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珍妮姑娘(中文版)》作者:[美国]德莱塞/译者:潘庆舲【完结】 > 《珍妮姑娘》@txtnovel.com.txt

吗?这第一回到纽约,原是成功的。以后都能象这样的顺当吗?他把这问题.3

次。“你这句话好象是狐狸和葡萄的故事呢。”①味丝搭也报他一个微笑,

而且见他那冰冷的神气已经解除,她就滔滔不绝的谈起来了。这样的事经过

了几次,雷斯脱终于觉得那孩子仿佛是自己亲生的一般。他甚至已经愿意把

自己的地位和财富所能供给的机会同她共享,只不过有两个当然的条件,其

一就是他要跟珍妮不分开,又其一就是他们要有一个妥当

①《伊索寓言》:狐狸见葡萄树很高,知道自己吃不着,就说葡萄一定

是酸的。味丝搭自己没有糖,就说雷斯脱叔叔的糖太多,跟这故事相象。的

布置,不致叫他自己为世人所唾弃,因为这个世面就是他的后援,也就是他

不得不牢牢放在心上的。

三十二

到了第二年春天,陈列室和堆栈已经完工,雷斯脱就把事务所搬进新建

筑里去。这时以前,他的事务都是在大太平洋旅馆和俱乐部里办的。从此之

后,他觉得自己已经固定住在芝加哥,好象这就是他将来的家了。那时他有

无数的琐事丛集在身——事务所里许多人员要管理,各种重要文件要办清。

因此他可以摆脱了旅行的义务,就是不必再在罗伯脱指导之下担着去看阿弥

的丈夫的义务了。原来罗伯脱那时正在拓殖他个人的势力,不但要把姊妹们

竭力笼络,并且要把工厂也改组。有好几个向来得雷斯脱喜爱的人员,都要

有被排挤的危险。雷斯脱却还没有听见消息,甘老头子则主张不去干涉他。

因为他看看自己年纪够大了,巴不得有人能够拿出强有力的政策来,把责任

担当了去。雷斯脱似乎不大措意。这时侯,他跟罗伯脱好象是比从前亲睦些

了。

假使雷斯脱和珍妮的秘密生活永远不败露,日子原可以很顺溜的过下

去。有时他跟珍妮同坐一辆马车,也曾被他社交上和商业上的熟人看见过。

他就自解自慰,以为他是个单身人,同谁交际都可以自由的。怎见得珍妮不

是好人家的小姐呢?他只要避免得了,就不把她介绍给别人。同她坐车一定

走得特别快,免得别人要拦住说话。在戏院里的时候,她就只是葛哈德小

姐,上文已经说过了。

为难的就在他的许多朋友眼光也很尖锐。他们并不是要干涉雷斯脱的行

为。不过他们见他从前在别的城市里也曾同这女人在一起,知道这个女人一

定是他姘识的。好吧,这也打什么紧?又有钱,又年轻,当然要活动活动

的。后来流言传到罗伯脱耳朵里,他却替他守秘密。如果雷斯脱要做这种事

情,那是千好万好。不过事情终于是要败露的。

败露的一天,就在雷斯脱跟珍妮在北区寓所住了约莫一年半之后。原来

那年秋天风雨连绵,天时不正,雷斯脱有一天忽觉腹中疼痛起来。初起时,

他心想一会儿就会好的,只洗了一个热水澡,服了许多奎宁,以为就可以无

事。谁知病却厉害起来,到了第二天早晨,他就起床不得,身上大发烧,头

痛得象要裂开似的。

他因跟珍妮同居日久,已经什么事都大意了。当时他如果仔细一点,本

该住到旅馆里去独个人养病。事实上,他却喜欢病在家里,好叫珍妮服侍

他。因此他打电话给事务所,说他病了,一两天之内不能去;吩咐完毕,他

就安心叫珍妮悉心调治起来。

珍妮呢,无论雷斯脱有病无病,当然乐意他跟自己一起的。她劝他看医

生,请医生开方。她给他热的柠檬水喝,用冷水一回回替他浇头浇手。后来

他病好,又拿牛肉茶或是燕麦粥给他开胃。

就在这场病里,第一次真正不幸的事故发生了。原来雷斯脱的妹妹露意

丝到圣保罗去看朋友,前几天曾写信来,说回家路过芝加哥要来看他,后来

却比她预定的日期早几天就动身了。她到芝加哥,正是雷斯脱病在寓所的时

候。她先到事务所去找他,知道他要过几天才能去,就问起他的住址。

“我想他总在大太平洋旅馆开房间吧,”一个说话不谨慎的秘书回答

她。“他现在不大舒服呢。”露意丝觉得有点不高兴,就打电话到大太平

洋,回说甘先生好几天没有在那里了,又说他在那里开房间,事实上一个礼

拜只住一两天。她有些着恼,又打电话到俱乐部。

俱乐部里有个接电话的仆人,曾经有许多次打电话到雷斯脱的寓所。雷

斯脱没有吩咐他不要把电话号码告诉人,而事实上也从来没有人问起过这个

号码。当时那仆人听见露意丝是雷斯脱的妹妹,又听见她急乎要找他,就回

说,“我想他住在雪勒坊十九号吧。”

