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上写着“列宁格勒——基辅”。
这就是说,他们要去乌克兰。
市军事委员部的那位军人继续在向萨沙·涅夫佐罗夫交待着什么。
不久萨沙过来对大家说道:“朋友们,把箱子送上车!说话的时间还有……离开车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呢。”
大家纷纷把箱子送到车上。
车厢陈旧,是典型的近郊列车用的车厢。他们从前普在加契纳、彼得高府、卢加等郊区的别墅度过夏,来来回回都是坐的这种车厢。
已经坐在这节车厢里的人,欢快地唱着歌:
……斯大林同志派我们去战斗,
第一个元帅将率领我们去拼搏……
阿廖沙心里想,这里的气氛太好了,这些人也都是去参加红军的!
多么快活的人啊!
“到这边来!”任尼亚·鲍洛京喊了一声。
“你别忙,”萨沙·涅夫佐罗夫说道:“现在已经不是我们三个人,而是八个人了。大家要呆在一块。这几张铺你先占住,还有这里……一定要在一块。瞧,真巧,他们几位也都在这儿。”
几张相邻的铺位找到了。普罗利亚·克里维茨基争着要睡上铺,他戴眼镜,大家担心他从上面掉下来,但是终于还是让步了。纺织学院教师则情愿睡到地板上。
大家的箱子都很小,而且旧。
历史学家仿佛没有什么奢望,但对自己那口最大的箱子却特别当心,安置得与众不同。
纺织学院教师忽然心血来潮,跑出来自我介绍一番:
“我叫舒莫夫,谢辽沙……”紧接着便提了一个问题:“我说,朋友们,战争肯定会打起来吗?你们的看法怎么样?”
在车厢里呆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阿廖沙的心里不免焦急起来:妈妈还在外面呢……
萨什卡·涅夫佐罗夫催他快下去:
“快下去吧!妈妈在等!……这里让我们来安排……”
玛丽雅·伊拉里奥诺夫娜孤单单一个人站在月台上悲戚地等着他。
远一点的一节车厢旁边,一个由五人组成的管乐队,是军乐队,正演奏着《阿穆尔河之波》的曲子。旁边围着—些军人,看样子和他们一样也是要跟这趟车走的。官衔都比较高。
“安排好了吧?”妈妈问。
“嗯……”
“薇罗奇卡也来了,”妈妈告诉他说。“你一点消息也未告诉她,她还是……”
“是你说出去的吧?”
“我说的又怎么样呢?”
军乐队在附近继续演奏。萨沙、任尼亚、普罗利亚以及组里的其他几个人在旁边挤来挤去,市军事委员部那位佩戴战功奖章的军人也不动声色地站在近处……
薇拉走了过来:“你好,阿廖沙!祝你一路平安!”
原来她老早就来了,一直躲着没有露面。
“怎么不说一声?”
“何必呢?”
事到如今,他也只得吱唔其词,装呆卖傻了。
“谢谢你赶来……”
“我能不来吗?”
他们俩身旁站着市军事委员部的那位军人。
阿廖沙又看了那位军人一眼,发现他的年龄比他们都大;似乎比副博士、纺织学院教师、工程师、历史学家都大……离三十岁不远了。奖章显然不是在这次芬兰战争中得的。已经褪色了。大概是个边防英雄,再不然就是在哈桑湖和哈勒欣河战斗中得的吧?……
“你从未让我到你家去过,究竞什么原因,你也没有说过。”
“我?不是没有功夫吗。你不要生气,阿廖沙!是你没有功夫,不是我呀,”薇拉回答说。“其实,我多少次想和你认真地谈谈。甚至想问你……”
“问什么?薇罗奇卡!”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感到对不起所有的人。对不起离别时用《新约全书〉中的话为他祝愿的玛尼娅奶奶,对不起已经去世的父亲,对不起强忍泪水来车站送行的母亲,对不起小组里的其他同志,对不起站在身旁的市军事委员部的军人,对不起为其他那些真正军人送行的军乐队,更对不起她——薇罗奇卡……
他多傻啊!
“怪我没有回答你的问题,”他对薇罗奇卡说。“真蠢!简直蠢透顶了!我这才明白你为什么老不问起那……”
“阿廖沙!”
“请相信我吧,薇罗奇卡……我真……我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以前还自命不凡。一句话,都怪自己不好!我从小就喜欢画画,大家都夸赞我。进美术学院也很顺利,在考进美术学院之前,中学毕业后,曾一度不知道该干什么。结果进了基洛夫工厂,当了钳工学徒。以后又到了港口。不要责备我画的那些画。那不是为了挣几个钱,请相信我,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好也罢,坏也罢,总算过去了……你懂吗?不容易。”
站在一旁的妈妈大概听见了他们的谈话,或许听不清,车站上乱哄哄的,而且乐队……
“我懂,”薇拉说。
停了一下突然又补充一句:“我爱你……”
玛丽雅·伊拉里奥诺夫娜走了过来:“请原谅,同志,您……”
在她的并排站着市军事委员部那位佩戴奖章的军人。
“我们是熟人啦,阿列克谢,是在市军事委员部认识的,”他说。“您的这位姑娘我也认识……”说到这里,他转身向着薇拉,“您好,真对不起,我还未来得及向您打招呼呢。”接着又继续对阿廖沙说:“我们正在寻找您父亲的坟墓。刚才我已经向玛丽雅·伊拉里奥诺夫娜说了。请放心吧。到了部队安安心心地好好干。”
这时任尼亚凑到他们身旁:“您看会打仗吗?”
唉,这话问得太不是时候了。
玛丽雅·伊拉里奥诺夫娜身子 地战栗了一下。
薇罗奇卡急忙扶住她的一只胳膊。
她们告别回去了。
火车开动了。
该要淘汰的旧车厢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车轮开始撞击轨道。机车喘着粗气,喷出一团团白烟,并且发出一声长鸣,仿佛叫人们为它让道。月台随着车厢移动起来。送行的人们频频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