吗?这第一回到纽约,原是成功的。以后都能象这样的顺当吗?他把这问题.2
之后,她就发现这是可以常做的。又过些时,她渐渐摸着他的脾气,就愈加
胆大起来——虽然胆大这个词儿是难得会跟珍妮发生联系的。她那样的冒
险,就如同小耗子一般;有时雷斯脱不过短期间——两三天——的出门,她
也敢把味丝搭带到寓所去。她甚至敢把味丝搭的玩具藏在寓所,预备她来的
时候可以玩耍。
当孩子在珍妮寓所的时候,珍妮就不得不认识人生确是可爱的东西,只
要她能做得一个正式的妻子和快乐的母亲的话。味丝搭是一个聪明不过的女
孩子。她常常发出种种天真烂漫的问题,使得珍妮的疚心愈加深切。
“我能来眼你同住吗?”就是她常常提出的一个最简单的问题。珍妮只
好告诉她,说母亲现在还不能带她同住,但是不久就可以了,她要尽快的设
法带她来长住。
“你不能说到底什么时候吗?”味丝搭又要问。
“不,亲爱的,现在还说不准。但总快了。我想你再等几天总不要紧
的。你不喜欢奥斯伦夫人吗?”
“喜欢的,”味丝搭回说。“可是她这会儿再没有好东西给我了。她还
是给我那几样老东西。”珍妮听了,心里好生难受,就要带她到玩具店里
去,让她把新玩具满载而归。
雷斯脱是当然一点儿都没有疑心的。他对家庭事情的观察一向都马马虎
虎。他只顾自己的工作和自己的快乐,一心相信珍妮的忠实,决不疑心她会
有什么瞒人的行为。有一次,他因身体不适,下午回到家来,见她不在家里
——不在家里有三个钟点,从下午两点到五点,他心里略略有点着恼,等她
回家之后,就责怪了她几句;但是他的着恼并没有她的惊惶那么厉害。她怕
他要起疑心,直吓得脸色发白,急忙对他竭力的解释。她说她是到洗衣女人
那里去的。又因去买了东西,所以回来迟了。又说她想不到他回来得这么
早。又说她很抱歉,不该出去,以致他回来不能服侍。经过这回之后,她就
明白这样的事不知要生出怎样的纠纷来。
这事之后约莫三个礼拜,雷斯脱有事回到辛辛那提,要过一个礼拜才
来,珍妮就又把味丝搭带到寓所去住。这一下就一连住了四天,母女之间真
有说不尽的快乐。
这回的小小团聚,本来不会发生什么事故的,却因珍妮一点儿疏忽,竟
至发生很大的影响,使得她后悔不及。原来味丝搭有只玩具的小羊忘记带
走,搁在前房一张大皮榻底下,刚巧那张榻是雷斯脱惯常躺在上面吸烟的。
那小羊的颈上有条蓝色带子拴着一个小铃儿,皮榻振动时就会微微的作响。
味丝搭是小孩子淘气,故意把那小羊扔在皮榻的背后,当时珍妮一些也不知
道。味丝搭走后,珍妮把各样玩具都收拾起来,偏偏漏下这小羊没有捡起,
及到雷斯脱回来,它还是放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日光照耀的玩具区域。
就在那天晚上,雷斯脱躺在那张榻上,安静地受用着他的雪茄和报纸。
偶尔把雪茄落在地上,还是旺旺点着的。他恐怕烧坏东西,弯着身子看榻
下。一时却看不见那支雪茄,他就站起身来,把皮榻移开一步,这一来,就
发见那小羊依然站在味丝搭当初扔下的地方。他把它捡了起来,反复的看了
一会,心里很觉奇怪,为什么家里会有这样东西。
一只小羊!这一定是邻家孩子的东西,珍妮引他来玩儿丢在这儿的,他
心里想。他就要把东西拿去跟她开一回玩笑。
想着,他就高高兴兴的把那玩具擎在手里,走到餐室,见珍妮正在食器
台上做活,他就假装严厉的声音嚷道,“这是哪里来的?”