“你在说谁的住址?”一个走过那里的书记问道。

“甘先生的。”

“好吧,你别乱说呢。你还不知道吗?”

那仆人正要辩解,露意丝已经把电话挂上走开了。

约莫一点钟之后,露意丝因觉她哥哥这第三个住处有些奇怪,已经亲自

找到雪勒坊。那是一所双幢的房子,她上了台阶,就见门口挂着“甘宅”的

牌子。她揿了门铃,珍妮出来开门,看见一个穿得这么时髦的年轻女子,不

觉吃了一惊。

“这是甘先生的寓所吧,”露意丝眼看着珍妮身后的门口,很谦逊的

说。同时看见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子,心里也有点儿惊异,但还不过是一个浑

沌的疑团罢了。

“是的,”珍妮回答。

“他有病吧。我是他的妹妹。我可以进去吗?”

当时珍妮倘有余暇可以考虑一下的话,也许也会推故拒绝她,谁知露意

丝仗着自己的身家地位,不容珍妮有说话的机会就直闯进去了。进门之后,

她就四下打量了一番。随即她走进起坐间里,里面就是雷斯脱正在卧病的寝

室。刚巧味丝搭在屋角里玩耍,看见这新来之客就站了起来。寝室门是开着

的,分明看见雷斯脱躺在床上,床左有一个窗口,照见他眼睛闭着在那儿。

“啊,你在这里,哥哥!”露意丝嚷道。“你是什么病呀?”说着,她

慌忙走到床边去。

雷斯脱听见她的声音,眼睛已经睁开,立刻就知道事情不妙了。他勉强

支着胳膊,抬身起来,可是一时竟说不出话。

“怎么,露意丝,”他最后才逼出这声来,“你是打哪儿来的?”

“圣保罗。我是提早几天回来的,”她有气没力地回答,因为她看看事

有蹊跷,心中不免烦躁。“你寻得我好苦呢。谁是你这——”她正要说出

“美貌的管家”几个字来,一回头看见珍妮手脚失措似的在隔壁房间收拾东

西,现出十分惊惶的神色。

雷斯脱没奈何地咳了一声嗽。

他妹妹用尖锐的眼光四处打量一番。她觉得那里颇有家庭的风味,又愉

快又迷人的。有一件珍妮的衣服披在椅子上,看样子很是亲昵,使得甘小姐

很觉不好意思。她看看她的哥哥,见他眼睛里含着一种很奇异的表情——他

好象有点儿狼狈,却仍旧是冷冷然的,旁若无人的样子。

“你是不该到这里来的,”雷斯脱不等露意丝提出心中的问题,就先说

道。

“为什么不该来呢?”她听见这大胆的招供,不由得心中大怒,就这样

的反问他。“你是我的哥哥不是?为什么你该有我不能到的地方呢?好吧,

我听见了,这是你对我说的话。”

“你听我说,露意丝,”雷斯脱再把身子抬起一点儿,继续说道。“你

也是个明白人,跟我一样懂得人生的。咱们现在用不着辩论。我并不晓得你

要来,不然的话,我就另有布置了。”

“另有布置,不错,”她冷笑道。“我也要这么想法。好主意!”

她想到自己无端落入这陷阱,心中老大的着恼,以为这实在是雷斯脱的

羞辱。

“这不过是我对你客气的话,”他作色道。”我并不是要向你辩护自己

的行为。我说我要另有布置,并不就是向你讨饶。你如果要不客气,那也随

你的便。”

“怎么,雷斯脱·甘!”她两颊涨得绯红地嚷道。“我不想你会这个样

儿。我想你也该觉得惭愧,居然这么公然的——”后面这个词儿她可不说下

去了——“而且咱们的朋友满城里都是。真可怕!想不到你会这样的不识羞

耻,这样的不知自重。”

“什么羞耻不羞耻!”他怒道。“我已然告诉你了,我不是向你辩解。

你如果不喜欢这样,你当然知道自己的办法。”

