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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印-泰戈尔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苏查丽妲在走廊里把茶点装进托盘,让仆人给大家送去,自 己走到平台上坐下。仆人进来时,戈拉跟在他后面。大家看见 他身材高大、肤色雪白,都感到惊奇。他在额头上用恒河泥土点 上了种姓的印记,上身穿了一件老式的短上衣,下身裹着一条粗 布拖地①,腰间扎了一条带子,脚上穿的是乡下人的翘头鞋,活 象一个反对现代文明的化身。就是毕诺业,以前也从来没有见 过他这全副武装的打扮。

真的,今天戈拉确实对他碰到的一些事感到义愤填膺,而 他之所以这样,是有他的道理的。

前天他乘轮船到特甩比尼去参加沐浴礼。在沿途的码头上 有成群的女香客,她们由一两个男人陪伴着拥上船来。大家急 于要找到一个立足之地,就不免推推搡搡。由于脚上沾满烂泥, 跳板又只是一块滑溜的木板,不免有些人失足落水,但有些人事 实上是被船上的水手推下河去的。不少人挤到船上却又和同伴 失散了。特别倒霉的是,老天爷吋不时下一阵暴雨,把他们淋得 全身湿透,他们不得不坐在甲板上休息,而上面却又沾满了泥 狩。他们脸上显现出绝望的苦恼表情,他们的眼睛流露出可怜 的忧虑神色。他们知道得太清楚了,象自己这样卑贱弱小的人

①印度男人裹在身上的腰布,

是不能指望从船长或船员那里得到任何帮助的。因此,他们一 举一动都充满了胆怯和不安。香客们韵入这种苦难的境界,船 上只有戈拉一个人尽力帮助他们。

头等舱上甲板的栏杆上倚着一个英国人和一个欧化的孟加 拉绅士,他们一边看热闹,一边抽着雪茄谈笑。每沟看到一个不 幸的香客遇到特别为难的事,英国人就哈哈大笑,那个孟加拉人 也跟着大笑。

这样过了两三个小码头,戈拉再也忍不住了。他跑到上甲 板用雷鸣般的声音吼道:“够了!你们不害臊吗?”

英国人只是凶狠地瞪圆眼睛把戈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但盂加拉人却轻蔑地回答说:“害矂?看到这些畜生蠢到如此地 步,我当然感到害臊!”

“世上有比无知的人更加不如的畜生,”戈拉涨红了脸大声 骂道,“那就是没有心肝的人。”

“滚开丨”孟加拉人生气地反骂道,“你没有资格到头等舱

也 ”

不。

“不错,”戈拉回答,“真的,我真不该和你这种人在一起,我 应该呆在那些可怜的香客当中。不过我曹告你,不要逼我再到 你们头等舱来! ”说完这话,他就迈开大步回到下甲板去了。

这事发生之后,英国人就躺在甲板的躺椅里,把脚架在栏杆 上,埋头看小说。他的孟加拉旅伴做了一两次尝试,想拾起话 头,但都没有成功。后来,为了证明他和普通的印度同胞不一 样,他把侍者叫来,问船上卖不卖烧鸡。侍者回答说,只有面包、 奶油和茶,于是为了让那位英国先生听见,他就用英语大声说 道:“船上为乘客淮备的饮食实在太差劲了! ”不过他的旅伴并没 有搭腔;过了一会儿,英国人放在桌子上的报纸被风吹掉,孟加

拉人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捡起报纸放问拟处,英国人甚至连谢 都没有谢一声。

在昌德纳哥尔下船的时候,那位英国老板突然走到戈拉跟 前,微微举起帽子说:“刚才我错了,请您原谅,我感到很惭愧。” 说完就匆匆地走了。

不过戈拉还是止不住怒火中烧:一个受过教育的印度人居 然能和外国人一起欣赏自己同胞悲惨的处境,并且自以为髙人 一等,站在旁边嘲笑他们。而他的同胞却任人欺压凌辱,竞然 认为替比较幸运的同胞做牛做马是不可避免的,是理所当然的。 戈拉知道这一切的根源,在于全国人民长期以来普遍存在着愚 昧无知,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几乎要碎了。但最让他伤心的是受 过教育的人,不但不肯担负起这副无比耻辱的重担,反而因为自 己处境好一些,感到沾沾自喜。因此,为了对一切书本知识和这 类知识分子奴性十足的习惯表示轻蔑,戈拉这才用恒河的泥土 在额头点上印记,穿上这种古怪的乡下人鞋子到这个梵社人家 来作客。

“老天爷! ”毕诺业暗自思忖,“戈拉全副武装地跑来了。”一 想到戈拉下一步会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他的心立刻沉了下来, 他觉得必须作好准备,起来应战。

芭萝达太太和毕诺业谈天时,萨迪什不得不满足于在平台 的一角玩陀螺;但他一看见戈拉,就对这个玩意儿不感兴趣了, 他慢慢地蹭到毕诺业的椅子旁边,一边看着这位新来的客人,一 边悄悄地问道:“他就是你的那位朋友吗?” “是的,”毕诺业回答。