珍妮梦想不到有这足以证明她的两重身分的东西被他拿住,回过头来一
看,当他已大起疑心,就要对她发作了。登时她全身的血液都涨到脸上来,
立刻就又统统落下去。
“怎么!怎么!”她嗫嚅道,“这是我买来的小玩意儿呀。”
“我猜也是的,”他和蔼地回答;她那种惊惶的神色已经逃不过他的眼
睛,却还没有发觉其中有什么重大的意义。“它正在一个僻静的羊圈里打转
儿呢。”
他把那颈上的小铃儿弹了几下,珍妮呆呆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小铃儿微微响了几声,他又回头把珍妮看了一眼。他那样子很象开玩笑,
她简直不能说他有什么疑心。可是她自己的心境几乎已经没有恢复宁静的可
能了。
“你有什么不适意吗?”他问。
“没有什么,”她回答。
“看你这样儿,好象这只小羊给你吃一大大的惊吓似的。”
“我忘记把它捡起了,别的没有什么,”她随随便便地说。
“看这小羊好象已经玩了多时了的,”他又比较正经的加上一句,但看
珍妮对于这个问题分明觉得很难受,就不再追问下去了。他本想在这小羊身
上寻点儿开心,结果却得不到。
他于是回到前房,躺在皮榻上,把这事思忖起来。她为什么要这样惊慌
呢?不过是一件玩具,为什么竟叫她的面色变白呢?她独个人在家寂寞,把
邻家的孩子哄到家里来玩玩,也算不得一回事。她为什么要吓得这般模样
呢?他想了又想,终于得不到一个结论。
此后关于这小羊的事情就再没有提起。等到事过境迁,倘若没有别的事
情重新来打开他的疑窦,珍妮记忆之中也原可以完全扫去这回事情的印象
的,而无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
有一天晚上,雷斯脱在寓所比平常时间耽搁得稍久一点,忽听得门铃声
响,刚巧珍妮在厨房里有事,他就自己去开门。门开处,见一个中年妇人,
慌慌张张的,把他看了一眼,就用一口瑞典腔的话,说要找珍妮。
“呆一会儿,”雷斯脱说着,就到后边去叫她。
珍妮远远就看见来人是谁,慌慌张张的走出穿堂,反手将门带上。这样
的举动,立刻引起雷斯脱的疑心来。他把眉头一皱,决计要把事情查究个彻
底。不一会,珍妮又走进来,面孔白得同死人一般,两手好象没有地方可
放,急乎想要找点东西抓住似的。
“什么事情?”他问道;他方才感着的恼怒,使他的口声带着一点严厉
了。
“我得出去一下子,”她许久才回答出来。
“好的,”他勉勉强强应允她。“不过到底是什么事情,你总可以对我
说的,不是吗?你现在要到哪里去?”
“我——我,”珍妮说不出口来。“我——得要——”
“唔,”他厉声道。
“我得出去有事去,”她支吾道。“我——我等不得了。等我回来再告
诉你吧,雷斯脱。现在请你别问我。”
她眼睛瞠视着他,面上仍旧现出打定主意急乎要走的神气。雷斯脱从来
没有见过她这种紧张急迫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感动,而且有些着恼了。
“你要去当然可以,”他说,“可是为什么要这么鬼鬼祟祟呢?为什么
不明白说出来呢?跟人家说话,又为什么要在门背后嘁嘁喳喳呢?你到底到
哪里去?”
说到这里,他自己觉得太粗暴,就不说下去了。珍妮先听见那个消息,
已经急的不得了,现在又受着这一番从来没有受过的叱责,登时情绪紧张到
极点。
“我会告诉你的,雷斯脱,我会告诉你的,”她嚷道。“现在可不行。
现在我没有工夫。等我回来什么都告诉你,请你别拦阻我。”
说完,她急忙到隔壁房间去拿外套,雷斯脱到底莫名其妙,仍旧不肯放
松,直追她到房门口。
“你听我说,”他做出强硬而野蛮的样子来嚷道,“你这种行为是不对
的。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问个明白。”
他站在门口,从头到脚都现出强硬和坚决的神情,好象非叫人服从不
可。珍妮那时被他追逼得没法,只好回过头来。
“是我的孩子,雷斯脱,”她嚷道。“她要死了。我现在没有工夫说
话。哦,请你别拦阻我。等我回来什么都告诉你。”
“你的孩子?”他嚷道。“你这是什么鬼话?”
“我是没有法子,”她回道。“我是怕——我早就该对你说的。我不过
因为——不过因为——啊,放我走吧,等我回来通通告诉你。”
雷斯脱满心惊异的把她瞠视了一会,这才站开了,知道当时不好再向她
追逼。“好吧,你去吧,”他平静地说。“不要叫人送你去吗?”
“不要,”她回道。“奥斯伦夫人就在不远。我会同她去的。”
她面色惨白的匆匆去了,他站在那里沉吟了半晌。难道这就是他自以为
认识清楚了的女子吗?怎么,她已然骗了他好几年了。珍妮!那个面色惨白
的!那个老实样儿的!
他这样喃喃自语着,竟有点儿窒息了。
“好吧,我真是该死!”
