吗?这第一回到纽约,原是成功的。以后都能象这样的顺当吗?他把这问题.4
是太过分一点,但他实在是舍不得她的,特别在这个时候,他是不会想到跟
她永远分离的。
雷斯脱到了这样的年龄,对于女性的观念已经固定而不能再变的了。到
现在为止,他在自己那个阶层上,自己那个圈子里,从来不曾遇见一个人能
象珍妮这样的使他心爱。她是温柔的,聪明的,文雅的,能够体贴他的一切
需要的;他又教会了她体面社会的种种小习惯,因而她已经成了他的一个如
心如意的伴侣了。他是舒服的,他是满意的——那末还求什么呢?
但是珍妮的不安情绪正在一天一天的增长。她尝试把她的见解写出来,
先写坏了半打信纸,后来终于写成了一张,似乎至少可以表达她一部分的情
感。在她,这已经是一封长信了,原文如下:
“亲爱的雷斯脱,
“你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里了,我愿意你不要马上就
怪我,等你看完了这封信再说。我现在是带着味丝搭走了,我想实在
不如走的好。雷斯脱,我是应该这么的。你知道,你当初遇见我的时
候,我们家里很穷,象我那时的景况,我想是哪一个好人都不肯要我
的。后来你来了,告诉我说你爱我,我简直不知道该怎样才好。可是
雷斯脱,你竟不由我自主,叫我爱你了。
“你记得我曾告诉你,说我不应该再做错事情,而且说我并不好。
可是不知怎么的,当你接近我的时候,我可拿不定主意,也不知道怎
样才能避开你。那时候爸爸在家害病,家里差不多什么都没得吃了。
我们大家都正急得不得了。我的弟弟乔其没有好鞋穿,妈妈着急得什
么似的。我近来常常想,雷斯脱,假如妈妈不着那么大的急,也许现
在还会活着的。当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我,我是实在喜欢你的—
—我是爱你的,雷斯脱——也许这也跟我没有多大的关系。你记得你
当时马上就告诉我,说你愿意帮助我的家庭,我就觉得这也许可以做
得。我们已然穷得那么可怕了。
“雷斯脱,亲爱的,我这样子离开你,觉得惭愧得很;我的行为好
象太卑鄙了,但是你如果知道我这几天的情感,你就会饶恕我了。
哦,我爱你,雷斯脱,我实在爱你,实在爱你。但这几个月来——自
从你妹妹来过之后——我觉得我是错了,觉得不应该这样下去了,因
为我知道这是多么可怕的错误。我当初跟白兰德的事情,已经是错
的,不过我那时还是一个女孩子——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后来我同你
初会面,不就把味丝搭的事情告诉你,虽然当时以为是对的,现在也
知道错了。又后来,我把她藏在这里这许多时候,那就尤其是大错特
错,雷斯脱,可是我当时为的是怕你——怕你要说什么,要做出什么
事来。及到你的妹妹露意丝来过之后,我才什么都明白了,觉得我们
无论如何不会好的了。雷斯脱,事情是无论如何难好了,可是我并不
怨你。我只怨我自己。
“我并不要求你跟我结婚,雷斯脱。我知道你对我是怎样的感想,
对家庭是怎样的感想,所以我想这是不对的,他们决不愿意你做这种
事,所以我也不应该要求你结婚。同时,我可又觉得不应该这样生活
下去。味丝搭是什么事情都要懂了。她还当你真的是她的叔叔。我已
然把事情统统想过了。我曾经有许多次想要跟你当面讲,可是你一认
真起来要叫我害怕,我竟说不出口来。所以我才想起写封信给你,等
我走了你就会明白。是的,你会明白的,雷斯脱,不是吗?你不对我
生气吧?我知道这样做法是对你我都好的。我应该这样做。
请你饶恕我,雷斯脱,从此不要再想我。我用不着你担心。可是我
爱你——哦,是的,我实在爱你——你待我的好处是我感激不尽的。
我但愿一切幸运跟着你。请你饶恕我,雷斯脱。我爱你,是的,我实
在爱你。
“珍妮。
“我打算到克利夫兰爸爸那里去。他要我。他现在只有一个人。可
是你不要来看我,雷斯脱。你最好是不要来。又及。”
她把这信放在信封里,封好了,暂时藏在怀中,以待可走的机会。
一连几天,她都没有机会可实行这个计划,但是有一天下午,雷斯脱打
电话回来,说他要有一两天不回家了,她就趁这机会把自己和味丝搭的必需
衣服收拾起来,装在几只箱子里,随即去叫脚夫来搬运。她本想先打个电报
给父亲,通知他她要回去,但知道他已经没有家,就想到那里临时找他也是
一样的。乔其和味罗尼加并没有把家具统统拿走。大部分都还堆在那儿,这
是父亲写信来说的。她可以利用这点东西布置起一个小小的家庭。筹划既
定,正在静等脚夫,谁知雷斯脱忽然开门进来了。
原来雷斯脱不知为着什么理由忽然变更本来的计划。他并不是心血来
潮,也没有什么直觉,只是适逢其会,竟使事情突然有转机。他当初本想约
同朋友到芝加哥南部加加几泽去打一天野鸭,但到临时忽然打消计划,且还
提早了回家的时间。至于为什么会突然有这变计,他可自己也说不出来。
他快到家的时候,自觉回家这么早,也有一点儿奇怪;后来看见屋里竖
着两只大箱子,他就立刻惊呆了。珍妮已经穿好衣服预备要出门——这是什
么意思啊?而且味丝搭也是这样?他满心惊异的瞠视着,棕色的眼睛里流露
出急于要问的神情。
“你到哪里去?”他问道。
“怎么——怎么——”她一面退却一面说。“我要走了。”
“走到哪里去?”
