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瑞什先生说:“毕诺业,我不希望你为了急于把罗丽妲从 困境中救出来,做下什么蠢事。我们教社的这场风波是不值得 重视的一今天让他们这样激动的事,不到几天,他们就会忘得 干干净净了。”
毕诺业原是下了决心来尽他对罗丽妲的责任的。他知道, 从教社的观点来看,这样的婚姻会产生许多麻烦一一除此以外, 还要考虑到戈拉一定会生气一但为了尽到责任,他尽力忘掉 这些不愉快的想法。现在帕瑞什先生突然叫他完全不要考虑责 任问题,毕诺业就更加不愿意改口了。他说:
“我永远也报答不了您对我的慈爱,一想到我曾在您家引起 不快,即使是很少的一点点,即使只有一天,我也受不了。”
“毕诺业,你没有十分了解我的意思,”帕瑞什先生劝他说, “你这样尊重我们,我感到很高兴;不过你为了表示尊重我们而 提出要向罗丽妲求婚,这对我女儿的感情就不大尊重了。因此, 我刚才向你解释,困难并不很严重,你用不着为它做出一点点牺 牲。”
现在毕诺业至少不用觉得自己负有责任了,可是他的心并 没有象离开了笼子、飞向天空的小鸟那样迫切希望沿着毫无障 得的内由之路飞翔。尽管由于责任感,他很早就建筑了一个克 制「:]己的水坝,这个水坝现在已经用不着了,佴他还是一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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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直到最近,他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犹豫退缩,现在他占领 了整个战场,反而觉得难以退却了。“责任”过去拉着他的手把 他拉到这个地方,如今就在这个地方对他说:“兄弟,你现在不用 再往前走了,退却吧。”而他的心却说,你要走就走吧,我可是要 留在这儿。”
因为帕瑞什先生没有再推辞,毕诺业便说:“请您千万不要 以为我是为了要尽责任,勉强做一些为难的事。只要您同意,世 界上就再没什么能比这个好运给我更大的快乐的了……我只担 心……”
“你一点也用不着担心,”帕瑞什先生立刻打断他的话。帕 瑞什先生为人非常诚实,他甚至坦率地说:“苏查丽妲告诉我,罗 丽妲并不讨厌你。”
听到罗丽妲已经把她内心的秘密告诉了苏查丽妲,毕诺业 心里闪过一线欢乐。他不知道罗丽妲是在什么时候和怎么样谈 起这事来的。想到自己成为两个朋友密谈的对象,他的心感到 一阵强烈而又神秘的喜悦。他马上说:
“如果您认为我配得上她,那么对我来说,世界上没有比这 更使我幸福的了。”
“请稍等一等,”帕瑞什先生说,“我到楼上去看看我的妻
子。”
在征求波达姗达里的意见时,她坚决主张"‘毕诺业一定要 加入梵社。”
“这是用不着说的。”帕瑞什先生回答。 “我们首先要把这件事定下来,”波达姗达里说,“把毕诺业 叫上来吧。”
“那么,我们现在就得把举行入教仪式的日子定下来。”毕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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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一走进门,波达姗达里就开门见山地说。
“绝对必要!这还用问吗?”波达姗达里生气地说,“你这是 什么意思?不这样,你怎么能和…个梵教的人家结亲呢?”
