情,吐字清晰,很能抒发唱歌者野性的情感。开始时他拖长着声音,整个儿的一副酒徒咆哮的样子。后来那种狂喜的劲头稍减,渐渐地动了情,最后哀怨成泣,惨不忍闻。与此同时,他那敏捷的动作也迟钝了,等脱了个精光,就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独自嘘唏。酒徒的泪水在我眼里是一文不值的,于是我厌烦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不过估计他这时又从自悲自叹、顾影自怜中解脱了出来,对于他这种过去饱含悲伤、如今痛饮无度的人来说,最大的安慰只能是身体的疲劳。我扭过头来看见他泪流不止,赤条条地坐在那里,任凭冷风的侵袭。我时而责怪自己心肠太硬,时而为自己的感情脆弱感到惭愧,时而从床上支撑着身子爬起来想劝阻他,时而又警告自己不必多管闲事、赶快睡觉。最后我突然思绪万千,回想起他往日的聪明机智、忠贞不贰和任劳任怨的精神,心里不禁万分伤感,替我的主人惋惜,也替全人类惋惜起来。
于是我从床上跳了下来,走到他的跟前,把一只手搭在他赤裸裸的肩膀上,刚一放上去只感到他像一块石头,冷冰冰的。等他转过身来,我发现他的脸肿了,上面泪痕斑斑,俨然一个好哭的孩子。他发觉我有点不耐烦了,马上转啼为笑。
我说:“你也不害臊,小孩才这样呢。我的肚子里灌了几盅,恐怕也要给你弄得流一场眼泪。不过,我没有喝,也就好好地上了床。得了,快上床去吧,别再哭哭啼啼的。”
他说:“哦,麦科拉,我的心里难受哇!”
我说:“难受?大概是有什么原因吧。你进来的时候,唱的什么词儿?替别人伤心,现在咱们还是谈谈你自个儿的伤心事吧。不管你是娶媳妇的喜事,还是嫁闺女的亏本生意,反正我呀,是不插嘴打岔。是娶媳妇,你就乐你的媳妇,是嫁闺女就哭你的闺女好了。”
他有些激动地说:“哭也好,乐也罢。都得吐出来呀!哥儿们,这些个,我可是见得多了。可是他们要打我孩子的主意,威胁我的儿子。”——说到这儿.他豪气顿消,泣不成声,泪流如注——“我的儿子,亚力山大!”
我摇了摇他的肩膀,说:“亚力山大!你还会想到他?不会吧。瞧瞧你自己是不是个英雄好汉,恐怕是自欺欺人吧。妻子、朋友、孩子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就像根木头,只顾自己。”
他忽然摆出了从前的面孔和气概,说:“麦科拉,你怎么损我都成,反正有一样我不承认——我绝对不是那样自私的人。”
我说:“我要掰开你的眼睛,让你瞧瞧自个儿的短处。你到这儿来多久了?给家里写了几封信?我想,你这是第一次离开家吧。写信了吗?他们知道你在外面是死是活吗?”
这一下我算是击中了他的要害,唤醒了他的良知。他收了泪,愧疚地感谢我的提醒,然后上床去,很快就进入了梦乡。第二天早上一起床,他就坐下来给太太写信,信写得缠绵悱恻,就是没有写完。跟纽约的通信联系全是我一手操办的。他跟太太说了些什么,是怎样措辞的,有多少虚情假意,又有多少严词责备,这一切我无从知晓。只能在晚上辗转反侧地猜想。
这些日子爵爷翘首等待着那几个同伙的消息。海瑞斯走远路是不成问题的,可是预定的日期早过了,却是音信全无。爵爷的神志本来就有问题,这样的焦虑对他的精神无异于雪上加霜。他成天想的是那远方的蛮荒之地,以及那几个与他的利益息息相关的冒险家。不停地想象着他们的帐篷,前进的速度,当地的风土人情,与这件事有关的千百种话题,以及大少爷抛尸露骨的惨景。他跟我谈话时这些罪恶的想法像耗子下山一样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不难猜想,他的思虑过度也影响了身体健康。
他的借口是众所周知的,威廉姆·约翰逊爵士宣称到那个地方去执行外交任务,爵爷和我(纯粹是出于好奇)则是他的陪同。威廉姆爵士得到了充分的照料和丰厚的给养,猎户送来了鹿肉,河里的鱼每天都往我们这儿运,白兰地更是像流水源源不断地涌来。我们跟行军似的昼行夜伏。晚上睡在帐篷里,还有人站岗放哨,各就各位、各负其责。威廉姆爵士总领全局,这一切我有时觉得很有趣。可惜就是天气太糟糕了,白天晴朗而温暖,一到晚上就是冰霜覆盖。刺骨的寒风一天到晚没有歇息的时候,我们坐在船上手指都冻紫了,晚上把脸紧贴着火堆,而背上的衣裳却像纸一样的单薄。沿途阒无人迹,既看不到烟火,也没有其他的行人,荒凉得让人发憷。只到第二天才遇上一条载着生意人的船,季节实在是太晚了,水路的寂寥也使威廉姆爵士本人感触良多。他好几次倾诉了心头的恐惧:“恐怕来得太晚了,他们多半已经开战了。”事后才知道他当时的判断是多么的正确。
这次旅行我心头的阴郁是难以言表的。首先,我不是那种喜欢猎奇的人;其次,寒冬腊月里睡在荒野外面就像一场噩梦似的,好像是在向上帝的神威挑战。而这种想法恰恰把我自己贬低成了懦夫胆小鬼,再说我心里知道了此行的目的,所以更是羞愧难当。一路上爵爷还分派我抽空去伺候和奉陪威廉姆爵士。爵爷自己可能患了失眠症,眼睛像着了迷似的久久地凝视着树林,睡眠少得出奇。有时,他一整天说不上二十个字,但说出来的话还是比较理智的,只是内容离不开他眼睛注视的东西。他三番五次地像是传达什么新消息似的对威廉姆爵士说他“有一个哥哥在深山老林里”,并请求派哨兵去搜寻,“我在焦急地等待哥哥的消息”。有时候我们埋头赶路,他却像说梦话似的告诉大伙儿他看见远处水面上有一叶扁舟,或者河边有一个营帐,同时显出浑身痛苦难熬的样子。说来也奇怪,威廉姆爵士对这样的小节也体察入微,最后他把我叫到一边,委婉地表示了他的不安和关切。我搔了搔脑袋,又摇了摇头,然后很乐意地做好准备,以防发现大少爷的踪迹。
威廉姆爵士问我:“如果真的找到了他,是不是让他逃之夭夭呢?”