“哦!”她嚷道。“这是自己亲兄弟说的话呀!而且都为着那个货色说

的呀!那个孩子是谁的?”她又野蛮地却好奇地追问道。

“不要紧,总不是我的就是了,就算是我的,也没有什么关系。我希望

你不要管我的事情。”

珍妮当时在起坐间隔壁的饭厅里操作,听见他们话里提到她,很是难

听,也只得咬紧牙关忍痛罢了。

“你别肉麻吧。我从此再不来管你的事,”露意丝又应口道。“可是我

想你这样的人实在犯不着做这样的事——犯不着跟这种下流女子在一起。因

为她不是——”她正要再把“你的管家”几个字接下去,可是雷斯脱已经怒

不可遏地打断她的话了。

“你不要管她是什么样人,”他咆哮道。“她比有些自命为上流人的还

好些。我也明白你的意思。那是不要紧的,我告诉你。我现在已然做了这种

事,就不管你的意思怎么样了。有过失该我自己承当。你别替我操心吧。”

“好吧,我不管你,你放心,”她又应口道。“你分明是不把家庭放在

心上的了。可是你如果识点羞耻的话,就不该叫自己的妹妹到这种地方来。

我就只觉得恶心,别的没有什么,我想别人听见这种事情也要恶心的。”

说着,她就转过身子,带着侮慢的神气走了出去,刚巧珍妮走近饭厅门

口来,她又狠狠的把她瞪了一眼。这时候,味丝搭已经走到里面去了。过一

会儿,珍妮才走进房来,把门关上。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雷斯脱把一头浓

发掠在背后,满肚子忧郁地仰在枕头上。“命运真会恶作剧!”他想道。她

现在回去,一定要把事情告诉家里人。父亲就要知道,母亲也要知道,罗伯

脱、伊木真、阿弥都要听见了。他还有什么话可以辩解?——她是亲眼看见

的。他沉思地瞠视着墙壁。

这时候,方在操作的珍妮也有材料可供她思索。在别个女人的眼里,她

的真正的地位原来是如此的。现在她已经能够看透世界上人对她的态度了。

这一家人家对于她,其远不可即,就仿佛他们住在另一行星上一般。在他的

妹妹、兄弟和父母的眼中,她就是一个烂污女子,一种在社会地位上、思想

上和道德上都比他低得多的货色,简直是街上卖淫的货色。她本来也曾希望

能够叫世上人看得起她,如今却晓得这场希望全空了。想到这里,她的敏感

性上就裂开了一个阔大的创口。她实在是下流的,卑贱的,在她露意丝的眼

中如此,在一般人的眼中如此,在雷斯脱眼中也根本就是如此。啊,她怎能

够挽回世上人的这种成见,让她体体面面的生活着,规规矩矩的做个人呢?

这怎么办得到呢?她也知道做人应该这样的。可是怎么能够这样呢?

三十三

露意丝念及家声损坏,心中不胜愤慨,就急忙回到辛辛那提,把她这次

发现的经过报告家里人,并且添花添朵的加上了许多细节。据她报告,她当

时在门口遇见一个“傻头傻脑的面色苍白的女子”,一听见自己的名字,甚

至不肯让她进去,却只站在那里,“现出一副贼胆心虚的样儿。”又说雷斯

脱也太无耻,竟敢对着她的面直认不讳起来。她问孩子是谁的,他不肯告诉

她。“总不是我的就是了,”他只肯说。

“哦,真有这回事!真有这回事!”首先听见这故事的甘老夫人嚷道。

“我的儿子,我的雷斯脱!他怎会做出这种事来呀!”

“而且是那样一个货色!”露意丝故意加重语气喊出这几个字来,仿佛

这几个字必须重复一下,才见得事情是实在的。

“我到那里去,原是为看病去的,”露意丝继续说。“他们说他病了,

我当他总是重病。谁知道会有这种事的呢?”

“可怜的雷斯脱!”她的母亲嚷道。“谁想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甘老夫人把这困难问题在心中反复忖度一番之后,觉得自己以前没有经

验,不知该怎样解决,就打电话把老头子从工厂里请回来大家商议。商议的

当儿,老头子始终板着一张庄严的面孔没有话说。雷斯脱是公然跟他们从来

没有听见过的一个女人同居了。他生来性情倔强,大概是会不顾一切的。在

这情形之下,要行使亲权是不可能的事。他知道雷斯脱

是师心自用的,如果有人要劝他改邪归正,那就只有用高妙的外交手段

才行。

商量没有结果,老头子就一肚子不高兴的回到工厂去,但他已经决定事

情不能不管了。他又同罗伯脱商量了一回,罗伯脱承认谣言已经听见过多

次,他只不愿意说出来。甘老夫人后来提议罗伯脱到芝加哥去跟雷斯脱谈一

谈。

“他应该知道这件事情如果拖下去,对他将会造成无可补救的损害,”

