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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作者:印-泰戈尔 当前章节:1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一天早晨,戈拉正在工作,毕诺业突然来了,他出其不意地 说:“前几天我把帕瑞什先生的几个女儿带去看马戏了。” 戈拉-边写,一边说:“我听说了。” “你听谁说的?”毕诺业惊讶地问。

“阿比纳什,那天他碰巧也去了。”戈拉继续写他的文章,不 再说下去了。

戈拉已经知道这件事,而且在那么多人里边,偏偏又是阿比 纳什告诉他的,阿比纳什对这泮事还能不添油添醋吗?想到这 里,毕诺业感到羞愧难当。同时,他记得咋天晚上,直到深夜,他 还没有成眠,因为他一直在心里和罗丽妲吵架。“罗丽妲以为我 怕戈拉,就象小学生怕老师那样。人们对别人的看法可以多么 不公平呀!我尊重戈拉,这是真的,因为他具有非凡的才能,但 并不象罗丽妲想的那样,她的想法对我和对戈拉都不公平。想想 看,把我当作小孩儿,把戈拉当作我的保护人! ”这种想法,整夜 都压在他心上。

戈拉继续写他的东西,毕诺业又想起了罗丽妲向他提出的 那两三个尖锐的问题。他觉得很不容易忘掉它们。突然之间, 他的心升起一股反抗的怒潮。“我就是去看马戏了,又怎么 样?”一他心里愤怒地想,“阿比纳什箅老几,他有仆么权利跟 戈拉谈我的事?一一为什么戈拉允许这个白痴和他谈论我?难道

戈拉是我的保护人、我必须向他报饩我和什么人一起到过什么 地方吗?这对于我们的友谊简直是一种侮辱!”

如果毕诺业没有突然发现自己很怯懦,恐怕也不会对戈拉 和阿比纳什生这么大的气。他把这事隐瞒了那么久,心里感到 有罪,今天只不过是想把罪过推到他的朋友身上罢了。只要戈 拉就这事骂他几句,两个人就可以扯平,毕诺业的心里也就可以 得到安慰了。但戈拉庄严地一声不响,好象坐在审判席上,这样 一来,罗丽妲尖锐的讽刺就更加剌痛他了。

这时候,摩泠姆手里拿笤水烟简走了进来。他从盒子里拿 出茹酱向大家让了让,然后说:“毕诺业,我的孩子,我们这边什 么都安排好了。现在只要你伯父同意,我们就可以放心了。你给 他写信了吗?”

今天在婚姻问题上,对他施加压力,毕诺业感到特别生气。 当然,他知道这不能怪摩希姆一一戈拉跟他说过毕诺业已经答 应了一可是他答应了婚事却感到很羞耻。事实上,安楠达摩 依曾经劝阻过他,他自己也从来没有爱过这位未来的新娘子。那 么,怎么会一下子就从这一团乱麻里得出一个清楚的结论了呢? 很难说戈拉釆取过什么方式强迫过他,因为如果他认真地稍加 反对,戈拉就决不会强迫他,不过,为什么……?一想到“不过”, 他又感觉到罗丽妲话中的刺了。因为事实上当时戈拉并没有采 取任何行动,而是由于在他们交往的这许多年里,戈拉一直处于 支配地位。毕诺业容忍这种状态,只是因为他十分爱戈拉,而且 他的性格又是那么温柔谦虚的。结果,主从关系便超过了友谊 本身。以前,这一点毕诺业一直没有发觉,可是现在,再也不能 否认了。因此,他就不能不和萨茜结婚了。

“没有,我还没有给我伯父写佔。”他这样回答摩希姆的

问题。

“这完全是我的错。”摩希姆说,“何必要你写信呢,这是我的 贲任。我的孩子,他的全名叫什么?”

“你何必这样急呢?”毕诺业问荇,“阿斯万月和加尔底各月 都不能举行婚礼。阿格兰月呢一一我忘了,这个月也有困难。① 在我们的家史里,这是一个不吉利的月份,我们从来不在这个月 办喜事。”

摩希姆把他的水烟筒靠在墙角上说:“你听我说,毕诺业,要

是你相信这些迷信的说法,那么,你受到的一切现代跨育岂不楚

一残死记硬背下来的条文吗?在这个倒霉的围家诅,茫够在历 书上找到好日子已经是不容易了,如果各个人家再去査0己的 家史,那么还能办什么事呢?”

“那么你为什么要相信阿斯万月和加尔底各月不吉利呢?” 毕诺业问道。

“我吗?”摩希姆喊道,“我才不相信呢。可是我能怎么样一 我们这个国家,你尽可以不相信神,但如果你不尊重有关帕德拉 月②、阿斯万月和加尔底各月的规矩,不管星期四和星期六的禁 忌,不注意月亮的盈亏,你就甭想呆在家里。我必须承认,虽然 我说不相信这些说法,可是要是我在实践上不照历书办事,我也 会感到心里不踏实一一我们的空气制造恐怖就象制造疟疾一 样,因此,我摆脱不掉那种不安的感觉。”

“同样,在我丨I、I家里,”毕诺业说,“他们却摆脱不掉对阿格兰

①阿斯万月足孟加拉历六月,相当于公历九月、十月之间。加尔底各)彳是孟 加拉讥七月,相当于公历十月、十一月之间。阿格兰;!是孟加拉历八月,相 当〒公历十一月、十二月之间。

②孟加拉历五力,相当于公历八丨】、九月之阀,

決、 ;;::、、’ ^ ^ ^ ‘ ^ :‘? 、” , I :. ^ !、“;‘:: ? 广、.