“我想要到克利夫兰去,”她回答。
“做什么去?”
“怎么——怎么——我本来要告诉你的,我想不应该再象这样子过下去
了。我本来想告诉你的,可是我不能。我写了一封信给你。”
“一封信,”他嚷道。“你这到底是什么话?信在哪儿?”
“那儿,”她机械地指着一张小圆桌说;那信很显眼地放在一本大书
上。
“你真个要留了一封信就走吗,珍妮?”雷斯脱说时,声音有些变硬
了。“我对天发誓,我真莫测你的高深。到底是为着什么?”说着,他把信
封撕开,看着开头的几句。“最好叫味丝搭到外面去,”他暗示道。
她依了他的话,不一会又回进房中,站在那里,面色惨白,眼睛大大的
睁着,看看墙壁,看看箱子,又看看他。雷斯脱将信细心看过一遍,却不马
上放下,及至移动了几次地位,才把它扔在地板上。
“好吧,我告诉你,珍妮,”他好奇地对她看了看,迟疑了一会才这么
说。这个时候,只要他愿意的话,就又是一个机会可以终止两人间的关系,
但他看看事情很平静,并不觉得自己愿意利用这机会。他们已经相处这么
久,现在要突然拆开,似乎是可笑的。他真正的爱她──这是没有疑义的。
但是他仍旧不愿意跟她结婚——不能有妥善的办法跟她结婚。这个她也已知
道。她的信里已经说得很多了。“你把事情看错了,”他慢慢的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可是现在的局面你却看得不对。我早就告诉过
你,我不能跟你结婚——无论如何现在总不能。这里面要牵涉的大事情太多
了,都是你不知道的。我是爱你的,你自己也知道。可是我得顾到我的家
庭,顾到我的事业。你不明白这其中要有多少困难,我却是明白的。现在我
并不要你离开我。我太舍不得你了。我当然不能拦阻你。你如果要走的话,
你当然可以走的。可是我想不出你为什么该走。你并不是当真要走吧,是不
是?你且坐一会儿再说。”
珍妮本打算瞒着他走,现在觉得真正进退维谷了。只因自己的要走,引
出他这番平心静气的话来,竟象是向她辩诉。这是使她伤心的。他,雷斯
脱,正在向她求告呢,而她又是那么爱他的。
她走过他这边来,他就拿住她的手。
“你听我说,”他说。“你现在离开我走,确实是没有好处的。你刚才
说要到哪里去?”
“到克利夫兰,”她答道。
“那末你打算怎样过日子呢?”
“我想要去找爸爸来同住,如果他肯的话——他现在是独个人住的
——也许去找点事情做做。”
“好吧,珍妮,你现在能够做的还不是从前做过的那种事吗?你不打算
再去做太太们的女仆吧,是不是?或者去做店员吧?”
“我想我能得到一个女管家的位置吧,”她计议道。她也曾把找事情的
可能性筹算过一番,觉得这是最有希望的一条路。”
“不,不,”他摇着头咕哝道。“这是无谓的。除开一点意思之外,你
这全部计划都是无谓的。怎么,就是拿道德的观点来说,也对你没有好处。
你不能把已往的事情勾消掉的。无论如何你还是个你。我现在不能跟你结
婚。将来也许可以的,可是我现在不能说定,我不能随便应许人家。就算我
答应你走,你也不会走的,而且你即使要走,我也不让你再去过你计划中的
那种生活。我总要设法赡养你。你不是真正要离开我吧,珍妮?”
