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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印-泰戈尔 当前章节:155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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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文库

人民文学出版社

一九九三年’北京

8 戈拉 印 泰戈尔 刘寿康译 人民文学 1984 1.55 75000

罗宾德拉纳特丨泰戈尔〈1861—1940是我国读者比较熟悉 的印度作家。他在一生漫长的八十年中,辛勤地从事文学艺术 的创作活动,直到逝世前不久,还在孜孜不倦地写作。他写了五 十多部诗集,一百多篇短篇小说,十二部中、长篇小说,二十多个 剧本,还有许多游记、书简、回忆录以及有关文学、哲学、教育、宗 教、社会方面的论文和专著。此^于多首歌曲, 画了近两千幅画。

他那些内容深刻、具—度容术鉑值郝I学辨為濯印度近 代文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苹富拿运^

泰戈尔从十四岁起就写诗;集《吉―I移荣获一九 一三年诺贝尔文学奖金。印度人民称他「秀1谱圣”、“印度的良 心”。他不仅是一个杰出的诗人,也是一个反帝、反封建的战士。 鲁迅先生说:“泰戈尔富有民族思想,是个爱国诗人。” 一九〇五 年,英国殖民地总督寇松在印度公布一项法令,阴谋将孟加拉分 割为两个部分,推行“分而治之”的政策。这种政策遭到了印度 人民强烈的反对,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民族解放运动。泰戈尔热 情地投身于这个运动之中。他登台演说,挥笔赋诗,鼓舞印度人 民的斗志。后来,由于他反对暴力行动,主张多做些“建设性的” 工作,比如消灭愚昧与贫困等,于是专门从事创作和教育工作, 不再直接参加民族解放运动。一九〇一年他在圣谛尼克坦办了

一所学校,一九二一年改建为著名的国际大学。但在一九一九

年,英国殖民政府为了镇压印度的民族解放运动,命令军队在阿 姆利则开枪打死打伤了一千多名印度人,制造了 “阿姆利则惨 案”之后,泰戈尔拍案而起,给印度总督写了一封义正辞严的信, 提出强烈的抗议,并声明放弃英国政府授予他的“爵士”称号。从 那时起,他再度参加了炽热的反帝斗争。他不仅关心印度的命 运,也很关心世界各国人民。一九三四年,意大利侵略阿比西尼 亚〔今埃塞俄比亚〉,他愤怒地谴责了意大利侵略者;一九三八 年,捷克受到德国法西斯的蹂躏,他坚决支持捷克人民反法西斯 的斗争。

泰戈尔是中国人民的朋友,早在一八八一年他二十岁时,就 写了《死亡的贸易》,谴责英国帝国主义向中国倾销鸦片、毒害中

国人民的罪行。当日本帝国主义的铁蹄踏进中国神圣的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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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他以)占稀之年,抱病参加印度人民声援中国人民的斗争,并 且发宣言、写文章、演说、陚诗,用各种方式给中国人民以巨大支 持。他曾预言:“中国这种巨大的力量,一旦能让她在现代化的 道路上运行,那就是掌握现代科学,那时世界上恐怕没有力量能 阻挡她向前迈进。”

泰戈尔重视并热爱中国文化。他喜爱屈原、白居易、苏轼的 诗和老子的哲学。他曾两度访问中国,宣传印中人民友好。他提 倡研究中国文化,并在他创办的国际大学开设中国语言和文化 的课程,使印度人民加深对中国人民和中国文化的了解。

周恩来总理生前访问国际大学时,曾称赞:“泰戈尔不仅是 对世界文学做出了卓越贡献的天才诗人,还是僧恨黑暗、争取光 明的伟大印度人民的杰出代表。中国人民对泰戈尔抱着深厚的 感情。中国人民永远不能忘记泰戈尔对他们的热鸯。中国入禹

也不能忘记泰戈尔对他们艰苦的民族独立斗争所给予的支持。”

泰戈尔以他的浪漫主义的诗歌扬名于世。然而在他六十余 年的创作活动中,对当时印度现实生活反映得最深刻和广泛的, 还是他的小说。他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品提出了许多重大的社会 问题,反映了那个时代印度人民的生活与斗争,表达了人民的心

声。

泰戈尔生活的时代正是印度人民遭受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 双重压迫的时代,在他的心灵上深深地刻下了祖国沦亡、民族屈 辱、人民生活极端困苦的烙印。因此,他的作品大多具有反帝、 反封建和要求民族独立的鲜明色彩。

泰戈尔的十二部中、长篇小说是他丰富多采的作品的重要 组成部分。它们当中,除了取材于莫卧儿王朝历史事件的两部 历史题材的作品之外,其他十部,如描写妇女悲惨命运的《小沙 子》(”(^)、表现封建道德和民主思潮冲突的《沉船》(丨卯日)等都 是以社会现实生活为题材的。在他的长篇小说中9最杰出的是 洋溢着爱国主义激情的《戈拉》。这部批判现实主义的重要作品 以十九世纪七十至八十年代的民族解放运动为背景,反映了印 度人民反帝、反封建的斗争、梵教徒和新印度教徒之间的矛盾以 及印度近代先进人物摸索民族解放道路的艰苦历程。