月的恐惧。至少我伯母决不会问意我在烁个月结婚。”

这样他设法哲时避开了这个问题,摩希姆不知道下一步怎 么办才好,便转身走了。

戈拉从毕诺业的话音诅听出他的朋友对婚亊开始犹豫了。 毕诺业有好几天没有来了,戈拉估计他到帕瑞什先生家去的次 数比往常更多了。现在他想避开结婚的问题,戈拉感到十分担 心,于是他放下笔,转过身子说:“毕诺业,你既然答应了我哥哥, 有什么必耍让他提心吊胆呢?”

毕诺业突然不耐烦起来,脱口说道:“足我答应的,还是别人 逼我答应的?”

戈拉被这种突然反抗的迹象吓了一跳,他硬了心肠犀利地 说:“谁逼你答应的?” “你!,,

“我?怎么,对这件事我总共没说过儿句店,而你竞敢说我 逼你答应!”

事实上,毕诺业对戈拉提出指贞足没有多少根据的一戈 拉说得不错,他没有和毕诺业谈过几句话,而且他的话也没有坚 决到足以构成压力。不过,从某种竞义上来说,戈拉硬逼毕诺业 表示同意,这也是实情。眼前证据愈少,控诉人愈会抓住不放, 于是毕诺业用一种过分激动的声音说:“逼人家答应用不着说多

少话!,,

“收回你的话! ”戈拉大声喝道,从桌旁站了起来,“你答应不 答应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不值得我去求你或逼你!大哥! ”接着 他向摩希姆大吼了一声,摩希姆这时正在隔壁房间,立刻慌慌张 张地跑了过来。“大哥,”戈拉大声说,“一开头,我不就告诉过 你,毕诺业不会娶萨茜的吗?这门亲事我不是不赞成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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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然说过。除了你,谁也不会说这种活。別人的叔叔对

侄女的婚姻多少总得操点心

“你为什么要利用我来取得毕诺业的同意?”戈拉粗声地问

,,

“没有别的,只是我认为这是取得他同意的最好的方法罢 摩希姆愁眉苦脸地回答。 戈拉脸都气红了。“请你别再让我管这事了,”他大声喊道, “我不是媒婆,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说完这几句话,他就离幵 了屋子。

在可怜的摩希姆能够追问这件事之前,毕诺业也早已走到 街上了。现在他唯一的安慰只剩下他的水烟筒了。于是他拿起

原先放在墙角上的水烟筒猛抽起来

毕诺业以前和戈拉吵过不少次,但象今天这样激烈的争吵, 以前还没有发生过。起初,他被自己的行为吓呆了。他回到家 里,感到万箭穿心般地难过,想起他在那短短的儿分钟里,给了 戈拉多大的一个打击,便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他感到特别 后悔的是不该那样反常地、不讲道理地把一切罪过都推到戈拉 头上。“我错了,错了,错了。”他不断地对自己说

那天下午,安楠达摩依吃过中饭,正坐在那儿做针线活,毕 诺业来了,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今天早晨发生的事她原来巳 经从摩希姆那里听到一些,但在吃中饭时,一看戈拉的脸色,便 知道大风暴已经掀起了。

“妈妈,”毕诺业说,“我错了。今天早晨我和戈拉谈到和萨 茜的婚事时,我说的全是废话。”

“那又怎么样呢,毕诺业?你想把心上的痛苦强压下去,就 会出现那种情况。说出来也有好处。你们俩很快就会忘掉这场 争吵的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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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妈妈,我耍您知道我并不反对和萨茜结婚。” “我的孩子,不要因为念亍要把争吵压下去,反而把事情弄 得更糟。婚姻是终生大事,而争吵,一下子就过去了。”

不过毕诺业没有能够接受这个劝告。他觉得不便直接去找 戈拉提出自己的违议,便到摩希姆那儿去告诉他婚事已经没有 问题,他们可以在四个月之内举行婚礼了,他肉己想办法让他伯 父同意这门亲事。

“我们立刻举行订婚仪式好吗?”摩希姆怂恿说。

“好,你和戈拉商量过后就可以把日子定下来。”毕诺业回

答。

“什么,又要和戈拉商量? ”摩希姆生气地抱怨说。 “不错,不错,这是绝对必要的。”

“好吧,如果一定要这样,我想且只好这样,不过……”说到 这儿摩希姆往嘴里塞满了脔酱。

当天,摩希姆没有说什么。但在笫二天,他来到戈拉的房 问,担心要经过一场艰苦的斗争,才能蜇新得到他的同意。但他 一提起毕诺业昨天下午去找他表示愿意和萨茜结婚,并且让他 来征求戈拉关于订婚的意见,戈拉便立刻表示赞成说:“很好,举 行订婚仪式好了。”

“我看现在你倒逛很好说话,不过看在老天爷的份上,下一 次可别又提出反对。”

“当初引起麻烦,不是由于我反对,而是因为我求了他。”戈 拉说。

“那么,好吧,”摩希姆说,“我谦卑地请求你:以后既不反对 又不去求他。让我一个人去千吧,能干到什么样儿,就什么样。 我怎么知道你去求他,反而会得到恰恰相反的结果呢?我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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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愆知道,你真的希望这个婚姻能够成功吗?”

