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一面墙上,镶嵌有古罗马军团留下的一块有纪念意义的瓷片,该军团进
入沙漠后再也没回来。在院子的中间是英国国旗旗杆,在很久之前只要奴隶能够到
它,便可获得自由。他们向左拐,朝使馆大楼走去,有一名英国秘密警察局(SIS )
的高级军官在等候他们。他们握手致意。
“老朋友,遇到什么问题了吗?”英国人问道。
蒙克回答道:“问题是我刚才在露天剧场见到过一个人,我想他可能是苏联人。”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露天剧场的那个人把他的白衬衫的领子翻到夹克的外面,
苏联人一般都这样做,但是西方人避免这样做。
“好吧,咱们一起来看看影集!”英国人说。
他领着他们穿过钢制的安全门,进入凉爽的有柱子支撑的大厅,然后上了台阶。
英国秘密警察局情报站住在最高的顶层。英国人从保险柜里拿出了一个影集,他们
开始翻阅影集。
新来的苏联工作人员的照片都在上面,是在机场、街上或露天咖啡屋拍摄的。
黑色眼睛的年轻人在最后一张照片上,是在他到达阿曼飞机场,穿过中央广场时被
拍摄的。
SIS 的人说:“当地警察非常乐意帮助我们做这类事。苏联人必须预先向这里
的外交部申报,以便取得鉴定合格证。我们得到了详细的资料。因此当他们到来时,
我们预先得到通知,因此可以准备好长焦距的透镜照相机。是这个人吗?”
“是的,有详细资料吗?”
SIS 的人查阅了一捆卡片。
“找到了。不知是真还是假。他是三等秘书,28岁,名叫奥马尔·古纳耶夫。
听起来像鞑靼人。”
“不!”蒙克说,“他是车臣人,而且是个穆斯林!”
“你认为他是个克格勃吗?”英国人问道。
“是的,他是个幽灵!”
“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信息。想让我们对他做些什么吗?向政府投诉?”
“不!”蒙克说,“我们都要生活。最好知道他是谁。他们将会派来一个替代
的人。”
当他们漫步回来时,那个CIA 的人问蒙克:“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只是凭一种直觉!”
不是仅凭直觉。一年前,古纳耶夫在亚丁的法国大酒店里喝过橙汁。那天蒙克
不是第一个认出他的人。那两个部落的人也发现他了,因此决定为他们国家所受的
屈辱而报仇。
8 月8 日,马克·杰斐逊乘下午的航班到达莫斯科的大舍列梅季耶沃夫机场,
《每日电讯》的科长到机场去接他。
这位明星政论特约作家个头不高,衣冠楚楚的,姜黄色的头发正在变稀,留着
同样颜色的短胡须。人们都知道他的脾气像他的身材和胡须一样,是个急性子。
为了抓紧时间,他谢绝了他的同事和夫人一起去吃晚饭的邀请,而是请求把他
送到享有声望的国际大酒店去。
刚一到酒店,他告诉他的同事,他将单独与科马罗夫会面,必要时将通过该酒
店自身的办事机构,雇一辆带司机的豪华轿车。
科长的好意被婉言谢绝了后,他开车离开了。
杰斐逊办理了住店手续,酒店经理亲自处理他的细节问题,经理是一名高个头,
彬彬有礼的瑞典人。他的护照被酒店前台的服务员留下了,以便复印适当的细节供
旅游部存档。在离开伦敦之前,杰斐逊已经命令他的秘书通知该酒店,他的身份以
及他来访的重要性。一进入他的房间,他便拨通了鲍里斯·库兹涅佐夫在传真里留
给他的电话号码。
“欢迎您来到莫斯科,杰斐逊先生!”库兹涅佐夫用无可挑剔的。稍带点美国
口音的英语说。“科马罗夫先生急切地盼望着与您会面。”
虽然事实并不是这样,但是不管怎样,杰斐逊还是相信了。会见时间定在第二
天晚上7 点钟,因为,那一位俄罗斯政治家整个白天都不在市里。他们将派一辆轿
车和一个司机来接他。马克·杰斐逊满意了,他独自在酒店吃过饭后就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吃过咸肉和鸡蛋的早餐后,马克·杰斐逊决定沉湎于英国人在世
界各地都有权享受的一种活动,散步。
“散步?”瑞典总经理困惑地皱着眉头询问道,“您想去哪里散步?”