毕诺业垂下头没有回答。这样莽来,帕瑞什先生听见他想 娶他的女儿,认为他加入梵社是理所当然的了。
“我对梵社十分尊敬,”他结结巴巴地说,“到现在为止,我的 举止行为也没有违反梵社的教导。可是我非加入梵社不可吗?” “如果你的见解和我们的没存矛盾,那么入社又有什么害处 呢? ”波达姗达甩问道。
“我不能说印度教社跟我杂不相干。”毕诺业解释说。 “那么你就不该来求婚,”波达姗达里抱怨说,“你表示要娶 我们的女儿,淮道只为了怜悯我们或者想对我们做一件好事 吗广
这对毕诺业真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因为他看出来,他的求婚 对他们来说,真象是一个侮辱。
大约只在一年前,通过丫新的市民婚姻法。那时,他和戈拉 都在报上发表文章表示强烈反对。因此毕诺业现在很难宣布自 己不足印度教徒,按照市民婚掘法的规定去结婚。
他现在明白只要他不脱离印度教,帕瑞什先生就不可能答 应他和罗丽妲结婚。因此,他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向他们俩深 深鞠躬,逍歉地说:“请原谅我,我不再说什么来加重我的过错 了。”说完,他就离开了屋子。他下楼的时候,看见罗丽妲一个人 坐在阳台角上一张小书桌子旁边写信。听见他的脚步声,她抬 起头来,不安地看了他一会儿。罗丽妲不是最近才和毕诺业熟 悉的一-她过去也经常看他,但今天她的眼神里好象含有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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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思议的秘密。罗丽妲内心的秘密原来只有苏査丽钔一个人 知道,可是今天,却从她黑眼睫毛的阴影祖悄悄地透露给毕诺业 了。她那温柔的跟光就象一朵载满清凉雨水的乌云。毕诺业回报 她的眼光在她心里突然引起一阵悲疝。他没有说一句话,向罗 丽妲鞠了一躬,就继续下楼去了 0
笫五十六章
戈拉出狱的时候,发现帕瑞什先生和毕诺业在监狱的大门
口等他。
一个月决不能说很长。戈拉出去徒步旅行时,离开朋友和 亲属的时间比这还要长些。可是在监牢里关了一个多月,出来 看见毕诺亞和铂瑞什先生,他觉得又在老朋友熟悉的圈子里再 生了。他在朝阳下看见帕瑞什先生宁静的脸上流露出慈爱的光 辉,不由得怀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虔诚欢乐的感觉,弯下腰向他行 触脚礼。帕瑞什先生拥抱了这两个朋友,接着,戈拉握着毕诺业 的手笑着大声说广毕诺业,从我们俩上学的时候起,我们就在一 齐受教育,可是现在我比你先走了一步,在这所学校里受教育
毕诺业无心和他开玩笑,所以没有作声。他觉得他的朋友 经过神秘艰苦的监狱生活之后,变得和他更加亲密了。他一直保 持着一种近乎尊敬和庄严的沉默,直到戈拉问他:“妈妈好吗?” “妈妈很好,”毕诺业回答。 “朋友,走吧,”帕瑞什先生说道,“马车在等着呢。” 他们快要上车的时候,阿比纳什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后面跟
看一群学生。
戈拉一看见他,就连忙上车,但阿比纳什比他更快,站在他 前面挡着去路,请他站住稍等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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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儿请他稍等的时候,学生们就幵始高声唱了起来:
过去了,悲伤的黑夜, 黎明已经降临。 奴役的镣铐被粉碎了, 黎明巳经降临。
“别唱了!”戈拉大喝一声,脸气得通红。学生们立刻停止了 歌唱,惊奇地望着他。戈拉接着说:“阿比纳什,你在搞什么把 戏?”
阿比纳什没有回答,却从他的披巾下面拿出一个用大蕉叶 仔细包起来的粗花环,同时,一个男孩子尖着嗓子象上足了弦的 留声机那样颂读一篇文章。文章是用金字印的,题目是戈拉出 狱。
戈拉拒绝了阿比纳什献上的花环,非常生气地大声嚷道: “这出哑剧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们花了整整一个月,把我打扮成 你们剧团的一个角色,要我在这个路边演出吗?”