“不错,我希望它成功。”

"那么,你只要希望就行了,不要再干预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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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拉现在得到一个结论:从远处抓毕诺业很不容易,必须在 危险地区看住他。他觉得要使毕诺业不出问题,最好的办法是 自己去和帕瑞什先生多多接触。因此,在吵过架的第二天下午, 他来到毕诺业的住处。 。

毕诺业没有想到戈拉会这样快就来釕他,这使他又惊奇又 快乐。但让他更为惊奇的是:戈拉在谈起帕瑞什先生的几个女 儿时,居然毫无敌意。要引起毕诺业对这个活题的兴趣,并不费 什么事,于是两个朋友便从各个角度来探讨这个问题,一直谈到 深夜。

那天晚上,即使在回家的途中,戈拉也丢不开这件事,而且 上床之后,也一直在想。他长了这么大,心里还从来没有这样激 动过一事实上,他从来就没有想过妇女问题。毕诺业现在向 他证明了妇女问题是世界问题的一部分,必须找到解决问题或 妥协的办法,但决不能丢开不管。

因此,第二天毕诺业说:“跟我一起到帕瑞什先生家去吧,他 常常问起你”,戈拉立刻就答应了。他不但答应去,而且不象从 前那样无动乎衷了。原先,他对苏查丽妲和帕瑞什先生的几个 女儿丝毫不感兴趣,后来还对她们采取过一种轻蔑和敌视的态 度,可是现在他真诚地希望较多地了解她们。他很想知道这到 底是一胆什么力量如此强烈地吸引着毕诺业的心。

他们到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哈兰正在楼上客厅的台灯 旁给帕瑞什先生读他用英文写的一篇文京。说是读给帕瑞什先 生听,只不过是一个幌子,他的真正目的是要给苏查丽妲留下一 个深刻的印象。她在桌边静静地听着,用一把棕叶扇挡着晃眼 的灯光。她生性柔顺,尽量耍求自己耐心地听着,不过有吋也不 免心不在爲。

仆人进来通报戈拉和毕诺业来了,这把她吓了一跳。她站起 身,想离开屋子,帕瑞什先生拦住她说:“拉妲,你上哪儿去?来 的只不过是我们的毕诺业和戈尔罢了。”

苏查丽妲有点心慌意乱地坐了下来,不过哈兰沉闷乏味的 文章被打断了,心里倒也松了一口气。

能够再看见戈拉,她当然觉得很激动,但想到哈兰也在场, 便又不免有些害羞和不安。是怕他们又吵起来,还是怕别的,这 就很难说了。

一听到戈拉的名字,哈兰就感到浑身不自在。他勉勉强强 地给戈拉还了一个礼,便满面怒容地坐在那里闷声不响。至于戈 拉,一看见哈兰,便立刻精抻抖擞,斗志昂扬了。

芭萝达太太带了她三个女儿出门作客,帕瑞什先生说好晚 上要去接她们。他正准备走,戈拉和毕诺业便来了,他只好留 下。等到不能再拖延的时候,他小声地告诉哈兰和苏查丽妲,他 将尽快回来,嘱咐他们好好招待客人。

“招待”很快就幵始了,因为没有多一会儿,就爆发了一场激 烈的舌战。引起争论的原因是:在加尔各答附近有一个县,县长名 叫布朗罗,在达卡的时候,帕瑞什先生和他关系不错。他和他的 妻子很尊重帕瑞什先生,因为他没有把老婆和女儿们关在家里。 每年在他生日那天,这位洋大人总要举办一次农业展览会以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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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祝。芭萝达太太最近去看过布朗罗太太,照例吹嘘了一通她几 个女儿在英国文学和诗歌方面的才能。于足这位洋太太热情地 建议说,副省长和他的夫人今年要来参加农展会,如果帕瑞什先 生的几个姑娘能为他们演一出英国短剧,那就再好不过了。芭萝 达欣然答应,今天就是带着女儿到一个朋友家排演去的。他们 问戈拉有没有可能去参加这个展览会,戈拉用不必要的粗暴态 度回答说一一 “不去! ”接着便就英国人和盂加拉人的关系以及 他们在社交方面存在的困难等问题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争论。

哈兰说:“过错在我们自己这一边。我们不配和英国人交朋 友,因为我们有这么多的坏习惯,而且十分迷信。”

戈拉回答说:“如果这足真的,那么,不管我们多么卑贱,只 要到处活动想钻进英国人的圈子,就应该感到羞耻。”

“不过,”哈兰反击说,“真正值得尊敬的人,英国人接待他们 的时候,是会尊敬他们的一比方说,对我们这一家朋友就是这 样。”