二十九
珍妮这样匆匆被召而去的理由,无非是为味丝搭得了小儿的急症——这
种急症之突如其来和它的结果,是没有人能在两小时之前预料到的。那时味
丝搭不过几点钟之前得了咽喉炎,却发展得非常快,把个可怜的瑞典老太婆
吓得半死,慌忙央求邻舍家赶来送信,说味丝搭病重,要甘太太马上就去。
这送信人目的在叫她快去,形色不免慌张,使得珍妮以为孩子马上就要死,
心里过分惊慌,以致几年来的秘密一旦败露。珍妮走出门,就三步作两步的
直向前奔,只盼跟女儿再相见一面。如果她来不及赶上怎么好呢!如果味丝
搭已经去了怎么好呢!她本能地加紧了脚步,而在一杆杆的街灯向后风驰电
掣而去的当儿,她已完全忘记了雷斯脱方才所说的话的难堪,也虑不到他要
赶她出门去,叫她同着小女孩子流落在他乡,却只记得味丝搭正在病重,或
者已经临危,并想起母女乖离全是自己的罪过,以为如果自己能把她带在身
边,就不会有今夜的事,也未可知的。
“我要赶得上才好,”她一路上不住的喃喃自语,过一会儿又发狂似的
谵语道:“我该知道这种不自然的行为是要受天罚的。我为什么这么糊涂!
——为什么这么糊涂!”
一到门口,她就飞也似的跑过那条小径,进得屋中,见味丝搭惨白、安
静而虚弱的躺在那里,可是已经好得多了。好几个邻家的瑞典人和一个中年
的医生伺侯在旁边,一见她跪到孩子床边去跟她说话,大家都好奇地对着她
看。
这时珍妮已经下了决心了。她对她的女儿已经犯了罪,犯了可痛心的大
罪,从此要竭力来弥补了。雷斯脱对她原很亲爱,从此她什么事都不瞒他
了;即使他离开她——她想到这一点,不由得心如刀割一般——她也一定要
这样做。她决不叫味丝搭再做无人看管的弃儿。她决定要对她尽母亲的义
务,给她一个家。自己到哪里,她也到哪里。
她那时在这简陋的瑞典矮屋里,坐在床边,心里渐渐明白过来,这样的
欺骗是毫无效果的,已然使得家庭生出许多纠纷和苦痛,自己这几个月来的
忧虑也都由此而来,尤其是今天晚上的事情,也就是这种欺骗的结果,那末
还有什么好处呢?而况现在事情已经败露了。她坐在那里不住的沉思,正不
知将来要怎么样,同时味丝搭也渐渐安静下去,不久就酣然入睡了。
雷斯脱等到最初发觉这事时的一阵气愤过去了之后,就向自己问起几个
十分自然的问题。“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她有多大了?怎么她刚巧会在芝
加哥,是谁在领她的?”但他只能问而不能答;他是绝无所知的。
这时候,他不由得怀着好奇心,把他初次跟珍妮在联桥夫人家里会见的
情形重新想起。她当时所以能引动他的地方究竟在哪里?为什么他只经几小
时的观察就觉得自己一定能把她勾引上呢?这到底是什么原因?道德的放荡
吗?意志的薄弱吗?还是什么呢?料想这可悲的事件里面一定有一种艺术,
就是一种熟练了的骗术;至于她对自己这样老实的人也来施其骗术,就太忘
恩负义了。
忘恩负义这件事是雷斯脱生平所极恨的,他以为这是人类中罪大恶极的
劣根性,倘使在珍妮身上发现丝毫,那是要使他难堪之至的。他看她以前的
行为,确乎从来不曾露过忘恩负义的形迹,而且正相反,她好象是知恩感德
的,但如今这事败露,他就认为是她忘恩负义的强有力的证据,因而不免对
她怀恨了。她怎么好用这样的行为对付他呢?他对于她岂不曾出之于水火之
中而给她十分善意的吗?