英国殖民主义者在镇压了一八五七年的印度民族起义之 后,巩固了它在印度的殖民统治,但印度的民族资产阶级和无产 阶级两个新兴的阶级也开始出现并逐渐成长。到了十九世纪七 十年代,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都日趋尖锐,被压榨得走投无路的 农民纷纷地自发起义,人数众多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阶层处 已形成,其中不少人已经认识到英国殖民统治给印度带来的灾

难,于是民族解放的要求愈来愈强烈。在他们当中,思想化主要 分为两派。一派主张改革印度教,吸收欧洲文化,争取较大的政

治权利。参加这一派活动的有梵社。但到了六十年代,这个团 体的部分教徒,过多地吸收了基督教的观点,轻视本国文化。一 八六五年它分裂为两派,一派是印度梵社,一派是元始梵社。泰 戈尔在《戈拉》里没有涉及元始梵社的活动,提到的是印度梵社, 并且恰如其分地批判了它轻视本国文化的缺点。

在印度的民族解放运动中,代表知识分子另一种思潮的是 新印度敎。这一派主张发展民族文化,恢复民族『3尊心,反对崇 洋媚外,反对殖民主义者对印度人民的残酷压迫。但他们认为 要恢复民族自尊心就得严格遵守印度教的一切传统,甚至是腐 朽的传统。泰戈尔通过《戈拉》这部作品歌颂了新印度教徒反对 殖民主义压迫、热爱祖国的思想,同时也批判了他们维护种姓制

度、遵守印度教各种腐朽传统的错误做法

《戈拉》之所以获得巨大成功,是因为它表达了印度人民渴 望独立与自由的愿望,揭发了殖民主义的罪行,激发起人民的爱 国热情。同时,它还批判了那些崇洋媚外的洋奴和不肯脚踏实 地、切实做点工作的知识分子,批判了种族主义、复古主义和歧 视妇女的错误思想,而且深刻、全13地反映了一个重要的历史时 代孟加拉社会的风貌。而作者高超的艺术技巧显然也是使作品 得到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首先,他塑造了各种类型知识分子 的动人的形象。这部作品的中心人物戈拉是泰戈尔塑造的‘ 印度民主主义者的典型。他从小就是学校和附近一带孩子的头 头,后来成为印度爱国者协会的主席。他生活唯一的目标就是 要解放袓国。他坚信袓国一定会得到独立和自由。他是一个宁 死也不向殖已统治者低头的硬汉,是一个路见不平、挺身而出的

英雄。他三次面对面地和英国殖民者进行斗争,虽被捕入狱,但 坚贞不屈,决不妥协。他这种没有丝亳奴颜婢膝的品质是殖民 地人民最可贵的品质。印度评论家班纳吉说:“戈拉就象 是渴望自由、愤怒地为反抗自己的社会和政治上处于奴隶地位 而斗争的印度心灵的化身。”泰戈尔通过戈拉,明确地说明了他 反对帝国主义、反对复古主义和种姓制度的主张。

戈拉是一个意志坚强、行动果断的人,他的同窗好友毕诺业 却比较软弱。他是一个有教养的孟加拉名门子弟,他聪明好学, 克己谦让,尊重妇女,不迷信宗教。泰戈尔常常利用他和戈拉的 辩论来阐明自己对妇女、宗教、爱情等问题的看法。毕诺业的缺⑴ 点是犹豫不决,遇事迁就,虽然终于冲破了封建枷锁,和罗丽妲 结了婚,但比起勇敢坚强的罗丽妲,就显得逊色多了。 3

罗丽妲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印度新型妇女。她对殖民二 统治者无比憎恨,她反抗社会上一切邪恶势力,嫉恶如仇,勇敢 果断;虽然受到哈兰的迫害,但寸步不让,和他进行针锋相对的 斗争。书中另一位女主人公苏查丽妲则是另一种典型,她温柔 娴静、喜欢深思,虽然不象罗丽妲那样无所畏惧、勇于斗争,但一 旦下了决心,也能坚持到底。两位姑娘的遭遇,说明了十九世纪 七十年代印度妇女的艰难处境。不经过艰苦的斗争,休想得到 自由和幸福。

在年轻的一代遇到困难、无法解决的时候,他们就去找帕瑞 什先生。帕瑞什先生是一个心胸开阔、从容恬静的人。他反对种 姓制度,反对印度教腐朽的传统,也反对梵社的宗派主义。他尊 重别人的信仰,尊重个人自由,鼓励年轻人独立思考。因此,当 他的女儿爱上了一个不同教派的青年时,他不顾亲友反对、社会 非难、教社惩罚,仍然坚决地支持女儿的“叛逆”行动。他的思想

在很大的程度上代表了泰戈尔的思想。但在这部作品里,泰戈 尔多方面肯定的人物恐怕是戈拉的母亲安楠达摩依。她虽然是 一个印度教徒,但并不遵守教规,不尊重封建落后的风俗习惯。 她心地善良,温柔体贴;她头脑清醒,镇静坚定。在毕诺业犹豫 不决的时候,她开导他;在罗丽妲陷于孤立的时候,她不怕别人 议论,不顾家人吵闹,给她具体帮助,为她安排婚事。她认为结 婚就是两颗心结合在一起,不同宗教的人照样可以结合。她有帕 瑞什先生的开明思想,但比他果断坚强。她是泰戈尔心目中理 想的印度妇女。