“随便哪里都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伸伸腿,很可能到对面的克里姆林宫周
围转转。”
“我们可以为你提供酒店的豪华轿车,”经理说,“坐车可能更舒服,更安全。”
杰斐逊不愿意坐车。他想做的是散步,他坚持要散步。经理至少说服了他把他
的手表和所有外汇现金留下,但是带了一捆100 万卢布钞票,以便对付乞丐。那些
钞票对付乞丐足够了,但是不足以应付流氓。碰碰运气吧!
这位中年英国记者,虽然在特写部工作得很出色,但是他的记者生涯一直以伦
敦为基地,他从未作为国外战地记者报道过世界的热点问题。两个小时后他回到了
酒店,似乎有些不高兴。
以前他来过莫斯科两次。第一次是在共产党统治时期;第二次是在八年前叶利
钦刚刚执政的时候。前两次他的活动范围都局限于从飞机场到高级酒店,以及英国
的外交圈内。他一直认为莫斯科是一个脏乱差的城市,并没有预料到,会有今天上
午的经历。
他的外表特征非常明显,人们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外国人。因此无论他
走到那里,即便是沿着码头散步或绕花园遛弯,他总是被社会抛弃的人纠缠,这些
乞丐似乎遍布所有空间。他有两次被一伙年轻人尾随。他看到的车辆似乎是军车、
警车或有权势者的豪华轿车。他想,今天晚上他要向科马罗夫先生提几个有分量的
问题。
他决定,呆在酒店里不出去了,一直呆到库兹涅佐夫派人来接他为止。午饭前
他要了一杯饮料,他发现酒吧里除了他和另外一个讨厌人世的加拿大商人以外,找
不到其他人。作为在酒吧里一起喝酒的陌生人,他们开始聊天了。
“你来这里多久了?”多伦多来的人问道。
“昨天晚上才来!”杰斐逊回答说。
“要呆多久?”
“明天就回伦敦!”
“嗨,你真幸运!我来这里已经三星期了,想做生意。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一
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无法做生意?”
“哦,我肯定有合同。我有办公室。我还有生意伙伴。你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
生的呢?”
那个加拿大人坐到杰斐逊的桌前,从头说起:“我来这里时,带来了所有我认
为必要的伐木业的宣传资料。我在一个新的塔街区租了一个办公室。两天后有人敲
门。门口站着一个人,穿戴很干净、时髦,穿西服打领带。‘早上好,怀亚特先生!
’他说,‘我是你的新生意伙伴!”’“你认识他吗?”杰斐逊问道。
“根本不认识他。他是当地黑手党的代表。他要与我达成一笔交易。他和他的
人要从我所做的每一笔买卖中提成50%。作为交换条件,他们替我购买或伪造做生
意所需要的许可证、配额、特权或我需要的任何书面材料。他们一个电话就能让官
僚们把事情摆平,确保及时交货而且没有劳务纠纷。条件是50%。”
“你叫他滚开!”杰斐逊说。
“那可不行!我很快就搞清楚了,那是一堵挡风的‘墙’。它可以提供有效的
保护功能。没有这堵墙,你别想在短时间里做成任何事情。主要原因是,如果你拒
绝了他们,你就没有腿了。他们能帮助你加快步伐。”
杰斐逊怀疑地望着他:“上帝啊!我只听说过这里治安不好。但是,并不是你
说的这种情况。”
“我告诉你,这里的事情是你无法想像的。”
共产党垮台后,使西方人感到惊奇的现象,就是俄罗斯黑社会(说得好听一些,
叫俄罗斯黑手党)的犯罪率明显上升。即使俄罗斯人也开始使用黑手党这个名词。
一些外国人认为黑手党是一个新的实体,它是在结束共产党统治后诞生的。这是胡
说八道。
几个世纪以来,苏联一直存在大量的黑社会活动。与西西里的黑手党不同,它