戈拉只看了毕诺业一眼便再也不去理会他了。他按照礼节 给帕瑞什先生行过礼,便无拘无束地把桌子旁边的一把椅子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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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拉开,坐了下来。至于妇女呢,正统印度教的礼节要求他连看 都不看一眼,只当她们没有在场。

芭萝达太太刚刚决定把女儿们带走,让她们离开这个粗野 的乡下佬,帕瑞什先生就把戈拉介绍给她说,这是他一个老朋友 的儿子。戈拉转过身去,向她鞠丫 -躬。

苏查丽妲曾经听毕诺业提起过戈拉,侣不知道他就是这位 客人。初见面时,他并没有给她什么好感,因为一个受过教育的 人居然继续严格遵守正统印度教规,这真让她受不了;她既没有 这种修养,也没有这份耐心。

帕瑞什先生开始询问他的童年朋友克里什纳达雅尔的情 况,并且详细描述他们学生时代的一些往事。“那些口子,在大 学生当中,”他说,“我们是你想象不到的一对最彻底的离经叛道 的人一我们对一切传统都不尊茧,认为在那个时候,吃正统印 度教禁吃的东西是我们的责任。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我们在 大学广场附近一家穆斯林饭馆里吃禁食,然后就在那儿讨论如 何改革印度社会,一直谈到半夜。”

说到这儿,芭萝达插进来问:“你的童年朋友现在是怎样看 待这个问题的呢?”

“现在他严格遵守正统印度教的一切风俗习惯。”戈拉回答。 “他不觉得羞耻吗?”芭萝达非常慷慨激昂地问道。 “羞耻是一种软弱的表现,”戈拉笑道,“有些人甚至连承认 自己的父亲都会感到羞耻。”

“他从前不是一个梵社社员吗?”芭萝达问道。 “我从前也是一个梵社社员。”戈拉回答。 “而你现在竟去信奉一个有形的神灵?”芭萝达问道。 “我还不至于这样偏激,没有任何理由就去轻视有形的神

灵。”戈拉回答,“用辱骂的方法就能贬低它吗?有人能看透它的 奥妙吗?”

“不过形体总是有限的,”帕瑞什先生温和地插进来说。 “有限的东西才能显示自己,”戈拉坚持说,“无限的神灵为 了显示自己,也要借助于形体,否则怎样让我们看见他呢?看不 见的东西是不能达到完美的境界的。无形的东西必须用形体来 表现,就象思想必须用语言来表达一样。”

“你是说有形的东西比无形的东西更完美吗?”芭萝达不服 地摇着头大声说。

“我怎样说都无关紧要,”戈拉回答,“世界有没有形体并不 取决于我怎么说。如果无形的东西是完美无瑕的,那么,有形的 东西在世界上就根本不会存在了。”

苏查丽妲满心希望有人出来和这个傲慢的青年进行辩论, 把他驳倒,让他丟脸。看见毕诺业坐在那儿一声不响,感到十分 气愤。戈拉说话时偏激的语气仿佛侦她产生一股力量,她恨不 得亲自出马,把他驳得体无完肤。不过,正在这个时候,仆人送 来一壶开水,苏查丽妲只好先去沏茶。毕诺业不时朝她那边投 过去探询的眼光。

虽然在用什么方式礼拜神灵这一类问题上毕诺业和戈拉的 看法并没有多大的分歧,但戈拉贸贸然闯进这个梵教家庭,并且 针锋相对地和人家展开争论,却使毕诺业感到十分痛苦。帕瑞 什先生慈祥宁静,超然于争论之外,毕诺业拿他这种态度和戈拉 的盛气凌人一比,就不由得对他充满了钦佩。他暗暗地想:见解 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真正做到宁静克己。谁的论点正 确,谁的不正确,这有什么关系呢,内心的收获才是最重要的。 在讨论的过程中,帕瑞什先生不时阅上眼婧沉思默想,这是

他的一种习惯。在他凝神沉思的时候,脸上流露出一种恬静的 神采,毕诺业简直看呆了。戈拉对这位可敬的人并没有表示敬 意,说话也没有注意分寸,这也使毕诺业感到失望。

苏查丽妲倒了几杯茶之后,就用探询的眼光望着帕瑞什先 生。她不知道应该把茶送给哪几位客人。

这时,芭萝达太太忽然看着戈拉大声说:“我想你是不会碰 这些东西的。”

“不,”戈拉坚定地回答6 “为什么? ”芭萝达问,“你怕失掉你的种姓吗?” “不错。”戈拉回答。 “那么你相信种姓罗?”

“难道种姓是我创造的,我可以不相信它吗?我要对社会表 示忠诚,就得尊重种姓。”

“那么社会上的一切你都要服从吗? ”芭萝达问。 “不服从社会就是毁灭社会。”戈拉回答。 “毁灭社会又怎么样?”

“你还不如问,一个人坐在树枝上面,把树枝砍断又怎么样

呢?”