此外,作者还成功地塑造了几个反面人物的形象,通过他 们,尖锐地讽刺了崇洋媚外的“高等印人”、渺小可笑的贪财讼棍 和只会夸夸其谈、不能切切实实地做点有益工作的大学生。这 样,泰戈尔就从各种类型的知识分子的活动中,反映出当时孟加 拉复杂的社会生活。

、 在这部长篇小说中,泰戈尔不但塑造了形形色色的动人的 形象,在情节、心理刻画和景物描写上也很有他的特色。

《戈拉》的故事情节是在尖锐的矛盾冲突中展开的。戈拉的 爱国激情促使他和殖民主义者、洋奴买办不断发生冲突,他的宗 教信仰也使他和他的家属、他的内心、他的爱情不断发生矛盾, 这些矛盾冲突使这部作品充满了悬念,推动着故事向前发展。其 次,这部小说的心理刻画也是很成功的。泰戈尔利用心理描写 巧妙地暗示戈拉和苏查丽妲、毕诺业和罗丽妲之间爱情的萌芽 和发展,他们的矛盾和痛苦。

泰戈尔是一位诗人。他的散文也充满了诗情画意。他对大 自然的描写,不是单纯的描写,而是为了衬托人物的心境。例如: 戈拉和苏查丽妲长谈之后,一个人在河边漫步,作者对他那时的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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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境有这样一段描写:“不过,今夭晚上,从满天星斗传来的信 息,却以各种方式轻轻地触动他的心弦。河上水波不兴。系在码 头上的船只发出闪烁的灯火。黑暗的夜色似乎全部集中在对岸 树林浓密的簇叶丛中。这一带的上空,木星就象黑夜的警觉的 良心,一直守望着大地……在这个秋天的夜晚,他站在河边,看 着朦胧的星光,听着模糊的市声,面对着充塞整个宇宙的难以捉 摸的奥秘,仿佛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读完了这部作品,作者强烈的爱国心、高超的艺术技巧和诗 一般的文学语言都给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泰戈尔的这部作品为世界文学的宝库增添了一颗明珠。

译者

一九九二年九月

笫-章

那时正是加尔各答的雨季。早晨的云彩已经消散、夭空洒 满了灿烂的阳光。

毕诺业一普山一个人站在他家二楼的阳台上,悠闲地望着 川流不息的来往行人。不久以前,他已经读完了大学,但还没有 正式开始工作。不错,他给报纸写过一些文章,也组织过一些集 会,但他并没有因此满足。今天早晨,由于无事可做,心里感到 百无聊赖。

对过店铺门前站着一个游方僧,身上穿了一件江湖卖唱的 五颜六色的长袍,正在那里高声歌唱:

笼中飞进一只无名小鸟, 不知道它来自何方。 我的心拴不住它的双脚, 它飞走了,飘然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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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诺业想把游方僧请上楼来,记下这首无名小鸟之歌,但正 象半夜里天气突然变冷而又不愿起来加盖毯子那样,他没有下 楼去把游方僧请上来,自然也就没有记下这首歌,只有它的旋律 不断地在他的心中回荡。

正在这时,他家的门前发生了一件事故:一辆两匹马的大马 车揸上了一辆出租小马车,几乎把它撞翻,但大马车上的人竟然

不闻不问,加鞭催马,扬长而去。

毕诺业跑到街上,看见一个年轻姑娘正从马车里出来,一位 老先生也想要下车。他急忙跑过去搀扶他们。看见老人面色苍 白,便问道:“先生,您没受伤吧?”

“没有,没事儿。”老先生很想笑笑,把病痛掩饰过去,但没能 笑出来,很显然,他快要晕倒了。

毕诺业扶着他的胳膊,转过脸对焦急的姑娘说:“我家就在 这儿,请进去歇歇吧。”

他们把老先生扶上了床,姑娘朝四下看了看,想找点水。她 拿起一个水罐,洒了点水在老人脸上,然后一边给他掮扇子,一 边对毕诺业说:“你能派人去请个大夫吗?”

附近就有一个医生,毕诺业立刻吩咐佣人去把他请来。 屋子里有一面镜子,毕诺业站在姑娘后边,呆呆地看着镜子 里面的姑娘的脸。从童年时代起,他就住在加尔各答,一天到晚 在家里埋头读书,仅有的一点处世知识都是从书本上得来的。 除了家里人,他从来没有接触过一个女性;而现在,镜子里姑娘 的形象却深深地迷住了他。他不擅长评论女人的容貌,但在那 个亲切、焦急、低垂的少女脸上,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温柔幸福的 新天地。

过了一会儿,老人睁开眼睛,叹了 口气,姑娘向他弯下身子, 用麵抖的声音轻轻问道:“爹,您受伤了吗?” “我这是在哪儿?”老人问,一边想坐起来。 但毕诺业赶紧走到他身旁说:“请您暂时不要动,等大夫来 了再说吧。”

