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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苏- 瓦西里·贝科夫 当前章节:61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几分钟以后、他清醒过来,坐了起来,又恢复了现实感。远方的、可能就是那个栈道那里的枪炮的轰鸣,使他又想起了周围的现实。他用两只手支在生满苔藓的草地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可是等他睁开眼睛,依然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当时正是黑夜。他的头,好象喝醉了一样,老是往下坠,他很想再倒在草地上,一直躺下去。他一边倾听着射击声,心中断定,战斗已经不在栈道那里,好象是转到科鲁柯夫斯克地区去了。就是说转到五一大队的头上去了,敌人也到了他们那里。

白天发生的一切象一片炽热的云雾在他的脑海里漂浮。但是要记起经历过的一切细节并了解其中的含义,看来还需要时间。不过对他来说有一点是无可争议的:他脱险了,在脱粒场里没有烧死,枪弹没有打着,他躲进树林里,现在可以随意到任何地方去。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并未因此而感到怎样高兴,在他的意识里,有一种不幸感,—种巨大的无可挽回的灾祸感.压倒了其他的一切情感,这使他内心感到疼痛。昨天晚上他就不愿意接受这个任务,当时他好象已经预感到了.这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是当时使他不安的是另外的事,而所发生的—切,他并没有料到。的确,当时派他们去五大队。那是平静而安全的地区,并不是叫他们去突围,叫他们去包围圈上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但是,看来最大的灾难往往恰恰是发生在人们最少料到的地方。

列夫丘克坐得更得劲—些,继续倾听着。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在天气晴朗的深夜,在杳无人迹的森林里才能这么静。诚然,他那富于警觉性的听力,能够分辨许多不大的、听不太清的声音,但是在几个月的游击战斗里,他已习惯于林中的生活,他知道,人的听觉夜间过于敏感,大部分林中的声音只是人的感觉,而真正可疑的声音,人们会立刻明确地感觉出来。风吹树梢发出的飒飒声,打破了林中忐忑的寂静。偶尔有干树枝掉在地上发出响声,和小鸟在树枝上跳动的声音,此外就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倾听着远方的枪炮声,更深地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中,他想现在应该站起来,想法到五一大队去了。根据一切情况来看,只有夜里才能到达那里,白天是—定会被“讨伐者”们抓去的。

他摇晃了几下.站了起来,把巴拉贝伦手枪从前面推到了后屁股上去。肩膀肿胀发痛,大概应该换换绷带了,但是他想这件事明天再做,树林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为了不撞在尖尖树枝或者树木上,他缩着脖子,伸着一只手。当然罗,这里树木稀疏、利落,松树底下乎都没有矮生树。他在回想几个钟头以前来的那条路、应该出去再回到水洼去,再沿着林边向左拐。以后是什么地方,他记不太清了,但是他指望,根据射击的情况和星斗的位置能够判断方向。只希望别碰上德国人。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在黑暗的森林中,慢慢地走了好久,他象个瞎子一样,仰着手摸索着绕过树木,用脚在草地上试探着,绕过无数的树墩和一切可能遇到的木头和不能通过的树丛。他首先应该走出树林,他想树林就要快到头了,以后走的就能快一些。他始终还注意倾听尚未停息的枪声,但是他更关心的是路。他也没有忘记脱粒场里发生的事情。克拉娃怎样了,格里勃耶特的命运如何?这些问题在折磨着他。看来,格里勃耶特留在那里的可能性最大,他大概没有跑出来。但是克拉娃到哪里去了呢?她从脱粒场溜出来以后,就象钻进地里—样,他在哪里也没有看到她。

好象突然醒悟过来似的,他发现他不是向着枪响的方向走,他走的还是昨天来的那条路,枪响的地方早已留在他的左边了。但是他也不想改变方向。只是到现在他才明白,他正是应该到打谷场去。不先到打谷场去一趟,他是哪里也不能去的。