想到这里,他就从椅上站起来,在那静寂的房间里慢慢踱来踱去,同时
这题目的严重性已经使他的决断力充分发挥起来。他断定她已经对他犯了
罪,而他觉得自己是有能力可以惩罚她的。又断定本来的隐瞒已经不是,继
续的欺骗更是难容。最后,他就断定她的爱情到底是分了,一部分给他,一
部分给那孩子;这样的发现,是他这种地位的人谁也不能安然忍受的。他因
而感着十分烦躁,两手插在衣袋中,不住的在地板上走来走去。
雷斯脱之认珍妮为辜负自己,原不过为着隐瞒孩子这一桩事情,其实这
孩子所由来的非正式的关系,也犹之珍妮被他引诱而成的关系一般,那末他
这样的判断自不免失于偏颇,然而这种不可索解的偏见,似乎是重责人而轻
责己的人类永远要犯的。他当时丢开自己的行为不论(原来男子们的判断难
得有把自己的行为来维持平衡的),却相信一种理想,以为女人对于她所爱
的男子应该把她心里的事尽情暴露,无所隐瞒,如今珍妮对他有这样的隐
瞒,所以使他痛恨了。他曾经有一次试探着问到她的身世,她却求他不要追
逼她。那时她就应该说出这个孩子了。现在呢——他只有摇头而已。
他把这事想过一番之后,第一个冲动就想自己一走,从此把她丢开。同
时他又要想听听这事的究竟。但是他竟戴上帽子穿上大衣出去了,先到一家
近便的酒馆去觅饮。饮完,他雇车到俱乐部,在各房间里闲步一
回,跟遇着的熟人闲谈一回。他觉得心中烦乱如麻;最后,经过三小时
的考虑,他才雇车回寓。
珍妮坐在睡孩旁边,心中迷乱,不知所措,过了半晌,见她呼吸停匀,
方知危险已经过去。她那时觉得无事可做,就又想起自己刚才匆匆离去的家
来,记得自己曾经应允雷斯脱的话,觉得对于自己的义务是该尽忠到底的。
也许雷斯脱那时还在等她。他即使要和她断绝,想来总愿意把她其余的故事
听听完的。她想他一定要把自己抛弃,心中不免痛楚惊惶,但她觉得这样的
处置也并非过分,只是自作孽的报应罢了。
珍妮回到寓中,时光已过十一点,穿堂里的灯已经熄了。她先把门试推
一下,这才插进钥匙去。听听里边并没有动静,她就开门而入,预备雷斯脱
拿着一副森严的面孔来对付她。可是他并不在家。瓦斯灯点在那里,是他忘
记了未关的缘故。她急忙四下一看,见屋内是空空的,就立刻得到另外一个
结论,他已经丢开她走了,于是她呆呆的站在那儿,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走了!”她心里想。
正在这个当儿,他的脚步在楼梯上响了。他头上戴着一顶软边帽,低低
拉在广阔的额头,盖在棕色的眉毛上,身上穿着大衣,领子紧紧的扣着。他
进门来,眼睛不看珍妮,先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钉上。这才慢吞吞脱下帽
子,也把它挂了起来。及至这套都做完,他才走到眼睁睁望着他的珍妮那边
去。
“我现在要把这事的情由从头到尾问一问,”他开口先这么说。“这是
谁养的孩子?”
珍妮踌躇了一回,好象一个人正要动身去探险似的,这才机械地启齿,
一一的供认出来:
“是参议员白兰德养的。”
“参议员白兰德!”雷斯脱也应了一声;这个已故闻人的名字灌入他耳
中,实在具有一种意想不到的力量。“你怎么会认得他的?”
“我们惯常替他洗衣服,”她简单地回说──“我的母亲同我。”
雷斯脱呆了一呆;她这样坦白的陈述,竟可把他那一肚子的怨恨都消解
掉,“参议员白兰德的孩子,”他心里想。那末这个平民利益的伟大代表人
就是她的——一个自己供状的洗衣妇的女儿的——糟蹋者了。却原来是一幕
下层生活的好悲剧。
“这是几时的事情?”他追问着时,面上现出十分阴郁的神色。
“离开现在将近六年了,”她回说。
他把自己跟她认识以后的时间算了一算,这才继续说:
“那孩子几岁了?”
“五岁多点儿。”
雷斯脱稍稍有点感触。他心里觉得事情严重,口音就更加沉着,却不象
以前那么严峻了。
“你一向把她藏在哪里的?”
“在你去年春天到辛辛那提的前头,她都在我家里。后来是我去带她
到这儿来的。”
“我到克利夫兰去的几回她都在家里吗?”
“是的,”珍妮说,“可是我不让她到你可以看见她的地方去。”
“我记得你告诉过我,说对家里人已经声明同我结婚的,”他所以要说
这句话,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孩子和她家庭的关系不免有点奇怪而起的。
“是的,”她回说,“可是我不愿意把这孩子告诉你。他们是一径当我
会告诉你的。”
“那末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因为我害怕。”
“怕什么?”
“我不晓得我跟你去之后到底怎么一个结局呢,雷斯脱。我要有法子可
想的话,我总不愿意害她的。后来我也觉得惭愧了,但你当初说你不喜欢孩
子的时候,我是害怕的。”
“怕我要丢开你吗?”
