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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作者:印-泰戈尔 当前章节:65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戈拉的涤罪礼的筹备工作正在恒河边的那座花园里加快进 行。阿比纳什对选定这个地点感到相当遗憾,因为它离加尔各 答市中心太远,不能引起人们太多的注意。他知道戈拉本身并 不需要涤罪一需要的是他的祖国,是祖国的人民,他们需要用 它来改变风气。所以他认为有必要在人民当中举行这个仪式。

可是戈拉不同意,因为他要点起一大堆祭火和吟诵《吠陀 经》,在加尔各答这样一个热闹城市的中心区这样做是不妥当 的,不如在静修林里合适。在幽静的恒河岸边,在祭火的光辉照 耀下,伴着《吠陀经》的吟诵声,经过沐浴净化,戈拉将向古代的 印度、全世界的导师祈求,由她指引进入新生活。戈拉并没有考 虑要利用它来“改变社会风气”。

阿比纳什没有别的办法满足他那大肆宣传的欲望,只好求 助于报纸。他没有告诉戈拉,便对所有报纸发布了即将举行涤 罪礼的消息。不仅如此,他还写了几篇很长的评论,让大家知道 象戈拉这样生气勃勃、纯洁无瑕的婆罗门,是不可能被任何罪孽 玷污的,可是他把今天堕落了的印度一切过失都担在自己肩上, 代表整个国家修苦行。他写道:“我们的祖国因本身的罪'过受到 外族的奴役,戈尔默罕先生在他的生活里也尝到了牢狱之灾。因 此,孟加拉的弟兄们,千千万万不幸的印度儿女们,你们也应该 象他那样,承担祖国的忧伤,准备好为祖国的罪孽去涤罪。”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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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戈拉读到这些妙论的吋候,简釭气得耍死。不过你拿阿比 纳什有什么办法呢!即使挨了戈拉的骂,他也无动于衷一一事 实上,他还挺得意呢。他认为他的师傅漫步在一片超然物外的 思想境界中,对尘世的俗事一窍不通。用七弦琴的仙乐迷住毗 湿奴,使他创造了神圣的恒河的是天上的那罗陀,可是让恒河流 过人间的却是尘世的跋吉罗陀王①。这种事天上的祌仙足办不 了的。这两种工作很不一样。所以当戈拉因为阿比纳什胡闹而 发火的时候,阿比纳什只是一笑置之,他对戈拉的敬意反而更增 加了。他对自己说:“我们的师傅长得象湿婆,因此他的思想也 和波罗那特②一样。他什么都不懂,没有常识,遇到芝麻绿豆大 的事也要发脾气,不过片刻之间就能平静下来。”

由于阿比纳什努力的结果,戈拉要举行苦行仪式这性少到 处都轰动了。到戈拉家去拜望他或被介绍给他的人简直数不胜 数。每天从全国各地寄来的信件多得苻不完,最后只好不看了。 照戈拉看来,大家对他举行涤罪礼的种种议论,破坏了仪式的庄 严一使它仅仅成为一个盛大的宗教仪式。这正足那个时代的 一个通病。

克里什纳达雅尔近来根本就不着报纸,但有关这一切活动 的消息甚至传到了他隐居的池方。他身边的郎帮人都非常得意 地吹捧说,希望他们尊敬的朋友这位杰出的儿子有一天会取得 和他圣洁的父亲同样的成就。他已经在步父亲的后尘了,他(门

①据印度祌话,恒河原是天上的一条河流。萨竭罗的六万个儿子因为得罪了 大打伽毗罗,被烧成灰,只釘庄坷河冼涤他们的罪哦之后,他们才能升天。 萨竭罗的玄孙跋吉罗陀长时间修苫行,终于位恒河从天上流罚地丄,

②湿婆的另一称9,

兴致勃勃池报道有关即将举行仪式的消总,告诉克里什纳达雅

尔这个仪式将会多么盛大隆取。

克甩什纳达雅尔究竞钉多久没彳7到戈拉的屋子去,这就很 难说清楚了。可逛今天,他脱下绸袍,穿上平常的衣肖艮竞然走了 进去。不过戈拉没有在里边,仆人告诉他戈拉在家庙里。 “老天爷!他到家疝去干什么? ”克里什纳达雅尔大声说。 仆人告诉他,戈拉在拜祌,他听了豇加紧弦了,于是径直走 到家庙门前。他看见戈拉真的在拜祌,便在外边喊了一声:“戈

拉!”

