吗?这第一回到纽约,原是成功的。以后都能象这样的顺当吗?他把这问题.5
探访,知道他们把买去的东西怎样处置。
“流氓!”他宣言道。“他们给一毛钱买了我的一双旧鞋去,我看他们
挂在门前,却标着两块钱的价格。简直是强盗!我的天老爷!一块钱不该给
我吗?”
珍妮听见这种话,总报他一个微笑。他也只好向珍妮去抱怨,因为雷斯
脱那里,他明知是得不到同情的。讲到他自己那一点薄簿的资财,他大部分
都花费在他所喜爱的礼拜堂里,在这地方,人家都把他看做一个正直、诚实
和笃信的典型——实在是一切美德的具体化。
这样,虽然在社交方面已开始刮起恶风,珍妮在这期间却正过着她一生
中一段美梦般的生活。雷斯脱对于自己这样的行为,虽然有时难免要发生疑
虑,他却总是和善的,细心的,而且似乎很受用他的家庭生活。
“没有什么吧?”她当他晚上回来的时候总要这样问他。
“当然没有什么!”他总这样回答她,同时要把她的下巴颏儿或是腮帮
子拧一下。
她这才从门口跟了他进去,向来灵动的香奶替他拿着外套和帽子。在冬
天,他们总坐在图书室里看着熊熊的旺火。在春天,夏天,或是秋天,雷斯
脱喜欢走到游廊上去,那上面有一只角儿可以看见全部的草地和外面的街
道,他就在这里点着他的饭前的雪茄。珍妮总坐在他的椅子旁边,捋捋他的
脑袋。“你的头发一点儿都不掉,雷斯脱,你不快活吗?”她要对他说,或
者是,“哦,你额头上有了皱纹了。你别那么操心。你今天早上没有换领
带。干么不换?我有一条替你放在外头的。”
“哦,我忘了,”他总这样回答,或者装得额头上的皱纹看不出来,或
者笑说自己恐怕不久就要秃顶了。
在客厅里或是图书室里,当着味丝搭和葛哈德面前,她也一般的妩媚,
不过稍稍端重一点罢了。她喜欢猜谜儿,象三叶草里的猪,蜘蛛洞,婴孩打
弹子,等等。雷斯脱也要来参加这种简单的娱乐。他有时要费点把钟的时光
才猜得出来。珍妮对于这种机械问题的解释却是灵敏得很。有时候,她得教
他怎么猜,因而觉得非常高兴。又有时候,她要站在他背后看着他,脸儿搭
在他的肩头上,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子。他似乎并不在意,而他身受她这样丰
富的爱情,实在是很快乐的。她的聪明,她的温柔,她的机敏,造成了一
种非常愉快的空气;尤其使他销魂的,就是她的青春和美。这使他自己也觉
得年轻了,如果还有什么事情使他不高兴,那就是怕自己就要衰老。“我要
保持着年轻,或者趁年轻就死,”是他最爱讲的一句话,后来珍妮也懂得
了。她觉得自己为了他的缘故好象年纪轻得多,心里也自然快活。
家庭生活中还有一种好现象,就是雷斯脱对于味丝搭的感情的日渐加
浓。晚上的时侯,那孩子常要坐在图书室的大桌子上读书,珍妮在旁边缝
纫,葛哈德看他那永远看不完的路德派德文报纸。老头子总把味丝搭没有进
德国路德派教会学校去读书引为憾事,而雷斯脱是怎么样也不肯听这种话
的。有时珍妮把老头子的意思传到他耳朵里,他就说:“我们这里用不着那
种蠢笨的德国式训练。现在的公立学校好得很,什么孩子都是相宜的。你告
诉他,叫他别管吧。”
家庭的四人之间,确实有些时候是非常快乐的。雷斯脱常常喜欢把那
七岁的小女学生抱在膝上跟她开玩笑。他要把所谓人生的事实故事颠倒起
来,要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试试那孩子怎么对答。“水是什么?”他要问
她;及等她答应说那是“我们喝的”,他又故意瞪着眼睛说,“那原是的,
不过到底是什么呢?先生没有对你详细讲过吗?”