清楚地认识到这点之后,列夫丘克感到万分焦急。在漆黑的夜里,他几乎在树林中跑了起来,不再注意树丛和树枝,向着他认为是脱粒场的那个方向奔跑。他重新体验着昨天所经历过的一切.内心火辣辣的,激动得浑身都颤抖起来。一点钟以前他任为是幸运的事儿,现在却变成了不幸。他确信,他不应该把格里勃耶特和克拉娃留在那里,也许当时他应该采取另外的行动。诚然,不管是当时和现在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曾经竭尽一切努力想救出她,救出格里勃耶特,还有他自己。一种迟发的罪孽感很快地在他的意识里成长起来,—定是有的事他做得不太对,因为除他而外,大概谁也没能从那熊熊燃烧着的陷阱里逃出来,那里几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现在他首先应该到打谷场去一趟。有一种奇怪的感情驰使着他奔向那里,好象他还能改变那里的某种情况,做得比昨天做的更成功一些似的。当然,他也明白,现在什么都不行了.凡是还能做的事,大概德国人都已经干完了。可是这种奇怪的感情还是不可抗拒地驱使着他到那里去,就象驱使—个罪人到他犯罪的那个地方去一样。

他从灌木里走了出来,这里正靠近他白天进去的那个地方。树林的喧响立刻平息,周围亮了起来.在宁静的大地的上空,是微微发白的夏季的天空,天空中有—条烟雾迷蒙的银河和稀疏的星辰。蝈蝈在草地里无忧无虑地吱吱地叫着。前面发白的地方,就是黑麦地的附近,他几乎在那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打谷场应该就在这附近。

列夫丘克屏住呼吸,停了一会儿。但是看样子,警察们已经滚蛋了,象常有的情形一样,他们完成了自己的暴行之后,恐怕是不会留在这里等他的。但是不管怎样,为了预防万一,他还是把那支巴拉贝伦手枪从皮套里悄悄地掏出来,用拇指顶着保险机,沿着林边走去。

他希望首先看到火光(打谷场不可能这么快就燃烧尽),但是前方是—片烟雾朦胧的田野,不管他怎样向那里凝视,还是什么也看不见。这时他有些诧异,心里想道,也许昨天离开麦地太远了?也许从林子里出来的地方不对,方向根本就搞错了?但是他记得,那里有条大路,他没有过这条路,就是说,不管怎样,打谷场和村庄就应该在这附近。

他这样判断着,增强了往前走的信心。他一直聚精会神地向前方凝视,不觉一下子掉进—个大坑里,几乎摔倒了。他从坑里—爬出来,就发现在灌木枝子的后面有一个微弱的火光。看来火光离得很远,因为它周围一点都不亮,它只是麦地上一个暗淡的发红的光点而已。列夫丘克静下来,甚至在灌木底下蹲了下来。不,附近好象一个人也没有,蝈蝈在平和地叫着,林子后面的射击声仍隐约可闻,但是射击声已经离得很远,它并不破坏这夜间的和谐的寂静。

他走走停停,小心翼翼地开始接近打谷场。他每走十步、十五步就要蹲下来,藏—会儿,向着地平线上发亮的地方看一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情况?但是周围空旷而寂静,又过了一会儿,他从麦地里伸出头来一看,发现他已经突然出现在火灾场的跟前。一夜之间打谷场已经烧尽,如今只剩下这暗淡的火灾场。

列夫丘克吃惊得停下来,好容易才认出了他们的打谷场。脱粒场比昨天矮了一半,上半截全部烧毁,只剩下已被烧焦的下半部还留在那里,残存的部分,有不少地方,来风时还可以看到炭火。老远就可以闻到火灾场里的烟和烧东西时发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臭味。他从黑麦地一出来,在黑暗中首先就看到了靠近这边的、带干燥室的一端,这里有更多的正在熄灭的烟火,来风时有的地方甚至还可以看到火苗的闪动,火星一直被吹到树叶已被烧光的那棵野苹果树上。

列夫丘克想到门那儿去。当时他把格里勃耶特就留在那里了,克拉娃也是从那儿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他不愿意从大路这面去,这条大路他有点不放心。于是他就悄悄地钻进黑麦地里,顺着麦地走,为了不弄出响声,他走路时脚抬得很高。从赤杨树丛到脱粒场这段路,比他昨天通过干燥室的墙缝向外监视时所感到的,看来要远得多。他在半路上停住,蹲下来,听了听,然后又站起来,并且尽量不把麦子弄得太响,从很远的地方绕过了干燥室。在他的内心深处,始终还是希望能在什么地方找到克拉娃,也许在这光线黯淡、被践踏过的麦地里能够发现她吧,但是克拉娃没在这里。可是话又说回来,克拉娃也不可能在这里。他想,不管是死的或者是活的,她一定是被弄到村子里去了。格里勃耶特也是如此。但是他要亲眼得到证实,他们的人这里一个也没有了,然后他就可以出发到五一大队去了。