“尊敬一些人,只能使其余的人更加难堪,照我看来,这只能 说是一种侮辱。”戈拉说。

哈兰不久就气得失去了理智,戈拉不断地刺激他,很快就使 他听任自己的摆布。

争论这样进行着的时候,苏查丽妲一直藏在扇子后面,两眼 注视着戈拉一一他们的话在她的脑子里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象。 如果她知道自己一直看着戈拉,姓一定会觉得羞愧,但她完全忘 掉了自己。戈拉坐在她对面向前探出身子,渖出有力的双臂。灯 光照在他那宽阔白皙的额头上,只见他有吋发出傲慢的笑声,有 时又生气地皱紧眉头。然而在他所有的面部表情里,都显出一 种庄严的祌态,说明他不是在夸夸其谈,他的见解都是从多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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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思熟虑和实践中得来的。不仅是他的语言,就是他的而部表

情和身体动作仿佛也都显示出坚定的佶心。苏查丽妲看卷他, 心里感到十分惊奇,她长了这么大,仿佛笫一次看见一个真正的 男人,他和普通男人很不一样。相形之下,在他旁边的哈兰先生 就显得这般无能,他的面貌、姿势,甚至服装都变得滑稽可笑了。 她曾多次和毕诺业讨论过戈拉,觉得他只不过是一个有着自己 明确主张的特殊教派的领袖,顶多可以为国家做点事罢了。现 在,看着他的脸,她可以超出一切教派利益和偏见,看见戈拉本 人。她生平第一次看清了一个男人是什么样的,他的灵魂是什 么样的,这种难得的经验给她带来了无上的快乐,她甚至完全忘 掉了自己。

苏查丽妲全神贯注的表情没有逃过哈兰的眼睹,因此他无 法集中褙神来进行辩论。最后,他终于烦躁地站了起来,用对亲 人说话那种口气对她说:“苏查丽妲,你到隔壁来一趟好吗?我 有话跟你说。”

苏查丽妲象挨了一拳似的向后缩了一下,因为哈兰虽然和 她很熟,可以那样和她说话,而且在别的时候她也不会在意;可 是今天,在戈拉和毕诺业面前,这样做就等于侮辱她,特别是戈 拉那样地瞥了她一眼,使她更加不能原谅哈兰对她的冒犯。起 先,她装作没有听见,但当哈兰有点生气地重复:“苏查丽妲,你 没听见吗?我有话要跟你说,请务必到隔壁来一趟。”可是她连 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就说:“有话等父亲回来再说吧。”

这吋,毕诺业站起身来:“我想你们可能有事,我们走了。”苏 查丽妲听了连忙说:“不,毕诺业先生,你千万不要忙着走。父亲 请你们等他回来,他马上就要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恳求,就象 一只小鹿就要被人交给猎户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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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兰大踏步走出房门说:“我不能等他回来,现在就得走。” 但一出房门,他立刻就后悔不该这样莽撞,却又想不出什么再转 回去的借口。

他走了之后,苏查丽妲卷得满面通红。她低下头坐在那里,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戈拉有机会来端谇娘的面貌了。他一向认为受过教育 的姑娘都是傲慢偏激的,然而在她身上为什么一点儿也找不到 这种痕迹呢?无疑,她长了一副聪明的面孔,但谦虚和害范的性 格却巧妙地把脸上的表情变得那么柔和。她的前额有如秋日蓝 天那样洁白无瑕。她默默不语,但那欲言还休的嘴脾形成的柔 和的曲线,多么象一朵娇嫩的蓓帟呀。戈拉从来没有仔细观察 过一个新式妇女的服装,连看都不看便嗤之以鼻,不过今天裹在 苏查丽妲身上的这件新式的纱丽却显得十分美妙。

她把一只手放在桌子上,当它悄悄地从上衣的褶袖甩伸出 来的时候,戈拉觉得它就象是从一颗真挚的心里吐露出来的美 好的信息。在苏查丽妲周围恬静的傍晚的灯光下,整个房间、房 间里的阴影、墙上的画以及全部整洁的家具构成了一幅完美的 图画;其中引人注目的并不是这拽实物,而是经过一个女人灵巧 的双手接触之后所形成的家。这一切,刹那间都展现在戈拉的 眼前。

戈拉望着她,渐渐地觉得她的每一部分,从垂在耳旁的头发 到纱丽的边缘都变得十分真实和具休。在同一时间,他可以看 见她的全身,也可以看见她细微的部分。

在这一段短暂的时问里,他们全部默默不语,感到有些尴 她,毕诺业抬起头望着苏杏丽妲,重新提起几天以前他们讨论过 的问题。他说,“那天我说,我一度相信我们的国家或社会全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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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希望,我们总是被人当作小孩儿,永远需要英国人监护,我 们的同胞现在多半仍然抱这种看法。在这种心情的支配下,人 们只顾自己的利益或听凭命运摆布。有个吋期,我也很想通过 戈拉的父亲,在政府机关里谋个一官半职。但戈拉坚决反对,这 才使我醒悟过来。”