话音没落,就听到医生的脚步声,紧接着医生进来了。但给 病人作了检查之后,没有发现什么严重的病情,于是给病人开了

一个白兰地掺热牛奶的处方,就告辞走了罾

医生辞别的吋候,老人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姑娘明白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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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安慰他说:回家之后,她就立刻把诊费和药费送来,说完,她 转过身子望着毕诺业。

多么迷人的眼睛啊!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它们是大是小,黑 色还是棕色,只觉得第一眼就给人一个真挚的印象。它们没有 流露出一丝害羞或迟疑的神色,而是十分沉着和坚强。

毕诺业鼓起勇气吞吞吐吐地说:“噢!医药费箅不了什 么……你们请不必费心……我……我会……”

但姑娘的眼抻不但止住了他的话,而且明白地表示,他:彳1 :收 下医药费不可。

老人说,不必派人去买白兰地了,但女儿却坚持说:“爹,是 大夫要您喝的呀丨”

老人回答说:“大夫都有一个逋病,喜欢找个借口叫人喝白 兰地。我这点小病喝点牛奶就够了。”喝完牛奶,他对毕诺业说: “现在我们该走了。恐怕已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姑娘想叫辆马车,但她的父亲不同意,他大声说:“何必再给 他添麻烦呢?我们家离这儿那么近,我很容易就走回去了。” 但姑娘不答应,因为父亲没有再坚持,毕诺业就亲自去雇马

在告别之前,老先生请教了主人的姓名,主人叫“毕诺业一 普山“查特吉”。老先生也通报了自己的姓名:“帕瑞什一昌德 拉‘帕塔查里雅”,并且说他就住在附近,就在这条街七十八号。 他还说:“有空的时候,如果愿意到我家玩玩,我们十分欢迎。”对 这个邀请,姑娘的眼睛也默默地表示了欢迎的意思。

;毕诺业想送他们回家,但不知这样做是否合乎礼节,只好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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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不决地站在那里。马车就要走动时,姑娘对他欠了欠身,他万 万想不到她会这样,一吋手足无措,连回礼都忘记了。

毕诺业回到家里,一再责备自己不该粗心大意。他仔细回 忆从遇见他们到分手为止做过的每一件事,觉得从头到尾,自己 的举动都是很鲁莽的。他反复思忖:在各种不同的情况下,他该 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但总不得要领。突 然,他看见姑娘忘在床上的那块用过的手绢儿,便连忙把它捡 起。这时,游方僧唱的重复句忽然又涌上心头:

笼中飞进一只无名小鸟, 不知道它来自何方。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天气愈来愈热,马车开始一辆跟 着一辆飞快地朝各个办公楼驶去,但那一天,毕诺业却静不下来 做任何工作。他觉得他那小小的家和这丑陋的城市突然全都变 了,变成了美丽的仙境。火焰般的七月骄阳在他脑子里燃烧,在 他血管里奔流一用耀眼的光幕遮住他的内心,把他和生活中 的一切琐事分隔开了。

正在这时,他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在街上仔细看各家 的门牌。不知道为什么,他认准这个孩子是来找他的,因此他对 孩子髙声喊道:“你要找的人家就在这儿。”说完,他飞快地跑到 街上,几乎是象拖一样把小家伙拉到家里…在孩子交给他一封 信的时候,他热切地端详着孩子的面孔。信封上用英文写着他 的姓名,字迹秀丽,显然是女人的手笔。男孩儿说:“这信是我姐 姐叫我送来的。”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些钱。

男孩儿说完,转身想走,但毕诺业一定让他上楼,到他屋里 坐坐。孩子比他姐姐稍黑一些,但两个人长得十分相象。毕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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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满心高兴,他很谨欢这个孩厂。

小家伙显然是很沉着的。因为一泣门,就指着一幅挂在墙 上的相片问:“这怂谁?”

“我的一个朋友广毕诺业回答。 “一个朋友!”男孩儿大声说,“他是谁?” “噢,你不会认识他的,”毕诺业笑。;兑,“他名叫戈尔默罕。 不过我管他叫戈拉。我们从小就在一起读书。” “你现在还在上#吗?” “不,我巳经毕业了。” “真的吗?你已经毕……?”

毕诺业忍不住要想贏得这位小信使的钦佩,于是说:“不错, 我什么都学完了。”

男孩儿睁圆了眼睛,惊奇地看着他,接着又叹了一口气。无 疑,他一定在想:总有一天他也会这样有学问的。

问到他的姓名时,男孩儿冋答:“我叫萨迪什一昌德拉"穆

齿士 ,, 兄口 0

“穆克吉?”毕诺业茫然地重复这个名字。 很快,他俩就成了好朋友。很快,毕诺彳^就弄清楚帕瑞什先 生不是他们的生父,而楚把他们从小抚养大的。他姐姐正式的 名字原叫拉妲腊妮,但帕瑞什太太把它改为不那么带正统印度 教色彩的名字一一苏查秘妲。

萨迪什告别时,毕诺业问他:“你能一个人回家吗?”这话伤 了男孩儿的自尊心,他说:“我总是一个人上街的!”毕诺业说: “我送你回家吧。”孩子觉得他的男子汉大丈夫气概受到轻视,不 岛兴地说:“你何必送我呢?我满可以照顾丨'丨己。”于足他举出各