不是一个统一的统治集团,从来没有向海外输出过他们的力量。但是,它确实存在,
而且它的势力范围在不断扩大,其成员和黑帮首领极其忠于它的组织,愿为其赴汤
蹈火,黑社会的人都是以纹身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斯大林试图摧毁黑社会,把大量的黑社会成员关进了劳改营。这样做惟一的结
果是,劳改营的犯人最终控制了劳改营,那些劳改营的卫兵对此熟视无睹,犯人们
在劳改营内过着清闲的生活,而他们的家人却被跟踪,受到惩罚。在许多情况下,
这些黑手党的罪犯们就在劳改营的小屋里当上了老板,操纵他们在外面的企业。
冷战中具有讽刺意味的事例之一是,由于黑社会的存在,共产党的垮台时间被
推迟了10年。即使该党的领导人最后也不得不与黑手党达成秘密协议。
其原因很简单。黑手党是苏联惟—一家办事效率极高的团体,一个工厂的厂长
在生产一个关键部件时发现,由于某个阀门坏了而导致主机床停工。如果他通过官
僚主义的层层审批的渠道,他不得不等待六至十二个月,才能拿到新阀门,而在这
期间他的整个生产线将被停置下来。
或者厂长可以请与黑手党有联系的姐夫帮忙。这样一来,阀门一周就可以到货。
然后,这个工厂厂长可以假装不知道,他的钢板已经被偷运到另外一个正在等候钢
板的工厂。于是这两位厂长都各自伪造了自己的产品账本,表明他们已经完成了
“定额”。
由于存在严重的官僚主义,再加上产品原材料又严重不足,这种情况出现在任
何一个社会里,都会经常导致所有的“齿轮”停转,而黑市场则是解决问题的唯一
润滑剂。苏联靠这个润滑剂维持到生命的尽头。在最后的10年里,全部依赖的是黑
市来发展经济。
黑手党是黑市的控制者。1991年之后,它所从事的工作就是从储藏室里走出来,
全面繁荣、发展黑市交易。黑市膨胀的速度很快,从以往的敲诈勒索领域,例如酗
酒、吸毒、保镖、卖淫,发展到了生活的各个方面。
曾给人深刻印象的是、黑社会以极快的速度从本质上无情地接管了经济。造成
这种结果的因素有三个。首先是苏联黑社会有极大的能量迅速实施暴力,假如他们
的行动受挫,他们反扑的暴行,就连美国黑手党“我们的事业”之类的犯罪组织也
会很吃惊。任何人,不管他是苏联人还是外国人,只要他反对黑手党渗入他的企业,
他将首先被警告——通常是遭受毒打或纵火,然后被处死。大银行的头目就遭此厄
运。
第二个因素是,因资金和人力不足造成的警察无能,他们对突如其来的大规模
犯罪活动毫无警觉,没有任何经验来对付暴力活动,对黑手党人真是束手无策。第
三个因素是,苏联全国流行的腐败传统。1991年至1995年稳定不变的大规模通货膨
胀也促成了这一结果。
在共产党统治时期,美元与卢布的汇率是一比二,这种人为的汇率,就价值和
购买力而言是很荒谬的,但是它在苏联内部被强迫实施。在苏联,人们遇到的问题
不是资金的短缺,而是用钱买不到东西的问题。因通货膨胀,没有人再去储蓄所存
钱,拿固定薪金的雇员们变得一贫如洗。
当街上的警察一周内所挣的工资还买不起一双袜子时,就很难说服他们不用明
显是伪造的驾驶执照去换钞票了。
但是,这只是小菜一碟。苏联黑手党操纵了各个阶层的力量,直至高级公务员,
几乎将整个官僚机构都招募为他们的同盟。而在俄罗斯,官僚主义是无孔不人的。
因此,许可证、执照、市民的房地产、计划之物、特许权等等——所有这些都
可以很快地从颁发证书和物品的公务员那里买到,这就为黑手党创造了丰厚的利润。
给外人留下的另一个很深的印象是黑手党从传统的敲诈勒索领域,很快地就转
向了做合法的生意(当然他们传统的业务并没有丢。)美国的黑手党“我们的事业”
犯罪组织花了10年的工夫,才意识到合法生意不仅起到增加利润的作用,而且还可
以把来路可疑的钱弄得貌似合法。苏联黑手党花了5 年的时间就完成了这种过渡,
到1995年,黑手党拥有并控制了40%的国家经济。到1995年后,黑手党的生意已走
