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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者:苏- 瓦西里·贝科夫 当前章节:78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没有希望了,在这里一个人也不会等到了。列夫丘克提起小手提箱,就到门口去按门铃。他想,也许是他没有看见,其实他们早已回来了。当然,按面孔来说,他谁也不认识,但是他有一种感觉,他以为,如果在哪里遇见,他一定会认出他来。

他按了三次铃.可是没人回答,屋里异常静,没有一丝声响。这一次女邻居也没出来,列夫丘克又下楼回到院子里。为了消磨时间,他在院子里转了—圈,又回到砖墙跟前方才他坐过的那只长凳上。应该等待。尽管这里谁也没有等他来,但是他既然已经千里迢迢地来了,那么没有足够的理由,是不能这样就返回去的。这次会见,与其说是为了别人,倒不如说是为了他自己。他无法忘却当时经历的一切,甚至就是他想这样做也做下到。另一个不走运的夜晚也同样使他久久不能忘怀。就在那一夜为了他的生存,另一个人付出了自己的生命。这个高昂的代价,象永远也偿还不清的债务一样,三十年来一直压在他的良心上。带着良心上的重担生活是困难的,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已经经历过的事情是无法改变的。

那是一九四三年的圣诞节,那天他们去破坏一条铁路。

开始时—切都很顺利。前中士科洛鲍夫带领着他们三个,一夜的工夫就到了谢列特涅夫。这是靠近森林的一个不大的村子,离铁路线还有两公里。白天他们藏在自己人的家里,天一黑就到铁路上去。德国的警卫没有发现,他们迅速地就把地雷埋好了。过了二十来分钟,一辆开往前方的载重列车轰险一声就炸翻了。德国人大为震惊,很久没有清醒过来,他们没有及时开枪,爆炸手们安全地绕道回到了村庄。他们吃点喝点,就躺下来睡觉了。但是他们还有一颗备用地雷,总不能把它再带回吧,第二天夜里.他们绕了一个很大的弯,又从森林这面到铁路上去。他们原以为德国人想不到他们会从这面来,所以也能象昨天一样取得成功。但是他们发现,在路基拐弯的地方有巡逻队,于是就在距铁路还有五十步远的用树木堆成的路障的后面隐藏了起来。应核等一下。他们在凛例的寒风中一直冻了三个来小时,直到巡逻队回碉堡去烤火时,才把地雷理上。一般说来,线路上还很平静,队前线上回来的列车在这之前已经过去,因此,开往前线的列车不久就要过来了。这时科洛鲍夫觉得,他们在勿忙中地雷伪装得不太好,巡逻队过来时可能发现并发出警报。列夫丘克很不愿意经过盖满了雪的路障再到路基上去,他好象已经预感到,这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是要想说服科洛鲍夫,叫他改变主意,是不可能的。本来可以让他们三个——列夫丘克,费利波夫或者柯留克谁去,可是科洛鲍夫要亲自去。

与铁路平行杂乱地堆放着许多多枝节的白桦树和松树,要通过这道障碍物可不容易。他通过这些障碍物时大概费了不少时间,这时铁路上的情况已经有了变化。可能是巡逻队把他们的巡逻提前了,也可能是他们的官出来检查线路了。他们在路障后面看不不太清,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突然听到—声叫喊,—颗颗的曳光弹马上向着路基射来,象阵旋风似的在路障上空掠过。紧接着,碉堡里的机枪也响了起来。为了掩护同志,他们用步枪向那里打了几下,但是机枪的火力是这样猛烈,以致他们在树木后面趴了五六分钟.连头都不敢抬。就是在这个时候,列夫丘克听到了科洛鲍夫微弱的叫喊声,他知道指挥员发生了不幸。

碉堡里的机枪发了疯。由于射击过猛,中间还夹杂着短促的停顿,巡逻队也从路基里面连续地向外扫射,密集的枪弹象一条火龙铺天盖地地向路障扑来。列夫丘克穿过土埂和树枝向着线路那侧奔去。他丢掉了手套,刮破了棉袄的袖子,终于进到了路障里面,立刻就掩到科洛鲍夫身上。穿着伪装服的科洛鲍夫浑身是血,正躺在一棵高大多枝的松木旁边,他已经无力翻过这根圆木。列夫丘克一声不响地扳着他的腋窝,从一根松木上爬过来。他冒着猛烈的炮火,扳着他又爬过—棵斜放在那里的松木。科洛鲍夫咬紧牙,不时地悄悄地哼哼着。黑色的血液从他的一条裤腿里流到雪地上。尽管天气严寒,但列夫丘克还是累得满身大汗,衣服都湿透了。一刻钟之后。他终于越过了这道可诅咒的路障,来到了外面,但这时同志们已经不在了。他想他们大概是跑到跟前的树林里去了。他把科洛鲍夫背起来,冒着碉堡里不停地向外射来的炮火,在树木中间摇摇晃晃地向着树林深处跑去,他要离开这个震撼周围十几公里的炮火的地狱。