种备样的例子来证明他经常一个人来来往往。

为忭么毕诺业还要坚持送他回家,其中的道理,就不是男孩 儿可以理解的了。

后来,萨迪什请他进去,毕诺业却坚决不肯,他说:“不,现在 不去了,我改天再去吧。”

回到家里,毕诺业拿出信封,一遍一遍地仔细看信封上的字 迹。不久,他就把每一个字的笔划和花体字上的花饰都牢记在 心头。然后他把信封连同信封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箱 子你可以相信,即使在迫切需要的时候,他也不会动用这笔 钱的0

雨季里的一个黄昏,暮色朦陇,夜幕低垂,天空饱含着水气。 加尔各答在默默飘浮着的、大片乌云的笼罩下,象一只巨大的丧 家犬,蜷着身体,把头枕在尾巴上,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从昨 天晚上起,雨就没有停过,细雨霏霏,弄得满街泥泞,但雨势却又 不足以把泥泞冲掉。那天下午四点,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然乌 云密布。在这种呆在家里嫌烦、上街走走怕下雨的、令人沮丧的 天气里,在一幢三层楼房潮湿的屋顶平台上,有两个青年坐在藤 凳上谈天。

这两个朋友,还在童年时代,从学校回来,就在平台上玩耍; 考试之前,在这里发疯似地走来走去,高声背诵功课;天气热了, 从大学回来,也经常在这里吃晚饭,然后争论到深夜两点,直到 朝阳升起,惊醒过来,这才发现肉己在草席上睡了一夜;大学毕 业之后,屋顶平台就变成了印度爱国者协会每月一次的集会地 点。这两个朋友,一个是协会的主席,一个是秘书。

主席名叫戈尔默罕,他的亲戚朋友都叫他戈拉。他比周围 的人长得都魁梧,大学里有个教授经常管他叫雪山,因为他白得 出奇,皮肤里没有一点别的色素。他几乎有六英尺高,骨骼粗 大,两手象虎掌。他的声音是这般深沉粗犷,要是他突然问一 声“谁在那儿?”,准得把你吓一跳。他的脸盘长得大了些,而且 过于刚强,他的颚骨和下巴象堡垒大门上巨大的0字形插销0

他的眉毛很淡,额头宽阔,嘴唇很薄,闭得很紧,鼻子悬在嚙巴上 面象一把宝剑。眼睛小而锐利,象箭头那样瞄淮远方一个看不 见的目标,然而却能以闪电般的速度转过来射向附近的物体。 戈尔默罕不能说很漂亮,但却不容忽视,因为不论和谁在一起, 他都显得与众不同。

他的朋友毕诺业和一般受过良好教育的孟加拉绅士 一样, 为人慊虚,也很聪明。他那柔和的性格和敏锐的才智结合起来 使得他脸上的表情具有一种特殊的光彩。在大学读书时,他总是 得到很高的分数而且荣获奖学金。戈拉不象他那样爱读书,成 绩不如他。戈拉既没有他那样敏锐的理解力,也没有他那样好 的记性。因此,作为戈拉的忠实战马,毕诺业就得驮着他闯过大 学所有的考试关。

在上面提到的那个潮湿的八月黄昏,两个朋友作了这样热 烈的谈话:

“你听我说,”戈拉说道,“那天,阿比纳什痛骂梵社①,这只 能说明他有很强的是非观念。你为什么要对他那样大发雷霆?” “这是什么话! ”毕诺业回答,“关于他的是非观念,无论什么 人都只能有一种看法。”

“你要是这样想,那么毛病一定出在你自匚身上。社会上有 些背叛印度教的人,他们一意孤行,一心要推翻社会,你怎能指 望社会袖手旁观,客客气气,不闻不问呢!对这种人,社会自然 要产生误解,纵然他们是诚心诚意的,也会觉得他们在骗人。对 那些有意侮辱社会的人,如果社会不得不把他们的善举当作恶

①印度的一个教派。一八二八年由罗姆‘序罕丨罗易(尺&III 1^011311只0” 1774—1833)^1。它反对种姓制皮、偶伶崇拜、錄纟-1殉葬等封建落后的风 俗习惯。一八六五年分裂为元始梵社和印度梵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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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郎也不过是他们应得的惩罚罢了/

“这也许是很自然的,”毕诺业说,“但我不能同意一切自然 的事都是好事。”

“好不好我才不管呢! ”戈拉不禁大声嚷道,“社会上可能有 几个真正的好人,他们是欢迎这个社会的,其余的人,我看,他们 只要合乎自然就可以了!否则工作无法进行,活下去也没有意 思。如果人们愿意象梵教徒那样装出一副神圣的样子,他们 就得准备忍受一点小麻烦,受到梵社以外的人误解和辱骂。你 耍象孔雀那样竖起尾巴走来走去,又要对手向你鼓掌喝彩,那你 对这个世界也未免过分苛求了一一情况果真这样,这个世界也 就不堪设想了。”

“骂教派或党派我都没有意见,”毕诺业解释说,“但进行人 身攻击……”

“骂教派有什么用呢?不过是批评批评他们的主张罢了。我 可是要揭发个人。至于你,我的圣人,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攻击过 个人吗?”

