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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作者:苏- 瓦西里·贝科夫 当前章节:49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大约过了一个,或一个半小时,树木和灌木丛都落在了后边,无底的深坑包已经走完。水面上的水草和苔藓开始增多。有的地方虽然水还很深,同先前一样,依然水波荡漾,脚下还有草墩,但是大概不会淹死了。射击声渐渐地转到了右边,在那里,冲锋枪的哒哒声和弹头发出的吱吱声仍在震撼着沼泽地.惊散着沼泽地上胆怯的小鸟。就是那些习惯接近人的喜鹊,也被吓傻,它们悄悄地飞过水面,离开这个吓人的枪炮轰鸣的地方。

列夫丘克把婴儿紧紧地抱在怀里,他跑着,跳着,在那诱人的不稳当的长着苔藓的草墩上摇晃着,有时跑了过去,有时还没等走过去,草墩就沉进水里。他不止一次地掉进齐腰深的含泥炭的稀泥中,有时掉在这边,有时又掉在那边,他急不可待地想挣扎出来,踩到什么硬的地方。湿漉漉的衣服粘在身上.使人讨厌。每走—步都有褐色的锈水溅到脸上。但是他已经暖和过来,不再冻得发抖。他唯一关心的是,可别马虎大意,把裹着小生命的小包掉在水里,对于自己他已经是无所谓了。最因难的阶段看来即将过去,沼泽地已经走完。前面山岗上一片苍翠的松林,这就说明已经来到岸上。可是在苍翠的岸上是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呢?

他终于从水传里走了出来。础着泥炭地向着长满了岩须草的沙质的山岗走去。地下虽然还很湿,但已经是稳固的了。他的两只靴子里老是噗哧噗哧地响,踏在干地上还有些不习惯。他的样子一定很可怕:不仅从头到脚都湿透了,而且全身粘满了青苔,肩上和袖子上挂着丝状的水草,衣服上全是些浮萍以及其它绿色的东西。但是小孩看来并没太湿着,如果说他在他的上衣里不安地乱动并且在哭,那主要是由于饿。这个哭声在催促着他。沼泽地那面的枪声,已经不那么可怕,对他来说,它们已经失去了威胁力。现在驱赶着他的是新的问题。

他跑着。他为婴儿的生命担心,他不愿意耽误时间来拧干衣服和休息。他登上山岗,穿过浓密的松杯,来到一条狭窄但已经踏得很平的林间小道上。“既然有路,那么不定在哪儿就一定有村子。”他心里这样想道,感到松了一口气,“只是千万可别碰上德国人。”

他沿着小道疲倦地跑了大概有十分钟。由于他这一跑,婴儿渐渐地安静了下来,不知是睡着了,还只是由于晃荡的缘故,后来就完全不出声了。这时列夫丘克开始一步一步地走。他向林中察看.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把靴子好好穿穿。根据一切情况来看,这里没有德国人,他还不知道得走多远呢!靴子里有水,包脚布子也掉了,这样很容易把脚磨坏。

他看见大路旁边齐腰深的、丛生的鳞毛蕨,刚想要到那里去,就突然听到附近有说话声和马蹄声。他急忙离开大路,但是已经迟了,骑者们在马上已经发现了他。他猫着腰躲在一棵璎珞柏后面,紧张地等待着,希望他们走过去。

但是他们没有过去,大道上的马蹄声突然中断,这时有人几乎就在他的头上,用命令的口气喊道:“喂,出来!”

列夫丘克愤怒地骂起来:又碰上一些什么鬼东西?听声音,好象是我们的人,但是谁知道呢,也可能是德国人,或者警察。他没放下婴儿,就小心翼翼地把巴拉贝伦手枪从枪套里抽了出来。他在璎珞柏后面悄悄地弯下腰,想探头往大道上看一眼。这时他突然看见,他们已经来到了跟前。他们大概也看到了他。这是三个骑者,是游击队的打扮,谁有啥穿啥。他们正睁大眼睛盯着丛生的鳞毛蕨,把苏式冲锋枪的枪口对着他。

“举起手来!”

不管怎说,他们还是很象游击队,虽然列夫丘克也并不能完全相信这点。他把小包放在地下,从容不迫地从树丛后面站起来,把拿着手枪的那只手藏到身后去。他这种慢慢腾腾的动作,显然使骑者们很不满意。其中一个穿着褪了色的旧制服、后脑勺上戴着库班帽的年轻的小伙子,猛然拨转马头对着鳞毛蕨丛。

“把手枪扔掉,举起手来!”