向国际市场,他们最擅长的三个领域是:武器、麻醉药品和盗用他人物品,以迅速
的暴力行动为后盾,目标是所有的西欧和北美国家。
问题是到1998年,他们的生意做过了头。由于贪婪过度,他们破坏了自己赖以
生存的经济。到1996年价值500 亿美元的苏联财产,主要是金子、钻石、贵重金属、
石油、天然气和木材被非法偷运到国外。这些商品是用几乎不值钱的卢布折价从政
府机关的官僚工作人员那里购买的,运到国外后以商品的形式从事美元交易。其中
一些美元被重新兑换成雪花般的卢布,带回国内资助更多的贿赂和犯罪活动。其余
的美元被隐藏在国外。
怀亚特先生沮丧地说:“现在的麻烦是,这种‘大出血’式的非法活动已经做
得太过分了。腐败的政治家、甚至更多的是腐败的官僚主义者和匪徒们,把他们赖
以致富的金鹅杀掉了,就不再会有金蛋了。你读过第三帝国的崛起那本书吗?”
“读过,那是在很久之前读的。为什么要提到它呢?”
“你记得那些对魏玛共和国最后的日子的描写吗?失业者排起的长队,街道上
的犯罪案件增多,老百姓倾家荡产,乞丐觅食,以及当国家破产时的侏儒们,在德
意志帝国国会的大厦里高叫着争吵不休,等等。你现在看到的正是这种情况。历史
又重演了。该死!我必须走了。我与别人约好在楼下吃午饭。与你谈话真高兴,怎
么称呼你来着?”
“杰斐逊!”
杰斐逊这个名字并没有使他回忆起什么。怀亚特先生显然不看伦敦的《每日电
讯》。
当那个加拿大人离开时,这个伦敦记者觉得很有趣。当晚所听到的悲观言论使
他更加确信,今晚要与他面谈的那个人或许能够拯救这个国家。
那辆黑色加长的柴卡车于晚上6 点半来到酒店门口接马克·杰斐逊去会谈,此
时他正在门口等候。他总是那么守时,期望别人也是如此。他身穿黑灰色家常裤,
一件颜色鲜明的运动夹克和棉布衬衫,束了一条加里克俱乐部的领带。他看起来时
髦,整洁,过分注意细节,英国人的气派十足。
那辆柴卡车穿过夜色,驶向北边的基赛尔尼大街,它在花园环路口转弯,拐进
了一条边路。当车接近绿色钢门时,司机从他的夹克衫兜里掏出一个发信机,打开
了上面的报警按钮。
正在驶人的柴卡车进入了墙上的摄像机的镜头,门卫通过电视监视器看到了那
辆车及其车牌号。该车牌号与他所掌握的车牌号码相对应后,他按下电钮,打开了
大门。
该轿车刚一进去,大门又关上了,门卫走到了司机的车窗前。他检验了一下身
份证,向车的后座瞥了一眼,点点头,把道钉放下去了。
鲍里斯·库兹涅佐夫接到门卫的报告后,走出屋来,在门口迎接客人。他把英
国记者领到一楼一个设备完善的接待室里,这个接待室的一边与科马罗夫的办公室
相邻,另一边是已故秘书尼基塔·阿科波夫用过的房间。
在伊戈尔·科马罗夫面前,既不许抽烟也不许喝酒,杰斐逊不知道,也从未听
说过这一点,因为从来没有人提起过这些事。在这个几乎以喝酒来显示男人风度的
国家里,很少遇到不喝酒的俄罗斯人。杰斐逊看过科马罗夫的许多录像,只见他以
人民领袖的姿态出现在影片中,手里礼节性地拿着酒杯,以俄罗斯人的方式频频举
杯祝酒,根本看不出科马罗夫对酒不感兴趣。杰斐逊不知道科马罗夫手中的酒杯里
面,从来装的都是矿泉水。那天晚上,只提供咖啡,杰斐逊谢绝了。
库兹涅佐夫快步走向科马罗夫,杰斐逊稍慢一步跟在后面。科马罗夫的公共关
系顾问将客人介绍给主人,双方握手致意。科马罗夫自己先坐下,他坐的皮椅子,
要比其他两个人的椅子高一点。
杰斐逊从他的夹克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微型录音机,并询问对方是否介意他
使用它。科马罗夫低了下头,他对大多数西方记者不会使用速记表示理解。库兹涅
佐夫鼓励性地点点头,示意杰斐逊开始访谈。
“主席先生,新闻媒体报道了杜马的最新讨论结果,决定把临时总统的任期延
长三个月,而将明年的总统大选提前到明年一月份。您对此决定有何看法?”