“不过,那是我们喝的,不是吗?”味丝搭坚持说。
“单知道我们喝的并没有讲明水是什么,”他反驳她。“你去问问先生
水到底是什么。”这样,就把这个为难的问题留在她心里苦恼着她的小灵魂
了。
食物,瓷器,她的衣服,什么东西原都容易还原到它的化学成分的,他
因而常要给她指出一件东西来,要她从表面的形象推寻到它的实质,这样窘
了她几次,弄得她实在对他有些敬畏了。她早晨动身到学校,总先要叫他看
看自己好看不好看,这种习惯,就是因他常惯要批评她的相貌而造成的。他
要她打扮得漂亮,一定要她拿一条大蓝带子扎头发,要她跟着气候的变换渐
渐由低统的鞋子改做长统的靴子,又要她的衣服做成各种颜色,以便跟她的
面色和性情相配合。
“那孩子的性情是轻快活泼的。你别把颜色暗淡的衣服给她穿,”他有
一次有过这样的议论。
珍妮渐渐明白关于衣服的事情是必须跟他商量的,所以常要对味丝搭
说,“跑去给爸爸瞧瞧好看不好看。”
味丝搭就会跑到他那里,在他面前活泼泼地打转儿,说道,“瞧。”
“对。不错了。去吧。”她就去了。
他对于她觉得非常得意,遇着礼拜天,也有时侯不是礼拜天,他两口子
坐车出外,常要把她夹在中间。他硬要珍妮把她送到跳舞学校去,把个葛哈
德直气得乱跳。“这样的违背宗教!”他对珍妮抱怨道。“这种魔鬼的把戏
儿。她现在去学跳舞了。到底为着什么?不是把孩子活糟蹋吗?“哦,不是
的,爸爸,”珍妮答道。“也不见得就坏到这个样儿。这是一个极好的学
校。雷斯脱说她该去的。”
“雷斯脱,雷斯脱!那个人!孩子该怎么样他知道得多着呢!他只会打
牌!只会喝酒!”
“哦,爸爸,快别这样;这种话说不得的,”珍妮就急忙的劝住他。
“他是个好人,你也知道。”
“是的,是的,好人。有些事情也许是好的。这件事情可不对。不对
的。”
他这才咕哝着走了开去。至于雷斯脱在近旁的时候,他是不敢说什么
的,而且一见味丝搭,他也就软化下去了。
“哦,你,”她常要拉住他的胳膊,捋着他的斑白的胡须,这么的嚷
道。碰到这种时候,葛哈德就倔强不起来了。因为他这时已经不能自主,只
觉有点东西涌上来哽着他的喉咙。“是的,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他就嚷
道。
味丝搭要拧他的耳朵。
“得了!得了!”他就说道。“这也够了。”
但是味丝搭除非自己愿意住手才住手。葛哈德是崇拜这个孩子的,她对
他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做的;他无时不是她的虔诚的仆役。
三十九
在这期间,甘家家庭对于雷斯脱这种不规则生活的不满意情绪已逐渐加
强起来。他们大家都充分明白,如果照这样下去,将来一定非弄得身败名裂
不可。流言已经很盛了。人家虽然没有直接说过什么,却都似乎已心照不
宣。甘老头子对于儿子这般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到底想不出什么理由来。
如果那个女人有些儿特色,象舞台上蛊人的妖女,或是艺术界、文学界的名
人之类,那末他的行为虽属不足为训,也还说得出一个理由,如今据露意丝
所形容,这样一个本领极其平常的货色,这样一个黄脸婆,而能使儿子这般
迷恋,他就简直莫名其妙了。
雷斯脱是他的儿子,他所宠爱的儿子,如今竟不能循规蹈距的成家,岂
非大糟糕的事!辛辛那提地方未尝没有认识他而且喜欢他的女人。就拿嫘
底·贝斯为例吧。他为什么不按照常识跟她结婚呢?她的相貌又很好,又是
多情的,有才能的。老头子先是忧愁,后来逐渐变成深恨了。雷斯脱这样待
他,似乎是一种耻辱。这是不自然的,不公道的,不正当的。他曾把这事反
复筹思,终于觉得非有一点变化不可,但究竟是怎样的变化,他却也说不出
来。他只晓得雷斯脱是他的爱子,极不愿意人家对于他的行为有什么批评。
但是显然的,现在一点儿没有办法。
同时家庭中又发生种种变化,因而促成了事情的结局。原来露意丝那次
到芝加哥之后,过不了几个月就结婚了,因此除非孙儿女回来,家中不免有
空虚之感。露意丝结婚时,雷斯脱虽然也被邀请,他却不曾去参加。还有一
桩事情,就是甘老夫人的故世,因这一来,家庭就有重新调整的必要。雷斯
脱奔丧回家,心想几年来跟母亲这般疏远,又叫她担着这么大的心事,自不
免有一番悲伤,但他并没有什么辩解。他父亲本想趁此机会跟他解决这问
题,但看他神气非常忧郁,就又搁了起来。雷斯脱就回到了芝加哥,此后忽
忽又是几个月,都没有提起这件事。
自从甘老夫人一死,露意丝一嫁,老头子就去跟罗伯脱同居,因为罗伯
脱的三个儿女可以供他暮年最大的娱乐。他的事业,除非他死后再作最后的
分配,那时是完全在罗伯脱的掌握中。罗伯脱为谋将来可以一手操纵起见,
对于姊妹们和她们的丈夫,以至于父亲,都敷衔得很好。他并不是一个阿谀
者,却是一个狡猾冷酷的商人,实在不止雷斯脱替他宣传的那样坏。讲他
的财产,在兄弟姊妹们当中早已兼有任何两人的数量而过之,他却仍旧很节