戈拉看见父亲,吃惊地站了起来。

克里什纳达雅尔一赶是在他自己的屋见礼拜0己的守护神 的。他的家人是毗湿奴派,但他已经变成沙克帝派,早就不和 家里人一起拜神了。现在他对戈拉喊道:“出来,戈拉,从疝里出 来!,,

“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意思? ”戈拉出来之后,克里什纳达雅尔 生气地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拜神的事0有婆罗门去做,”克里什纳达雅尔看见戈拉不 响,便抱怨说,“他们每夭都在做所射要做的仪式他们替全 家拜神,你有什么必要做这事呢?” “这没有什么不对吧? ”戈拉问道。

“不对?哼! ”克里什纳达雅尔大声嚷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当然不对:没有权利做这些事情的人在里边捣什么乱?这是罪 过,我告诉你!不只是你一个人的罪过,而且是全家的罪过! ”

“要是您从一个人的内心是否虔诚的角度来看,那么就很少 人有这个权利了。”戈拉回答,“不过您的意思是说我们的祭司罗 姆哈里有权去做,而我反倒没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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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什纳达雅尔突然发觉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 会儿才说:“你听我说,拜神记罗姆哈里这个种姓的人的职业。祌 并不认为他以拜神为职业是-有罪的。如果你一旦在这方面开始 挑剔,他们就会失业,社会的工作就不能继续下去了。可是你做 这种事却没有什么道理,你有什么必要走进这间屋子呢?”

象克里什纳达雅尔这样的人说一个象戈拉这么严谨的婆罗 门不该走进祈祷室,这话听来也没有过分不合道理的地方,所以 戈拉没有说什么就接受了。克见什纳达雅尔接着说:“戈拉,我 还听到另一件事:你们已经把所有的梵学家都请来参加你的涤 罪礼了,这是真的吗?” “真的。”戈拉承认说。

“只要我活着,我决不答应! ”克里什纳达雅尔激动地嚷道。 “为什么?”戈拉问道,整个人都警惕起来了。 “为什么?亏你问得出口!”克里什纳达雅尔喊道,“前些日 子我不是跟你说过,你不能行涤罪礼吗?”

“不错,您说过这话,”戈拉同意地说,“不过您并没有告诉我 为什么。”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告诉你,”克里什纳达雅尔回答,“我们 是你的长辈和老师,必须受到尊敬,有一条不成文的法律,那就 是,得不到我们的同意,你不能参加任何宗教仪式。我想你知 道,你不能不先拜祖先吧?”

“唔,我为什么不能拜祖先呢?”戈拉惊愕地问。 “绝对不能!”克里什纳达雅尔生气地喊道,“我不允许你做 这些事。”

“请您听我说,”戈拉感到很不痛快,抗议说,“这是我自己的 事,我涤罪是为了洁身。您何必和我作无益的争论,显得那么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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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呢?”

“你听着,戈拉,”克甩什纳达雅尔说,“不要到处和人争论。 这不是一件可以争论的事。有许多事你还不能理解。我再和你 说一遍一一你以为已经进入印度教的大门,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这不是你力所能及的,因为你血管里每一滴血,你从头到脚的整 个身体,都和印度教不相容。你不能突然变成一个印度教徒;不 管你多么希望,你都无能为力。要当印度教徒得从一个人的出 身开始。”

“我不懂什么是一个人的出身,”戈拉红着脸说,“不过,连您 的血统赋予我的权利,我都不能要求吗?”

“又来争论啦丨”克里什纳达雅尔喊道,“你当面跟我顶嘴,难 道不害臊吗?你自称为印度教徒,可是什么时候才能改掉你那 外国脾气?你得听我的话,立刻停止这一切。”

“要是我不涤罪,”戈拉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那么 在萨酋穆克希的婚礼上,我就不能和别的客人坐在一起了。”

“那没什么! ”克里什纳达骓尔热切地大声说,“那有什么害 处呢?我们可以单独为你安排一个座位。”

“而且在教社里,我也得和别人分开。”戈拉又说。 “那才好呢,”克里什纳达雅尔赞成地说;可是看到戈拉对他 那样热烈赞成的态度很是吃惊,便又接着说:“你看看我好了,即 使受到邀请,我也从来不和别人一起吃饭。我和我的教社有什 么关系呢?你既然渴望你的生活尽可能不受玷污,最好还是走 这条路。照我看来,这会对你大有好处。”

当天中午,克里什纳达雅尔派人把阿比纳什找来,对他说: “你们为什么要串通起来,领着戈拉乱蹦乱跳呢?”