面对着雷斯脱这样动人的人物和有力的抗议,珍妮自己的结论和决心登
时粉碎无余了。就只他那手的一捏,已经足够使她心里起动摇。她于是开始
哭了。
“你别哭,珍妮,”他说。“事情也许不如你所意想的那么绝望。你要
镇静一下子。把衣裳去换了吧。从此你不会再想离开我了吧,是不是?”
“不——会——了!”她呜咽道。
他于是把她搂进怀中。“你要耐心些,”他继续道。“这是一个奇怪的
世界呢。事情不是一刻儿就弄得好的。可是总可以弄好。我自己对于平时忍
受不了的事现在也在忍受啊。”
他最后才看见她恢复比较平静的状态,从眼泪里露出一个惨苦的微笑
来。
“现在把那些东西收起来吧,”他指着那些大箱子温婉他说。“此外我
还要请求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珍妮问道。
“从此什么事情再不要瞒我,你听见吗?从此再不要打你自己的主意,
不等我知道就干起来。你如果有什么心事,我要你说出来。我不会把你吃掉
的!你有为难的事情尽管告诉我,我会帮你解决,即使解决不了,你我之间
也没有什么该隐瞒的。”
“我知道了,雷斯脱,”她直望着他的眼中恳切地说。“我应允你什么
都不瞒你了——真的不瞒你了,我从前是怕,现在不会怕了。你可以相信
我。”
“这才对呢,”他答道。“我相信你了。”说着把她放开。
几天之后,因这次协议的结果,就把葛哈德的将来的问题提出讨论。珍
妮几天以来都担着他的心事,现在她觉得不如跟雷斯脱商量一下的好。因
此,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她就把克利夫兰的情况对他说明。“我知道他独
个人在那里很不快乐,”她说,“我想起来也难过。我如果回到克利夫兰,
我本想接他同住。现在我不知道怎么办法了。”
“你为什么不寄点钱给他呢?”他问道。
“他不肯再要我的钱了,雷斯脱,”她解释道。“他想我不好——行为
不正当。他不相信我是结过婚的。”“难得他有这个很好的理由”,不是
吗?”雷斯脱平心静气地说。
“我想他睡在厂里,心里很过不去。他年纪这么老了,又这么孤单。”
“那末他的孩子们都是怎么回事呢?他们为什么不帮帮他的忙?你哥哥
巴斯到哪里去了呢?”
“我想他们也许不要他,因为他脾气太坏,”她老实地回答道。
“如果是那样子的话,我就没有办法可想了,”雷斯脱微笑道。“老人
家的脾气不应该那么坏的。”
“我知道,”她说,“可是他年纪老了,向来心事又太大。”
雷斯脱手里拿一把叉玩弄着沉吟了半晌。“刚才我想出一个办法来了,
你听我告诉你,珍妮,”他最后说道。“我想我们如果要这样坚持下去的
话,就用不着再过这样的生活了。我刚才想,我们可以到海德公园去找一所
房子。那里离开事务所虽然远一点,可是我已然不大高兴住这种分租房子
了。你和味丝搭有了个院子,都会觉得舒服些。如果那么的话,你就可以把
父亲接来跟咱们同住。叫他安安逸逸过几天日子,也并不会妨事的,而且他
还可以替咱们整理整理东西。”
“哦,这是跟爸爸很相宜的,如果他肯来的话,”她回说。“他原喜欢
做做零碎事儿的,他会割草,会看炉子。可是除非你能保证我已经结婚,他
是不肯来的。”
“我想除非你把结婚证书给他老人家看,别的没有法子可保证。他好象
是一定要看看我们没法拿出来的一件东西。如果叫他替乡下人家看炉子,他
倒可以安安心心干下去的,”他又沉思地加上这句。
珍妮却并不觉得这话里含着的讥嘲。她一心只想着自己的生活是多么不
幸的一种纠葛。即使他们有个可爱的家庭让父亲来同住,他现在也不肯来
的。可是他本来就应该跟味丝搭住在一起。她会使他觉得快乐的。
她落人了一种悲惨的沉思,半晌没有言语。雷斯脱把她的思绪体会了一
回,最后才开口道:“我真想不出法子来。空白的结婚证书是不容易得到
的。而且这是干不得的事——我相信伪造证书是要犯罪的。我实在不愿意做
这样的事。”