从苹果树底下就可以看到他们昨天整个的院落。昨天他还在那里烧马铃薯,甚至在灰蒙荣的草地上生过篝火的那个地方还可以看出黑色的痕迹。对面就是脱粒场的门。其中一扇已被烧坏,上面密密麻麻地有许多子弹洞,歪斜着挂在下面那个折页上;另一扇已经掉下来.扔在门的旁边。他发现那里有个好象人体似的东西.于是就从苹果树下跳出来。他尽量翘着脚,不出声响地跑到了门跟前。他蹲下来,有一种木炭和灰烬的气味很难闻,但是现在,还能受得住,不象昨天那么呛人了。烟火烤人,他把头扭过去,伸出左手去摸,摸到一个又湿又粘的东西,就赶忙把手缩回来。他第二次又伸手去摸,摸到了格里勃耶特的生满胡茬子、沾满了血迹的脸和烧坏了的衣服,这时他站了起来。火灾场难闻的臭味令人窒息。他喘着气,又弯下腰,到他身子的旁边去摸,竭力想摸到车夫的步枪,但是没有摸到步枪,却摸到了他的羊皮帽。

他手里拿着这项棉帽离开脱粒场已有十步远了,可是他的视线依然不能从地上那具发黑的尸体上离开。他们中间虽然没有什么深厚的友谊,但是他们在游击队里早认识。车夫的死在他心里引起了—种怜悯和愁思。在过去,他们大家一起去干各种冒险的事,可是现在格里勃耶特被打死了,躺在他的面前,而他列夫丘克却还活着。他想,也许当时应当先救出这个老头,然后自己再走。但是当时他们俩都想救克拉娃。克拉娃没有救了,他自己由于—个幸运的机会脱了险,而格里勃耶特却牺牲了。

但是他的帽子还是完好的,好象并没有烧着。这顶用一块老羊皮马马虎虎缝成的皮帽,无论是严冬或盛夏,从无替换,—直都为这位车夫服务。他特别关心自己曾一度被枪打过的脑袋,注意保护它,不让太阳晒着……现在列夫丘克生动地回忆起格里勃耶特被枪毙的那幅可怕的情景和他那令人惊奇的复活。那是在切尔诺列斯克,在寒冷的四月的一天晚上,列夫丘克和卫生员威尔赫维兹正在沼泽地上篝火旁边烤火。爱说话的威尔赫维兹讲述者,白天小伙子们是怎样从维谢尔基把被德国人打死的格里勃耶特拉回来的。他是在他自己那个空荡荡的家圆的旁边被抓住的。不知是宪兵特意在那里等候的,还是偶然遇到的,不过这一次他们把他的家彻底地捣毁了。宪兵队长让他面向白桦树站着,用手枪在他的后脑勺上开了—枪。夜里侦察排的小伙子们发现了他那已经咽了气的身体就拉了回来,准备第二天和另一个被德国人枪毙的人一起埋葬在山岗上。这天夜里,他们坐在簧火旁都为这个老头儿的遭遇感到难过,这种遭遇即使在战争中来说,也是异常残酷的。他们唠了一会儿就谈起了别的事。他们光顾自己谈话了,隔着烟火,谁也没有注意这时篝火对面来了—个人,他冻得哆嗦着,搓着冻僵的双手,开始在篝火旁边坐下来烤火。

“在你们这儿烤烤火,他妈的,不然要冻僵了……”

“格里勃耶特!”威尔赫维兹惊愕得跳了起来,“你怎么?”

“我是说,要冻死啦……棉袄不知谁给拿走了……”

他们两个惊奇地凝视着他。可是他却若无其事地伸出手来烤火,关于他自己死而复活的事连一句话都没说,他们也没敢再问他什么。第二天早晨,同他俩一样感到惊奇的巴依金给他做了检查。他在卫生所所躺了两周,然后就留在那里当了车夫。头上的枪眼愈合了,疼倒不怎么疼了,只是从此就几乎完全不能入睡,而且要非常访意保护自己的头,从来不敢叫太阳晒着。

你看,他到底还是没有脱过,这是第二次被枪毙了,这一次算是无可挽回地被打死了。

他在死者身旁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心里感到悲痛。他想,应该把这具已被烧坏的尸体从脱粒场里拖出来,葬到林子里去,留在这个火灾场里烧掉是不合适的,他这一生本来就够倒霉的了。