戈拉看见苏查丽妲听了这话,脸上微微露出惊讶的神色,于 是说:“请不要认为我生政府的气,才说那样的话。在政府里当 官的人往往认为政府的权力就是他们的权力,觉得自己很了不 起,于是逐渐形成一个脱离群众的阶层。这一点我看得愈来愈 清楚了。我有一个亲戚,当过副县长,他现在已经退休了。他在 职的时候,县长常常训斥他说:'先生,为什么你判了那么多的人 无罪?’他听了回答说:‘大人,这道理很简单。被你关进牢房的 人,在你看来,只不过是些猫狗,但我不得不送去坐牢的人却是 我的兄弟。’那些日子,有这种崇高思想的不乏其人,肯听这种话 的英国人也不在少数。但今天,当官的把驯服作为美德,而那些 副县长也逐渐地把同胞看成和狗差不多。根据经验,他们爬得 愈高,就愈腐化堕落。只要你踩着同胞的肩膀爬了上去,你就一 定会看不起自己的同胞;你觉得他们不如你,就必然会对他们不 公平。这祥做是绝对不会有好结果的。”他说着说着,重重地捶 了枭子一下,把桌子上的油灯虔得摇晃起来。

“戈拉,”毕诺业笑着说,“那张桌子不是政府的财产,而油灯 也足帕瑞什先生的。”

戈拉听了,立刻哈哈大笑,整栋房子都充满了他的爽朗的笑 声。苏查丽妲发现戈拉听到别人取笑自己,竟能象孩子一样哈 哈大笑,不由得又惊奇又高兴。显然,她不知道一个具有伟大思 想的人同时也是能开怀大笑的。

那天晚上,戈拉谈到汴多问题。苏查丽妲虽然一言不发,但 脸上显然流露出赞同的意思,这使戈拉心里充满了热情。最后, 他特别对苏查丽妲说:“我希望你记住一点:如果我们错误地认 为:因为英国人强大,我们要想强盛,就得学他们,和他们一摸一 样,那么我们就永远不会成功了;因为单靠模仿,我们只能变得 什么也不是。对你,我只提出一个要求:到印度里边来,把她的 一切东西,不论是好是坏,都全盘接受。看到缺点,你就尽力从 内部给她医治,不过你要用!I己的眼晴去观察她,了解她,分析 她,面对着她,和她连成一体。要是你满脑袋基督教思想,并且 和她对立,从外面来看她,你就永远不会理解她。那样,你只能 给她伤害,对她没有半点好处。”

戈拉说是要求,其实不如说是命令。他的话这样苻力,报本 就不容人反驳。

苏查丽妲低下头注意聆听,她发现戈拉非常热心地专门对 她一个人说话,心中不由得突突乱跳。她丢开一切羞怯心理,朴 实谦虚地说:“我从来没有这样真诚和崇敬地想过我的祖闽。不 过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国家和宗教之间有些什么关系?宗教是 否超越国界?”

戈拉觉得这个问题用她那轻柔的声音说出,听起来十分悦 耳,加上她对他说话时眼睛的表情,听起来就更加迷人了。他回 答说:“超越国界、比国家更伟大的东西,只能通过国家来显示自 己。神就是以多种多样的方式来显示他那永恒单一的本性的。 但那些认为亭-是单一的、因而只有一种宗教是正确的人,只接 受一个真理/即.真理是单一的;但不肯接受另一个真理,即真理

嚳春 參等

兑无限的。无限的单一在无限的众多之中显示出来,我可以向

嘛鲁 參峰

你保证:在印度广阔的天空中你可以看见太阳~^因此,没有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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耍远渡亟汗,跑到基督教堂的窗前去看。”

“你的这思足说,1〗一条特殊的途径可以把印度引到神的跟 前。那么,这个特殊的途径又足怎么样的呢?”苏查丽妲问道。

“这条特殊的途径是这样的:”戈拉回答,“我们都知道无所 不在的神是在一定的范围之内显现的一一显现时变化无穷,孖 时小,有时大;有时精细有时粗犷。他同时既冇无穷的特征,又 亳无特征;既有无穷的形象,又并无形象。在别的国家,人们想 把神局限在某一个界说之内。在印度,无疑,也有人想从神的这 个或那个特征来认识他,怛这说全都没有作为定论,其中的 任何一种也没有成为独一无二的学说。印度的信徒一直认为神 变化无穷,个人见到的只赴他的某一特征而已。”

“聪明的信徒也许会这样想,0其余的人会怎么样想呢?” “我一向认为,不论在哪一个国家,无知的人总是会曲解真 理的。”戈拉回答。

“可是这样的曲解,在我们国家不是比别的国家更严重吗?” 苏查丽妲紧接着问。

“也许是这样,”戈拉回答,“那只楚闪为印度希望对精细和 粗犷一一㈧和外,粘神积肉体一一 I [:反两方而都能充分认识。那 些抓不住精的一面的人,碰巧抓住了粗的一面,加上愚昧无知, 便造成这些极其严重的曲解。印度试图从各个不同的观点,凭 借外在感官和内心直觉,通过身、心和行动去认识神,不管他是 有形还是无形,是通过物质还是通过精神来显现都好。我们决 不能舍弃这种伟大、多样、美妙的做法,反而去做蠢事,把十八 世纪在欧洲形成的枯燥、狭窄、虚幻的有神论和无神论的结合体 当作唯一的宗教。”