“我的确攻击过,”毕诺业承认,“而且恐怕经常都在攻击,我 觉得十分惭愧。”

“不,毕诺业,”戈拉突然激动起来大声说,“这可不行,绝对

不行!”

毕诺业沉默了一会儿。“怎么啦?”他终于问道,“你为什么 那样大惊小怪呢?”

“我看得很清楚,你在沿着软弱的道路滑下去。” “软弱! ”毕诺业生气地大声说,“你知道得很清楚,只要我愿 意,我现在就可以到他们家去一一他们还请过我呢一一可是你

看,我并没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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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我知道。不过你好象总忘不了你是故意躲开他们的。一 天钊晚,你反反复复地跟自己讲:'我不去。我不去!’最好还是 到他们家去算了。”

“那么你真的劝我去吗?”毕诺业问道。 戈拉朝大腿砰地捶了一拳说:“不,我才不劝你去呢。我可、 以白纸黑字地写下来,哪一天你到他们家,当天你就会倒到他们 那边,笫二天你就会和他们一同吃饭,以后就会变成梵社的一个 卖力的传教士了。”

“真的吗?请问,以后呢?”毕诺业微笑地问。 “以后?”戈拉讽刺地回答,“以后你就死了,从自己的世界中 消失了,还有什么以后!你,一个婆罗门的子孙,到那时就会失 掉一切节制和纯洁的观念,最后被人象一条死狗那样扔进垃圾 堆。你会象一个用失灵的罗盘来导航的领航员那样迷失方向, 而且渐渐会认为顺着正确的航线把船…进港口的做法只不过是 迷佶和偏见一一你会认为最好的导航方法是顺水漂流。不过我 可没有耐心跟你斗嘴。所以我只说:如果一定要去,你就去吧, 只是不要继续犹犹豫豫地站在地狱的边缘,弄得我们心神不

毕诺业禁不住大笑起来:“大夫宣判死刑的人不一定会死,” 他说,“我看不出我有任何死到临头的征兆。” “你看不出来?”戈拉冷笑地问。 “看不出。”

‘‘你没有觉察你的脉搏已经很微弱了?” “一点也不。它正跳得挺起劲呢!”

“如果一双美丽的纤手给你端来一餐贱民的饭菜,你也会觉 得它跟祌仙的宴席差不多,不是吗?”

“够了,戈拉! ”毕诺业满脸通红地说,“住嘴! ” “怎么啦?”戈拉抗议说,“我并没有侮辱你呀。我们涉及的 这位美丽的姑娘并不以‘不见阳光’①为荣,她都双花瓣般柔软 的手,任何男人都可以握,要是我提一下,你部认为足亵渎神圣, 你可就真的无可救药了。”

“你听着,戈拉,我尊敬妇女,我们的古圣梵典也说……,, “不要引用古圣梵典来为你的那种感情辩护了。那不叫尊 敬,它有一个别的叫法,要足我说出来,你会更生气的。” “你就是喜欢教条。”毕诺也筇了耸肩说。 “古圣梵典告诉我们,”戈拉继续说,“妇女受到尊敬,因为她 给家庭带来光明一一但照英国人的习惯,妇女受到赞美,却是由 于她在男人心里点燃了情火,这种赞美最好不要称之为尊敬。” “你就这样轻蔑地否定一个伟大的思想,只因为它偶尔被人 玷污了吗?”毕诺业问道。

“毕努②,”戈拉不耐烦地回答,“现在很明显,你已经丧失判 断能力,你得听从我的指引。我可以这样说,你在英文书里看到 的一切形容英国妇女的夸张言辞,骨子里都只不过是‘情欲’二 字。礼拜妇女的杀坛究竞应该设在什么地方?妇女只有作为母 亲,作为贞洁诚实的主妇才真正值得人们礼拜。有些人让她们 离幵那里,他们的赞美就多少隐藏莕一点侮辱的成分。你的心 象灯蛾围着蜡烛那样,在帕瑞什先生家上空翱翔,其原因,说得 明白点,就足英国人所说的‘爱情’;不过看在老天爷的份上,不 要学英同人的样儿,把‘爱情,置于一切之上,作为男人崇拜的对

①这是一句梵文成语,用以形容那些严格遨守深闺制度的上层印度妇 女。-英译本生

②毕诺业的简称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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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吧。”

毕诺业象一匹精力充沛的马挨了一鞭子那样跳起来喊道:

“够了,够了!戈拉,你太过分了!”