说实在的,阿比纳什已经为这事筹划了很久,他想这事准会 引起轰动。他没有和毕诺业商量,因为想借此大出风头,他认为 这一次不寻常的表演淮会给他带来很大的荣誉。因为在我们谈 到的这个时代,这种讨厌的把戏还不多见。阿比纳什甚至还替 报纸写好了一篇描述这个场面的报道,只空下一两处,准备回到 加尔各答之后再填上细节,给报馆送去。
“你这样说可不对头,”阿比纳什抗议说,“事实上,你关在监 狱里的时候,我们一直在分担你的痛苦。过去的这一个月,我们 的肋骨时时刻刻都受着炙心的烈火熬煎。”
“你错了,阿比纳什,”戈拉说,“只要你仔细观察,你就可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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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那把火根本没有点燃,你的肋骨也没冇什么治不好的烧伤。” 阿比纳什可不足那种可以被别人说服的人,他坚持说:“政 府想让你丢脸,可是今天,作为祖国印度的代表,我们把这个光 荣的花环……”
“这个玩笑开得太过分了! ”戈拉说,一面把阿比纳什和他的 追随者推到一边,转过身请帕瑞什先生上车。
蛇瑞什先生坐下的时候宽慰地舒了一口气,戈拉和毕诺业 也立刻跟着他上了车。
戈拉乘轮船到加尔各答、第二天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门口 聚集了一大群人等着向他致敬。他设法摆脱了他们,进去见安 楠达摩依。她那天一清早就冼过澡,做好准备,在家里等他。戈 拉进来向她行触脚礼时,她这些日子一直强忍着的眼泪再也忍 不住了。
克甩什纳达雅尔从恒河洗澡回来,戈拉过去见他,但只适 从远处向他敬礼,没有触摸他的脚。克里什纳达雅尔保持着一 段距离,在安全的地方坐下。戈拉说:“爹,我要去涤罪。” “我看没有必要。”克里什纳达雅尔说。 “我在监狱里并不觉得受苦,”戈拉解释说,“只是没有办法 不受到玷污。即使到现在,我还在责备自己,所以我必须行涤罪 礼。”
“不,不!”克里什纳达雅尔惊慌地喊道,“你没有必要把这事 这样夸大。我不能答应你这样做。”
“那么,好吧,”戈拉说,“让我去问问梵学家吧。” “你用不着去问什么梵学家,”克里什纳达雅尔反对说,“我 可以向你保证,就你来说,根本就用不着去涤罪。”
戈拉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象克里什纳达雅尔这样严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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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守宗教仪式的人,会不苕欢他去遵守教规或受教规的限 制一克里什纳达雅尔不但不同意而且明确地反对戈拉遵守正 统印度教规的任何打笕。
安楠达摩依今天把毕诺业进餐的座位排在戈拉旁边,可是 戈拉劝她说:“妈妈,诘您把华诺业的座位摆得离我远一些吧!” “怎么,毕诺业怎么啦?”安楠达摩依奇怪地说。 “毕诺业倒没有什么,”戈拉回答,“问题出在我这边。我受 了玷污。”
“不过,”安楠达摩依回答,“毕诺业并不在乎这类事情。” “毕诺业也许不在乎,可娃我在乎。”戈拉说。 饭后两个朋友走到顶楼那间无人坫住的匿子里去,大家都 不知道说什么好。毕诺业不知道怎么能把这一个月他最关心的 事提出来和戈拉讨论。戈拉心里也在想帕瑞什先生一家的事, 侃他没有谈,等着毕诺业提出这个问题。不错,他向帕瑞什先生 问起过他的几个女儿,但只是出于礼貌。他心里很想听到有关 她们的详细得多的消息,不仅仅是“她们都很好”。
这时,摩希姆走进屋子,气喘吁吁地坐了下来,因为他刚刚 费力地爬过楼梯。他一缓过气便说:“毕诺业,这一阵,我们一直 在等戈拉回来。现在他已经回来了,就不要再拖了,马上把日子 定下来吧。戈拉,你觉得怎么样?当然,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戈拉只是笑了笑。摩希姆接着说:“你笑了,是不楚?你在想 你哥哥还没有忘记这件事吧。不过让我告诉你,女儿可不是
梦-——我看得出她是一件非常真实的东西--件你不能轻易
忘掉的东西!戈拉,不要轻视这件事,这次我们一定要把它定下
求”
“一切都要靠他来决定的人就在你眼前! ”戈拉大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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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见鬼去吧! ”摩希姆抗议说,“一个连自己都这样犹豫不 决的人,你能指望他决定什么事情吗?现在你来了,你就得背 起这副担子。”
今天,毕诺业一直保持着生严沉默的态度,甚至连说句笑 话,开开自己玩笑都不愿意。戈拉觉得一定在什么地方出了什 么问题,便说:“我可以负责发请帖,订购点心糖果,甚至在举行 宴会的时候出把力,不过我可负不起叫毕诺业娶你的女儿的责 任。我商己和负责爱情的那一位并不熟悉一一我站在一个安全 的地方,远远地向他致敬。”