苏査丽妲一时想出了神。戈拉看她不出声,便继续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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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不要以为我是一个顽阆的人,史不要以为我赴突然改信正统 印度教的一一我的怠思和位们的不一样。我发现印度形形色色 的表现和各式各样的斗争都贯穿若深刻与崇髙的一致性,我感 到欣喜若狂,甘心情愿和那些最穷苦最无知的同胞并肩站在尘 埃里。印度的这个幻示,存些人也许能够理解,有些人也许不 能一一这都没关系,我总觉得我和整个印度是一体,所有的印度 人都是我的同胞;我毫不怀疑,印度的精神一直在通过全体同 胞,秘密地起苕作用。”

戈拉的洪亮的声音仿佛使墙壁和家具都颤动起来。他的 话,苏查丽妲未必全能听懂,但在似懂非懂的时候,知识的浪潮 来得犄别猛烈,现在她认识到除了家庭和教派的小天地之外,还 有别的生活,这使她感到十分苦恼。

他们没奋再谈下去了,因为这时从楼梯上传来奔跑的脚步 声和姑娘们的笑声。帕瑞什先生和他的几个女儿回来了,苏梯 尔和往常一样在和姑娘们开玩笑。

大家走进屋子。看见了戈拉,罗丽妲和萨迪什立刻变得庄 重起来。他们留在屋子里,可是拉布雅快步走了出去。萨迪什 盖怯地侧着身子挨到毕诺业的椅旁,悄俏地和他说话。罗丽妲拉 过一张椅子,藏起半个身子,坐在苏查丽妲背后。

帕瑞什先生跟着进来了,他说:“我回来晚了。帕努先生已 经走了吧?”

苏查丽妲没有回答,毕诺业说广足的,他没能等您回来。”戈 拉站起身,恭敬地向帕瑞什先生行了一个礼,说:“我们也该走 了:

“今天晚上,我没有机会和你们畅谈,”帕瑞什先生说,“希望 你们有空常到我家来玩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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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拉和毕诺业正在走出房门,迎面碰见芭萝达太太。他俩 --起向她行礼,她大声说:“什么,现在就走了?”

“是的。”戈拉生硬地回答。芭萝达转过脸对毕诺业说:“可 是,毕诺业先生,我不能让你走,你一定得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 晚饭。另外,我有话要跟你说。”

萨迪什听到这个邀请,高兴得跳起来拉着毕诺业的手说, “对,对,妈妈,别让毕诺业先生走,他今天晚上一定得跟我睡。,, 芭萝达看见毕诺业犹犹豫豫,便转过脸对戈拉说:“你必须 把毕诺业先生带走吗?你特别需要他吗?”

“不,不,一点也不,”戈拉赶快回答,“毕诺业,你留下,我走 了。”他快步走了出去。

芭萝达太太要求戈拉同意毕诺业留下的时候,毕诺业偷偷 地看了罗丽妲一眼,她笑着把脸转过去了。毕诺业虽然不会因 为罗丽妲喜欢挖苦他而生气,但它们却象剌一样刺痛他的心。 他重新坐下之后,罗丽妲说:“毕诺业先生,今天你要是逃掉,倒 比较聪明。”

“为什么?”毕诺业问道。

“我妈有意让你为难,”罗丽妲解释说,“我们准备在县长举 办的农展会上演出的戏里少一个男演员,妈妈决定请你来补这 个缺。”

“老天爷,”毕诺业大声说,“我可干不了。” “我一开头就告诉过我妈妈了,”罗丽妲笑着说,“我说,这出 戏你的朋友绝不会让你参加演出的。”

毕诺业对她的讽剌感到很不舒服,他说:“我们用不着讨论 我朋友的意见。不过我一辈子也没有演过戏,为什么偏偏要找 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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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呢?”罗丽妲抱怨说,“你以为我们一辈子都在演戏

吗?”

说到这儿,芭萝达太太回来了,罗丽妲对她说:“妈妈,除非 您能让他的朋友同怠,毕诺业先生足不会参加演出的。”

“这祁我朋友同意不同意亳不相干,”毕诺业烦恼地说,“只 是我压根儿不会演戏。”

“你不必为这发愁,”芭萝达大声说,“我们很快就会让你学 会的。你是不是想说:姑娘们能做的,你却不能?这怎么能说得 通? ”这样一来,毕诺业就再也没有退路了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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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拉离开帕瑞什先生家之后,走得没有往常快,也没有乜接 回家,而足心不在焉地漫步向着河边走去。那些日子,恒河及其 两说还没有那么丑陋,贪婪的商业还没有给它带来严重的污染。 那时河边没有铁路,河上没有桥梁;寒冬的夜晚,天空上没有被 拥挤的城市吐出来的煤烟所笼巧。那时,恒河经常从遥远的喜 马拉雅山一尘不染的诸峰,把和平的信息带到灰蒙萦的、喧闹的 加尔各答。