“哦,我也不愿意你做这样的事,雷斯脱。我只怪爸爸太固执了。他如
果打定了主意,你是不能移动它的。”
“那末且等咱们搬家之后再说吧,”他建议道。“那时你可以回到克利
夫兰去亲自同他谈一谈。你可以劝得他来也未可知的。”他喜欢她对父亲的
这种态度。他觉得这是十分正当的,所以他愿意帮她实行她的计划。
他对葛哈德虽然不大觉得有趣,但也不觉得讨厌,所以老头子如果愿意
到他那里去做点零碎事情,他当然是不反对的。
三十七
移家海德公园的计划不久就实现了。原来出事后的几个礼拜,形势又渐
渐平静下去,雷斯脱就邀同珍妮到南海德公园去找房子。第一次去时,他们
就找到一所好象非常适宜的房屋。那是一所共有十一间大房的旧住宅,外面
的草地足有二百英尺见方,并且有许多成荫的树木,是这个城市新建的时侯
就栽起来的。房子很华丽,颇有家庭的气氛,使人感到安逸。珍妮一见地方
那么宽阔,又有乡村风景,马上就被迷惑了,但想起她住进这新家庭里来,
实在是名分不正的,心中不免郁悒。她当初计划要走的时候,原有一点模糊
的希望,以为因她这一走,也许就会造成一种情境,叫雷斯脱追她去跟她结
婚也未可知。如今这希望已成泡影了。她已经应允他不走了,又得把她全副
心力用在目前的生活上了。当时她对雷斯脱示意,以为他们似乎用不着这么
多的房子,可是雷斯脱打消了她的疑虑。“我们也许不时要有客人来,”他
说。“我们且把它设备起来,看到底怎样。”他就跟房子的经理人订了五年
的租约,又订定有可续租的特权。租定之后,他就立刻打发人手去布置。
不一时,油漆装饰都好了,草地也整理过了,一切都弄齐整了,满意
了。内中的分配,第一层是一间大而舒适的图书室和起坐室,一间大餐室,
一间美丽的接待室,一间客厅,一间大厨房,一间仆室,事实上凡是舒适家
庭第一层上应有的条件俱已齐备了。第二层上,则是卧室,浴室,和女仆
室。一切都很舒适,很调和,珍妮一面整理东西,心中感到无限的得意和快
乐。
搬家之后,珍妮得了雷斯脱的允许,立刻就写信给父亲,请他来同住。
她并不说她已经结婚,只不提起这件事。她在信里赞美那地方的风景多么
好,院子多么大,以及说不尽种种舒适便利的地方。“这地方是这么的
好,”她又补写道,“你一定会喜欢的,爸爸。味丝搭在这里,每天上学
去。你不来跟我们同住吗?这比住在厂里好得多了。我很希望你肯来。”
葛哈德用着一副庄严的面孔读过这封信。事情是当真的吗?他们如果不
是永久的结合,会住这样的大房子吗?经这许多的年数,这许多的欺骗,终
于有结果了吗?难道竟是自己错了吗?好吧,这是好机会到了——但是他应
该去吗?他已经独个人住得这么久——现在该到芝加哥去跟珍妮同住吗?她
的请求已经使他感动了,但是他仍旧决计不去。他想他如果真去,那就不啻
承认自己也跟珍妮一样有过了过失。
葛哈德的拒绝使珍妮失望。她又跟雷斯脱商量了一回,决计亲自到克利
夫兰去找他去。因此她就动身到克利夫兰,找到那工厂,原来是在城里最荒
僻地段的一家家具制造厂,就向办事处问起父亲。办事处的秘书把她带到一
个离开很远的堆栈,通知葛哈德说有一个女人要见他。葛哈德从他的窝铺里
爬出,走下楼来,心里觉得奇怪,不知找他的是谁。珍妮见他从一个黑暗的
门口里走出来,那么满是灰尘的口袋一般的衣服,那么苍苍的头发,蓬蓬的
眉毛,又不由得一阵心酸。“可怜的爸爸!”她心里想。他走近了她,一种
严酷的眼光却因意识到她来看他的情分而稍稍软化。“你来做什么的?”他
审慎地问道。
“我来接你去跟我们同住的,爸爸,”她急切地央求道。“你别再住在
这里了。我再也不能忍心你这样孤孤单单的住在这里。”
“那末,”他觉得很为难的说道,“你就是为此而来的?”
“是的,”她答道;“你不去吗?别再住在这里了。”
“我的床铺是好的,”他替自己的境地辩解道。
“我知道,”她回道,“可是我们现在有一个很好的家,而且味丝搭也
在那里。你不去吗?味丝搭也要你去呢。”
“你要告诉我一件事,”他要求道。“你到底结婚没有?”