“千万不要以为你保持一段距离,他就可以放过你,”摩希姆 说,“你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前来拜访。我不清楚他给你 安排得怎么样,可是我知道他给毕诺业安排得着实一团糟。让 我告诉你,如果你自己不积极一些,把这事完全交给爱神,你将
来可有得后悔。”
“我宁愿为没有承担一个不是自2的责任而后悔,”戈拉笑 着说,“因为如果我承担责任,我就会更加后悔。我可不愿意遭 这份罪。我要逃避这种命运。”
“你要站在一边,看着一个婆罗门子弟断送他的荣誉、种姓 和社会地位而无动于衷吗?”摩希姆问道,“你废寝忘食地努力让 人们做一个好印度教徒,现在你最好的朋友就要丢掉种姓去和 一个梵教人家结亲,往后你再也没脸见人了。毕诺业,也许你会 生我的气,不过反正会有许多人在你背后给戈拉讲这些话的,事 实上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准备这样做了。我至少是恐着你的面 这样做的,这对有关的各个方面都有好处。如果传言是假的,那 么就说它是假的,事情到这儿就箅结束了。不过,如果它是真 的,那么今天就把事情彻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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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希姆走了之后,毕诺收还是一声不响,戈拉转过身问他,
“喂,毕诺亞:口:。/.问」丨:?:,
“只设1:化条新闷,”毕沿化说,。:巴1〈情讲^楚,因此我 决定逐渐把俄卜故&斤诉飭。不过,在:么个「:,上,没钉…冲事 是按照我‘V;沾识&它的-一—事情起緣彳⑶在@丨”們悄进 行’就象老虎资食那祥伏地浩行。然后,事先得。鸦-’二:錯, 它就突二』、邛你。胙广上来丫。新。起先比玄训闷住的火, 后来突然燃烧起来,成为熊熊烈火,无法把它扑灭、陶七,有时 我想,人要想获得臼由,唯一的办法就是绝对地静止不进。”
“要是只有你一个人保持不动,那么,哪儿来的1:1由“?”戈 拉笑着问道,“如果世上其余的人都认为应该活动,他们怎么会 容许你不动呢?你静止不动,实际上只会产生相反的结果、因为 世上的人都在工作,只有你一个人游手好闲,将来你只么发钯[’ I 己错了。所以你必须留神,不要让注意力分散,以免别的一切都 在前进的时候,你自己却没有做好准备。”
“这话很对,”毕诺业同意地说,“我总是没有做好淮备,这一 次也是这样。我从来都无法预料哪一方面会出问题,可是事情 一旦发生,当然就得对它负责。不能因为这件事令人很小愉快, 最好根本不曾左卞,便说它不曾发生。”
“我不知迢发生丫什么事,所以很难和你讨论这个问题。”戈 拉说。
毕诺业鼓起勇气说:“由于各种不可避免的原因,我和罗丽 姐的关系使我处于这祥一种地位:除非我和她结婚,她这一生都 得受她教社无理的谴责。”
“你究竟处于什么地位,请你说得更确叨一些。”戈拉打断他 的话说。
“说来话长,”毕诺业回答,“我将来一定会逐步把一切都告 诉你的;目前,你只能满足于现在听到的这些了/’
“好吧,”戈拉说,“我满足了。我只说一点:如果情况是不可 避免的,那么因而产生的一切悔恨也是不可避免的。假如罗丽 妲不得不忍受来自她教社的侮辱,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可是,”毕诺业不同意地说,“防止这事发生的办法却操在 我的手里!”
“要是这样,那么,这倒是一件好事,”戈拉说,“不过你大声
嚷嚷并不能把事情变得这样简单。人们在挨饿的时候,可以去 盗窃,去谋杀;不过,你能说因为挨饿,这些做法就变成正确的了 吗?你说你要娶罗丽妲,对她尽到责任,可是你确信这赴你煅高 的责任吗?你对社会就没有责任吗?”
毕诺业没有告诉戈拉,正因为他没有忘记对教社应负的责 任,他已经决定不和位奉梵教的人家攀亲;相反地,他热烈地争 论说:“对这个问题,我不相信你我会取得一致的意见。我并非 因为被某一个人所诱惑,才反对教社。我的论点是:我们应该看 到,世界上有一种超越教社和个人的东西,那就是宗教。正因为 我的主要责任不是拯救个人,也不是拯救教社,我最高的责任是 维护那唯一的宗教。”
“我可不能尊重,”戈拉反对说,“一种否认个人和教社的权 利、认为一切都属于它的宗教。”
“可是我能! ”毕诺业热烈地说,他的勇气鼓起来了,“宗教不 是建筑在教社和个人的基础上的;倒岳教社和个人要依赖宗教。 你一旦把教社一时需要的东西称为宗教,教社本身就会毁灭;要 是教社妨碍了正当的宗教自由,那么,克服这种不合理的障碍, 我们就是对教社尽了责任了。如果我娶罗丽妲适对的,如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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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应当这样做,只是因为它碰巧对教社不利,就不敢这样做 了,那么,我实际上是违反了宗教。”
“你是判断是与非唯一的法官吗? ”戈拉问道,“你这样做,难 道不考虑你的孩子们将来的处境吗?”