甘老头子说。“他不能指望这样的做法可以成功。这是谁都不能的。他或者

是娶她,或者是离她,总不外是两条路。我要你替我去跟他这么说。”

“很好,很好,”罗伯脱说,“可是谁能叫他相信呢?我是干不了这个

使的。”

“我希望,”老头子说,”他终于会相信;可是你无论如何去一趟试试

看。这是不会有什么害处的,他或许会明白过来也未可知。”

“我可不相信,”罗伯脱回说。“他是一个很倔强的人。你想他在家里

的时候,也曾劝过他多少好话,可有什么用呢?不过你如果觉得这样可以有

点儿安慰的话,我也会去的。母亲也要我去。”

“是的,是的,”他父亲心烦意乱的说,“去一趟的好。”

因此罗伯脱就答应去了。此去的成功失败,他原没有多大的把握,但他

自信有道德和正义的力量可以打动人,就欣然的动身到芝加哥去了。

罗伯脱到时,就是露意丝来过的第三天早晨。他先到堆栈去找,雷斯说

不在那儿。他这才打电话到他家里,很圆滑地跟他约定了一个时间。雷斯脱

还在病中,但他情愿到事务所里来会面。到时候,他果然来了。他用着一种

若无其事的态度会见罗伯脱,先谈了一回营业的情形。接着就是一种有所酝

酿的沉默。

“我想我这回的来意你总知道吧,”罗伯脱试探着开始说道。

“我想我也猜得着,”雷斯脱回说。

“他们听见你有病,大家都很担心,特别是母亲。你这病总不至于复发

吧?”

“我想不至于。”

“露意丝说她来的时候看见这里有一种特别的组织。你没有结婚吧,有

没有?”

“没有。”

“那末露意丝看见的那个年轻女子只不过是——”他说时摆手示意。

雷斯脱点点头。

“并不是我要查问你,雷斯脱,我不是查问你来的,只因为家里人都

觉得我该来一趟。母亲心里苦恼得很,我为她的缘故不能不来看看你——”

他停住了,雷斯脱被他那种诚恳和尊重的态度所感动,觉得单就礼貌而论也

该对他有一点解释。

“事已如此,我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他慎重地回说。“实在是没有什

么可说的。我有了这个女人,而家庭却要反对。这事的主要症结,似乎就在

它不幸而被发觉一点上。”

他停住了,罗伯脱就把这段平凡推理的实质在心中反复推敲。他觉得雷

斯脱对于这件事情很是平心静气。他似乎还同平时一样,心里是十分清醒

的。

“你现在还没有打算要跟她结婚,是不是?”罗伯脱迟疑地问道。

“我还没有这种打算,”雷斯脱淡然地回答。

他们安静地相视一会儿,罗伯脱这才向城中的远景膘了一眼。

“我想我用不着问你对她是不是真有爱情吧,”罗伯脱冒险问道。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你讨论这种神圣的灵感,”雷斯脱带着一种严

肃的幽默回答道。“我自己从来没有经验过这种感觉。我所知道的,只是这

个女子使我很喜欢罢了。”

“好吧,这完全是一个关于你自己的幸福和家庭幸福的问题,雷斯

脱,”罗伯脱停了一会儿又继续道。“在这里面似乎谈不到道德——至少这

是你和我不配讨论的。你对于这桩事情的感情,自然只有你独个人的关系。

但是你自己个人的幸福,似乎就足以构成辩诉的充分理由。而且家里人的感

情和面子也是应该重视的。我们的父亲是个比谁都看重家庭名誉的人。这一

层你当然也跟我一样明白。”

“我也知道父亲心里要怎么样,”雷斯脱回道。“我对于这全部事情,

是跟你们谁都一样明白的,只不过一时想不出办法罢了。大凡这样的事情,

总不是一天做成的,所以也不能一天就把它解决。女人已然在这里了。这是

我有一部分该负责的。我虽然不愿意细道详情,但是这种事儿总比法庭历上

所载的要复杂一点。”

“当然我并不知道你跟她的关系已经到了怎样的程度,”罗伯脱回说,

“我也不一定要知道,可是你想想看,除非你有意思要跟她结婚,不是事情

总觉有点不公道吗?”这最后一句话原是探探他的心的。

“只要能有益处,这话我也愿意赞成,”雷斯脱支吾道。“现在的情形

却是如此:女人已然在这里,而家里人也已经知道了。只要是有法可办的

话,我就得照办。这样的事情是谁也不能代我办的。”