“是的。”
他呆了一呆,因为她这些坦率的回答已经把他当初断定她全用骗术的那
种疑心消散一部分了。原来这其中的欺骗,毕竟不过是情境上的为难和道德
上的畏怯罢了。又想她的家庭是怎样一个家庭啊!她家里人一定都是没有道
德观念的,否则怎会生出这样的纠纷来呢!“你不知道这事终于要败露的
吗?”他最后又追问道。“你一定应该见到,你决不能这个样儿把她养大
的。你为什么不旱告诉我呢?奴果早说,我是不会怎么样的。”
“我知道,”她说。“我可是要保护她。”
“她现在哪里?”他问道。
珍妮一一的对他说明。
说完,她站在那里,觉得这些问题跟他的态度有些矛盾,她竟不知道怎
么解释了。后来她又竭力解释一番,而其结果,只能使雷斯脱谅解她不是有
意弄诡巧,只是想错念头罢了,这种情形已经十分明显,假如他处于另一种
地位,竟可以怜悯她了。但是关于白兰德的一段供状,仍旧挂在他心上遣之
不去,因而他最后又回到这个题目上来。
“你说你的母亲惯常替他洗衣服,你又怎么会上他的手的呢?”
珍妮直到现在,觉得他所有的问题都还忍受得了,只有这个问题使她不
堪痛楚了。原来他已渐渐蚕食进她生平记忆中最难堪的一段时期来了。象他
这样的问法,好象是要求她把什么事情都和盘托出。
“我那时年纪还轻,雷斯脱,”她辩解道,“还不过十八岁。我是什么
都不懂的。我常常到他住的旅馆里去拿衣服,每个礼拜六又得把衣服送还他
去。”
她停了一停,看雷斯脱找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好象要慢慢听下去的样
子,这才继续道:“我们家里穷得很。他常常拿钱给我,叫我拿给母亲。我
是什么都不懂的。”
她又停了一停,实在说不下去了。雷斯脱看看非再怂恿她一下不可,就
又时时插进他的问话去,这才逐渐逐渐的把这痛心的故事全部都引逗出来。
白兰德是有意要娶她的。他曾经写信给她,但等不到他来接她,他就死了。
说到这里,她的供状已经完毕。接着的五分钟里,雷斯脱一言不发,只
拿膀子靠着壁炉台,眼睛望着墙壁,珍妮也默默无言,不愿再有所申诉,只
是耐心的等着,不知事情怎么样下去。扎扎的钟声清晰可闻。雷斯脱脸上绝
不流露一点思想感情的形迹。他现在十分平静,十分清醒,只不知道自己应
该怎么办罢了。珍妮站在他面前,如同犯人站在被告席里。正义的,道德
的,心地纯洁的他,正坐在裁判席中。现在就要宣告判决了,就要决定他自
己所当采取的行动了。
老实说起来,这种事情确乎是一种很不愉快的纠葛,象他那样身分和财
产的男子实在不应该牵涉在内的。这个孩子既然实实在在的放在眼前,全部
事情就显出一种几乎难以忍受的面貌——但是他还没有充分准备好发言。他
又踌躇了一会,听见壁炉台上的法国钟敲了三下,这才觉得珍妮白着脸儿,
仍旧提心吊胆的站在那里。
“你好去睡了,”他最后说了这一句,就又把这困难的问题考虑起来。
但是珍妮仍旧站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心里期待着,以为马上可以
听见他给她的命运的宣判。谁知她徒然的期待着。他冥想了好些时,就转身
走到靠近门口的一个衣架那里去。
“你去睡去吧,”他淡然的说。“我要出去了。”
她本能地转过身子,心觉虽在这危急关头,也仍可以替他做点儿小事,
可是他并没有看见她,就闷声不响的走出门去了。
她目送着他,听见他的脚步在楼梯上响,就仿佛自己的死刑已经判定,
听见丧钟在敲了。她做了什么事了啊!他现在打算怎么样啊!她站在那里,
绝望得心乱如麻,及至听见下面的门格扎一声响,才感觉到那万分无可奈何
的一阵酸楚。
“走了!”她想道。“走了!”
