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然可以从容地想一想,不要以为我今天马上就要决定 婚期。”
“我需要和家里的人商量商量……” “当然,当然,”摩希姆打断他说,“当然要和他们商量。只要 你伯父还活着,我们决不能违反他的意愿。”他一边从口袋里拿 出一点菊酱,一边走了出去,仿佛事情已经决定了。
不久以前,安楠达摩依曾经喑示过,毕诺业也许有可能和萨 茜结婚,但当时毕诺业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今天他也没有 觉得这门亲事变得合适,但现在他已经把这事放在心上了。他 想,要是娶了萨茜,他就成为戈拉家真正的一员,不那么容易被 甩掉了。他一直认为英国人把结婚当作爱情的归宿是很可笑 的。因此,对他说来,和萨茜结婚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实际上, 当时他还觉得特别高兴呢,因为摩希姆的建议给了他一个借口 去征求戈拉的意见。他甚至有点希望他的朋友会逼他答应这门 亲事,因为他相信,如果他不立刻答应,摩希姆是会要求戈拉出 来说情的。
这些想法渐渐把毕诺业忧郁的心情驱散了。由于他很想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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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见到戈拉,便立刻动身到他家去。他还没有走多远,就听见萨 迪什在后边喊他。
他和这个男孩子回到住处,孩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 说:“你猜猜里面是什么?!”
毕诺业提了许多不可能的东西,诸如“一个骷髅”、“一只小 狗”,但萨迪什都说不对。
最后,萨迪什打开手绢包,拿出几个黑色果子问道:“你能告 诉我这些是什么吗?”
毕诺业乱猜了一阵,在他认输之后,萨迪什解释说,他们一 个住在仰光的姑母给他们寄来了一包这样的水果。他妈叫他给 毕诺业先生送一些来。
那些日子,缅甸山竹果在加尔各答还不多见,于是毕诺业把 它们拿起来摇了摇,捏了捏,然后问道:“这玩意儿怎么个吃法 呀,萨迪什先生?”
萨迪什笑话毕诺业不会吃这种果子,他说:“你听好了,你可 不能张口就咬一一你得用刀子把它们剖开,吃里边的肉。”
萨迪什刚才在家里还用嘴去咬,没能咬动,引起哄堂大笑, 现在因为笑话毕诺业,倒把0己当时的狼狈相忘掉了。
两个忘年之交开了一阵玩笑之后,萨迪什说:“毕诺业先生,
妈妈说要是你有空,你一定得跟我回家去。今天是丽拉的生 日。,,
“我很抱歉,今天我没空,”毕诺业说,“我正要到一个别的地
方去:
“你耍到哪儿去呀?”萨迪什问道。
“到我朋友家去。”
“什么,就是那个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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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迪什想不通为什么毕诺业不到他们家,而非要到别的朋 友家去不可一而且还是这样的一个朋友,在他看来,这个人简 直叫人无法忍受。萨迪什想到毕诺业竞要去看一个样子比他校 长还要严厉、也决不会欣赏他的八音盒的人,心里就不痛快。于 是他坚持说:“不行,毕诺业先生,你一定得跟我回家去。”
没有多久,毕诺业就只好投降了。尽管两种想法发生矛盾,尽 管他心里有些不愿意,但最后还是拉住猎人的手,动身到七十八 号去了。人家请他一起尝尝从缅甸带来的稀罕果子,毕诺业不 能不感到高兴,也不能忽视其中所暗示的亲密的表示。
快到帕瑞什先生家的时候,毕诺业看见哈兰和几个他不认 识的人正好从家里出来,他们是应邀来参加丽拉的生日宴会的。 不过哈兰先生装作没有看见他,仰起脸走了。
毕诺业一进大门,就听见欢笑和追逐的声音。原来苏梯尔 偷走了拉布雅收藏手沙簿那个抽屜的钥匙。这位在文学上抱负 不凡的年轻姑娘所选的诗歌,有一些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苏梯 尔威胁说他要当众朗颂这些诗歌。双方的战斗正趋于白热化时, 毕诺业来到了战场。他一出现,拉布雅一伙转眼就不见了,萨迪什 也跟在他们后面去看热闹。苏查丽妲很快走进屋来说:“妈妈请 你等一等,她马上就来。爹去看阿纳斯先生去了,不久也会回来 的。,,
为了让毕诺业比较自在一些,苏查丽妲和他谈起戈拉。她 笑了笑说广我相信他再不会到我们家来了。”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毕诺业问道。 “他看见我们女孩子在男人面前拋头露面,一定大吃一惊。” 苏查丽妲解释说,“除了那些全心全意操捋家务的妇女之外,我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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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他对别的女人是全都不会尊敬的。”
毕诺业觉得这句话很难回答。如果能够否认,那该多好;何1 他怎能撒谎呢?所以他只好说:“我想戈拉的意思是:除非姑娘 们把全部精神放在家务上,她们便没有尽到责任。”
苏查丽妲回答说:“那么,男人和女人有一个明确的分工不 是更好吗?如果让男人干预家务,同样也会影响他们在外面的 工作。你的看法也和你的朋友一样吗?”