雷斯脱暂时沉默,罗伯脱站起身来,在地板上踱了一会,又回转来说

道:“你说你没有和她结婚的打算——或者宁可说还没有到那时候吧。不是

我多管,雷斯脱。我从一切观点看起来,都觉得你正在铸成一生的大错。你

别怪我多嘴,象你这种地位的一个人,牺牲未免太大了;你是吃亏不起的。

就算撇开家庭不管,你的注也下得太大了。你简直是糟蹋自己的一生——”

他说到这里,把他的右手伸出来,这是他表示十分恳切的习惯态度,而

雷斯脱也感觉到他的恳切了。现在罗伯脱并不是在批评他。他是要打动他的

心。这其间是有个区别的。

但是这样的打动却仍旧得不到反应,于是罗伯脱又想新辟一条蹊径去打

动。他因形容起父亲如何宠爱雷斯脱,如何希望找一家辛辛那提的富户给他

配亲,只要他合意,就会找一家天主教徒,至少也要门当户对的。又说母亲

也是一般殷切的期望,雷斯脱自己总该也明白。

“他们大家的感想我一概都明白,”雷斯脱最后打断他道,“可是我想

不出马上能够有什么办法。”

“你以为马上离开她不是办法吗?”

“我是说她待我非常好,所以我在道德上应该有义务替她尽力。至于怎

样尽力法,我可也不知道。”

“跟她同居吗?”罗伯脱冷然问道。

“她既然同我住惯了,当然不会叫她卷铺盖滚蛋,”雷斯脱回道。罗伯

脱就又坐下来,仿佛觉得自己这番打动他的话都属徒劳了。

“你不能看家庭的份上向她婉言相劝把她送走吗?”

“不,这要经过相当的考虑才行。”

“那末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声,说你有希望可以使事情赶快了结,让我回

家去好有话安慰家里人的焦急呢?”

“倘若能使家里人不为着这事焦急,我是十分愿意的,不过事实是事

实,你我之间用不着说模棱两可的话。我已经说过,这关系中间牵涉着许多

事情,要得我和她双方都不受委屈,那是没有讨论的可能的。象这样的事

情,除开当事人自己,谁也不能晓得应该怎么样处理,而且即使是当事人自

己,也有时不知道的。现在我只能应允你尽我的力量去做,此外不能说什么

了。”

雷斯脱说到这里,罗伯脱又站起身踱起步来,但不一会就又回来说道,

“你以为现在没有办法吗?”

“现在没有办法。”

“很好,那末,我想我也只得走了。我觉得现在我们没有别的可说

了。”

“你同我吃了饭走不好吗?我想我可以同你到旅馆里去,你要是不走的

话。”

“不,谢谢你,”罗伯脱回答说。“我想还能赶得上一点钟的辛辛那提

火车。我总要去试一试看。”

那时哥儿俩面对面的站着,雷斯脱脸色苍白,颇有点萎靡不振的样子,

罗伯脱则清朗,润泽,强干,精明,谁都看得出时间在他们身上造成的差

别。罗伯脱是个纯洁果断的人,雷斯脱则是一个优柔寡断的弱者。罗伯脱是

事业家的精干毅力的具体化,雷斯脱则具有商业的自足精神,向来拿一种怀

疑的眼光看人生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凑成了一幅对照的图画,同时流露出

各自心中的思想来。

“好吧,”那哥哥停了一歇道,“我想我再没有什么可说了。我本来希

望你对这桩事情能够跟我们的态度一致,可是你自己的主张当然最好。你现

在既然还不觉悟,我也再没有话能够叫你觉悟。可是我总觉得你这办法是不

对的。”