在这个时间里,他一直以为,费利波夫和柯留克,马上就会来接他,但是他在松林里走了有半个小时了,可是那里也没有看到他们。他疲乏到了极点,倒在雪地上,很久没有站起来。后面的射击似乎已经停止。虽然机枪有时还哒哒响—阵,但是在树林里子弹的光痕巳经看不见,这使他产生了希望。科洛鲍夫一直一声没吭,只是有时把牙齿咬得吱吱响。列夫丘克想,看样子指挥员的伤很严重。他歇了口气,决定看看他的伤口。他解开他的裤子一看,大吃一惊:裤筒里全是血,在严寒中都已经凝固了。他把自己很薄的裤腰带解下来,把科洛鲍夫被打伤的大腿缠上两道,至少得把血止住呀!后来他一面注意倾听着这不祥的夜里的各种声响,一面背着指挥员在这寂静下来的今人不安的林子里又走了好久,可是在哪儿也没有碰到同志们。起初,他还很生气,以为他们是逃跑了,但是逃跑也用不着跑这么远哪!这就是说……这就是说,他们是永远地留在那个路障里面了。

大概在半夜的时候,他从林子里走了出来。松林走到了头,前面是些灌木和矮树,周围完全静了下来。在这没有月亮的天空中,闪烁着无数的星辰,夜里越来越冷。列夫丘克早已感到了圣诞节前后严寒的威力,首先是他那两只抓着科洛鲍夫的手,好象就要冻掉了一样。他的身子和穿着毡靴的双脚很热呼,胸部累得好象着了火,口里吐着热气,可是手却冻得简直叫他受不了。他没有和科洛鲍夫说话,科洛鲍夫大概是失去了知觉,再不就是不能说话了。

他不知道离开铁路有多远了,也不知是几点钟,但是他感到附近应该有村子了。他透过朦胧的夜色不断地仔细地向四周察看,可是认不出来这是什么地方。他简直就不知道他是在向哪个方向走,因为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他是懵着走,以为总会遇到村子的。

时间在过去。他停下来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疲倦得要命,两只手也都冻麻了.但是对此他却毫无办法,他的体力已经消耗殆尽。在灰暗的夜色中,他集中精力凝视着前方,累得两只眼睛都要流泪了。他心里老是在想,也许能在什么地方,发现临近村庄的某些迹象。只有找到村庄他们俩才能得救,但是他的这个希望,象口中的冰块一样,逐渐地消失。这是个荒凉的,人烟稀少的地方,在这样的地带想找到一个村子并不那么容易,特别是在夜里。科洛鲍夫的身躯已经沉得要命。列夫丘克止一次地跪下来,把他重新背在背上.在小树林中间艰难地向着那个方向——向着他感到是密林的那个方向走去。好在雪还不深,还不怎么妨碍走路。

他发现它们,是在—次休息的时候,当时他刚刚把科洛鲍夫放到雪地上。用撕破了的伪装服上衣的袖子擦了擦前额上的汗水。在寒冷的昏暗中,开始时他以为是个人,但仔细一瞧是只狼。它在矮灌木从中间站着,离他只有五十来步远,警惕地凝视着,好象在等待着什么。看它那个架势还很不简单呢,但是列夫丘克并没太害怕。他有—支步枪,而且还有科洛鲍夫的冲锋枪。一只冬天的跳狼能把他怎样。他站起来时,甚至还向它挥了挥手,心想:滚你的吧,傻瓜!但是狼只是耸了耸耳朵,并且把头轻轻地向一边摆动了一下:那里又出现一只狠,紧接着又出现两只。这两只象第一只一样.也是些神态端庄、戒备心强、正准备捕食什么的野兽。列夫丘克感到,心里立刻凉了半截:在他这种情况下,对付四只狼可不是开玩笑。他想,它们可能向他猛扑过来,于是就立刻把挂在胸前的冲锋枪端了起来,用冻僵了的手指抓住了枪闩的把手。但是这几只狼对他好象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继续站在稀疏的灌木丛里:前面三个,另一个隔开两步,站在后面。它们在等待什么。可是究竟在等待什么呢?