妇女应该遵守什么礼教,这个问题,到现在为止,毕诺业的 看法和戈拉是一致的;他甚至还在报纸上发表过文章,阐述他们 的观点。但现在,他很难承认这种看法了。“你不认为,”他说, “有关这一类事情,我们实际上都是习俗的奴隶吗?我们看见妇 女走出家庭,首先是大吃一惊,因为我们很看不惯;接着便为自 己的这种心情辩护,硬把这种事说成是不正当和不体面的。其实 都是风俗习惯在作怪,各种说法只不过是借口罢了。”
苏查丽妲提出一些问题和暗示使谈话始终围绕着戈拉进 行,毕诺业真诚而又雄辩地把必须说的有关他朋友的话都说到 了。他以前从来没有把他的例证和论点阐述得这样完美。真 的,戈拉本人都未必能把他的信念说得如此明确和精辟。毕诺 业突然变得这样聪明和健谈,心里着实受到鼓舞,感到又快乐又 兴奋,不由得容光焕发起来。他说:“古圣梵典教导我们:‘认识 你自己’一因为认识就是解放。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朋友戈拉 就是有自知之明的印度的化身。我从来不认为他是一个凡人。 我们被各种微不足道的东西所吸引或受到新奇事物的诱惑时, 我们的心都不免分散,这时,只有他一个人坚定地站立在纷纷扰 扰的人群当中,用雷鸣般的声音道出《曼陀罗经》的警句:‘认识 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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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说不定会这样一直谈下去,因为苏查丽妲一直很感兴 趣地在聆听,但隔壁房间突然传来萨迪什尖细的童音:
不要用忧伤的调子对我说, “人生只不过是一场幻梦!”①
可怜的萨迪什总也没有机会在客人面前卖弄他的学问。客 人们经常被请去听丽拉朗颂英诗,听得头昏脑胀,但芭萝达从来 不让萨迪什表演,虽然两个人之间存在着尖锐的竞争。萨迪什 生平最大的快乐便是打掉丽拉的傲气,只要有机会,他绝不放 过。前天,丽拉已经在毕诺业先生面前考验过了,萨迪什没有受 到邀请,无法显出他比丽拉高明。如果他自告奋勇,那就只会挨 骂。因此,现在他就在隔壁的屋子里朗颂,仿佛是念给0己听 的,苏查丽妲听了,禁不住大笑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丽拉冲进了屋子,她的两条小辫在空中晃 动。她跑到苏查丽妲身边,在她的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话。
这时,时钟敲了四下。毕诺业在到帕瑞什先生家的路上,心 里原已决定,早一点离开那里,去看看戈拉。而且越谈他的朋 友,就越想去见他。钟声提醒他时间已经不早,于是他便很快地 站了起来。
“你这么早就得走吗?”苏查丽妲大声问道,“妈妈在给你准 备茶点。稍晚一点走不行吗?”
对毕诺业来说,这不是问话而是命令,于是他又立刻坐下 了。这时,拉布雅穿着一件漂亮的綢衣走进来告诉他们,茶点已 经准备好了,妈妈请他们到屋顶平台上去。
①美国诗人朗费罗的《生之礼赞》一诗的头两句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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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毕诺业喝茶时,芭萝达太太把每个孩子都详细地给盹务
绍了一番。罗丽妲把苏查丽妲拉丫出占,拉布雅低下头姬在那 儿织东西,因为有一次,一位客人赞芙过她那娇嫩的手指头织起 东西十分灵巧,从此,她就养成一个习惯,只要家里有客人,不管 有没有必要,她都坐在那儿织东西。
傍晚时分,帕瑞什先生回来了,因为今天是星期日,他建议 大家到梵社去做礼拜。芭萝达太太转过身对毕诺业说,如果他 不反对,欢迎他一起去。这样一来,毕诺业就不好再推托了。
他们分乘两辆马车到梵社去。做完礼拜之后,大家正要上 车,苏查丽妲有点儿吃惊地喊道:“那不是戈拉先生吗!,,
戈拉一定也看见他们,不过他装作没有看见,匆匆地走了。 毕诺业看见他的朋友这样失礼,心里觉得很难为情,不过他 立刻明白戈拉为什么突然走掉,那是因为他看见自己和这群人 在一起。一直照亮着他心田的那盏幸福的明灯突然熄灭了。苏 查丽妲立即看出毕诺业的心事,猜出了原因。因为戈拉这样不 公平地对待象毕诺业这么好的朋友,更因为他对梵社有着这样 深的偏见,她对他的怒火又一次熊熊地燃烧起来,比什么时候都 31盼望能够把他打垮,不论使用什么手段都行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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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笫十四章