省,并且常常要装穷。他知道遭人嫉妒是危险的,所以情愿采取斯巴达式的
生活,而把全副精力用在钱财上。雷斯脱那边在浪荡逍遥,罗伯脱这边却正
在工作——无时或止的工作。
罗伯脱之排斥雷斯脱,不使参加营业管理的计划,实在是多此一举,因
为他父亲对于芝加哥的情况经过长时熟虑之后,已经确然决定不把大份的财
产给与雷斯脱了。据他心里想,雷斯脱分明不是一个有毅力的人。拿他两兄
弟比较起来,雷斯脱在知识上或是情感上也许比较伟大些——至于艺术上和
社交上,那是不能同他比的一但是罗伯脱已经用着一种沉默而有效的方法获
得商业上的成果了。如果雷斯脱在这竞赛的阶段还不把自己振作起来,那末
要到什么时侯才会振作呢?他的财产不如交给善理财的人。因此,老头子早
已想叫律师来修改他的遗嘱,就是除非雷斯脱肯改善行为,就要剥夺他的遗
产,只给他一种名义上的收入。但他后来决定再给雷斯脱一个机会——事实
上是要再向雷斯脱劝告一次,叫他抛弃他那荒唐的生活,而站稳自己的脚
跟。这时侯还不太晚。他的确是有一个伟大的将来的。但他肯存心抛弃从前
的生活吗?老头子因而写信给雷斯脱,叫他有便回来跟他谈一谈。于是不到
三十六小时,雷斯脱就已经在辛辛那提了。
“我想我应该跟你再谈一谈,雷斯脱,这要谈的题目是我觉得很难提出
的,”甘老头子开始说道。“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是的,我知道,”雷斯脱平心静气的回答。
“我从前年轻的时候,常常想到儿子的婚事是与我无关的,现在年纪大
了,我这见解也改变了。我从营业往来的许多人身上,已经看出正当的结婚
对于一个人实在有很大的帮助,因此我急乎要我的孩子好好结婚。我向来是
为你担心的,雷斯脱,现在还仍旧为你担心。你近来结下了这种关系,实在
使我担着无穷的心事。你的母亲已经含恨而死了。这是她的一种大大的烦
恼。你不曾想想事情已经闹到怎样田地了吗?毁谤你的流言已经传到这里来
了。芝加哥的情形怎样我不知道,但这是不能守秘密的事儿。这样的事儿对
家里的业务是没有益处的。就是对你自己也一定没有益处。事情耽搁得这么
久,你的前途已经受了损害了,而你还是要耽误下去。你到底是什么缘
故?”
“想是我爱她的缘故吧,”雷斯脱答道。
“你这一定不是真心话,”他的父亲道。“如果你爱她,早就应该跟她
结婚了。你如今同这样一个女子住了这多年,羞辱了她,又羞辱了自己,还
说是爱她的呢。你也许是对她有情欲,但这不能叫做爱。”.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跟她结婚呢?”雷斯脱冷然的问道。他的目的是要
试探父亲对于这事的态度。
“你不是当真吧!”老头子支着双臂抬起身来看着他。
“不,现在不是当真,”雷斯脱说,“但是我或许要当真起来。我或许
要跟她结婚。”
“不可能的!”他父亲使劲地说。“我不能相信。我不能相信你这样聪
明的人会做这样的事,雷斯脱。你的判断力哪里去了?怎么,你已然跟她公
然姘识这多年,现在还说跟她结婚吗?你如果要做这样的事,为什么当初不
就做呢?你都因为她,羞辱了父母,气死了母亲,损害了事业,以至于为大
众所唾弃,还说要跟她结婚吗?我是不能相信的。”
说到这里,老头子就站了起来。
“你别动气,爸爸,”雷斯脱慌忙说道。“我们现在还没有到这地步。
我只说或许要跟她结婚。至于她的人,也并不怎么坏,我希望你别这么说
她。因为你从来没有见过她。你到底不晓得她怎么样。”
“我清楚得很,”老头子坚持道。“我知道没有哪个好女子会象她这般
行径。你要明白,她不过看上你的钱呢。此外她贪图什么?这是明白不过的
事儿。”
“爸爸,”雷斯脱说到这里,羞愤得把声音低下去了,“你为什么说这
种话?你不会天生就知道她的。只因露意丝回来说了一篇动气的话,你们大
家就都不由分说的相信了。其实她并不如你意想的那么坏,叫我做你的话,
我决不肯用你那样的话来说她。你实在冤枉了一个好女子,也不知为什么理
由,对她并不公道。”
“公道!公道!”老头子打断他说。“竟讲起公道来了。你跟一个婊子
同居,算是对我公道吗?对家庭公道吗?对你死了的母亲公道吗?这是—
—”
“别说了,爸爸!”雷斯脱伸起手来嚷道。“我老实告诉你吧。我不愿
意听这样的话。你现在说的是我跟她同居的女人——是我也许要跟她结婚的
女人。我是爱你的,可是我不愿你说这种不合事实的话。她并不是婊子。你
总该知道,我是决不肯跟婊子同居的。我们对于这件事,应该用一种心平气
和的态度来讨论,否则我马上就走。我实在对不起。我非常的对不起。可是
我实在不愿意听这样的话。”
老头子平静下去了。他虽然反对儿子的行为,却也尊重儿子的见解。他
回坐在他的椅子上,瞠视着地板。“这事应该怎样处置呢?”他问自己道。
“你还是住在老地方吗?”他最后问道。
“不,我们已经搬到海德公园去了。我已经在那里租了一所房子。”
“我听说还有一个孩子。那是你的吗?”