“结婚的,”她没奈何地谎说道。“我早就结过婚了。你去的时候可以
问雷斯脱的。”她的眼睛差不多不敢正视他,却竭力装得很自然的样子,而
他也就相信了。
“好吧,”他道,“这是时候了。”
“你去吗,爸爸?”她又央告道。
他还是用他那种奇特的姿势把双手一伸。她那样迫切的央求已经使他十
分感动了。“好吧,我去,”说着他就转过头去,但她从他的侧面已经看出
他在做什么。他在哭了。
“爸爸,你——?”她问道。
他并不回答,管自回到那黑暗的堆栈里去拿东西了。
三十八
葛哈德既然到海德公园的公馆里来居住,就立刻把他本能地觉得应派他
做的事情担任起来。火炉和院子两件事都由他负责,心想自己不应该闲着,
倒把钱去送给外头人。他告诉珍妮,说院子里的树木是一塌糊涂的。如果雷
斯脱给他一把修树刀和一把锯子,他到春天就可以把它们整理清楚。这些事
情,德国人是很注意的,美国人却大意得很。他又要了些工具和钉子,把家
中的棚棚架架都修理齐整。他在差不多两英里路外找到一个路德教堂,说是
比克利夫兰那个还好些。那里的牧师,当然是一个天上派来的神子。他以为
味丝搭是非跟他经常上礼拜堂不可的。
珍妮和雷斯脱进入这种新生活之后,就有一点为难的事情发生了。因为
在北区的时候,珍妮是容易避免邻家来往的,如今有了这样的排场,他们的
近邻就觉得有来拜访的义务,而珍妮也不得不充当一个有经验的女主人了。
关于这种情况,她曾跟雷斯脱商量过一回。据雷斯脱的意思,他们应该认作
夫妇。味丝搭则作为珍妮前夫施笃佛先生(原是她母亲的乳名)所生,一生
下来就做孤女的。雷斯脱当然就是她的继父了。还亏得这个地段离开芝加哥
市中心很远,他们不致遇着很多相熟的朋友,所以这样的布置可以无妨。雷
斯脱又把寻常社交的礼节讲给珍妮听,预备有人拜访时可以招待。果然不到
两个礼拜就有来客了。来者雅各·施旦道夫人,是那一带地方一位有些身分
的太太。她家跟珍妮家相隔五家,原来那一带的房子都是有广阔的草地隔着
的。她那天下午坐马车出去买东西,回来就来拜访了。
“甘太太在家吗?”她问新用的女仆香奶道。
“大概在家,太太,”那女仆回道。“您有片子吗?”
她接了片子,送给珍妮,珍妮好奇地将它看了一会。
珍妮走进客厅,施旦道夫人——一个高身材的、黝黑的、象是好管闲事
的妇人——非常客气的先招呼她。
“今天特来拜访,冒昧得很,”她极殷勤的说道。“我是你的一个邻
舍。我就住在那一头,相隔只几家门面。想来你总看见过——那门口有白石
柱的就是我家。”
“哦,是的,不错,”珍妮答道。“我知道,我知道。甘先生同我第一
回来就看见了,我们都叹赏得了不得。”
“您家先生我闻名已久了。我的丈夫是在卫克司轨叉公司里的。”
珍妮低了头。她看施旦道夫人说话的神气,知道她方才提起的那个公司
是有点儿重要的。
“我们住在这里好几年了,你们新到这个地段,一定要觉得冷清。我希
望您哪天到我家里去坐坐。我是极欢迎的。我规定的会客日子是礼拜四。”
“当得去拜访,”珍妮口虽如此说,心里却觉得很窘,因为要她去拜
客,那就简直是受罪。“今天承蒙您先来看我,感激得很。甘先生照例是很
忙的,可是他如果在家,我想他一定极高兴去看你们两位。”
“改天你们两位都请过来,”施旦道夫人答道。“我们那里很清静。我
的丈夫是不大喜欢交际的。可是我们欢迎邻舍家们做朋友。”
珍妮对她这些好意的表示微微一笑。她送她到门口,跟她握手。“您这
样的美貌真使我高兴,”施旦道夫人坦白的说。
“哦,谢谢您,”珍妮脸上一红说。“我实在是不值得这样赞美的。”
“好吧,我盼望您哪天下午来。再见。”说着,她就做了一个很温雅的
告别式。
“倒是不错的,”珍妮目送着施旦道夫人的马车前去,心里想道。“她