“一旦你开始这样考虑问题,”毕诺业激动地说,“你就会听 任社会上一切不公平的事存在下去。那么,你为什么要去责备 那个不断忍受欧洲主子侮辱和打骂的可怜的小职员呢?他也在 考虑他子女的处境呀,不是吗?”
毕诺业的思想在和戈拉的争论中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 界。即使在几个星期之前,只要有退出印度教社的可能,他整个 人都会畏缩不前的。这个问题,过去他就是和3己也不敢争论, 如果:^拉没有这样提出来讨论,事情就会按照毕诺业思想上长 期以来养成的习惯,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可是争论愈深入,受 到责任感的支持,他的倾向性就愈明显。
他和戈拉的辩论进行得十分激烈。在这种辩论的过程中, 戈拉往往是不讲道理的——他只是用一种别人难以想象的狂热 的语言来阐明他的观点。今天他也竭尽全力,想把毕诺业提出 的每一个论点彻底粉碎,可是这一次他却发现遇到了障碍。以 前,只要两个人意见不同,戈拉总是会胜利的一可是今天,两 个真正的人在互相较量,戈拉再也不能用他的唇枪抵住别人的 舌剑了,因为不管剌到他身上什么地方,都会触及一颗敏感而又 充满了痛苦的心。
最后,戈拉大声说:我不想再和你争论了,因为这个问题没 有多少值得争论的地方,更多的是耑要用心灵去了解。不过为 了要娶一个梵教姑娘,你竞要和自己的人分开,对于我个人来 说,却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你也许可以做这种事,我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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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的区别就在这里,并非在聪明才智方面有所不问。你的爱 情使得你和我走不間的逍路。我们很难期望你去同情教社,因 为在我觉得是它心脏所在之处,你却耍在那儿给它一刀。我要 的足印度,不管你对她怎样挑剔,怎样辱骂。我不希望任何人比 她伟大,不管是我还是别人!我不愿意做一点点可以使我离开 她的事,即使是离开一报头发的间隙! ”
在毕诺业能够回答之前,戈拉喊道:“不,毕诺业,这个问题 你和我争论是没灯用的!全世界部在舍弃印度,对她百般辱骂, 我个人却希望能够和她一一我的这个盛行种姓制度、这个极端
迷信、崇拜偶像的印度---起受辱!要是你想和她分手,那你
就得和我分手。”
戈拉站起身,定到外面的阳台上,在那儿走来走去。这时, 毕诺业仍然默默地坠在那里,打到仆人进来通报有一群人在外 边等着见戈拉。戈拉很萵兴利用这个机会走开,于足转身下楼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看见阿比纳什站在一群人岀中。戈拉 以为阿比纳什一定已经生了他的气了,可是现在他却没有一点 儿生气的样子。事实上,他已经开始用夸张的语言发表演说, 赞颂起昨天戈拉拒绝接受花环的那件事来了。他当众宣告:“我 对戈尔默罕先生的敬盘大大地增加了。我旱就知道他不是一个 普通人,可是昨天我发现他是一个伟大的人物。咋天我们去向 他致敬,可是他以目前很少人采取的态度,拒绝接受!这是一件 诃以小看的事吗?”
戈拉被这一番话弄得狼狈不堪,他很生阿比纳什的气,于是 不耐烦地说:听着,阿比纳仆,你是在用你的那种荥誉侮辱人!你 以为我连拒绝参加你路边舞蹈的邀请的谦虚精祌都没有了吗?