在黎明的光中,她仍旧坐在那里冥想,她当时的情势是不容她有闲工夫
淌眼泪的。
三十
这个阴郁而彻悟的雷斯脱,看他那个样儿似乎已经断然决定将来采取的
行径,而其实并不如此。他那时的心情原是很严峻的,但他并没有看出他所
以怨恨的理由究竟在哪里。不过那个孩子的存在,确实使事情非常难处罢
了。他不愿意看见珍妮从前所作败行的证迹化做人类的形状在他面前走路,
但是事实上,他也承认自己当初如果认真一点,早就可以逼使珍妮讲出她的
身世来的。他知道她不会说谎。在开头的时候,他就应该把她过去的历史问
个明白。他却没有这么做,现在已经太迟了。现在他心里有一点是确定了
的,就是他跟珍妮结婚这桩事情是用不着再去想它的了。这是办不到的,在
他这种地位的人是办不到的。那末这个问题的最好解决,就是把相当的赡养
费给与珍妮,然后跟她断绝。他抱着这种决心走到旅馆里,而他却没有对自
己实在说过立刻就要这么做。
凡人处在这种境地,造理论是容易的事情,要实行却是全然另外一件
事。我们的舒服,嗜好,和情欲,是跟着习惯而增长的。现在珍妮对于他,
已经不但是一种舒服,而是一种嗜好了。他二人常常相处的差不多四年光
阴,已经给他很多关于她和他自己的认识,所以他是不容易马上放手的。这
样的做法未免太矫情。他在日间厂里工作忙迫的时候,也许会想起这种做
法,但到夜里就不同了。他又会感到寂寞,这一点是他自己发现了之后也觉
惊异的,因而使他烦恼了。
珍妮最初的理论,以为味丝搭被牵涉进他们的新关系里来,怕要害了孩
子,这种理论是雷斯脱在这事态中感着兴味的一点。她怎么会发生这种感想
呢?他总不明白。他在社会上的地位不是比她好吗?但过了些时,他就觉得
珍妮的观点并不是没有意义。她不晓得他究竟是何等样人,日后对她怎么
样,也许他不久就要丢开她。对于这点既然拿不稳,她就想要保全孩子了。
这种想法是并不能算错的。于是他又很想看看那个孩子到底怎么样,象参议
员白兰德这种人物的女儿,多少总会象个孩子的。他是一个漂亮的男子,珍
妮也是美貌的女人。他想到这里,虽然心里不免要烦躁,但已萌起好奇心来
了。他应该回去看看那个孩子——他实在有去看她的权利——但是他又踌躇
起来,因为他觉得开头的态度不大好处。他揆情度势,似乎确实应该跟她断
绝的,想到这里,他就不得不同自己谈判起来。
其实呢,他是不能跟她断绝的。他跟珍妮同居了这几年,不知怎么的,
已经少她不了了。因为以前有谁跟他这么亲热呢?他的母亲原是爱他的,可
是她对他的态度里面,真正的爱的成分实在不如期望的成分来得多。他的父
亲呢——好吧,他的父亲也是象他自己一样的男人。他的姊妹们大家都各人
顾各人的事;罗伯脱跟他又是脾气不合的,只有跟珍妮在一起,他才有快
乐,才能算是真正的生活着。她在他已属必要的了;他离开她日子愈长,愈
加要觉得少她不了。最后他就决计同她去彻彻底底的谈一谈,希望达到一种
的谅解。他要叫她把孩子带来自己养。他要叫她明白他也许终于要离开她
的。他要她感觉着他们的关系虽没有立时破裂,却已经有了一种变化了。就
在那天傍晚,他又回到寓所。珍妮听见他进来,心里怦怦大跳一阵,这才鼓
起了全身的勇气上去迎接他。
“照我看起来,现在只有一件事情可以做,”雷斯脱用着他那特征的直
截了当的语气开口说。“去把那孩子带到这里来,你自己可以照管她。犯不
着交给陌生人去养。”
“好的,雷斯脱,”珍妮柔顺地说。”这是我早就愿意的。”
“那末很好,你最好马上就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晚报,漫步走到
前窗,这才又回转身来朝着她。“你我现在还是可以谅解的,珍妮,”他继
续说。“这事的经过我已经看明白了。我起初不先问你,叫你告诉我,那是
我的愚笨。你要这样隐瞒我,虽则是怕孩子的生活要牵涉到身上来,也该算
是你的愚笨。你该知道这是办不到的事情。现在也可不必谈它了。我只有一
点要提醒你,就是象你我这样的关系,彼此倘无信任心,那是怎么样也过不
下去的。我当初还以为你我真能彼此信任的。如今在这样不相信任的基础
上,除开一种暂时的关系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事情太多纠葛了。受人毁谤
的理由太多了。”
“我知道,”珍妮说。
“现在,我也不主张操之过急。在我这方面,觉得维持原状没有什么不
可以——目前一定可以的——可是我要你看明白了事实。”
珍妮叹了一口气。“我知道,雷斯脱,”她说,“我知道。”
他走到窗前,向外凝视。院中有几株树,夜色渐渐凝集在上边。他心
自猜疑,不知这事究竟要如何结局,因为他是喜欢一种家庭气氛的。他
舍得离开家里到俱乐部去吗?
