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维切布斯克火车站。
天气一早就阴沉沉的,天空笼罩着一层薄雾,沥青马路泛着白光。细雨蒙蒙,叫人心烦。其实说不上是下雨,叫它飞扬着的潮湿灰尘倒是更贴切些。
街上行人稀少,只有火车站上一如往日,人们熙熙攘攘,来去勿勿。也有些人坐在长椅上打瞌睡,仿佛是特意来这里休息和闲坐的。小孩子们在腿下钻来钻去。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
扬声器吱吱嘎嘎响了几下,接着传来了广播声。但是讲些什么,一点听不清楚,劈劈啪啪的杂音一直不断。
站台上有遮雨板的地方,虽然淋不到雨,但地面也是湿的。这里的人更多,但是无人东奔西跑,大家都聚集在车厢旁边。
阿廖沙他们是一个小组,共计八个人。
三个是美术学院末结业的大学生:他、萨沙·涅夫佐罗夫和任尼亚·鲍洛京。其余五人中,有一位副博士,一位纺织学院教师、一位工程师、一位历史学家和一位水利工程师。这几位都比他们三人年长。大也大不了多少,不过两三岁光景,但是一眼便看得出要大一点。
高个头、戴眼镜的水利工程师问他们:“是被开除的吧?”
“从哪儿开除?!”
“从美术学院呗,”他说。
“您从哪儿知道的?”任尼亚·鲍洛京一肚子不快活。
“猜的呗,”水利工程师说。
“也许我们是志愿来的呢7”萨沙回敬了一句。阿廖沙 于言辞,不知说什么好。
“我姓克里维茨基,”水利工程师自我介绍说,“名字叫普罗利亚!请不要大谅小怪!名字是差点,爹妈给取的,有什么办法!”
“您这名字为什么是阴性的?”任尼亚问道,“而你,请原谅,您是男……”
“‘革命’这个词不是阴性的吗,我的父母都是老革命……于是,喏,我就成了无产阶级革命了。”
市军事委员部派了一位军人来车站为他们送行。这位军人的胸前佩戴有一枚战功奖章。获得这种奖章,在当时很不简单。因此,由这样的人物出来送行使气氛显得特别隆重。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八个人中桃中了涅夫佐罗夫,把一叠文件交到他手里,还仔细地向他交待了些什么。这也许是因为没有人来送萨沙的缘故吧。看样子这位军人对来送行的人不满意,因而对被送的人也不感兴趣。
他和妈妈很早就到了车站,找到第三节车厢后便站在一旁等侯,现在小组里的八个人陆续聚拢到了一块。
妈妈突然有所发现:“瞧,给你们送行的级别真高!……”
妈妈在家里的时候答应到了车站不哭,否则他就不同意让她来。但是现在,他倒不愿意制止她哭了。想起父亲,他不能那样做。
奶奶在家里象疯了一样。
她整整翻了一夜的〈新约全书〉,早上在他要离家的时候对他说:“找到啦,阿廖什卡,到底给找到了!就在这里:‘他无灾无病地回到自己家里!’这就是对你说的,能这样就好!”
“为什么是对我说的?”
“是叫你回来……”
“现在又没有打仗……”
“是没有打仗,但你是去当兵,去当红军……”
奶奶哭了很久。这时他在车站才领悟到,奶奶哭的不是他,她哭的是自己的儿子,即他的父亲。他当然还记得父亲。父亲在卡累利阿地峡牺牲后,他确实难过了一阵子。但玛尼娅奶奶是父亲的母亲,她怎么能忍受得了!……
他想了很多,但在这噪杂纷乱的火车站上,闹哄哄的,不允许他去想更多的事情。身旁站着母亲,站着美术学院的同学,还有组里其他几位不熟悉的组员。这个克里维茨基,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哦,普罗利亚,这个人是标准的滑稽派。他们也有亲人送行。送任尼亚·鲍洛京的是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