他的惊慌感染了科洛鲍夫,他从列夫丘克背后欠起身子,也仔细地向朦胧的雪夜凝视。

“坏蛋,真是祸不单行……”

列夫丘克两只眼睛紧紧盯着狼,站了起来,向着灌木丛走了几步。可是几只狼也向后面退了几步,看不出有什么害怕的样子。你拿他们有什么办法呢?

列夫丘克回到科洛鲍夫身边,把他背在背上,继续前进。在行进中,他低着头,看不见狼,仅仅能看见自己脚下的雪地,但是他感觉到,它们没有落后。它们与他的方向平行,并排着跟在他的后面,仔细地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列夫丘克心思:也许应该用冲锋枪给它们—梭子,把它们赶走。也许正相反,不应该动它们,它们暂时不也没动他们吗?也许它们跟—会儿,就会走开.去干自己的事:它们跟着人干什么呢?

但是对于这两个精疲力竭的人,看来野兽们是有着它们自己的企图的。

这时灌木丛已经走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空旷的白茫茫的原野。列夫丘克突然产生了希望,心想:这里一定会遇到村庄,时这些野兽就不得不调转头回去了。他跪在雪地上,侧身躺下,把科洛鲍夫放在地上。他并没有立刻抬头去看,但是这些狼还在,甚至走得更近了。前面那只高高的、一只耳朵比另一只耳朵显然长不少的狼,离他们更近了,只隔四十来步远站在那里,在它那警惕的、有所期待的姿态中有—种挑衅的表情。另外两只在靠后面一点的地方等待着。可是第四只狼不知为什么这时却不见了,列夫丘克感到诧异:它跑到哪里去了呢?但是使他更加诧异的是:他一回头,看见绕著积雪较深的灌木丛,又出现一小群狼。在洁白的、笼罩着朦胧烟雾的雪地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有四只狼正迅速地从另一侧向他们包围过来。

列夫丘克有些紧张。他决心要鸣枪把它们赶走,于是就把挎在脖子上的冲锋枪摘了下来。他刚一拉枪闩,身旁的科洛鲍夫就突然无力地慌了起来。

“住手,你想干什么?”

“怎么?你看,已经七只了。”

“我们这是在付么地方,你没看看?”指挥员用嘶哑的咳音说。列夫丘克惊慌地向昏暗中凝视,竭力想猜测出他们是来到了什么地方。事实上,树林他们已经全部走完,前方天野中发黑的地方,正象列夫丘克后来所猜到的,既不是灌木从.也不是高棵的 草。而是一半已经埋在雪里的芦苇。芦苇后面黯淡发白的地万是—片光秃秃的平地。平地的旁好象是隆起的山岗,但是在那里,除了满天星斗的黑夜的天空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扎罗夫斯克湖。”科洛鲍夫停了一会儿之后说道,说完就脸朝下倒在了雪地上。

“扎罗夫斯克湖!”

列夫丘克吃了一惊,他们这是走到什么地方来了?但是,看样子,科洛鲍夫是正确的。芦苇后面那一片覆盖着积雪的平地,他们当做了田野,实际上是个湖。当然,对他们来说,湖本身并不危险,湖大概已经结冰。危险是在另外的方面,这使列夫丘克没敢向狼开枪。在绵延的山岗上,就是在黑夜里影影绰绰刚能看到的那个地方,列夫丘克知道,有一个叫做扎罗维耶的很大的村子,这个村庄他们是经常绕着走的,离得越远越好。因为那里驻扎着德国的警备队,筑有战壕和明碉暗堡,并昼夜巡逻。在敌人警备部队的鼻子底下放枪就等于自杀,特别是在他们这种情况下。

但是这—群狼怎么办?