我说:“最了解他的人都认为还是对他听之任之。”
威廉姆爵士说:“是吗,这不关我的事。要是早知道我就不会让你们俩来了。”
就这样在蛮荒地区行进了一个礼拜,一路无事。这一天晚上,一行人来到一座林木蓊郁的山脉,有一条河从其间流过。我们就在河边扎营过夜,还点起了一堆篝火。吃过晚饭,大家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这天夜里格外的冷,霜冻穿透铺盖,直刺入肉身内。我冷得实在睡不着,没等天亮就爬了起来,时而在火堆旁趴着,时而沿着河岸猛跑一阵,四肢的疼痛顿时好多了。曙光终于铺洒到了覆盖着冰霜的山脉和树林里;湍急的河水在冰凌丛中奔腾向前。我站在河边,环顾四周,身上裹着硬挺的牛皮衣服,热乎乎的鼻孔里只往外冒白气。蓦然之间树林的边沿地带传来了一声急促的惊叫,哨兵闻声前去,睡觉的人也都跳了起来。一个人指着方向,其余的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在两棵树的中间有一个人影伸出手来,像是欣喜若狂的样子。接着,他跑过来,跪在帐篷的边沿,失声痛哭。
这人是那个做买卖的约翰·大山,他是九死一生逃出来的,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们看见塞孔德拉·戴斯了没有。
威廉姆爵士没有听懂,便问道:“看见什么?”
我说:“没有,没有看见他呀。怎么啦?”
“没有?那就算我猜对了。”大山说,他用手掌拍了拍眉头,“那他是怎么活转来的?是什么把他从死人堆里救活的?这就真神了。”
这句话引起了大伙儿的好奇。在此我还是按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叙述出来为好。以下我把从三个不同的来源得到的消息整理出来,叙述这个故事。其中的某些细节难免有相左之处:
第一,大山写的一份材料,其中违法犯罪的情节都给他精心地删除掉了。
第二,与塞孔德拉·戴斯的两次谈话。
第三,与大山本人多次的交谈,他把我当作自己人,所以十分坦率,把所有的情况都和盘托出。
大山的故事
由海瑞斯大王和大少爷领头的那一伙一行九人,除了塞孔德拉·戴斯之外都是十恶不赦的罪犯。除海瑞斯以外,个个在这片土地上都是出了名的恶棍、亡命之徒,杀人不眨眼。有的是响当当的海盗,有的干过非法卖酒的投机生意。他们都是疯汉醉鬼,都是狐朋狗友。跑这一趟买卖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勾当,但他们一个个义无返顾。我想象不出这群乌合之众能有什么纪律和称职的头领。不过海瑞斯和另外四个人——大山自己、两个苏格兰人平克尔顿和赫斯蒂,还有一个叫希克斯的鞋匠秘密凑到一块儿,商量选定了一条前进的路线。就物资条件而言,他们的给养十分丰富。大少爷还特别给自己带了一个小帐篷,可以独自在里面享受一点特权、挡挡风雨。
就这么一点特权也惹得同伴牢骚满腹。其实他在这些人中的地位很尴尬,以前那种一呼百应的气魄和善于笼络人心的手腕已经荡然无存。除了塞孔德拉·戴斯之外,他在其余的人眼里只是一个受人愚弄的傻瓜,天生的晦气鬼,是一个死了还不知道得什么病的窝翼废。可是他很自然地把自己看成是这次远征的策划者和总指挥,言谈举止之间也显出高人一等的架势。无论他是逞威风之时,还是做出降尊纡贵的样子,那些人暗地里忍俊不禁,都要嘲笑他。我熟知他那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态度,一想到他在那次远征途中的情形,不免为他心痛和惭愧。他过了多久才觉悟到自己的处境,我们不得而知。不过,肯定是在出发之后很久,队伍已经进入了蛮荒地带,他已经无能为力的时候才如梦初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