“妈妈,这样无聊地争论有什么好处呢? ”苏查丽妲恼火地大 声说,“他不和我们一道喝茶,这不就完了吗。”

戈拉注意地看了苏查丽妲一服,她转过身子望着毕诺业有 点犹豫地问道:“你要不要……?” ‘

毕诺业从来不喝茶,他早就不再吃穆斯林做的面包或饼干 了,不过今天他觉得无论人家请他吃什么、喝什么,他都不能拒 绝,于是他努力抬起头望着前靣说:“我当然喝。”接着他朝戈拉 那边瞥了一眼,戈拉的脸上微微露出了讽刺的微笑。

虽然茶味苦涩,不合他的口味,毕诺业却勇敢地一口气把它 喝光了。

“这个毕诺业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芭萝达心想,于是她把 背对着戈拉,一心一意地招待毕诺业。帕瑞什先生看到这种情 景,便悄悄地把椅子拉到戈拉跟前,和他一个人低声交谈。

这时,仆人进来,通报又来了一位客人。此人大家都称他为 帕努先生,虽然他的真实姓名是哈兰一呂德拉,纳格。他在他 那个圈子里,一向是以机智博学闻名的。虽然双方都还没有说 定,但已经盛传他将来会和苏查丽妲结婚。亳无疑问,他希塑婚 事能够成功,而苏查丽妲的女朋友们也总拿这件事和她开玩笑。 哈兰在学校里教书,只不过是一个教师,芭萝达太太不大看 得起这种人,她曾经明白表示:哈兰没有敢向她自己的几个女儿 献殷勤,倒是一件大好事,她梦想的女婿是那些以副县长为奋斗 目标的、具有雄心壮志的青年。

苏查丽妲给哈兰送茶时,拉布雅在远处含有深意地看了她 一眼,抿起嘴微微一笑。

这没有逃过毕诺业的眼睛。虽然他的观察力过去并不出 名,但此刻他对某些事情却十分敏感,看得也很清楚。哈兰和苏 梯尔这两个人和这家的关系如此密切,竟然成为姑娘们使眼色 的对象,毕诺业觉得老天爷实在太不公平了。

另一方面,哈兰的出现,却给苏查丽妲带来一线希望。如果 她这位新来的战士能把那个傲慢的征服者彻底打垮,她就可以 出口气。哈兰喜欢争论的脾气在别的时候,只有让她讨厌,可是 今天,她却偷快地欢迎这位善辩的骑士,亳不吝惜地给他提供茶 点作为炮弹。

“帕努先生,这位是我们的朋友……”帕瑞什先生介绍说。

但哈兰打断了他的话:“噢,我很熟悉他。过去存一阵子,他 还是我们梵社的积极分子呢。”说完这话,他转过身子,专心喝他 的茶,再也不理戈拉了。

那个时候,只有一两个孟加拉人通过了文官考试,苏梯尔卍 在描述一个考上文官的人从英国回来受到热烈欢迎的情景。

“那有什么了不起,”哈兰突然厉声说,“尽管孟加拉人考得 多么好,他们也当不好行政官。”为了说明孟加拉人管不好地方 行政,他滔滔不绝地、夸大地谈了孟加拉人的种种弱点和缺点。

戈拉听了他的长篇大论,不由得脸上涨得通红,但他终于饭 力压低了狮子般的吼声,插进来说:“如果你心里真的这样想,那 么,你舒舒服服地坐在这儿吃面包和奶油,不觉得羞耻吗?” “你想要我干什么? ”哈兰抬起眉毛惊奇地问。 “要么设法冼掉孟加拉人身上的这些污点,要么就去上吊!” 戈拉回答,“我们能随便就说我们的民族永远不会做出一点成绩 吗?面包没有把你噎死真叫我奇怪!” “我就不能说实话吗? ”哈兰问道。

“对不起,”戈拉激昂地接着说,“你要是真的相信你说的话, 就不会说得那么轻快了。正因为你知道它是假的,才能说得这 般流畅。让我告诉你,哈兰先生,撒谎是一种罪愆,诋毁是更大的 罪愆,但只有很少的儿种罪愆能和造谣诽谤自己的同胞相比! ” 哈兰越听越生气,直气得浑身发抖。戈拉又说:“你以为你 在同胞当中髙人一等吗?你以为你有资格向他们乱发脾气、而 我们其余的人只好代表我们的祖宗默默地听你训斥吗?”听到戈 拉这些话,哈兰就更不能改口 了,他对孟加拉人辱骂的调子更加 提高了。他指出孟加拉社会流行的许许多多恶习,他说,只要它 们继续存在,这个种族就毫无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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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所说的恶习,”戈拉嘲笑说,“只不过是从英文书上竹下 来的罢了^你对这些事并没有掌摁笫一手材料。在你能够 以同样愤怒的心情去谴责英国人一切恶习的时候,你才有发言

权。”

帕瑞什想努力改变话题,但抑制不了激怒的哈兰。这时,太 阳已经西下,云边射出万道霞光,天空变得十分灿烂。虽然哈兰 他们唇枪舌剑,争论不休,但毕诺业心里仿佛还是充满了音乐的 旋律。

帕瑞什晚祷的时间到了,他离开了平台,下楼走到花园里, 坐在一棵金香木树下面。

芭萝达很不喜欢戈拉,也不喜欢哈兰;因此,在对他们的争 论再也听不下去的时候,就对毕诺业说:“毕诺业先生,咱们到里 屋去吧。”毕诺业为了对芭萝达太太特殊的恩宠表示感激,只好 柔顺地跟着她走迸里屋。

芭萝达太太叫她的几个女儿跟他们一起走,而萨迪什,看到 争论没有结束的希望,也带着狗走了。

芭萝达太太抓住机会在毕诺业面前显示一下女儿们的才 能,她对拉布雅说:“亲爱的,把你的手抄簿拿来给毕诺业先生看 看好吗?”