雷斯脱听了并不作声,但是他脸上表现出一个并未变更的主意。

罗伯脱转身取了他的帽,他们就一同走到事务所的门口来。

“我回去总尽力替你掩饰,”罗伯脱说完这句就走出去了。

三十四

在我们这个世界,一切动物的活动都似乎限制在一个平面或是一个范围

里,仿佛这是我们这绕日而行的星球上的生物天生不得不然的。例如一条

鱼,决不能越出海的范围而不遭毁灭;一只鸟,决不能进入鱼的境界而不致

丧生。从花上的寄生虫到丛林深海的巨兽,我们都能分明看见它们的行动受

着这种范围的限制,有谁想要尝试脱离本来的环境,那结果是必然不幸的。

但在人的场合,这个限制论的运用却还不曾十分明白的察见。我们现在

还没十分懂得支配我们社会生活的那些规律,所以还不能构成很明白的一般

概念。然而社会上的舆论,非议,和批判,冥冥之中已经造成了种种界限,

不得因其无形质而即认为非真实的。无论男女,当其犯了过错——就是说,

当其越出他们惯常行动的界限——时,原不至有飞鸟投水或是野兽近人那样

的结果,毁灭原是不会立刻就跟着来的。人们对于这种事情,总不过皱眉以

示惊异,冷笑以示讥嘲,扬手以示抗议罢了。然而社会活动的范围划得很

清,谁要越出一步就会被定罪。一个人生养在某种环境里,他实际上就不能

适应其他任何境地了。他就象一只鸟儿,既习惯于某种密度的空气,在较高

或较低的平面上就都不能舒服地生活了。

雷斯脱等他哥哥走后,就在靠窗一张安乐椅上坐了下来,沉思地凝视窗

外的繁华城市。在那里,展开在他面前的,是具有精力,希望,繁荣,快乐

等等现象的人生,而这里,他正突被一阵恶运的风所冲击,被它暂时扫荡了

开去——他的前途和目的都被吹散了。他能继续这般兴采地在他原走的路上

走吗?他跟珍妮的关系能够不受这突如其来的反对潮流的必然影响吗?拿他

当初跟自己的家庭那种舒适的关系来说,现在他的家庭不是已经成了一件过

去的东西了吗?所有当初那种纯洁的亲爱空气,现在都要没有了。他父亲眼

中惯常有的那种赞许他的恳挚神情,现在还会存在吗?罗伯脱,他自己对于

工厂的关系,乃至他旧时生活中一切,都因露意丝的这次突然闯进而受影响

了。

“这是不幸的,”他当时所能想到的只有如此。但既想到这一点,他就

从无谓的冥想移转到实际办法的筹思上去了。

“我想明天要到克累门山去一趟,至迟礼拜四总要去了,如果觉得有力

气的话,”他回家之后就对珍妮这么说。“我心里觉得不大舒适。也许去几

天就会好的。”实际上,他是要独个人去住几天,好把事情慢慢的想一想。

届时珍妮替他理好行装,他就走了,可是带着一种阴郁沉思的心境走的。

接着的一个礼拜中,他有充裕的时间把这事细加考虑,考虑的结果,就

是觉得目前尚无何等断然行动的必要。他以为再过几个礼拜实际上是没有分

别的。罗伯脱和家里其他的人未必会再来找他说话。他的业务关系,也势必

维持原状,因为这是跟工厂利益有关的;至于强迫他的手段,那一定是不会

有的。但他跟家里人已经无望地有了嫌隙这一点意识,他终于觉得排遣不

开。“事情糟糕了,”他想道,——“事情糟糕了。”然而他的主意仍旧没

有变。

此后经过足足一年的时间,这种尴尬的事态依然继续下去。雷斯脱已经

六个月没有回家,后来碰着一次重要的业务会议,才把他叫了回去。他到家

里时,态度很从容,颇有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母亲很亲热的跟他亲吻,不过

略带一点伤感罢了;他父亲也如常的招呼他,跟他诚挚地握手;罗伯脱、露

意丝、阿弥、伊木真,对他虽没有口头上的谅解,却都一致愿意忘记那件事

了。但是他觉得大家都象疏远了,而且这种感觉一径存在着。从此之后,他

就竭力避免回家,即使偶然去一回,也总相隔得很久。

三十五

在这时期里,珍妮正在经过一种道德上的难关。她这时除开雷斯脱的家

庭的态度使她十分痛心外,又初次认识了世界对她的态度。她是个坏货──

她已经知道了。她曾有两次机会屈服环境压迫的力量,其实都可用别的法子

奋斗过去的。她为什么没有更大的勇气呢!她为什么老被恐惧的意识所盘据

呢!她为什么不能决心向正当的路上走呢!如今雷斯脱是决不会跟她结婚的

了。因为他为什么应该跟她结婚呢?她爱他,但她也能离开他,而且她为他

着想,也不如离开他的好。她如果回到克利夫兰,她的父亲大概是肯跟她同