库兹涅佐夫将杰斐逊的话很快地翻译过来,并倾听科马罗夫用响亮的俄语进行
回答。科马罗夫讲完后,翻译又转向杰斐逊。
“很显然,我和爱国武装联盟对此决定感到很失望,但是作为民主人士,我们
还是接受了。杰斐逊先生,我想您已经知道我深深热爱的这个国家,目前的状况不
太好。无能的政府长期容忍官僚主义肆意挥霍经济,致使腐败蔓延,犯罪率不断上
升。受害的是我们的人民。这种状况持续时间越长,情况就会越糟糕。、因此,推
迟总统大选的时间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我对今年10月赢得大选非常有信心,即
使非要推迟到明年互月,那时我们还是会取胜的。”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记者,马克·杰斐逊很快就意识到,科马罗夫的回答太做
作了,就好像一名政治家多次被问同一个问题,他能一口气就把答案背出来。在英
国和美国,政治家已经习惯于被采访,面对新闻界人士,他们的心情要放松得多,
并且,他们与其中很多人建立了良好的朋友关系。杰斐逊感到自豪的是他的文章一
直能够全面地、生动地描写人物的特征,文章中既引用了被访谈者的原话,又加上
他自己的印象,从而展现一篇真正的新闻文章,而并非那种冗长而枯燥的陈词滥调。
但是,这个人讲起话来却如同一架自动化的机器。
记者的经验告诉他,东欧的政治家们一般都要比英国和美国的政治家更尊重新
闻界的人士。但是,这个人却不一样。这个俄罗斯人很拘谨,很严肃,就像裁缝做
的假人一样。
问到第三个问题时,杰斐逊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科马罗夫显然讨厌媒体,根本
不喜欢被采访。这个伦敦人试图使用一个更轻松的方法,但是这个俄国人一点幽默
感都没有。政治家自命不凡是常有的事,但是这个人的自尊心极强,简直是个狂人。
答案就像电视播音稿的提示机一样明了。
杰斐逊迷惑地瞥了一眼库兹涅佐夫。这位年轻的公关头目和翻译显然是在美国
受的教育,是双语人才,久经世故,但是他对待伊戈尔·科马罗夫,就像卑躬屈膝
的小走狗一样忠心。杰斐逊又进行了一次尝试。
“先生,正如您所了解的那样,俄国总统手中的实权要比美国总统和英国首相
手中的权力大得多。在您当选为总统后的头六个月里,您将为客观的观察家们展现
那些变革?换句话说,您将优先做哪些事情?”