这件事,拉布雅早就习惯了,她随时都做好淮备。事实上, 这场争论拖得这样长,已经使独感到有点儿失望了。

毕诺业打开手抄簿,看见上面抄录了穆尔和朗费罗①的一 些诗篇。诗的题目和诗中的大写字母都是用花体字写的,字迹 秀丽端正。他从心里感到佩服,因为在那个年代,一个姑娘抄英

①穆尔(丁!^饥旧於00代,1779—1852〕,爱尔兰著名诗人。朗费罗(只枕!:叉

1807—1882〉,美国杰出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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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诗能抄得这样好是一件很光荣的事。

芭萝达太太认为毕诺业已经充分欣赏了手抄簿之后,便转 过脸对二女儿说:“罗丽妲,亲爱的,你背诵的那篇诗……”

不料,罗丽妲却很坚决地回答:“不,妈妈,我真的不能,我背 得不熟。”说完便转过身子望着窗外的景色。

芭萝达给毕诺业解释说,罗丽妲其实背得很熟,只是过分谦 虚,不愿意卖弄罢了。她说,罗丽妲从小就是这样,她详细地描 述了一两件她女儿惊人的成就来证实她的话,还说,她非常勇 敢,受了伤也不哭,又说,这些方面,她很象她父亲。

现在轮到丽拉了。她母亲叫她背诵,起先她咯咯地笑个不 停,不过一旦开始了,就象一个上足了发条的唱机,滔滔不绝地 把“眨眼睛,眨眼睛,小星星”一口气背诵出来,可是看得出,对这 首诗的含义却一窍不通。

罗丽妲知道下一个节目是表演唱歌,便走出了屋子。 外面平台上的争论现在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哈兰已经不 是在辩论,而是用最肮脏的语言进行漫骂。苏查丽妲对哈兰这般 没有修养,觉得又羞又恼,反过来站在戈拉一边,这当然不会使 哈兰心平气和,更不会给他安慰了。

乌云满天,天色逐渐黑下来了。街上传来了小贩叫卖素馨 花环的独特的吆喝声。路边树木的叶丛中时隐时现地闪耀出萤 火虫的点点亮光,一片重重的黑影遮暗了附近池塘的水面。

毕诺业走到平台上来和大家告别,帕瑞什先生对戈拉说: “随便什么时候,只要你高兴,就请过来玩玩。克里什纳达雅尔 就象我的亲兄弟,虽然现在两个人观点不同,不再见面,也不通 信,不过童年的友谊却永远深深地铭刻在我们的心里。因为过 去和你父亲关系这样亲密,我觉得和你也很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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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瑞什先生平静慈样的声音就象一道灵符,把戈拉因争论 引起的怒火平息下去了。戈拉第一次向老人行礼时,心里并没 有存着多少敬意,而现在,在辞别的时候,却恭恭敬敬地向他鞠 了一躬。戈拉一点儿也没有理会苏查丽妲,因为即使在言行之 间稍稍流露出注意到她的存在,在他看来,也楚十分失礼的。毕 诺业向帕瑞什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向苏查丽妲微微地欠了欠 身,接着,象是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有些害臊,跟在戈拉后边匆匆 地走了。

哈兰不想和戈拉他们道别,便走到里屋翻阅放在桌子上的 一本梵教赞美诗集,但那两位客人一走,他就立刻回到平台上对 帕瑞什先生说:“老先生,把姑娘们介绍给随便什么人,介绍给每 一个人,恐怕不大合适吧。”

苏查丽妲气极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大声说:“如 果我爹照你的话办,我们就不会认识你了。”

“要是只结交自己教社的人,那倒是可以的。”哈兰解释说。 帕瑞什先生笑了起来:“你叫我们把社交范围限制在自己的 教社之内,是想让我们恢复闺阃制度。可是我认为姑娘们应该 接触各种不同见解的人,否则她们就会永远那么心胸狭窄了。对 这种事,我们何必这样大惊小怪呢?”

“我并不是说姑娘们不该接触不同见解的人,,’哈兰回答, “不过这两个家伙连对待夫人、小姐的礼貌都不懂/’

“不然,不然,”帕瑞什先生劝告他说,“你认为他们不懂礼 貌,其实只不过是害羞罢了一不走进女人的圓子,这种病是永 远治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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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哈兰特别希望能够狠狠地教训戈拉一顿,好在苏查丽 妲面前漂漂亮亮地打它一个大胜仗。开头的时候,苏査丽妲也 希望这样。不过结果却恰恰相反。在社会问题和宗教信仰方 面,苏查丽妲不能同意戈拉的见解,但她一向是关心自己的民 族,同情自己的同胞的。虽然她以前从未和人谈论过国家大事, 但看到戈拉一听见有人辱骂自己的同胞便愤怒地发出抗议的吼 声,她整个心灵都起了共鸣。她以前从未听到过任何人以这般 有力的言词、这样坚定的信心谈论过祖〔