这人很好,我想。等雷斯脱回来告诉他。”
其他来拜访的客人当中,一次是卡米基·柏克夫妇,一次是韩生·费尔
特夫人,一次是替摩西·包令格夫人,大家都不过留个名片,或者闲谈几分
钟就走了。珍妮至此,觉得自己俨然是个重要妇人了,因而她竭力要维持着
自己的尊严地位。而实际上,她确乎也应酬得很好。她待客的态度非常殷
勤,非常和蔼。她具有一种和悦的微笑和一种十分自然的态度。她居然把一
种极好的印象给与一般人。她对客人说他们新近才从北区搬过来,说“她的
丈夫”甘先生早就要到海德公园来住,说她的父亲和女儿都住在这里,说雷
斯脱是那孩子的继父。她又告诉客人,说很感激他们的枉顾,改日都要去回
拜的,而且希望做个好邻人。
雷斯脱总到晚上方才听说某人某人曾来拜访,因为他本人是不大愿意跟
那些人见面的。逐渐地,珍妮已经觉得这样的事情有点趣味了。她喜欢结交
新朋友,并且希望能够好好的应酬,立下一点儿基础,好使雷斯脱可以把她
看做一个贤妻,一个理想的伴侣。那末也许将来他真的会跟她结婚。
但是这种开头的印象不一定能够持久,珍妮不久也就发现了。当时
一般邻人对她的称许未免太急骤一点,因而不久就流言四布起来。原来
珍妮有一家近邻是克赖格夫人,有一天有个桑木维夫人去看她,说她知道雷
斯脱是何等样人——“哦,是的,不错。你知道吗?”她继续说道,“他的
名誉是有点儿——”说着,她的眉毛和双手一齐飞舞起来。
“有这等事!”她的朋友诧异道。“看他那样子是多么稳重的。”
“那是对的,他原象是很稳重,”桑木维夫人继续道。“他是头等人家
出身的呢。他却勾搭上一个青年女人——我的丈夫告诉我。我不晓得这个就
是她不是,可是他们认作夫妇住在北区的时候,她是作为高乌德小姐或是象
这样的一个名字称呼的。”
“这!这!这!”克赖格夫人听见这惊人的消息竟至拌不清舌头的说。
“竟有这等事!那末她一定就是那个女人了。她的父亲叫做葛哈德。”
“葛哈德!”桑木维夫人嚷道。“是的,正是这个名字。我猜她从前也
总不规矩——至少有这个孩子在这儿。他后来跟她结婚没有,我可不知道。
无论如何,我知道他家里是不肯认她的。”
“多么有趣的事啊!”克赖格夫人嚷道。“而且他果真跟她结婚的话,
那就更加奇怪了。现在这种年头儿,你所接触的人简直是没有法儿看透的,
是不是?”
“可不是吗!现在的人有时真是好歹难分的。那女人的相貌倒是不坏
呢。”
“很讨人欢喜!”克赖格夫人嚷道。“确是天真烂漫的。连我都被她迷
住的了。”
“不过,”她的客人继续道,“这个也许不是她。也许是我弄错的。”
“哦,我想不会错。葛哈德!她自己告诉我说在北区住过的。”
“那末一定是她了。真奇怪,怎么您刚才会提起她来的!”
“倒也确实是奇怪,”克赖格夫人说时,心里正在考虑将来对于珍妮应
处怎样的态度。
除此以外,还有从其他来源放出的流言。有的人曾经看见珍妮和雷斯脱
在北区同车出外,有的人曾经见他把她当作葛哈德小姐介绍过,又有的人已
经知道甘家家庭的情形。当然,她现时的地位,她那美丽的房屋,加上雷斯
脱的富有,和味丝搭的美貌,都是足以缓和这种不利情势的。她那时分明是
非常谨慎,分明是个贤妻良母,做人又确实很好,人家原不会寻她的是非;
然而她曾经有过一段过去的历史,而这也是不能不顾到的。
方来的风波有一天终于发动了。那天味丝搭刚从学校回来,就突然问
道,“妈,我的爸爸是谁?”
“他的名字叫做施笃佛,亲爱的,”她母亲这么回答;那时她就立刻想
到外面已经有闲话——已经有人在议论了。“你干吗问这句话?”
“我是在哪里养的?”味丝搭且不回答母亲的问话,急欲明白自己的出
身,就这么继续问道。
“在俄亥俄的科伦坡,宝贝儿。干吗?”