大自然从来找不到机会吸引戈拉的注意,因为他的心总忙 着想自己的艰难的工作。周围的一切,凡是和他的工作没有直 接关系的,他连看都不看。

不过,今天晚上,从满天&斗的夜空传来的信息,却以各种 方式轻轻地触动他的心弦。河上水波不兴。系在码头上的船只 发出闪烁的灯火。黑暗的夜色似乎全部集中在对岸树林浓密的 簇叶丛中。这一带的上空,木星就象黑夜的警觉的良心,一直 守望着大地。

戈拉原来总是孤零零地生活在自己思想和行动的小天地 里一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了呢?现在他忽然和大自然有 了一些接触,因此,黑色的河水、漆黑的河岸、头上无边无际黑暗 的天空都向他表示欢迎。戈拉觉得今天晚上他把自己完全交托 给大自然了。

从路边一家公司的花閗汜,盛开的外岡爬藤散砍出阵阵异 香,使戈拉那颗不平諍的心得到一些安慰,河水向他发出召唤, 让他离幵孜孜不倦的劳动场地忐向一个扑朔迷离、位无人烟的 地方。那里,树木开着奇异的花朵~在不知名的河流的两淨投下 祌秘的阴影;那里,在明净开阔的天空下,白玆就象从一只睁得 大人的眼睹里发出来的坦率的凝视,黑夜就象在下垂的眼睫毛 下颤动着的含羞的阳毖。

一阼甜蜜的奇异的旋风包围卷戈拉,仿佛要把他卷到一个 他从来没有到过的原始深渊里去。他整个心灵似乎同时受到痛 苦和快乐的冲击。在这个秋天的夜晚,他站在河边,看着朦胧的 星光,听着模糊的市声,面对着充塞整个宇宙的难以捉摸的奧 秘,仿佛进入了忘我的疫界I因为这样长的时间,他一直不肯承 认大自然的威力,现在她对他进行了报复:让他陷进她的魔网, 用土地、河流和天空把他紧紧绑住,使他远离日常生活。

戈拉对自己的心境茫然不解,昏昏沉沉地坐在荒凉的码头 台阶上。他坐在那里一再地问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经历究竟 足怎么回事,意味着什么,在他一生的计划里,占据什么位置?是 不是有必要和它进行斗争,把它兑服?

戈拉用力握紧双拳,但突然之间,他想起了从那双明亮懂 事、羞怯温柔的迷人的眼睛里发出的疑问目光,并且在想象中觉 得那柔软的双手的纤纤十指碰到了自己。一阵阵说不出的欢乐 使他一再颤抖,一切疑虑和不安,全被黑暗中的这种深刻的感受 消除了,他真不愿意离开这个地方,失去这种感受。

那天晚上,他回家之后,安楠达摩依问他:“孩子,你为什么 回来得那么晚?你的晚饭全都凉了。”

“妈妈,我不知道;我在河边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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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诺业没有和你在一起叫?” “没有,只有我一个人。”

安楠达摩依感到相当吃惊,因为以前戈拉从来没有做过这 样的事:一个人在恒河边沉思默想直到深夜。他没有静坐沉思的 习惯。他心不在焉地吃着饭,安楠达摩依在旁边仔细观察,发现 他脸上有一种新的激动不安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安详地问 道:“你今天到毕诺业家去了吗?”

“没有,我们两个人今天下午全都在帕瑞什先生家。” 这句话使安楠达摩依产生了一种新的想法,又过了一会儿, 她再试探着提出一个问题:“他们全家你都见到了吗?” “是的,全都见到了,”戈拉回答。 “我想他们家的姑娘不怕见生人卩巴?” “一点儿也不怕。”戈拉说。

在别的时候,戈拉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准会带点儿强调的语 气,现在说得那么平静,就更令安楠达摩依迷惑不解了。

第二天早晨,戈拉没有象往常那样干脆利落地做好一天的 准备工作。他站在寝室朝东的窗户前面,心不在焉地朝外看了 很久。小巷的尽头是一条大街,大街对过是一所学校。校园里 有一棵苍老的詹宝兰树,树叶上飘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朝阳的 红光朦胧地从中穿过。戈拉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它。晨雾逐渐 消失了,灿烂的光束象一把把闪闪发光的刺刀穿透了簇叶的密 网。大街上因为有了来往行人和辚辚的马车声变得愈来愈热闹

戈拉忽然看见阿比纳什和几个同学正在沿着小巷朝他家走 来。他用极大的意志力挣脱了那使他着魔的沉思之网。“不,这 可不行!”他大声对自己说,用力之猛,就象朝自己心窝上打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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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说完他就冲出去了。

他严厉地责备自己没有在同事到达之前及时做好准备一 这事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他决心不再到帕瑞什先生家去,而 且要想办法忘掉这一家人,甚至要暂时避开毕诺业。

他和他的朋友们在谈话当中商量好要沿苕大干线作一次徒 步旅行。他们决定不带一文钱,路上能讨到什么就吃什么。

这个决定使戈拉无比兴奋。他一想到可以用这种办法摆脱 一切朿缚,到开阔的原野去走一趟便感到十分快乐。他觉得单 单这个冒险的设想就已经把他那颗陷入罗网的心解放出来了。 戈拉象一个放了学的孩子,几乎是跑着离开家去为这次旅行作 好准备的。他心里反复地重复一个论点:只有工作是真实的,使 他这般神魂颠倒的缕缕柔情,只不过是些错觉。