后来,哈兰在戈拉和毕诺业的背后恶意中伤他们,骂他们是 粗野的乡下佬,苏查丽妲对这种卑鄙的行为十分愤慨,便再次站 到他们那一边。

这并不是说她对戈拉的反感完全消失了。即使到现在,一想 起他那刺眼的、乡下人的服装,心里还有点儿不舒服。不知怎么 的,她感到在戈拉这种带有抗议性质的正统印度教的做法里,含 有一种挑战的味逍一不象具有真正信仰的人那么白然^她 感到戈拉对自己的信仰也并不完全满意,事实上,他装出一副愤 怒和傲慢的样子只不过是为了剌痛别人罢了。

那天晚上,苏查丽妲不管在做什么,不管是吃晚饭或者跟丽 拉讲故事,都感到心的深处有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在不停地折 磨着她。一个人只有知道刺在什么地方,才能把它拔掉,苏查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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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独自坐在平台上想把那根使她这样痛苦的刺找出来。她想茌 凉快的黑夜里设法减轻心中莫名其妙的烦躁,但毫无用处。她 背上的那个无形的亟担压得她直愆哭,却又欲哭无泪。

如果有人认为苏查丽妲之所以这样痛苦,是由于家里来了 一个陌生的青年,额头上触目地涂上一颗挑衅的种族印记,或者 由于没有能够把他驳倒,压下他的气焰,那就未免太荒唐了。她 排除了这种想法,认为这是完全不可能的。后来她终于找到了 真正的原因,不禁羞得两颊飞红。她和这个青年面对面地坐了 两、三个钟点,而且在他们辩论当中,还时常支持他的论点,而他 却没有理睬她,在辞别时,甚至好象她并不存在。事情很清楚,正 是这种把她不放在眼里的态度,深深地伤了她的心。毕诺业也 显得十分尴尬,和妇女不常打交道的人都会这样的,可是他这种 尴尬完全是出于谦恭、畏缩和羞怯,这些,在戈拉的身上连影子 都没有。

苏查丽妲对戈拉这种冷漠的态度为什么这样不能容忍、不 能轻蔑地把它丢在一边呢?她一想起受到如此的冷遇,还禁不 住要去参加论战,就恨不得一头撞死。的确,有过这么一次,她 对哈兰的胡搅蛮缠表示愤怒吋,戈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在他 的眼光里,找不出一线羞怯的表情,但它究竟包含着什么意思, 却也看不清楚。她这祥不请3来地参加男人的论战,戈拉会不 会认为她太逞能或太喜欢出风头呢?他怎么想有什么关系?当 然毫无关系。不过苏查丽妲还是感到痛苦。她努力去忘掉一 切,把这件事忘个干净,但她办不到。于是她生起戈拉的气,尽 力去蔑视他,把他看成一个傲慢和迷信的年轻人。然而当她想 起那个吼声如雷的巨人勇敢的凝视,她就觉得自己很渺小,很难

保持尊严了 9

这柞,苏查丽妲的内心在矛盾中挣扎,一克坐到深夜。灯全 熄了,所有的人都睡了。她听见关大门的声音,知道仆人们已经 干完活,准备去睡觉了。

就在这个时候,罗丽妲穿着睡衣走了出来,她走到栏杆旁边 一语不发地站在那里。苏查丽妲心里暗自好笑,她知道罗丽妲 在生她的气,因为她答应过那天晚上要和她一起睡,如今竟忘个 干净。不过仅仅承认0己没有记性,还不足以使罗丽妲消气,因 为真正的过错在于竞然连她都能忘记。罗丽妲可不是那种人, 她不会提醒别人答应过她的事。她本来决定静踭地躺在床上, 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但随着时间流逝,她愈来愈感到失 望,后来实在忍不住了,这才从床上下来,默默地表示她述没有 睡着。

苏查丽妲离开椅子,慢慢地走到罗丽妲身旁,搂着她说:“亲 爱的罗丽妲,别生我的气。”

但罗耐妲却躲开了,嘴钒喃喃地说:“生气?我为什么要生 气?你去坐你的吧。”

“来,亲爱的,咱们去睡吧。”苏查丽妲拉住她的手恳求说。 但罗丽妲仍然一声不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最后,苏奄 丽妲只好把她拖进寝室。

后来,罗丽妲终于哽咽地问:“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你不 知道已经十一点了吗?我一直听着报时的钟声,现在你一定困 得不能和我谈心了。”

“真对不起,亲爱的。”苏查丽妲说完,把她拉得更近了。 苏查丽妲既然承认了错误,罗丽妲的气也就消了,态度也立 刻变得温和了。

“姐姐,你一个人在那儿坐了那么半天,在想谁呢?是贿

先生吗?”她向。

“噢,去你的!”苏查丽妲做了一个责备的手势喊道。 罗丽妲最讨厌帕努先生。实际上,让她象别的姐妹那样拿帕 努先生跟苏查丽妲开玩笑,她都不愿意。一想到哈兰想娶苏查 丽妲,她就禁不住心头火起。

沉默了一会儿,罗丽妲又开始说:“毕诺业先生有多好呀,不 是吗,姐姐?”不能说这句问话里没有试探苏查丽妲心事的意思。 回答是:“是的,亲爱的,毕诺业先生看来是一个挺不错的

不过这个回答一点儿也不是罗丽妲所期待的,因此她接着 说:“不管你怎么说,姐姐,那位戈尔默罕先生实在令人难以忍 受。他的肤色够多讨厌,相貌够多刚强呀。而且,又是那么一个 可怕的道学先生。他给你留下了什么印象?”