“您这是什么意思呀?”阿比纳什问道,“是您的戈拉在领导

我们!最不乱蹦乱跳的是他!”

“可是,”克里什纳达雅尔劝告说,“我告诉你,大吵大闹地举 行涤罪礼可不行,我决不允许。你们必须立刻停止。”

阿比纳什心想这个老头儿有多顽固呀。他知道历史上有不 少伟大人物的父亲对儿子完全不了解,他认为克里什纳达雅尔 就属于那一种父亲。要是他不那样白天黑夜地和一群招摇撞骗 的托钵僧混在一起,而是向自己的儿子学点什么,他一定会得到 更多的好处!

不过阿比纳什是一个老练的人。他一看出争论不会有什么 好结果,不大可能产生什么“道德的效果”吋,便不去浪费时间作 无益的争论。他表示同意地说:“好吧,先生,要是您不同意,那 么仪式就不能举行。不过筹备工作已经全都做好,连请帖都发 了出去,现在取消已经来不及了一所以我们这么办卩2,让戈拉 躲开,由我们来举行涤罪礼,因为在我们的国家里,并不缺少罪 孽。”他用这个诺言让克里什纳达雅尔平静下来。

戈拉从来就没有十分尊重过克里什纳达雅尔的话。今天他 的心也拒绝服从。生活的这部分领域要比社会生活伟大,他认 为在这部分生活领域里,不一定要遵从父母的禁令。然而,这一 次还是有点什么事儿,使他整天部不安。他心里产生了一个模 糊的想法:克里什纳达雅尔的话里也隐藏着一些真理。他‘觉得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梦魇牢牢地压在他的胸口上,又象同时有人 从各个方面把他推开。今天,他觉得异常孤独。在他面前是那 么一片广阔的耕地,工作是这样繁重,可爱他身旁却一个人都没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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笫七十六章

根据事先的规定,因为仪式要在第二天举行,戈拉应该在当 天晚上到那所花园住宅去。可是在他刚要动身的时候,哈里摩 希妮突然来了。戈拉着见她,很不萵兴地说:“噢,您来啦一一我 得马上出去。这几天我妈也不在家~~一如果你要见她,那……” “不,谢谢你,”哈甩摩希妮回答,“我是来看你的。请你务必 坐一会儿一一我不会耽搁你很久的。”

戈拉坐了下来,哈里摩希妮立刻就提出了苏查丽妲的问题。 她说苏查丽妲从戈拉给她的卓越的教导里得到很多教益。事实 上近来她已经不暍别人碰过的水,并旦对谁都很和气。“老天 爷,”她提高声音说,“你不知道,过去她让我多么担心。只要你 能把她引上正路,我一辈子都对你感恩不尽。愿神使你成为国 王。愿你娶到一个配得上你的高赀门第的姑娘。愿你家繁荣昌 盛。愿你大交好运,财源茂盛,多子多孙!”

接着,她又谈到苏查丽妲已经长大了,只要有可能,就应该 尽早让她结婚,多耽搁一天都不行。要是她是在印度教人家长 大的,到了这会儿,早就是一群孩子的母亲了。她相信,戈拉一 定和她一样,认为苏查丽妲再不结婚是很不合适的。她为了解 决苏查丽妲的婚姻问题,长期以来一直忍受着难以忍受的烦恼。 最后,经过巨大的努力和多次低声下气的请求,总算把她的小叔 子凯拉什请到加尔各答来了。天神保佑,使她这样惶惶不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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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心吊胆的一切严重障碍全都消除了。一切全都安排妥当了。 既不要嫁妆,对她过去的历史也不挑剔一一这一切都是哈里摩 希妮运用巧妙的手段取得的成果一一正在这个时候,奇怪的是, 苏查丽妲竟然反对这个婚姻,而且到了顽固不化的地步。她到 底有什么打算,哈里摩希妮实在莫测高深一只有老天爷知道 是不是有人影响了她,或者她爱上了别人。

“不过,”她接着说,“我坦率地告诉你,这姑娘配不上你!如 聚她结了婚,在乡下住下来,谁也摸不清她的底细,倒不会出什 么4〖儿。可是你住在城里,要楚你娶了她,你就再也见不得人

“你在说些什么?”戈拉生气地大声喊道,“谁告诉你我要娶

她?”