这群狼大概也感到,它们的领土快要到了尽头,在即将开始的新地带,它们就不是主人了。它们从两侧向这两个人迂回过来,并在雪地上站了起来,好象在等待着看他俩下一步怎么办。

但是往前走还是过得去的。

为了利用对他来说这暂时还可利用的唯一的可能,他把冲锋枪垮到脖子上,使足力气,把科洛鲍夫背了起来。科洛鲍夫躺过的地方留下了黑色的血迹.他想,很显然对野兽来说这是一种诱惑,使它们想到不久即将到口的外快。但是管它的呢!既然这是扎罗维耶,就应该赶快穿过湖去。记得那面还有一个村子,也许那里还没有德国人,在那里可以找到好心人帮帮忙。

还差十几步没到长着芦苇的那个地方,这时他的一条腿突然陷进深雪里,他往另—侧—使劲儿,两条腿就都陷了进去。他立刻感到,是掉到水里了。这里大概是个泉子,或者是入秋以来尚未结冰的水洼。他使了很大的劲儿,才把积雪扒开,踩到了硬地方,这时他发现两条腿膝盖以下都弄湿了,靴子里也灌满了水。他回想起执行这次任务之前,好容易才说服了巴什雷克用自已那双完好的皮靴换来了这双毡靴,于是就懊悔地骂了起来。现在还没有走上五十步,严寒就象一把钢钳有力地挟住了他的脚掌,以后的路可怎么走呢?

他背着科洛鲍夫好容易才走到湖边上。他穿过了芦苇丛,又两次陷进了深雪里,不过没象第一次陷得那么深,没有沾着水。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对他来说,沾不沾水已经是无所谓了,甚至在水里走也可以。两只靴子结了冰,冰上的积雪有的地方已被风吹走,这样的地方更加难走。靴子冻得梆梆硬,踩到冰上很滑,差点儿没摔倒。这次他走了没多远,就感到应该停下来,不然就要连科洛鲍夫一起摔倒了。他小心翼翼地跪在铺着雪的冰面上,把科洛鲍夫轻轻地放了下来。

有一段时间,几只狼跟在那只翘着一只尖尖耳朵的头狼的后面,懒样洋地小跑着.头狼站,整个狼群也都跟着站下。它们还在等待着,可是列夫丘克却失去了耐性。所有这些不幸.—个接着一个向着他头上袭来。使他难以控制自已。他高声地、凶很地咒骂起来,借以发泄自己心中的绝望。逃跑不可能,打枪也不行,难道要他们死在这个该死的湖上吗?

大概狼也感到了这两个疲惫人的无能为力,于是便毫无顾忌了。当列夫丘克和科洛鲍夫一动不动地在冰上躺着的时候,它们围成一个半圆形把他们包围了,并把往前去的通路也给堵死了。这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只留下一条二十来步宽的往回走通往树林的路,其他三面都给切断了。它们拉开很宽的距离分散在冰面上,但并不向人走近,只是远远的站在那里警惕地监视着他们。

“萨士卡,你看见没有?你瞧,它们在干什么?”列夫丘克激动地说。科洛鲍夫显然是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头抬起来一点:

“算啦,你去吧。”他说道。

“怎么?它们立刻就会把你……”

“你去吧。把冲锋枪留下,走吧。”

“如果它们朝我……”

“不要怕。我留在这里……你弄一匹马来。”

“可也是呵!”列夫丘克的脑海闪过这样一个念头。这还是一条出路。他从这个陷阱里冲出去,找到村子。弄匹马,再领些人来。假如科洛鲍夫能坚持到那时候,假如狼能放他出去,假如他在村子里撞不上德国人,假如在这之前,德国人不发现科洛鲍夫……这个该死的“假如”也太多了,但是他没有另外的出路。

列夫丘克用他那暂时还好使的双腿,吃力地站了起来。他拿起了步枪。冻僵了的双手,好不容易拉开了发紧的枪栓,把子弹椎上了膛。然后.他把卡在喉咙里的一块什么东西咽下去,就向着出这群狼所围成的这条链条的正中间奔去。他明确地意识到,如果狼不放他走,就会把他撕碎。这支步枪他只能当棍子使,而不可能用它射击,因为第一次射出就会给他们招来毁灭。好在扎罗维耶的德国人还没有发现他们,大概是他们为这个任务自制的伪装服救了他们。

列夫丘克勉强地抑制着内心沸腾的愤怒,朝着狼群走去。他只看见前面离他最近的这只狼,它把粗壮的尾巴垫在下面,正神色自若地坐在雪地上。列夫丘克拿着已经装好子弹、以防万一的步枪,如果狼不给让路,就准备用它敲它。狼给他让了路。它龇了龇牙,趴在两只前爪上,好象准备要跳跃。但是它好象也感到了人的愤怒和决心,在最后的时刻,还是住后一跳,躲开几步把路给让开了。列夫丘克没有放慢脚步,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用眼角瞟着它,很快地又走了十几步,就从它们的包围圈里冲了出去。