你还把它叫做伟人的标志!你足不足想开办一个巡回演出戏 班,到处去讨饭呢?难进没17 -个人愿点做一点点有用的工作 吗?你们要是想和我一逍工作,那很好;要足想和我作战,那也 好;不过我恳求你们不要这样跑来跑去,嘴41喊符‘万岁!万岁!,
可是这一赉话使阿比纳仆对戈拉更加崇拜了。他眉飞色舞 地转过身对着那些观众,好象要把大家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戈 拉的谈话里,让大家体会其中了不起的精神似的。他激动地大 声说,托你的福,在涉及袓^不朽的荣作时,我们能够看到你身 上这种真正毫无私心的楮冲。对这样的一个人,我们可以把生 命献给他。”说完这些活,他弯下腰去揽戈拉的卿,但戈拉不耐烦 地把脚挪开了。
“戈尔默,先生,”阿比纳什说,“你拒绝接受我们的任何敬 意,可是你决不能不给我们这个脸子:过几天我们打算举行一个 宴会,这件事大家巳经讨论过了,务必谪你参加。”
“在我涤罪之前,”戈拉冋答,“我不能吧下来和你们任何人 ―起吃饭。”
涤罪丨阿比纳什眼睛放光地大声喊道:“这个主怠我们淮都 没农想到,可是戈尔默罕先生从来都不会忽略印度教定下的戒 律的。”
所有的人都认为在行涤罪礼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欢宴一 场是一个极好的主意。国内几位梵学大师当然是要邀请的,让 他们亲眼看看戈尔默罕先生坚持要涤罪,以此证明即使在今天, 印度教还是十分活跃。
仪式应该在什么吋候、什么地方举行,大家也讨论了。戈拉 提出在他家举行有些不便,他的一个忠实信徒便建议在他家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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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边的花园别墅举行。大家还决定举办这件琪的经资由教社 全体人员分摊。
在分手之前,阿比纳什做了一个热情洋溢、十分动人的演 说,他向听众挥舞着双手说:“戈尔默罕先生也许会生我的气,不 过一个人在心里充满感情的时候,是无法抑制的。以往,天神们 下凡到印度神圣的国土来拯救《吠陀经》。今天,我们也有一位 下凡来维护印度教的天神。全世界只有我彳丨】的国家有六个季 节一我们的国家时时都有天祌下凡,将来还会有。今天我们 很幸运能够证明这事是千真万确的。弟兄们,让我们髙呼:‘胜 利属于戈尔默罕!’”
群众在能言善辩的阿比纳什的鼓动下,一齐大声欢呼,不过 戈拉却狼狈地逃走了。
今天是戈拉被捕以后第一个恢复自由的日子,他感到十分 疲倦,在坐牢期间,有许多天,他一直梦想将来怎样怀着新的热
情为祖国工作,可是今天,他只是不断地问自己一个问题:“天 呀,我的祖国在哪里?难道它只有对我才是真实的吗?就说我 那最老的老朋友,我和他讨论过我一生的计划和希望,经过了这 许多年,为了要娶一个心爱的姑娘,他竞能无情无义地随时和他 的过去、他的未来割断一切关系。再说那些大家都认为是属于我 的教派的人们,我已经对他们多次阐明我的观点,可是他们还是 认为我是一个下凡来维护印度教的天神。只是古圣梵典的一个 化身,难道他们心里就没有印度吗?哼!六个季节,印度是有六 个季节,可是如果六个季节只产生象阿比纳什那样的果实,少两 三个季节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时,仆人进来说他妈妈叫他,戈拉听了,突然吃了一惊,心 里重复了一遍“妈妈叫我了丨”,仿佛这句话具有新的含义。他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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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说:“不管发生了什么琪,我冇我的妈妈。她正在叫我。她
会让我和每一个人闭结起来,不许我跟任何人疏远。在她的房
间里,我将看到亲人们和她坐在一起。在监牢里,妈妈也呼唤
我,在那儿我能看见她;如今,出了监狱,媳呼唤我,我要去见她
了。”他喃喃地说着这些话,一面朝冬日中午寒冷的天空看,突然
之间,他觉得毕诺I、阿比纳什和他的分歧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在这中午的阳光里,印度好象向他伸出双臂,在他面前展现出河 流、山脉、城市和海洋;从无限的空间射出一片清澈洁白的光辉,