住的。他看见她终于规规矩矩的做人,因而就看得起她也未可知的。但她想

起要离开雷斯脱,就觉得有些可怕——他是待她这么好的。至于她的父亲到

底肯不肯收留她,也还没有十分的把握。

自从露意丝那次悲剧的访问之后,她才想起要储钱,就开始从雷斯脱给

她的费用里逐渐克扣一点。雷斯脱向来就不吝啬,因此她可以每礼拜寄回十

五块钱去维持她的家——这是她家往常的开销,此外再没有别的进款了。至

于这儿寓所,饭食要用二十元,因为雷斯脱事事都要精——水果,菜蔬,尾

食,酒,那一项缺得了呢?房租是五十五元,衣服和零用没有定数。雷斯脱

每礼拜给她五十元,差不多只能出入相抵。她从前也想要经济一点,但觉这

是不对的。她想她经手的时候,有钱应该尽量用,不如不克扣的是。她觉得

这样才是正当的办法。

露意丝来过之后,她接连把这事想过几个礼拜,总想能够有勇气说几句

话,或者简直行动起来。雷斯脱始终都肚量很宽,待她很好,但她有时觉得

他自己也许愿意她表示一下。他是细心的,不大肯表示的。自从露意丝一

闹,她觉得他似乎有点不同了。她恨不得要对他说明了自己不满意这样的生

活,然后就离开他走。但他当初发见味丝搭的时候,已经明明对她说过,她

的感情怎么样,他是不大措意的,因为他觉得这个孩子是他们结婚的永远障

碍。他现在所以还要她,只在另外一种关系上。他的说话很有力量,她不能

跟他辩论。她就决定自己先走开,这才写信来给他说明理由。那时他明白了

自己的意思,也许就会饶恕她,不再跟她计较的。

在这期间,葛哈德家里的景况也没有进步。珍妮走后,马大也就结婚

了。原来她在克利夫兰公立学校里教了几年书,遇见一个青年建筑师,订婚

不久就结了婚了。她向来觉得自己的家庭可羞耻,如今这新生活开始之后,

她就急乎要把家庭的关系竭力摆脱。她到临要结婚的时候,才给家里人通

知,对于珍妮竟连通知也没有,后来行结婚礼,就只邀请巴斯和乔其两个

人。葛哈德、味罗尼加和威廉,都对她这藐视的态度有些愤慨。葛哈德并不

说什么,因为他的不如意事本来就很多。味罗尼加却真生气了。她只希望将

来有个机会能出这口气。威廉当然并不特别介意这桩事。他那时一心想要做

个电气工程师,因为他的教员告诉他,这是很有前途的事业。

珍妮直到事后才听见马大结婚,还是味罗尼加写信告诉她的。她心里自

然也高兴,但是因此明白兄弟姊妹都已跟她疏远了。

马大结婚之后不久,味罗尼加和威廉就都去跟乔其同住,这也是葛哈德

自己的脾气促成的。原来他自从老婆一死,眼见其他的孩子也逐渐走开,就

落入一种非常阴郁的心境,再也鼓不起兴致来了。他那时虽还不过六十五

岁,但已觉得他的一生快要到末日。所有从前那些人世上的野心,现在完全

没有了。他眼看着西巴轩、马大、乔其一个个走开,实际已不把他这个人放

在心上,也没有钱供给家用,却须靠那万不该要的珍妮的钱来养家。味罗尼

加和威廉也都对他不满意。他们都不愿意马上离开学校去找工作,意思明明

想靠葛哈德久已认为不义的那点钱来过活了。现在老头子对于珍妮和雷斯脱

的真正关系已经觉得十分满意。起初,他相信他们是结婚过的,但看雷斯脱

往往长期丢开她,又把她不当个人,要她跟他到这里到那里,又看珍妮始终

不敢对他提起味丝搭,都不象是已经正式结9婚的样子。她又并不在家里结

婚。他也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结婚证。她走了之后,也许终于结婚了,但他仍

旧不能够相信。

真正的毛病就在葛哈德的心境一天阴郁似一天,脾气也一天天的变古

怪,以致青年人没有跟他同住的可能。这种情形,味罗尼加和威廉都感觉到

了。自从马大走后,家里的钱由他一手抓、他们就不免气愤。他却还责怪他

们衣服上和娱乐品上的钱花得大多,又主张换一所小一点房子住,按月把珍

妮寄来的钱节省一点下来,他们都猜不着他究为什么目的。事实上,葛哈德

的意思是要省下钱来预备将来还给珍妮。他觉得这样的生活是罪孽的,因而

除开他自己的些微进款外,要用这个方法来替自己赎罪。他总以为其他的孩

子太对他不起,因为他们如果有心要帮他的话,他就用不着临老还该靠女儿

的周济──虽则女儿也有许多好德性,她的生活不正当总是事实。因这种种

缘故,父子之间就常常要有吵闹了。

这种常有的吵闹,直到冬天一个月里才告一段落。原来那时乔其知道弟