“你去做饭吧,”他过了一会,心觉烦躁的回过头来这样提议;不过他
貌虽冷峻,心里却并不然。他觉得生活上不能有更美满的组织,实在是一种
羞耻。他又回到他的长榻上,她就去打点她的事情。她一边做事,一边想到
味丝搭,想到自己对不起雷斯脱,想到他已经决定不跟她结婚。那么,一场
好梦已经被她自己的愚蠢所破坏了。
她铺好了餐桌,点好了美丽的银烛台,做好了他所喜爱的饼干,放一条
小羊腿在锅里烤炙,洗几张莴苣叶子做起一碟生菜来。原来她也曾把烹调书
研习过些时,并曾从母亲那里学了不少烹调的方法。她手里做事,心里却不
住猜详这事的结局。他终于要丢开她走——那是无疑的了。他要丢开她走,
跟别的人去结婚。
“哦,好吧,”她最后想,“他总还不立刻就走——这是聊可自慰的。
而且我可以把味丝搭带到这里来了。”她叹了口气,把东西送上餐桌。怎么
能够把她的雷斯脱和味丝搭一起给她呢——但这希望是完的了。
三十一
这场风波过后,曾有一段时间的和平和安静。第二天,珍妮就去把味丝
搭接了回来。母女团聚的快乐把其他许多心事都消解了。“现在我可以给她
尽点责任了,”她心里想。那天下午,她曾三四次听见自己哼着一只小曲
儿。
不久,雷斯脱也回来了,却并不是为着味丝搭来的。他在外面又曾竭力
下决心,要改善自己的生活,要跟珍妮实行决绝。他想起自己寓所里放着一
个孩子——偏偏又是那么个孩子——当然要很不高兴。他竭力要把这孩子的
观念抛开,竭力要学做不去理她的样子,学了许久,这才动身回家。这一个
家虽然有许多的缺点,却仍旧是一个安静,和平,而且分明能够使得个人觉
得舒服的所在。
雷斯脱回家的开头几天,珍妮要想摆布那个爱玩的,容易兴奋的,几乎
不可控制的孩子,使她不去惹恼那个古板的,认真的,商人脾气的男人,很
觉得有些为难。雷斯脱打电话说要来的那天晚上,珍妮曾给味丝搭一番严厉
的训诫,说他的脾气很坏,不喜欢小孩子,叫她不要走近他。“你千万不要
多说多话,”她说。“你千万不要问七问八。你妈会来问你要什么的。也别
自己伸手拿东西。”
当时味丝搭正正经经的应允了,可是她的小孩子心肠并不能够掌握这番
警戒的充分意义。
雷斯脱是七点钟到的。珍妮已经费了大劲将她尽量妆扮过一番,自己也
到卧室中化妆一下。雷斯脱进门时,以为味丝搭总在厨房里。事实上,她却
跟随她的母亲同到起坐间的门口,一看就可以看见的。雷斯脱挂好了帽子大
衣,回转身来就瞥见了她的第一眼。那孩子样子很可爱——他第一眼看见就
承认了。她那时穿着一件白地蓝点的法兰绒衣裳,衬着软领软袖,下穿白袜
白鞋。她的玉米色的鬈发妩媚地挂在她的脸上。蔚蓝的眼睛,蔷薇色的嘴
唇,蔷薇色的面颊,完成了那幅图画。雷斯脱瞠视了一回,几乎想要去跟她
说话,可是勉强制住了。味丝搭就惊怯地走了开去。
珍妮走出来时,他就讲起味丝搭已经接来的事。“孩子的相貌很可
爱,”他说。“你要她到这里来很费力吗?”
“不费什么力,”她回说。
珍妮走到饭厅,雷斯脱就窃听到她们的一段谈话。
“他是谁?”味丝搭问。
“嘘!那是你的雷斯脱叔叔。我不是叫你别说话吗?”
“他是你的叔叔吗?”
“不是的,宝贝儿。别说话了。快到厨房里去吧。”
“那末只是我的叔叔了?”
“是的。赶快去吧。”
“好的。”
雷斯脱不由得微笑了。
假如这孩子是土头土脑的,相貌难看的,脾气乖张的,或者是三样都具
备的,那末当时的结果如何就不容易推测了。又假如珍妮的手腕没有这么巧
妙,那末他一开头也许就要得着一种不愉快的印象。如今这孩子的天然美,
合着她母亲把她藏匿起来的委婉手段,就使他瞥见一种永远愉快的天真和青
春了。他想起珍妮已经做了那孩子这些年的母亲,想起她有时要一连几个月
跟她不见面,又想起她从来不曾暗示过孩子的存在,而对他的爱情却分明是
很厚的,因此他心里不由得感动起来。“真是奇怪!”他说。“她是一个奇
特的女子呢!”