“太过分了吗?”戈拉反驳说,“我还没有谈到正题呢。只是因 为我们对男女正当关系的正确认识被热情模糊了,我们才有必 妥用诗歌来美化它。”

“就算是热情模糊了我们对男女正当关系的认识,那么只有 外国人才该受到责难吗?难道在我口的道学家大谈其女人祸水、 应当避开的时候,使他们慷慨激昂的不也正是这种热情吗?这 只不过是同一种心理,在不同的两种人身上作出的两种相反的 表现罢了。你谴责了这一个,就不该原谅那一个。”

“我看我误解你了。”戈拉微笑孴说,“你的情况并没有我所 想象的那样严重。只要你脑子里还有哲理,你就不妨放心大胆 地去恋爱。不过但愿你在陷得太深之前,设法救出自己一这 是希望你幸福的朋友们对你的祝愿。”

“亲爱的朋友,你有点发疯了! ”毕诺业说,“我谈恋爱干什 么?你放心,坦白告诉你,在我听到和见到帕瑞什先生和他一家 的情况之后,我对他们产生了极大的敬意。也许由于这个缘故, 我觉得有一种力量吸引着我,使我想去见识见识他们的家庭生 活。”

“你愿意说它是‘吸引’就算是‘吸引’吧,不过你对这种‘吸 引’可得当心。不能完成你的动物学研究,有什么关系呢?有一 点至少是可以肯定的:她们属于食肉兽这一类。要是你的研究 工作使你太接近她们,你就会走得太远,恐怕到头来连尾巴尖儿 都剩不下了。”

“你有一个大毛病,戈拉;”毕诺业反驳说,“总认为天神把一

切力量都赐给了你一个人,我们艺芸众生只不过足一些意志簿 弱的废物。”

这句话好象说出了一个新的想法,它有力地打动了戈拉的 心。“对呀!”他大声喊道,同时在毕诺业背上热情地捶了一拳, “对极了,这是我的一个大缺点。”

“老天爷!”毕诺业呻吟说,“你还何-个觅大的缺点,戈拉, 那就是连一根普通的脊椎骨能承受多大力量都不知道。”

这时,戈拉同父异母的哥哥、矮胖的摩希姆上楼来了,他气 喘嘘嘘地喊道:“戈拉! ”

戈拉立刻离开座位,恭敬地站起身来说:“什么事,先生?” “我来看看,”摩希姆说,“咱们家的屋顶是不是给雷劈了。今 天又有什么惊人的消息啦?你们大概已经把英国人赶出半个印 度洋了吧?我看不出英国人有多大损失,倒是你的嫂嫂在楼下 闹头疼,正在床上躺着,你那狮子般的吼声,她可真受不了。” 说完,摩希姆就离开他们,回到楼下去/丨

3 1.

戈拉和毕诺业正要从屋顶平台上走下来,戈拉的母亲就来 了。毕诺业恭恭敬敬地给她行了个触脚礼。

看见安楠达摩依的人没有一个相信她是戈拉的母亲。她身 材苗条,但很结实;头发有些地方已经花自,但并不显著。乍一 看,你会觉得她只有三十多岁。她脸上的线条十分柔和,象是由 一位大师精心雕刻出来的。她的淸瘦的轮廓十分匀称,脸上流 露出纯洁和智慧的光芒。她的皮肤是浅黑的,和戈拉的很不一 样。她有一个使亲友觉得十分惊奇的习惯,那就是,除了纱丽之 外,她还穿一件紧身胸衣。在我们谈到的这个时代,虽然有些时 髦的年轻妇女已经开始穿紧身胸衣,但旧派的妇女还是对它斜 目而视,认为它大有基督教的味道。安楠达摩依的丈夫克里什 纳达雅尔先生曾在军粮部工作,安楠达摩依从小跟着他离开孟 加拉,在外省呆了很久,因此她再也想不到把身体适当地遮盖起 来,竟是一件可耻或可笑的事。尽管她一天到晚辛勤地操持家 务:冼洗刷刷,缝缝补补,管理帐目,照顾家人和邻居,但她还是 显得从容不迫。

安楠达摩依向毕诺业还礼之后说:“只要我们在楼下能够听 到戈拉的声音,便知道毕努来了。孩子,这一阵子我们家总是静 悄悄的,我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久没有来呀?病 了吗?”

“没有,”毕诺业吞吞吐吐地回答,“没有,妈妈,我没有生病, 不过请您想想,雨下得多大啊!”

“下雨,真是笑话!”戈拉插进来说,“雨季过去之后,毕诺业 就会拿太阳作借口了。如果你把责任推给外界因素,它们当然 无法替0己辩护,不过真正的原因你自己心里明白。” “你在胡说些什么,戈拉! ”毕诺业抗议说。 “不错,孩子,”安楠达摩依表示同意地说,“戈拉不该那样 讲。一个人的心情经常在变,有时爱交际,有时变得消沉,不可 能老是一个样儿。不应该拿这个来责备别人。来,毕诺业,到我 房间去吃点东西,我给你留了些你爱吃的甜食。”

戈拉用力地摇着头说:“不,不,妈妈,请您不要这样,我不能 让毕诺业在您房里吃东西。”

“别胡闹啦,戈拉,”安桢达摩依说,“我可没有这样要求过 你。至于你爹,他信奉正统印度教信得入迷,不是自己亲手烧的 东西,一口也不肯吃。但毕努是我的好孩子,他不象你那样顽 固,他认为正确的事,你总不会横加阻拦,不让他去做吧?”