“好啦,”列夫丘克和解的说,“是自己人,用不着这样……”

“我们这就看看,你和谁是自己人!”

列夫丘克已经确信无疑,是遇上了游击队,但是他不愿扔掉手枪,因为他不清楚,是否还能领回来。所以他在拖延时间,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待什么。这时他们已从大道上走下来,不知不觉已经开始把他包围起来,也许,真得把手枪扔掉举起手来吗?

“你瞧,他是从水洼里出来的!”另一个尖下额的青年猜测道。

“真的,是从水洼里出来的,是从对岸上来的。”第一个青年看他有点象自己人了,说着就从马鞍上跳了下来。

这时从侧面又有—个人骑着马走过来,这个人看样子比前两人年纪大些.宽肩膀,灰色的棉袄敞著怀,新刮过的脸上留着小黑胡,列大丘克感到很面熟。这个人好象也在回忆什么似的,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林中遇到的这位不寻常的人。

“等等!这不是英雄大队的吗?你姓——列夫丘克,对不对?”

“列夫丘克。”

“你还记得不,我们一起去破坏一个铁路的会让站?那辆轨道车扫射我们,打很多凶啊!”

列夫丘克一切都回忆了起来。这是去年冬天,在一个会让站上。当时他和这个留小胡子的人把一根枕木往铁轨上拖,好不让那辆沿途用机枪扫射的轨道车从道岔里开出来。这个留胡子的人那次在壕沟里还丢了一只毡靴,它掉在深雪里,他用光脚掌怎样也没摸索到。他们俩还差点没在那挺机枪的火力下倒在那里。

列夫丘克心安理得地把手枪放进枪袋里。

可以看得出来,两个小伙子信任自己的同志,变得和善了起来,把冲锋枪背到了背后去。

这个留小胡子的人对列夫丘克感到了兴趣,对他瞥了一眼问道:“你怎么,是从水洼里出来?”

“是啊,”列夫丘克简单地回答,间时小心翼翼地从草地上把婴儿抱了起来。

“这是什么?”

“这个吗?是个人。这里有没有妇女。他需要一个奶妈。他这么小,已经—天—夜没吃什么了。”

小伙子们感到有些诧异,沉默了起来。他们看看婴儿的小脸蛋。

“噢,真的!你瞧!从哪儿弄来的?”

“说起来话长啦,小伙子们。要找—个女人。他要吃奶,不然就完蛋啦。”

“对,送到家属营去。家属营离这儿不远,”戴库班帽的那个青年,几乎是带着友好的口气说,说完就骑上了马,“库列士,你送去,然后追来。”

“不,”列夫丘克说道,“我应该自己去。这里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呢,你要明白……我应该自己去。很远吗?”

“看怎么走。走大路稍远一点。要是从小河穿过只要十分钟。”

他们从蕨丛里来到小路上,马在骑者们的身下,惊恐地打转,看样子他们是忙着要到什么地方去。但是,在这里遇到了从水洼里出来的这位同志,是自已同志的一位朋友,把人家放在这里不管,也不太合适。

“好吧!”戴库班帽那个青年最后决定说。看样子他是小组的头。“库列士,你告诉他路,然后追来。我们在鲍尔基跟前等你。”

留小胡子的库列土调转过马头.列夫丘克急急忙忙地跟在他后面,沿着大路进去。他一面快步走着,一面竭力想弄明白,他这次遇到的是什么队伍,不过可一定不是五一大队的。库列士不可能从五一大队到会让站去,因为五一大队当时是在明斯克附近,只是到了春天才来到这个地区。

“德国人打的是不是你?在水洼里?”库列士问,一面从马鞍上望着他。

“是,是打我,好不存易才逃出来。”

“瞧你!那里是一片泥塘,哎呀呀!”