在它的照耀下,整个印皮都显得光辉灿烂了。戈拉激动得热泪
盈眶,沮丧的心情完全消失了。他高高兴兴地准备好为印度工
作,这工作无穷无尽,这成果遥遥无期,虽然他不能亲眼目睹在
冥想中见到的伟大的印度,但丝毫没有感到懊悔。他一再对自
己说:“妈妈在呼唤我。让我到一切食物的赐予者、维护宇宙的
天神那儿去吧。他虽然在时问上和我们相隔无限遥远,但时时
刻刻又都在身旁;他超越死亡,但又存在于生命之中;他放射出
未来灿烂的光芒,照亮这残缺、悲惨的现在;让我到那儿去吧。
妈妈呼唤我到那无比遥远但又无比接近的天神那儿去。”戈拉沉
浸在这一片欢乐之中,感到毕诺业和阿比纳什也在身边一一仿
佛他们也没有和他分离一那一天的细小分歧全都烟消云散,
一切都变得和谐一致了。
戈拉走进安楠达摩依的屋里时,幸福的光辉使他几乎变了
模样。他觉得眼前的一切,背后都存在着某种奇妙的东西。他匆
匆地走进来,起先竟没有认出坐在他母亲旁边的是谁。
站起来向他鞠躬的原来是苏查丽妲。
“婀,你来了! ”戈拉对她说,“请坐。”
当他说“啊,你来了!”他的口气仿佛说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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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而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有一阵子,戈拉躲避苏查丽妲。在他作长途旅行的时候,闪 为忙于工作和历尽艰辛,多多少少还能把她忘怀。伹姬监牢的 那些日子,心里总是萦绕着苏查丽姒的身影。从前有一个时期 戈拉很少想到印度也有女人这个事实,可是现在,由于苏查丽妲 的缘故,他已经发现了这个真理。这样的一个伟大而古老的事 实突然全部显示在他面前,使得他整个强劲的心灵都颤抖起来, 就象突然受到巨大的打击似的。当外面世界的阳光与新鲜空气 进入他的牢房,使他的心充满了痛苦时,他看见世界原来不仅是 他郅只由男人组成的工作场所一还有在他冥想中出现的、监 狱外面美丽世界的那两个主要天神的面庞,日月星辰用一种 特殊的光辉照亮它们,蔚蓝的天空作为柔和的背絷围绕着它
们---个是被母爱之光照亮了的、他生下来就熟悉的面庞,一
个是他新近认识的那位姑娘癸丽柔和的面庞。
在他那狭隘忧郁的监狱生活中,、”这张脸的记忆浮上‘已、头 时,戈拉不可能对它产生敌意。这种冥想的无比快乐给监狱带 来了一种强烈的自由感,使他觉得监狱的苦难变成了虚假的幻 梦。他那颗跳动的心发出的电波越过监狱的围墙,和蓝天融成 一片,在闪亮的树叶和花朵上嬉戏,冲破忙忙碌碌的尘世提岸。
戈拉心想,没有理由去害怕自己幻想出来的一个影像,所以 整整一个月,他听任自己的思想沿着这条航进向由奔驰,同时还 争辩说,我们只需要害怕真实的东两。
出狱的时候,看见了帕瑞什先生,戈拉高兴极了。他髙兴, 并非仅仅因为看见了帕瑞什先生,而是由于联想到这么多天一 直在他心上出现的那个影像一这些,戈拉起先是不知逬的。 但在开往加尔各答的船上,他逐渐明白,单凭帕瑞什先生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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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是不会对他产生这样大的吸引力的。
现在戈拉又做好战斗准备了,他对0己说,他决不能失败申 他在船上就已经决定他要到远方去,即使是最美的镣铐,他也决 不允许他的心受到它朿缚。
他和毕诺业的争论就是在这种心境下发生的。他和他的朋 友久别重逄,第一次见面就发生了这样激烈的争论,那是因为实 际上戈拉是在和自己争论。他越来越清楚,争论涉及的问题影 响到他的荣誉,所以他才这样激烈一一对他来说,这样做是必要 的。今天,他粗暴的语言激起毕诺业粗暴的对抗。毕诺业在心 里只想粉碎戈拉所有的论点,说它们是愚蠢的、偏执的。他整个 心灵都起来反对戈拉,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戈拉如果没有给他自 己这些打击,足不会给毕诺业这样沉蜇的打击的。
戈拉和毕诺业争论过后,决定不能离幵战场。他想:“如果 我为了担心自己的生活,不管毕诺业,那么他就不会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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