克里什纳达雅尔手里提着一罐恒河圣水,肩上披着一条写 上神名的披巾,口里念着神圣的曼陀罗经,正在往屋里走,戈拉 匆匆忙忙地走出门去,正好和他撞个满怀。戈拉吓了一跳,连忙 弯下身向他行触脚礼表示歉意;但克里什纳达雅尔慌忙把脚缩 回去说:“没事儿,没事儿,”侧着身子,走过去了,心想戈拉这一 掩,他在恒河的这次晨浴就箅前功尽弃了。

戈拉从来没有想到克里什纳达雅尔如此小心谨慎,都是为 了避免和他接触;只认为他的过分拘谨不过是他那狂热的欲望 的一部分一跟任何人都不接触,免得被人玷污^他不是和 安楠达摩依,自己的妻子,都保持着一段距离,仿佛她是一个被 遗弃的人吗?他和忙忙碌碌的摩希姆不也是几乎不接触吗?在 家里,他只和他的孙女萨茜有点儿来往,教她怎样正确地拜神和 让她背诵梵文经典著作。

因此,在克里什纳达雅尔躲开他的时候,戈拉对父亲的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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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法只足笑了笑。|丨1事实上这种做法已经使他逐渐乃至完全跟 父亲疏远了;虽然他不赞成母亲的一些非正统印度教的习惯,但 他还足把全部的热爱献给这位离经叛道的母亲。

戈拉在吃过单点之后,把换冼的衣服打成一个小包,象英国 旅行家那样背在身上。他走到安楠达摩依跟前说:“妈妈,我想 到外面去几天,请您答应我吧。” “你到哪儿去,我的孩子?”她问。 “我自己也不大清楚。”他回答。 “去办什么事情吗?”

“不是什么正经事儿,只不过想到外面去走走。” 戈拉看见安楠达摩依一声不响,便焦急地恳求她说:“妈妈, 请千万不要说不行。您是了解我的,用不着担心我会变成一个 苦行僧,从此流浪在外。我不能长久离开您,这您也知道,不是 吗?”

戈拉对他妈妈从来不曾这样清楚地流露过自己的情感,这 话一出口,便觉得很难为情。

安楠达摩依虽然心里暗暗高兴,但看见戈拉不好意思,为了 使他安心,便说道:“毕诺业当然跟你一块儿去罗,不是吗?”

“妈妈,您老是这样。您以为没有毕诺业保镖,您的戈拉就 会11:人绑走了。毕诺业不去。我要治好您对他的这种迷信,虽 然没有他保护,我也要平安健康地回来。”

“可是你过不久总会给我来封信吧?”安楠达摩依问道。 “您最好先假定收不到信。这样,如果收到了,您就会更加 高兴了。没有人要偷走您的戈拉,您不用害怕。他不是您想象 的无价之宝。如果有人看上了我的这个小包袱,我就双手奉送, 只身回家一我可以向您保证,决不会为了它去跟别人拚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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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拉弯下身+铪安楠达摩依行触脚礼。她用手摸摸他的

头,然后吻自己的手指,为他柷福,并没有劝阻他。决定了的审 情,她从不因为它会使自己痛苦或扭心它会带来灾难而横加阻 挠。她一生经历过不少艰难和危险,对外面世逍也并不陌生。她 从来不知道言怕。今天她感到很不安,并非怕戈拉会遇到危险, 而足因为从咋天晚上起,她就猪出他心里很不舒服,现在她相 信,这正是他突然要出去旅行的原因。

戈拉背着包袱刚刚走到街上,就看见毕诺业小心翼翼地捧 着两朵深红色的玫瑰花走过来。“毕诺业,”戈拉说,“你给我带 来的是祸是福,不久便会见分晓。” “你是去旅行吗? ”毕诏业问。 “不错。” “到哪儿去?”

“只有天知道。”戈拉笑若说。 “不能说得清楚些吗?”

“不能。去找妈妈吧,她会把一切全告诉你的。我现在得走 了。”说完,戈拉便迈开大步走了。

毕诺业走进安楠达摩依的房问向她行礼,把两朵玫瑰花故 在她脚前。她捡起花朵问道:“你在哪儿采来的,毕诺业?”

毕诺业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而足说:“每迮我得到一打 好东西,我就要先献在您脚前。不过,妈妈,您一定存什么心事, 是不是呀?”

“你为什么这样想呢?”安楠达摩依问道。 “因为您忘记象往常那样给我吃苑芮叶了 0 ”毕诺业回答。 安楠达摩依请他吃了之后,两个人一直谈到中午。毕诺业 也说不出为什么戈拉要去作这样漫无目的的旅行;但在谈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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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楠达摩依问他咋天有没有把戈拉带到帕瑞什先生家里去,毕 诺业便把一切经过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她,她仔细地听了他每一 句话。

告别的时候,毕诺业说:“妈妈,您接受了我的敬意了吗?花 儿已经受到您的祝福,现在我可以拿走了吧?”

安楠达摩依把玫瑰花交给毕诺业时不禁笑了。她可以葙出 来这两朵花受到如此重视,绝不会仅仅是由于好看,无疑,除此 之外,一定还有更深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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