妹在家常常抱怨,就把他们叫去同居,却以他们去找工作为条件。葛哈德一

时也有点失措,可是后来不但应允他们走,还叫他们连家具也搬了走。他们

见他这样的慷慨,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假意请他也去同住,但是他哪里肯

去?他们走后,他就想去问他守过更的那个工厂的监事借一间闲空的顶楼睡

觉。那监事向来信任他,想来不会不答应。而且这也可以替他省一点钱。

他那时愤慨之余,竟照这么办了。从此在城中一个荒凉的地段,当别处

的繁华生活正在进行的时候,却见一个老人彻夜冒寒在那里看更。他在工厂

旁边一个堆栈的最高层楼上占了一个隐风的小角。白天,他就在这里睡觉。

下午,他要出去散散步,或是到热闹的市中心走走,或是沿丘耶火加河岸或

湖边漫步一回。这种时候,他总照例把双手别在背后,锁着眉心在默默沉

思。有时他甚至要喃喃自语,偶尔可以听见他说出一声“天晓得”或是“原

来如此”,就知他的心境如何悲楚了。一到黄昏,他就慌忙赶回去,到那寂

寞的门口去站着,原来这就是他的职务所在地。他的饭食是在附近一个工人

寄宿舍里包的,却也尽量的节省。

当这时候,那德国老人的沉思是属于一种异常精微而阴郁的性质的。

人生这件东西究竟是什么?这样的奋斗,忧愁,烦恼,到底落得个什

么?这一切都归宿到哪里去的呢?人是要死的;死了就再没有消息了。他的

老婆现在已经死了。她的灵魂飞到哪里去了呢?

但是他仍旧维持一种带着浓厚教条主义的信念,他相信有一个地狱,凡

是犯罪的人都要到那里去的。那末葛婆子怎么样呢?珍妮怎么样呢?他相信

她们两个都曾可悲痛地犯过罪。他又相信正派的人在天上可得奖赏。不过谁

是正派的人呢?葛婆子的心是不错的。珍妮也是一个好心肠的人。再拿他的

儿子西巴轩来说。西巴轩原是个好孩子,但他太冷酷,确实对他父亲是很冷

淡的。马大呢,她有野心,而且显然是自私自利的,除开珍妮,差不多所有

的孩子都以自己为中心。马大以为她挣来的钱都该给她自己用,巴斯结过婚

就走开了,从此再没有给谁帮过什么忙。乔其曾有一段时间供给过家用,但

是终于不肯帮忙了。味罗尼加和威廉情愿靠珍妮的钱过活,只要他肯应允的

话,不过他们也知道这是不对的。这样看起来,他的这条老命岂不就是孩子

们的自利心的一种注解吗?他的年纪又这么老了。他想到这里,不由得摇起

头来。真是神秘中的神秘!人生确实是奇异的,黑暗的,无常的。但是他仍

旧不愿意跟任何孩子去过活。除开珍妮,他实在觉得他们都不值得,而珍妮

却又不好。于是乎他感觉到悲痛了。

这种悲惨的情形,珍妮一时都还不晓得。她往常的信都写给马大,但到

马大一走,她就得直接写信给父亲。后来昧罗尼加也走了,葛哈德写信给珍

妮,叫她不用再寄钱。他说味罗尼加和威廉都去跟乔其同住了。他自己在厂

里有个好地方,打算在那里住些时再说。他把节省下来的一点钱寄还给她,

一共是一百十五块,说他现在用不着了。

珍妮并不明白其中的原委,但见别人都没有写信,以为总没有什么事故

——她父亲的态度原是这么坚决的。后来她慢慢的想,方才觉得其中一定有

缘故,一定家里出了什么事情了。想到这里,她就着急起来,想要立刻丢开

雷斯脱,或者无论丢开他不丢开他,且先去看父亲一趟,这两个主意却一时

委决不下。他肯来跟她同住吗?在这情形之下,他是一定不肯来的。假如她

已经结过婚,他或者有来的可能。倘若她独个人住着,他多半是可以来的。

但她如果没有相当的工作,他们的日子就难维持。当初的老问题又要起来

了。她有什么办法呢?但是她已经决心要行动了。她只要弄得到五六块钱一

个礼拜,他们就可以生活下去。葛哈德省下来的这一百十五块钱,也许就让

也们把最大的难关渡过去了。

三十六

珍妮的这个计划有一点毛病,就在她没有把雷斯脱的态度切实想一想。

他本来是真正舍不得她的,但他被他生长在里面的那个传统世界的观念圈住

了。要说他爱她的程度已经够得上无论好歹都会要她,要说他竟能把她这尴

尬的地位合法化,而对世人公然承认自己已经择到一个适当的配偶,那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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