答案仍然像一本政治宣传册。毫无例外地提到了镇压有组织的犯罪活动,改革
使人难以承担的官僚主义体制,恢复农业生产,并且变革货币。进一步的提问是关
于如何实现上述目标的问题,答案仍然是毫无意义的陈词滥调。如果是西方的政治
家,用这类陈词滥调肯定是无法过关的,但是科马罗夫显然期待着杰斐逊能够感到
完全满意。
回想来到莫斯科之前他的总编对他的交代,杰斐逊问科马罗夫,他打算如何重
现俄罗斯民族的辉煌。这时杰斐逊第一次看到科马罗夫有了反应。
杰斐逊所说的某个事情,似乎触动了科马罗夫的某根痛觉神经,科马罗夫如同
触电一般。这个俄罗斯人坐在那里,两颗无神的棕色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杰斐逊,
杰斐逊受不了这种眼光,他转眼看他的录音机。他和库兹涅佐夫都没有注意到,这
位爱国联盟主席的脸色已经变得刷白,两侧的面脸颊上分别出现了一个小的红色亮
点。科马罗夫默默地站了起来,离开了房间,进入了自己的办公室里,关上了身后
的门。杰斐逊以不解的眼光看着库兹涅佐夫。很明显,那个年轻人也在迷惑之中,
但是他很快就恢复到他那彬彬有礼的本能状态。“我肯定,主席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他显然是想起了某件急事,必须马上处理。他处理完就会回来的。”
杰斐逊伸手关上了录音机。科马罗夫打了一个简单的电话,3 分钟后,他回到
了房间里,坐下来以平稳的语调继续回答问题。当他开始说话时,杰斐逊重新打开
了录音机。
一个小时后,科马罗夫表示会谈已经结束。他起身,朝杰斐逊僵硬地点点头,
回到他的办公室去了。走到门口时,他招手叫库兹涅佐夫随他一起进去。
两分钟之后,公关顾问回来了,脸色显然很尴尬。
“恐怕我们的交通工具有些问题。”他边说话,边陪着杰斐逊走下楼梯,进入
大厅。“你来时乘的那辆车有急事被占用了,其他的车都是加班工作人员的私车。
您能乘出租车回国家大酒店吗?”
“好吧,我想可以!”杰斐逊说。他真后悔没有从酒店带自己的车来,让司机
在门口等候他。“也许你可以打电话叫一辆车?”
“恐怕这个时候他们不再接受定车的电话了,”库兹涅佐夫说,“我可以告诉
你在哪里能找到出租车。”
他把这位迷惑不解的特约作家从主门领到钢门口,警卫把钢门打开,放他们出
去了。在侧街上,库兹涅佐夫指向了一百码远的基赛尔尼大街。
“一到大街上,您就可以在几秒钟内截一辆出租车,15分钟之内你就能回到酒
店。希望你能理解。见到你确实非常高兴,先生!”
说完话,他就走了。心烦意乱的马克·杰斐逊沿着窄窄的小街道向大街走去。
他边走路边摆弄他的录音机。最后,他将录音机放回到夹克衫的口袋里,这时他已
经到了基赛尔尼大街。他四处张望寻找出租车。可以断定,一辆车都没有。他急了,
愁眉苦脸地转向左边,朝着莫斯科中心走去。他不时地扭过头去,看看有没有出租
车。
路边停了一辆小汽车,车内两个穿皮夹克的人看见他从小街道出来,径直朝他
们走过来。其中一个人打开了他们的后车门,他们二人都下了车。当那个英国人离
他们只有10码远时,那两个人都把一只手伸进夹克里面,每人掏出一支无声手枪。
他们二话没说,射出了两颗子弹。两颗子弹都击中了英国记者的胸部。
那个正在行走的人,顿时止住了脚步。然后,当他的双腿软下来时,他一屁股
坐在了地上。当他开始倾倒时,那两个杀手已经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其中一个
人把他扶起来,另外一个人用手搜索他的衣兜,很快就从一边的口袋里掏出了录音
机,从另一边的兜里掏出了钱包。
他们的轿车开到他们的旁边,他们急促地跳上了车,轿车轰鸣着开走了。一名
路过的妇女看到了地上的尸体,起先她以为是一个醉汉,当她看到地面上流出的鲜
血时,她便失声喊叫了起来。没有人记下那辆车的车号,反正它是伪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