这些狼并没有追他.马上又急急忙忙地把包围圈合拢了起来,并正在向着中间科洛鲍夫待的地方推进。奔跑着的列夫丘克站住了,从这里他看不清科洛鲍夫,因为他穿着伪装服,可是狼他却分辨得很清楚。它们正信心十足地压缩包围。随着包围圈的缩小.列夫丘克的心也收缩得更厉害了。他失去了自制力.撒腿就往回跑,朝着科洛鲍夫跑来,可是后来他改变了主意,又拼命地沿着湖面朝着原来的地方奔去。

他跑了一会儿.连头也不敢回。冻硬了的靴子很滑,他摔倒了,屁股摔到什么东西上,摔得很疼。他急忙跳起来,而且到底还是回头看了一下,只见在朦胧的远方闪动着几个模糊不消的灰色斑点。既听不见叫喊,也听不到枪声,他向前跑得更快了。他很怕来不及,很怕不等他找到村子,狼就把科洛鲍夫吃掉。这个村子还小知道哪里去找呢,可是狼就在科洛鲍夫眼前,大概举起前爪已经够得到了。

尽管他已累得汗流夹背,气不接下气,但是仍在继续奔跑,还不时地回过头去往后看,并一直注意倾听着。他深恐发生最坏的结局:枪声或狼嗷。他紧张地凝视着前方,怀着越来越强烈的焦急心情期待着村子的出现。在奔跑中,他的两只脚已经麻木了,也许是热呼了,也许是完全冻僵了,他已经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但是他已经不去注意它们,只要它们还听使唤就行。

后面传来了密集的枪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列夫丘克屏住呼吸惊呆得一丝不动地立在那里。他以为,这是科洛鲍夫没有控制住自己。但是一遍又—遍的射击声太猛烈了,从远处湖面上传来响亮的回声。列夫丘克心想,回声太响了,这大概不是冲锋枪。好象是为了证实他的仍疑似的,立刻响起了步枪声,喊叫声,他完全不知所措。

他感到比狼群扑向科洛鲍夫更坏的事情发生了,大概和狼没有关系,这是德国人。但是他们是从哪儿射击的呢?听起来,好象是向湖面射击,莫非说他们已经发现了科洛鲍夫?列夫丘克感到科洛鲍夫的生命处在危险中,这时他撒腿就拼命地向回跑。

当他穿着自己结了冰的毡靴在无力地奔跑时,湖面上又响起了枪声,传来了喊叫声,可他甚至都不知道,他赶到科洛鲍夫那里时,能做些什么,但是不管怎样,还是继续跑着。他有一支步枪,弹囊里有一百粒子弹,兜里还有两颗手榴弹,只希望赶到时科洛鲍夫还能活着。他的冲锋枪确乎沉默得太久了,令人可疑。机枪、步枪都在射击,可是冲锋枪却一直缄默不语。这种沉默是一种不幸的预兆,它在折磨着列夫丘克。尽管如此,他仍在跑着,也很可能是在向着自己的死亡奔跑,因为拯救科洛鲍夫的希望已经渺茫得很。

也许他还能赶在德国人的前面呢?

这种幸运的心理给了他以力量,使他跑得更快,而且射击很快也就停止了。有一两次他听到村边有谈话声,他想,德国人是刚住湖上去。假如他们是刚去,那么他可能还来得及……

但是列夫丘克弄错了,他们不是刚去,而是已经从湖上回来了。在那里他们代替狼,完成了自己的暴行。

当他看到不远处那堆芦苇时,一切就都明白了,当时他曾在那附近陷进水里,他把科洛鲍夫也是留在那里了。他认出了那个地方,这个地方现在已被无数的人脚和狼足所践踏,其中有的地方还可以看到斑斑的血迹。狼是一个不见了,科洛鲍夫也不见了。风从雪地上刮起来——绺一绺深色的兽毛。大概狼也遭了殃。似是狼倒无所谓。他们拖科洛鲍夫的躯体在雪地上留下的那道很宽的沟,向着村庄的方向伸去,从那里传来了由于距离远而听不太清的说笑声和那种习以为常的凶狠的骂人声。

列夫丘克勉强抑制着自己,没有哭出来。他在雪地上两脚交替着踏着步站了一会儿,就沿着湖面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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