“安尼塔·包令格说我是没有爸爸的,说你养我的时候没有结过婚。她
说我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女孩子——简直就不能算人。她把我气死了,我打
了她一个耳刮子。”
珍妮的面孔登时严肃起来,两眼瞠视着味丝搭,心想包令格夫人曾经来
拜访过她.她还当她这个人特别和气,待她很殷勤,如今她的小女儿却对味
丝搭说这种话。到底那孩子是哪里听来的呢?
“你别管她说什么,亲爱的,”珍妮最后说道。“她是不知道的。你的
爸爸是施笃佛先生,你是科伦坡养的。你别同人家的小女孩子去打架。打架
了,她们当然要说丑话——有时候她们是无心的。你别睬她,以后别再跟她
在一起就是了。你不跟她在一起,她就不会说你什么了。”
这是一篇不很圆满的解释,可是也叫味丝搭暂时满意了。“她要打我,
我就打她,”她坚持道。
“你千万别走近她,宝贝儿,听见吗?你要走近她,她就要打你,”她
的母亲回答道。“你只管读你的书,别去理她。你不惹她,她不能同你闹
的。”
味丝搭这才走了开去,留下珍妮独个人把她那几句话反复沉思。邻舍家
已经在谈论了。她的历史已经成了谈资了。却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样发现的。
医治一个创伤是一件事情,因时时受到新创以致裂开旧创却是另外一件
事情。有一天,珍妮去拜访贴邻的韩生·费尔特夫人,在那里遇见一个魏利
斯登·倍克夫人,正在她家里喝茶。倍克夫人是跟甘家认识的,也知道珍妮
在北区时候的历史,又知道甘家家庭的态度。她是一个瘦削、强健、有见识
的妇女,差不多属于联桥夫人一流,而且对于社交很注意。她一向以为费尔
特夫人也是态度谨严的,如今看见珍妮来拜访,外面似乎镇静,内里已经着
恼了。“这是甘夫人,倍克夫人,”费尔特夫人满面笑容的介绍她的客人。
倍克夫人阴森森地把珍妮看了一眼。
“雷斯脱·甘夫人吗?”她问道。
“是的,”费尔特夫人答道。
“实在的,”她冷冰冰的接着道,“雷斯脱·甘夫人是我久已闻名的
了。”说时把“夫人”两个字特别加重。
随后她就完全不顾珍妮,回转头去向着费尔特夫人开始一种亲切的谈
话,使得珍妮一句也插不进去。珍妮没奈何地站在旁边,对于这种难堪的情
境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想法。倍克夫人本来还想多坐一会儿,可是说了几句就
起来告别。“我不能再坐了,”她说;“我答应倪耳夫人今天去看她的。我
想已经多多的打搅了。”
她一直走到门口,对于珍妮连看都不高兴看她一眼。及到将出门,这才
回过头去,勉勉强强向她点了一点头。
“我们现在时常要碰着这种古怪的东西,”她走出门时最后向她的女主
人说了这一句。
费尔特夫人也不能替珍妮卫护,因为她自己在社会上的地位也不甚显
著,只不过象一般中产阶级的妇人正在努力做人罢了。她不敢得罪倍克夫
人,因为她的社会地位比珍妮重要得多。她回到珍妮坐的地方,对她道歉似
地微笑一笑,可是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安。珍妮呢,当然是面色变了的。一会
儿,她就托故告辞回家了。她经这次的侮辱,受刺激非常之深,心知费尔特
夫人一定已经深悔同她往来了。从此以后再不会有往来拜访的事情——那是
她知道的。当初那种绝望的感情就又重新回到她身上,觉得她的一生确是完
全失败了。事情已经是无法可办,即使有法办,也怕不愿办。雷斯脱并没有
要跟她结婚的意思,也不愿意确定她的地位。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事情还是差不多那个样儿。看看这巨大的房屋,这
平整的草地,这婆娑的树木,这攀附在柱子上和阑杆上织成一种透明绿幕的
藤萝;再看看葛哈德在院子里安逸逍遥,看看味丝搭每天下午从学校回家,
雷斯脱每天早晨坐着漂亮的马车出去——无论是谁,总都要说这优美的家庭
里面有的是和平和充裕,再不会有丝毫的不快乐存在其中的。