“我不喜欢他,他的正统印度教的味道太浓了。”苏查丽妲回

答。

“不对,不对!这不是理由。”罗丽妲大声说,“叔叔的正统印 度教味道也是很浓的……但那根本不一样……我……我也说不 清楚。”

“不错,的确很不一样。”苏查丽姐笑着说,想起戈拉那个点 上种姓印记的又高又白的额头,她对他的反感又重新强烈起来 了。戈拉这样做,岂不是等于在额头上写着几个大字:“我跟你 们不一样”吗?只有把他这种高高在上的傲气打掉,才能平息她 心中的怒火。

渐渐地她们停止了谈话,睡着了。深夜两点的时候,苏查丽 姐酲了,听到了哗哗的雨声;大雨倾盆,屋角的油灯已经熄灭,电 光不时闪过她们的蚊帐。在这个寂静幽暗的夜晚,耳边不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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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来雨声,苏查丽妲感到十分烦闷。她翻来覆去地极力想睡,羡 慕不已地看着罗丽妲熟睡的脸,但怎么都睡不着。

她心里感到十分苦恼,只好离开床,走到门前。她打开门, 站在那里望着屋顶,阵阵晚风把雨点潲起来洒在她身上。那天 晚上发生的事又一件件在她心里重演了:戈拉那张激动得通红 的、被夕阳照得发光的脸,突然又出现在她眼前。她听过的一切 争论,本来已经忘记,现在又跟着戈拉深沉有力的声音,全部回 到她记忆中来了。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我属于你认为没有受过教育0那 一伙。我信仰的正是你认为是迷信的东西。只要你不热爱祖 国,不站在同胞一边,我就不许你吐出一句辱骂祖囯的话。”哈兰 回答说:“你抱这种态度,怎能使国家得到改革呢?”戈拉怒吼道: “改革?它可以再等一等。目前更重要的是热爱和尊重别人。在 我们成为一个团结的民族之后,就会自然而然地进行改革。你 们的分裂政策只能使囯家四分五裂。因为事实上我们的国家充 满了迷信,你,不迷信的人,就得保持高人一等的姿态,和人民分 开。我是说,我最大的愿望是:即使比别人高明,我也永远不脱 离群众。当我们真正成为一体时,正统印度教规里哪些该保留, 哪些该取消,我们的国家、国家的神自会做出决定。”

哈兰反驳说:“我们的国家正因为到处都存在着这些教规和 习惯,才团结不起来。”戈拉说:“如果你认为必须先根除一切陋 规恶习,国家才能团结,那么,每次你想渡过大海,就得先舀干海 水。把你那骄傲和轻视别人的心理统统扔掉,真正谦虚地在精 神上和大家结成一体,这样,即使有成千的缺点和罪恶,你的爱 心都能克服。每一个社会都有过失和弱点,但只要人民互相友 爱,团结一致,他们就可以抵消一切毒素。空气中总是存在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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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的因素的,不过只要你不死,它就起不了作用,只有死尸才会 腐烂。让我告诉你:外面的人想来改变我们,不管是你,还是外 国传教士,我们都决不答应。”

“为什么?”哈兰问。戈拉回答说:“理由很充分。父母改正 我们的错误,我们可以接受。但如果是警察来干预,那么给我们 带来的侮辱就多于好处。要是容忍警察干预,我们就不成其为 男子汉了。先成为一家人,再来谈改革,否则,即使是很好的意 见,也只会伤害我们。”

苏查丽妲这样仔细地回想戈拉说的每一句话,愈想心里愈 难过。后来实在累得不行了,只好回到床上,双手按着眼睛,希 望能够摆脱这些思想,快些成眠。但她的脸和耳朵烧得滚烫,矛 盾的思想在脑子里翻滚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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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诺业离开了帕瑞什先生的家,到了大街之后就说:“请你 走慢一点,戈拉老兄,-一你的腿比我的长,如果你不走慢一点 儿,我就要赶得喘不出气了。”

“今天晚上我要一个人走走,”戈拉粗声粗气地回答,“我有 很多事情需要仔细想一想。”说完他用平时走路的速度,快步走

毕诺业感到很不自在。今天,他一反往常的习惯,没有服从 戈拉。如果戈拉今天骂他一顿,他倒会感到宽慰一些。一场暴 风雨可以把笼罩在生死之交头上的闷热空气驱散,使他能够觅 新0由呼吸。

戈拉发苕脾气走了,毕诺业并不怪他;不过他们做了许多年 的朋友,这还是第一次发生了真正的不和。天空布满了乌云,不 时传来隆隆的雷声,毕诺业在这凄凉的雨夜里走着,心里感到十 分沉匿。他的生活仿佛突然离开了正道,朝着一个新的方甸走 去。在黑暗中,戈拉走的是一条路,他走的是另一条。