戈拉坐下来吃中饭的时候,安楠达摩依想踉他谈谈她最最 关心的那件事。“毕诺业今天早晨来了,你没有看见他吗?”她这 样开了个头。
戈拉看荮盘子,头也不抬,简短地回答说:“看见了。” “我请他坐下,”静默了好半天,安楠达摩依才又继续说,“可 是他心不在焉地走掉了。”
戈拉没有回答,安楠达摩依接着说道:“戈拉,我相信他心里 有事,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我心里很不安。”
戈拉一声不响地吃他的饭。安楠达摩依有点儿怕他,因为 她太爱他了。只要他不肯透露心思,一般说来,她总是不愿意强 迫他的。别的时候,她就不会再说下去了,可是今天,她是这样 担心毕诺业,只好又接着说:“你听我说,戈拉,要是我照直讲,你 可不要生气。天神创造了许多种类型的人,但他并不打算让他 们全都走同一条路。毕诺业爱你就象爱自己的生命,所以无论 你怎样对待他,他都心甘情愿一不过如果你想强迫他接受你 的思想,那是不会有什么好处的。”
“妈妈,请您再给我一点牛奶,好吗?”这是戈拉唯一的回答。 话就谈到这里了。安楠达摩依吃完了饭,坐在床上一边做 针线活儿,一边沉思。拉契米想引她淡谈一个仆人的恶作剧,但
没科成功,便躺在地梹上睡中觉去了,
戈拉花了许多时间写他的通信。今天苹晨他苻多恼火,毕 诺业是看得清清楚楚的,戈拉以为毕诺业一定会来赔不足,因 此,他一边做事,一边留神听有没有毕诺业的脚步声。时间馒慢 地过去了,但毕诺业始终没有来。
戈拉刚刚决定不再写下去,摩希姆就走进了房问。他一屁 股坐在椅子上,开门见山地问道:“关于萨茜的婚艰,你是怎么想 的?”
戈拉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件事,只好负疚似池一声不响。 摩希姆详细地描述了婚姻市场上新郎多么值钱,回前家里 置备必不可少的嫁妆又是多么困难,用这些话来让戈拉意识到 当叔叔的应有的责任。在把戈拉逼得不得不承认他无法解决这 个难题之后,便把毕诺业提出作为解决问题的办法,来让他摆脱 困境」摩希姆本来没有必要这样大绕弯子。不过不管他嘴里怎 么说,心里却总有点儿怕戈拉。
戈拉做梦也没有想到毕诺业的名字可以和这样的事联系起 来,尤其是他俩已经决定不结婚,把心献给祖国,为她服务,所以 更为意外。因此,他只是简单地问:“可是,毕诺业到底赞不赞成 结婚呢?”
“你竟是这样的印度教徒吗?”摩希姆叫嚷起来,“尽管你点 上种姓标志,留了梯吉,但英国教育还是深深地钻进了你的骨 髓。古圣梵典规定娶妻是每一个婆罗门男子的责任,这你当然 知道。”
摩希姆既不象新派的年轻人那样忽略传统的习惯,也不特 别喜欢引用古圣梵典。他认为跑到饭店去吃顿饭,以此炫耀自 己,是很荒唐的,但也认为一个朴素而又理智的人没有必要一天 到晚象戈拉那样引经据典。他的政策是“入乡随俗”,因此,对待
戈拉,他就没有忘记引用一下古圣梵典。
如果这个建议是两天以前沒出来的,千脆,戈拉会连听都I小 要听。不过今天他觉得这个建议未始不可以考虑,无论如何,它 给他一个立刻去看毕诺业的借口,因此,他终于说:“好吧,我去 看看毕诺业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这你倒不必费心,”摩希姆回答,“你叫他怎么想,他就会怎 么想,只要你美言几句,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所以我们可以认 为事情已经谈妥了。”
当天晚上,戈拉去到毕诺业的家,一阵风似地冲进他的屋 子,可是里面空无一人。他把小男仆叫来,才知道毕诺业到七十 八号去了。
戈拉心里对帕瑞什先生、他的一家和整个梵社充满了反感, 带着这种强烈的情绪,他跑到帕瑞什先生家去。他打算痛痛快 快地把心里话全说出来,让那个梵社人家受不了,也让毕诺业不 太舒服。但到那边一问,他们全都出去做晚祷了。
起先,他还怀疑毕诺业会不会跟他们一起去~1说不定这 会儿他正在自己的家里昵。戈拉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脾气 又急,便立刻跑到梵社那儿去了。他来到梵社门前,正好看见毕 诺业跟在芭萝达太太后面上马车。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居然在 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大街上和一堆陌生的姑娘坐在一起。这个 蠢货,完完全全地掉迸圏套~^这样快而且这样容易。那么,友 谊不再有什么魅力了。戈拉一阵风似地走了。毕诺业坐在马车 阴暗的一角,默默地望着窗外的大街。
芭萝达太太以为他是被刚才的布道所感动,不愿去打断他 的沉思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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