他一边注意倾听着深夜的寂静,一边把手枪放进枪袋里,扣好扣,又向门口走去。但是他刚问尸体俯下身去,附近什么地方就传来了狗的狂吠声,村子外面升起了照明弹。列夫丘克被这意外的情况吓了一跳.在这颗照明弹的无情的光亮之下,他缩成了一团,但他立刻就返回来,藏到了苹果树后面的阴影里。这颗照明弹在天空中划出—道火光,在快要到达打谷场的时候,就坠落下来。它摔在地上,又跳了起来,然后很快地就在脱粒场的旁边熄灭了。它刚一灭,列夫丘克撒腿就往麦地里跑,他的心都好象停止了跳动,他一边跑—边想.他到底被发现了没有。但是暂时还没听到枪声,而第二颗照明弹已经完全是在另外的方向,是在大路和构林的上空了。移个火火场及拭周围被它那不自然的无情的闪光示威似地照得通明。但是,列夫丘克已经有所准备,他往下—蹲就敏捷地藏到了麦地里。在这里就不那么容易被发现。照明弹他不怕,他怕德国人,特别是怕警犬。在那个烧毁的村庄里。那只警犬的凶恶的狂吠,他还记忆犹新,使他不寒而栗。

这颗照明弹也熄灭了,这时他就跳起来,顺着麦地向着赤杨树丛奔去。但是不如是什么东西惊扰了他,他感到慌乱,蹲下来,回头看了—下。什么地方好象有个声音,而且好象是婴儿受了委屈的哭声。他静下来,屏住气,倾听着。他吃惊地想,莫不是他在麦地里产生了幻觉,可是这时从不远处又传来了婴儿的微弱的哭声.比第一次听得更清楚。但是他一分钟也不能耿搁,很明显,他正要被包围在麦地里,警犬很快就会出现。这时列夫丘克好象突然想起来似的,撒腿就朝赤杨树从那个方向奔去。

要不是正在这时打来—梭子曳光弹,照亮了黑麦地的上空,拦住了他的去路,他大概已经跑进树林里。为了避开曳光弹,他不得不在麦地里的干燥的土地上再趴下来,倾听着不远处赤杨树丛里子弹头的爆炸声。这些爆炸声好象有意摹仿似的,可笑地重复着远方的有力的射击。现在他确信,他已经被发现,而且知道枪是从大路上打来的,因此又得按着昨天那条路走,即在麦地里绕个半圆形,奔向赤杨树丛。曳光弹一灭,他就跳了起来。在开跑之前,他先在麦地里拐了一个半圆形的弯。他微微俯下身子,倾听了一下,这时他突然发现,离他不远,地上有个白色的东西,他又惊又喜,急忙奔过去,大概他已经猜到了这是什么。他把这个热呼呼的活团团抱了起来,紧紧地楼在怀里,沿着更大的圆弧跑去。他感到克拉娃也可能在这附近。但是这里没有,只有她的婴儿不知怎样落到了这里。迷惑不解的列夫丘克顺着麦地向赤杨树从奔去。

“咳,坏蛋!哎,这些坏蛋!”他—边回过头去往后看,一边自言自语地说。这时他听见警犬的狂吹声已经就要到跟前了。毫无疑问,它们已经嗅出了他,它们随时都能在这麦地里把他追上。但是幸运的是,黑呼呼的赤杨树丛就在眼前。他抱着小孩刚刚钻进这个救命的黑影里,后面就升起了一颗照明弹,长长的—梭子爆炸子弹噼僻啪啪地打在树枝上。照明弹的耀眼的闪光混合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阴影,从他的身后照射着。几颗曳光弹闪着光从他的头顶上穿过,子弹头的爆裂声向他袭来、树枝上被削下的木屑掉在他的身上。他心里惊慌地想,这样走不过,抱着婴儿逃跑是不可能的,这时他突然侧身扑倒在地上。但是现在后面有警犬在追,在这样的时刻,他不能把他扔掉。他不知道,一分钟以后,将会是什么情景,但是他用左肩分开树枝,用上衣的底襟遮着婴儿,不顾一切地钻进树林里。婴儿感到他身上的温暖,在潮湿的襁褓中安静了下来,只是有时轻轻地蹬动一下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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