而事实上,雷斯脱和珍妮的生活也确乎是很顺当的。邻舍家已经再没有
人同他们往来,就有也极少,所以他们已经说不上什么社交生活了;可是这
种损失并不怎么觉察得出来,因为家庭生活里的快乐和兴趣还多着呢。味丝
搭正在学钢琴,已经弹得很好。她原是有音乐天才的。珍妮在家中,穿着蓝
色的、淡紫色的或是橄榄绿的家常衣服操作家务,或是缝纫,或是掸灰尘,
或是打点味丝搭上学,或者整理整理东西,那种妩媚的模样儿,无时不令人
喜悦。葛哈德则忙碌着许多任务,因为有关家庭经济的一切事情,除非经他
手去动一动他才肯放心。他有一桩自己担当起来的任务,就是每天晚上雷斯
脱或是仆人们把煤气灯和电灯熄了之后,他定要到各处巡察一周,看有没有
遗漏未熄的灯亮。他以为这种浪费是有罪的。雷斯脱的贵重衣服往往穿了
几个月就随便丢开了,这在那节俭的德国老人看起来,也是一桩可痛心的
事。又有时候看见他那些华丽的鞋子,只因皮上有了几条绉纹或是后跟磨陷
了一点,就丢开了不再穿,他也觉得很可惜。他总要把它们拿去修理起来,
但他若是去问雷斯脱鞋子坏在什么地方,雷斯脱总回答他说穿起来觉得不舒
服了。
“这样的奢侈,”葛哈德常常对珍妮诉说。“这样的浪费!这是没有好
结果的。将来总要有穷的一天。”
“他是没有法儿的,爸爸,”珍妮替他辩解道。“他就是这个样儿养大
的。”
“嘿!真养得好。这些美国人,他们一点都不懂经济。他们应该到德国
去住几天。这才会晓得一块钱能有多大的用处。”
这些话,雷斯脱有时也从珍妮口里听见过,但他只微微一笑罢了。他觉
得葛哈德是好玩的。
还有一件使他伤心的事,就是雷斯脱滥用火柴的习惯。他常要一面说话
一面划火柴,却忘记了点烟,拿在手里一会儿就又丢了。有时候,他点一支
雪茄,竟要经过两三分钟才会真正去点,却把一根根的火柴划了又丢,丢了
又划。走廊上有一只角落,他在春天或是夏天的夜晚,喜欢在那里坐着吸烟
划火柴。珍妮也陪着他坐,每次总有大量的火柴扔在草地上。有一次,葛哈
德在草地上割草,发现那没有点完的火柴杆,不仅是整束的,简直是整盒
的,都在那草叶底下要腐烂了。他初看见时不由得大吃一惊,至少也已经叫
他丧气。他拾起这些浪费的证迹,用一张报纸包起来,送到珍妮正在那里缝
纫的起坐间里。
“你瞧瞧,看我找到什么东西了!”他质问道。“你就瞧瞧看!这个
人,他那样不讲经济,简直过于一个——过于一个——”底下的名称他可说
不出来了。“他一径坐着抽烟,用火柴这么用法的。要卖五分钱一盒呢——
五分钱呢。这样的人将来怎么会有好处,怎么会过得下去,我简直不知道。
你就瞧瞧看。”
珍妮看了看,摇摇头。“雷斯脱的确浪费,”她说。
葛哈德把这些没有烧完的火柴带到地室里去。至少,它们应该放到炉子
里去当柴烧。他却把它们保存起来,预备给自己点烟之用,点法是把火柴杆
儿擎到炉子里去引火,可以代替旧报纸的纸捻儿;这种旧报纸他也成堆的积
在那儿——又是他那东家和主人的浪费习惯的一种证据。他觉得这真是一个
悲惨的世界。差不多什么事情都看不过眼。他却仍对浪费和奢侈的习惯努力
奋斗。他自己的经济是极严格的。一连几年,他每个礼拜天都穿那一套由雷
斯脱旧衣改做的玄色衣报。雷斯脱丢掉的鞋子,他只消把自己的心理稍稍改
变一下,就好象无不合式,因而也拿来穿了。还有他的旧领带——那些黑色
的——也都还很好。雷斯脱的汗衫可惜不能改制,否则他也可以用;至于衬
衫,只消得女厨子的针线一缝,就都配身了。还有雷斯脱的袜子,当然是丝
毫都没有破的。这样,葛哈德在衣着上面,就一文钱不用破费。
至于雷斯脱所抛弃的其他衣物——鞋子,汗衫,领子,成套的衣服,领
带,以及诸如此类的——他都把它们收藏起来,经过几个礼拜,几个月,这
才不胜痛惜地,去找了一个裁缝、一个旧鞋商或是一个破布商来,用最高的
价钱把它们出脱。他已经习知了一切旧衣商人都是大滑头,又知任何破布商
或旧鞋商的诉苦都用不着听信,他们都是说谎的。他们总说自己怎么样怎么
样穷苦,而其实富足得很。他曾经把他们的故事细细研究,曾经跟着他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