第二天早晨起床之后,他心里感到好了一些,觉得昨天晚 上,他那样折磨自己,实在很不必要。现在,到了早晨,他觉得他 和戈拉之间的友谊、他和帕瑞什先生相识,两者之间并不存在不 可调和的矛盾。想起昨天晚上他把这事看得那么严重,感到那 么苦恼,他甚至微微地笑了,

于是,他披上披巾①,迈着轻快矫健的步子向着戈拉的家走 去。戈拉正坐在楼下看报。毕诺业在街上走的时候,他就已经狩 见了,但今天他并没有放下报纸。毕诺业什么都没有说,就把报 纸从戈拉手里抢走了。

“我想你认错人了,”戈拉冷冷地说,“我是戈尔默罕--

个迷信的印度教徒。”

“也许认错人的是你,”毕※业回答,“我是毕诺业一普山,那 位义尔默罕的迷信的朋友。”

“不过戈尔默罕是这样一个不可救药的人,他从来不为他的 迷信向任何人道歉。”

“毕诺业也是这样。不过他不强迫别人跟着他迷佶罢了。” 不一会儿,两个朋友又热烈地争论起来,邻居们很快就知道 戈拉和毕诺业又在一起了。

“那天你有什么必要否认到帕瑞什先生家去了昵?”戈拉终 于问道。

“根本不存在必要不必要的问题,”毕诺业笑着说,“我否认, 只是因为那天我没有到那儿去。昨天我才是第一次到他们家去 的。,,

“在我看来,你倒是找到进去的路了,不过我怀疑出来的路 会不会那么容易找到。”戈拉嘲笑他说。

“也许是这样,”毕诺业说,“也许我生来就是这个脾气。我 尊敬或爱上一个人,就不容易离开他。我的这种性格,你自己就 可以作证。”

①孟加拉人平日在家时,上身穿一件紧身短外衣,下身围一条腰布,上街时, 如上一条围巾或披巾。一英译本注

“那么,从现在起,你就会不断地到那儿去了?” “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来来去去呢?你也能走动呀,你又不是 被人钉死了,对吗?”

“我也许去,但我还回来,”戈拉说,“不过照我的观察,你可 是不会再回来了。你觉得茶的味道如何?” “相当苦。” “那么,为什么……,, “如果我拒绝喝茶,味道就会更苦。” “那么,要保护社会只要彬彬有礼就行了? ”戈拉问道。 “并非永远如此。不过戈拉,你听我说,当社会习俗和内心的 意愿发生矛盾时……”

戈拉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好一个内心! ”他吼道,“只是因 为社会在你心里毫不重要,因此,在每一个紧要关头,你都发现 它和你的心发生矛盾。要是你认识到打击社会会使它多么痛 苦,你就会对你的多愁善感感到羞耻了。对帕瑞什先生的女儿 们有一点点触犯就会使你心碎,而你以小小的借口,就能这样轻 易地伤害社会,我的心倒真的碎了。”

“可是说真的,戈拉,”毕诺业劝他说,“如果喝一杯茶就会给 社会打击,那么我只能说这种打击对国家很有好处。如果我们要 保护国家,不让它受到这种打击,我们只能使它软弱无力。”

“亲爱的先生,”戈拉回答,“这些老一套的论点我全知 道一一不要拿我当作一个地道的傻瓜。不过就目前的情况而 论,问题不在这里。一个生病的孩子不肯吃药,母亲虽然没有 病,为了表示和他同甘共苦,为了安慰他,自己也喝一点。,这不 是医药上的需要,而是出于母爱。如果缺乏这种爱,不管母亲做 得多么合乎情理,母子之间的关系也会受到损害,治疗也将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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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 “ 、,:(―:’、 、、‘ ^ … | ^ ‘ ^ ^ ^ ^

到预期的效果。我不想跟你争沦喝茶的问题一使我痛心的惑 你和国家关系的破裂。比较起来,我看还是拒绝喝茶要容易得 多一即使这样会得罪帕瑞什先生的女儿。在祖〖I目前的情况 下,我们主要的任务是在精神上和全国人民取得一致。如果做 到这一点,喝不喝茶的问题自会迎刃而解。”

“那么,在我喝第二杯茶之前要等待好长一段吋间罗。”毕诺 业说。

“不,没有理由要等那么久,”戈拉回答,“不过,毕诺业,为什 么你一定要跟我在一起呢?现在是时候了,你可以把我和印度 教其他令你不快的东西一齐扔掉。否则帕瑞什先生的几位小姐 会不高兴的。”

正在这个时候,阿比纳什走了进来。他是戈拉的信徒,只要 听到戈拉说了些什么,拿出去到处传播,就会被他弄得琐碎无 聊、庸俗不堪。不过,奇怪的是,那些人不能理解戈拉的言论,倒 能彻底理解阿比纳什的话;因而十分赞赏他的言谈。阿比纳什 特别忌妒毕诺业,一有机会,他就提出一些极竊的问题来和他争 论,要和他一决胜负。毕诺业没有耐心和这个蠢货纠缠,大多打 断他的话,于是戈拉便接过话题,亲自出马;阿比纳什这时就会 吹牛说,戈拉是在阐述他的见解。

毕诺业知道阿比纳什一来,眼前跟戈拉和解的一切希望都 化为乌有了,于是便走上楼到安楠达摩依那儿去,她正坐在贮藏 室的门前替厨子切菜。

“我听见你的声音有好一会儿了,”安棉达摩依说,“今天怎 么来得那么早?出门之前吃过早餐了吗?”