有一天早晨,雷斯脱坐在客厅里看报,忽然听见有什么东西响动似的。
他回过头去,看见一只大蓝眼睛从隔壁一头门的门缝里盯住他看——那效果
是很叫人觉得狼狈的。这不象是一只平常的眼睛,因为若是平常的眼睛,遇
到这种难以为情的情境早就该缩回去了;那只眼睛却是好整以暇的,一动都
不动。他庄严地把报纸翻了个面,重新再看一看。那只眼睛还在那里。又翻
了个面,又看一看。那只眼睛仍旧在那里。他盘起腿儿来再看,这才不见
了。
这一件小小的事情,本身虽然无关重要,却含着一点喜剧的意趣,这是
雷斯脱特别容易起反应的。他虽然绝对没有意思要松弛他那拒人千里之外的
态度,却觉得自己的心境已因这神秘的窥看略微振动了;他那撅着的嘴角已
经有要掀动的意思了。他并不肯向他的感情让步,仍旧牢牢盯住那张报纸
看,但这偶然事件已经分明留着在他心上了。那幼年的窥探者已经把她的第
一个重要印象给了他了。
这事之后不久,有一天早晨雷斯脱正在吃早饭,很平静的一面吃着一面
看报,忽又被那孩子的露脸所惊觉——这一回可不那么简单。原来珍妮已经
给味丝搭吃过早饭,打发她自己去玩儿去,叫她等雷斯脱出门再出来。摆布
停当后,她自己才坐到桌上来吃,正在倒咖啡,忽然看见味丝搭来了,那么
一本正经的样子,大踏步穿过房间。雷斯脱抬起头来,珍妮红着脸急忙站
起。
“做什么,味丝搭?”她跟上前去问道。
但是味丝搭早已走到厨房拿了一柄小笤帚回来,脸上显得态度很坚决,
看起来煞是好玩。
“我要我的小笤帚呢,”她一边嚷,一边堂而皇之的走过去。雷斯脱看
见这种精神的表现,心里又不由得动了一动——这回却容一个依稀的微笑通
过他的嘴上了。
只因这回的会见,雷斯脱就逐渐打破对于那孩子的厌恶感情,而代之以
一种容忍,承认她是具有一个人类的一切可能性的。
此后六个月中的发展,就使雷斯脱心中那种坚拒的态度更加放松一步。
他那时对于他所处的那种有些染污的气氛,虽然还不能完全服帖,却已经觉
得非常舒服,无法可以放弃了。这个地方太象一个安乐窝。珍妮这人实在可
崇拜。论他一切原有的社会关系,他本来是可以随心所欲的,现在又享受到
一种安静、纯朴和欢好的家庭生活,他觉得这种境地实在舍不得了。他一天
耽误一天,渐渐觉得这样的日子一径过下去也无不可。
在这期间,他跟小味丝搭的亲善关系不知不觉地日渐加强起来。他发现
味丝搭的一切举动都含着一种真正的滑稽趣味,因而要注意着它的发展。她
常常做出好玩的事情;虽有珍妮在旁审慎监视着,她还是控制不住,往往要
插嘴进来引得人发笑。例如有一次吃饭时,她在大盆子里用一柄大刀切一块
小肉,雷斯脱就对珍妮提议给她买一套小刀叉来。
“她用不动这些刀呢。”
“是的,”味丝搭立刻就接口说。“我要一把小刀儿。我的手也是这么
小的。”
说着她把手擎了起来。珍妮不知雷斯脱喜欢不喜欢,慌忙伸手把那小手
揿下去,雷斯脱却费了大劲才算没有笑出来。
此后不久,又有一天早晨,她看着珍妮把糖放进雷斯脱的杯子里,忽然
开口说,“我杯子里要两块,妈。”
“不,宝贝儿,”珍妮回说,“你杯子里用不着。你有牛奶喝。”
“雷斯脱叔叔都有两块,”她抗议说。
“是的,”珍妮回说,“可是你还是小孩子呢。而且你在桌子上不能说
话。这是不乖的。”
“雷斯脱叔叔的糖太多了,”是她立刻说出口来的回答,因使雷斯脱不
觉粲然。
“我可不觉得太多,”他插进来说;这是他肯屈尊跟她直接说话的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