“我怎么说呢?”哈里摩希妮抱歉地说,“我听说报纸提到这 事的时候,几乎都要羞死了!”

听了她的活,戈拉心里明白,不是哈兰先生就是他教派的某 一个人在报纸上发表文章谈论这事。他捏紧拳头大声吼道:“这 是谣言!”

“这个我明白。”哈里摩希妮被戈拉雷鸣般的吼声吓了一跳, 提高了声音说,“现在我有一个请求,请你一定答应。你得立刻 去看苏查丽妲。”

“为什么? ”戈拉问道。

“你得把事情给她讲清楚。”哈里摩希妮冋答。 戈拉心里对这个建议十分欢迎。他准备立刻就去看苏查丽 妲。他暗暗地说:“今天去见她最后一面吧!明天就是你涤罪的 日子了一一在那之后,你就成为一个苦行僧了。今天只剩下晚 上这一点点时间一一你只能见她一会儿!不用说,这里面是不

会有罪的,即使有,明天也都会化为灰烬的。”

“告诉我,需要给她讲些什么? ”戈拉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只给她讲讲,”哈里摩希妮回答,“按照印度教的看法,象苏 查丽妲这样一个成年的姑娘应该赶快出嫁,不要再拖延了。还 有,象她这种处境,能够得到一个象凯拉什这样好的信奉印度教 的丈夫那真可以说是意想不到的好福气。”

戈拉听了,真是万箭穿心。他想起在苏查丽妲家门口遇到 的那个男人,就象被蝎子咬了一口似的。苏查丽妲竟然要嫁绐 这样一个人,他简直一刻也难以忍受。他心里极其反感,沉痛地 暗自喊道:“不,这绝对不行!”

苏查丽妲决不能嫁给别人。她那颗充满了深奥的思想感情 的、深沉宁静的心不可能在别的男人面前显露得那么完美,而且 将来无论在什么时候也不可能再次显露。那颗心是多么美妙 呀!多么不可思议呀! 一个多么妙不可言的人儿在那神秘之宫 的最深处,显露出她的真容呀!这样的经历,一个人能遇上几 回?有多少人看过这样的奇迹?命中注定要对苏查丽妲的性格作 了极其深刻和正确的观察的那个人一用全部身心来欣赏她的 那个人一一已经早就占有了她丨那么别人又怎么能再占有她呢? “难道拉妲腊妮一辈子都象现在这样不嫁人吗?她的命运 能是这样的吗?”哈里摩希妮大声说道。

这话倒也不错!明天戈拉就要去涤罪了!在那之后,他就 要成为一个纯洁的婆罗门了!难道苏查丽妲一辈子都不嫁吗? 再说,谁有权利硬叫她当一辈子的老处女? 一个女人背得起这 样重的担子吗?

哈里摩希妮喋喋不休地说下去,不过戈拉没有在听她说话。 他喑自思舛:“我爹三番五次地不准我行这个涤罪礼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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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令难道就没有一点意义吗?我认为我这一生应该做的事也许 只是我的幻想,和我的天性格格不入。要足我尽力去挑一副人 为的担子,我将会终生残废,而』1会由于终生背着这样的重担, 什么事也做不成。我幵始符出来我的心巳经被欲望缠住了!怎 样才能搬掉这块压在我身上的石头呢?不知怎么的,我爹倒发 现我在心的深处并不是一个婆罗口,不是一个苦行僧,因此,他 才一直这样坚决地阻止我。”

戈拉决定当天晚上去找克甩什纳达雅尔,明确地问他,究 竟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才说涤罪的路对自己足行不通的。 只要能让他说清楚,就可以在那方面找到一条逃避的道路。逃

避!

“请稍等一等,我很快就回来。”戈拉对哈里摩希妮说。他匆 匆忙忙地跑到他父亲的住处。他觉得克甩什纳达雅尔一定知道 ―个什么秘密,如果他举握了这个秘密,就立刻可以得到解放。

可是他父亲隐居的地方,大门是紧闭的。尽管浊敲了两三 下,它还是紧紧地关闭着―没冇人理睬他。屋里飘出供香和 植香的气味,因为今天克里什纳达雅尔正在和一个托钵衍一起 专心致志地做一种十分艰难的瑜伽苦行0在这种时候,他总是 把所有的门全都关上,免得有人闯进来。整个晚上,不论什么 人,用什么借口,都休想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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