在任何别的日子,毕诺业都会说:“不,我没有吃”,一而且 会立刻坐下来饱餐一顿,不辜负安槠达摩依的盛情。但今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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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回答:“谢谢,妈妈,我在出门之前已经吃过早餐了。”

今天他不想再惹戈拉生气了,他知道戈拉还没有完全原谅 他,仍然对他保持一定的距离,所以心里感到闷闷不乐。 ,

毕诺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开始替安楠达摩依削土豆。 过了一刻钟,再走到楼下去,发现戈拉和阿比纳什一起出去了。 他默默地在戈拉的屋子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报纸,心不在焉 地看了看广告。最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离开了戈拉的家。

吃过中饭之后,他又感到心神不定,坐立不安,想去看看戈 拉。他随时都可以向他的朋友低头,但即使他的自尊心不会阻 止他这样做,他也不能不考虑他对戈拉的友谊应当保持一定的 尊严。不错,他对戈拉的一片忠心受到了损害,因为他把心分了 一些给帕瑞什先生,为此,他准备承受戈拉的嘲笑和责骂,但他 万万没有想到会遭到这样的冷遇。离开家不多远,毕诺业便折 回去了一他不敢冒险再到戈拉家去,生怕自己的友谊会再次 遭受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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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就这样过去了,一天下午,吃过中饭之后,毕诺业坐下 来拿起笔给戈拉写信。但总是写不好,他怪笔尖太粗,便花了许 多时间十分仔细地用刀子修理笔尖。正在这个时候,毕诺业听 见下面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把笔往桌上一扔,一边飞快地跑下 楼去,一边喊道:“摩希姆大哥,请上楼来。”

摩希姆到了楼上,在毕诺业的床上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他花了一些时间仔细地观察了房间的摆设之后说:“你听我说, 毕诺业,我不是不知道你的地址,也不是不关心你,事实上,在你 们这一代模范青年家里,是找不到蒴酱和烟草的,因此,除非我 有特别任务,我是永远不会……”说到这儿,他停住了,但看到毕 诺业露出十分狼狈的样子,便接着说:“如果你现在想出去买一 个水烟筒,我倒要请你可怜可怜我啦。你不请我抽烟,我倒可以 原谅你,可是一个笨手笨脚的新手,用一个新水烟筒给我装烟, 可真要我的命了。”摩希姆拿起手边的一把扇子,掮了一会儿,这 才转入正题:“事实上,我牺牲了星期天的午睡来看你,不是没苻 原因的。我想请你帮个忙。” “帮什么忙呢?”毕诺业问道。 “你先答应,我再告诉你。”摩希姆回答。 “要是我能帮忙,当然……”

“这事只有你一个人能办到,你只要说一声‘行’就万事大吉

“你今夭怎么这样客气呀?”毕诺业问,“你知道我们就象是 一家人,只要帮得上忙,我当然会帮忙的。”

摩希姆从口袋里拿出一包药酱叶,给了毕诺业一些,把其余 的塞进自己的嘴里。他一边嚼,一边说:“你认识我的女儿萨茜, 她长得还不错,因为这方面她不象爸爸。她一天天长大了:我得 给她找个婆家了。想到她可能落到一个饭桶乎里,我便整晚整 晚地睡不着觉。”

“你何必这么着急呢?”毕诺业安慰他说,“她离开结婚的年 齡还远呢。”

“如果你有一个女儿,你就会理解我的心情了,”摩希姆叹了 一口气说,“一年年过去,她的年龄自己往上长,可是新郎却不会 自己找上门来。因此,随着时间过去,我的心就愈来愈苦恼。不 过,如果你能给我点希望,等些时候当然也不要紧。”

毕诺业觉得很为难。“合适的人,恐怕我认识不多,”他含含 糊糊地说,“事实上,你可以说,除了你们家,我在加尔各答一个 人都不认识一不过,我一定替你留意。”

“不管怎么说,你了解萨茜,你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 等等,等等,不是吗?”摩希姆问道。

“我当然知道。”毕诺业笑了,“怎么,她还是一个小娃娃的时 候,我就认识她了一她是一个好姑娘。”

“这样,你就不必到远处去找了,我的孩子。我把她许给你 了。”摩希姆发出胜利的微笑。

“什么!”毕诺业大声喊道,现在他完全慌了手脚。 “如果我说得不对,那就请你原谅,”摩希姆说,“当然,你的 门第比我们的高,不过你是受过新式教育的人,这一点不会成

为障碍吧?”

“不,不! ”毕诺业大声说,“这和家庭没有关系一可是你只 要想一想她才有多大……”

“你这是什么意思呀?”摩希姆抗议说,“萨茜够大的了。印 度教人家的姑娘又不是外国小姐一一不遵守我们自己的风俗习 惯是不行的。”

摩希姆可不是肯轻易放弃猎物的那种人,毕诺业落在他的 手里,简直不知道怎么才好。最后他只好说:“好吧,我花点时间 好好地想一想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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