“是呵,我想这回得淹死了;可是你现在是在基辅大队吗?”列夫丘克谨慎地探问道。

“是基辅大队,”库列士高兴地回答道。“这些匪帮把我们也打得够呛!以前都很平舒。可是从昨天就打过来了。你听,还在轰隆轰隆响!这是我们在反击。”

列夫丘克已经听到,就在他们现在去的这个方向,枪炮正在隆隆地响。响声虽然离得很远,但是很密,在树林上空引起了一连串的回音。

“喂,这小孩是你的吗?”库列士向他的小包点点头问。

“不,不是我的,”列夫丘克说,“是一个朋友的。”

“原来是这样,那有什么,明白啦……”

‘还没有出生,就已经成了孤儿,他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有这样的事情,”库列士叹息了一声,“现在这是常见的事儿。”

列夫丘克和库列土的枣红色的小马并排急急忙忙地走着,他的思想渐渐地离开了不久前他所经历过的一切。现在他大概巳完全脱险,而且到底把这个婴儿也救了出来,这一点他现在几乎是确信无疑了。这种奇异经历的结局是真正值得高兴的,可是他太累了。毕竟是水洼对他发了善心,现在,当那么多可怕的事已经留在水洼彼岸的时候,他只是浑身感到一种沉重的无法摆脱的疲倦。他一面急忙走着不让马落下,一面焦急地望着前面:这个家属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啊?到了那里他再也不走了,把小孩安置好,自己好好睡上一觉,然后就去找个大夫看一看。他肩上的伤口沾湿了,老也没有好好地包扎—下。它有时胀呼呼的,有时刺痒,疼得难忍,好象是化脓了,万—要是感染了可怎么办?现在他更多的关心起白己的伤口来了。

“不远啦,”库列士说,“过了小河就到了。”

列夫丘克疲倦地叹了一口气,看了婴儿一眼,他正无忧无虑地睡在他的手上。小道从长着松树的山岗上朝着小河旁边的榛林向下伸去。这时他们看到,在小河对岸的草地上,好象要拦住他们的去路似的.零乱地跑出来一些全副武装的人。有一个人,老远地望见他们就挥起手来,库列士勒住了马。

“怎么回事儿?”

大路上走出来一个人,这个人黑脸膛,目光严厉,身穿德国制服,手里拿着德国冲锋枪,脚前还挂着一个很大的德国望远镜。列夫丘克猜想,这一定是基辅大队的一名指挥员。

“库列士,站住!”指挥员喊了一声,把冲锋枪背到背后去,“这是什么人?”他用追究的目光瞥了列夫丘克一眼。

“他是英雄大队的,”库列土替他回答道,“有个婴儿要送到家属营去。”

“什么婴儿!”指挥员愤怒地叫喊起来,“入列!德国人冲破了防线,听见了没有,发生了什么事?”

从榛林里涌出来十二、三名游击队员,表情都很疲倦,大概是跑路跑多了,他们—面一个跟着一个犹豫不决地停下来,一面倾听着他们的指挥员和熟人库列士及英雄大队的这个陌生的游击队员之间这场突然发生的争论。

“怎么,带着小孩入列吗?”库列土吃惊地问。

“好吧,你把小孩送去!”指挥员很快地决定说,“你站到队里去!步枪呢?”

“没有步枪,”列夫丘克说,“手枪在这儿。”

“手枪也行,入列,跟我来!”

列夫丘克犹豫了片刻,他想说他负伤啦。但是指挥员及战士们脸上的激动的表情告诉他,最好还是听从指挥。这些人不好说话,他们也不听你的解释。这是一些稍不如意就动枪的人物。列夫丘克根据自己的经验,很了解这一点。

他把小孩送给了库列士。库列上从马上不很灵巧地、非常小心地把小孩接了过去。

“主要是找一个妇女,喂他奶吃,”列夫丘克提醒他说。

“会安排好的,你放心吧。”

黑脸膛的指挥员带着两道急躁的目光,登上了山岗,回过头来看了看。可是列夫丘克还站在那里,不知为什么,他生怕库列士会把小孩摔下来。库列土用踩歪了的鞋后跟刺了刺马,转了过来。

“唉,他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名字?”列夫丘克感到惊讶。

的确,也许他要永远地和他分开了,可是还没有给他起个名字。难道他想过这个吗?他甚至都没想过,以后他还需要有个名字。

“维克多!”他想起了普拉东诺夫的名字,就这么喊了一声。“告诉他们,他叫维克多,姓普拉东诺夫。如果……”

“明白啦!”

库列土沿着小路驰去,不久就拐过弯消失在榛树林里。可是穿着湿衣服冻得直发抖的列夫丘克,跟着黑脸膛的指挥员向前跑去。已经可以听到前方步枪的响声,第一批的枪弹唱歌似地划破了凌晨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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