“我要阻拦,”戈拉回答,“这件事我一定耍坚持,只要您让那 个信奉基督教的女仆拉契米侍侯您,我就不能让毕诺业在您的 房间里吃饭。”

“噢,亲爱的戈拉,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安楠达摩依 十分苦恼地大声说,“你足她带大的,从前你不是一直吃她做的 饭菜吗?不久以前,没有她做的酸辣酱你还吃不下饭呢。除此 之外,我怎能忘记她救过你的命呢?那时你出天花,她日日夜夜 照顾你。”

“那么,您就给她一笔钱,让她去养老吧。”戈拉不耐烦地 说,“给她买一块地,盖一所房子,只是不要把她留在家里,

15

妈妈。”

“戈拉,你以为什么债都可以用钱来还吗?”安槠达摩依说, “她既不要地,也不要钱,她只要看见你,要不她就活不下去了。” “好吧,如果您喜欢,您就把她留下吧,”戈拉顺从地说,“不 过毕诺业不能在您屋里吃饭。古圣梵典是非遵守不可的,妈妈, 您是一位那么伟大的梵学家的孙女儿,我不明白您怎么能不遵 守我们正统印度教的习惯?这太……”

“噢,戈拉,你这个傻孩子,”安楠达摩依微笑着说,“你妈从 前也十分注意遵守一切风俗习惯,而且为这些事流过不少眼 泪一那时还不知道你在哪儿呢。每天我都在礼拜湿婆①神 像,那是我亲手画的,你爹大发雷霆地跑过来把它扔掉。那些日 子,我就是吃婆罗门煮的饭,都会觉得不舒服。当时铁路还很 少,每逢乘坐牛车、骆驼或轿子出门,就得整天绝食,经常挨饿。 你爹不尊重正统印度教的习惯,不论到哪儿都带着妻子,因而得 到他的英国主子的赏识,升了官,留在总部工作,不必经常出差 了。但即使是这样,你以为他能轻易改变我那些正统印度教的 习惯吗?如今他退休了,攒下一大笔钱,突然信奉起正统印度教 来了,而且偏狭固执一一可是我不能跟着他变来变去。祖宗七 代的传统已经一一连根拔掉,你以为一声令卩,它们就可以马上 重新树立起来吗?”

“好啦,好啦,”戈拉回答,“先不要管祖宗七代啦——祖宗并 没有提出抗议。不过您是爱我们的,有些事您一定得答应我们。 即使您不尊重古圣梵典,您也得尊重以爱的名义提出的要求 呀。”

①印度教三大神之一, 16

椒」 : ; ^

“你需要用这样强烈的措辞来提出要求吗?”安楠达摩依疲 倦地问,“难道我对这些要求的含义还不明白吗?如果我事事都 和丈夫、儿子发生冲突,那还有什么幸福可言?不过你可知道我 和旧习惯分手是从抱你的那一天幵始的?只要你怀里抱住一个 孩子,你就会确信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生来就有种姓的。从那 一天起,我领悟到假如我看不起一个基督徒或低种姓的人,老天 爷就会把你从我手里夺走。我桁告上天,只要你躺在我怀里,成 为我家的光,那么,不管什么人给我水,我都愿意接受! ”

听了安楠达摩依这些话,一丝隐隐约约的忧虑第一次掠过 了毕诺业的心,他很快地看了看母子二人的脸。不过他马上就 把一切疑虑的阴影从心里排除了。

戈拉仿佛也觉得有拽迷惑不解。“妈妈,”他说,“您的话我 听不大懂。孩子们在遵守古圣梵典的家庭里发育成长并没有困 难一您从谁那里得到启示,觉得祎对您另有特殊的安排呢?” “把你交给我的那一位给我的启示,”安楠达摩依回答,“我 能怎么样呢?我作不了主。啊,我的傻孩子,你这么傻,真让我 哭笑不得。不过不要紧,随它去吧。那么,毕诺业不能在我屋 里吃东西啦一决定啦?”

“一有机会,他就会象箭一样飞去的,”戈拉大笑说,“而且胃 口好得出奇。不过,妈妈,我不让他去。他是婆罗门的子孙。不 能让他为了几块甜食忘记了他的责任。他得作许多牺牲,刻苦 修行,才能不辜负他的光荣出身。不过,妈妈,请您不要生气,我 给您行触脚礼啦。”

“多古怪的念头呀,”安楠达摩依大声说,“我为什么要生气 呢?我只想告诉你,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遗憾的是我把

你抚奍大了9不过,不管怎么样,要我接受你的所谓信仰是不可

7

能的。你不在我房里吃饭,这有什么,只要早晨和晚上我都看得

见你,我就心满意足了。一一毕诺业,亲爱的,不要邴样难过。你 太敏感了;你以为我伤心了,其实并不然。孩子,不耍担心,过些 曰子我再请你到我屋里吃一顿由一个地地道道的婆罗门烧的 饭。至于我自己,我郑重通知你们:我打算继续让拉契米给我打 水。”说完之后,她就下偻去了。

毕诺业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子慢慢地说:“戈拉,你是 不是有点儿太过分了?” “谁太过分了?”

“一点也不!”戈拉加重语气说,“我主张每一个人邡要严守 本分;你只要退后一步,前途如何,就很难说了。” “可是她是你的母亲呀! ”毕诺业抗议说。 “我知道什么是母亲,”戈拉回答,“你用不着提醒我。有我 这样母亲的人,世上能有几个?不过一旦我开始不尊重习惯,说 不定有一天我也会不尊重母亲的。听着,毕诺业,我有一句话要 跟你说:感情固然可贵,但世界上还有更可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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