“不。”
“你自己有过孩子吗?”
“没有。”
“好吧,那还算叨天之福。”
雷斯脱只是搔他的下巴。
“那末你是一定要跟她结婚的?”老头子继续说道。
“我并不这么说,”他的儿子回答道。“我说我或许要跟她结婚。”
“或许!或许!”老头子怒气复萌的嚷道。“这是何等的悲剧!你和你
的前程啊!你的希望啊!你想想看,我对于一个不顾世人是非的人会打算把
财产分给他吗?雷斯脱啊,我们这一番事业,以至你的家庭,你自己个人的
名誉,我看你都不把它当件事了。我总不懂你会这样的不顾面子。好象你是
被一种不可能的荒唐幻想所迷了。”
“事情确是很难解释的,爸爸,我自己也不知怎么办才好。我只晓得我
已然干出这件事,解铃还需系铃人,不得不由我自己来了结。将来的结果也
许会好的。我或许不跟她结婚也未可知。将来究竟怎么办,我现在还不能
说。你得等着看。我总尽我的力量做去就是了。”
老头子只是摇头,表示不赞成之意。
“你已然把事情弄糟了,雷斯脱,”他最后说。“的确弄得一团糟了。
可是我想你已经决定要走你自己的路。我所说的话似乎都不能打动你了”
“现在我的确不能听你的话,爸爸。我很抱歉。”
“好吧,那末,我现在警告你,除非你肯顾念家庭的体面和你自己的名
誉,我的遗嘱是要改动的。我如果默认这样的事情,在道德上和其他一切方
面就都不能不受影响。这是我不情愿的。你可以离开她,或者跟她结婚。你
现在确实只有这两条路可以走。你如果离开她,那是干好万好。你要给她怎
样的赡养,都随你喜欢。我什么都不反对。你们协定要多少,我都照付。而
且你可以同兄弟姊妹们分享遗产,照我原来的计划。你如果跟她结婚,事情
就不同了。现在听凭你自己选择。可是你别怨我。我是爱你的。我是你的父
亲。我是尽我所该尽的责任。现在你去仔细想一想,再给我回音。”
雷斯脱叹了口气。他已明白这番辩论是如何的无望了。他觉得他父亲的
话大概不是哄他的,但他怎么能离开珍妮,怎么能认这样的办法为正当呢?
他的父亲真会取消他的遗产吗?这是一定不会的。老头子直到现在也还是爱
他——他很看得明白。但是他觉得烦恼和苦闷,因为这种强迫他做事的尝试
使他不耐了。要强迫他——雷斯脱·甘——做这样的事情——强迫他把珍妮
抛弃——这是多么使人着恼的主意啊!他于是只把眼睛瞠视着地板,一句话
也不说。
老头子就知自己的话已经深中要害了。
“好吧,”雷斯脱最后说道,“我们现在无须再讨论——事情已经确定
了,不是吗?我现在也不知道将来到底怎么办。我得有点时间想一想。我不
能马上就决定。”
父子俩相视无言。雷斯脱心觉歉然的,就是一般人对于这事的态度,以
及父亲看得未免太认真。老头子则为他的儿子怏怏不乐,但他已经决计要贯
彻自己的主张了。他也不知究竟能不能把雷斯脱感化过来,但他觉得有希
望。或许能够使他回心转意也未可知的。
“再见吧,爸爸,”雷斯脱伸出他的手来说,“我想赶两点十分的火车
回去。你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谈了吧?”
“没有了。”
雷斯脱走后,老头子仍旧坐着冥想。这是多么尴尬的事儿啊!这是多么
可悲的结局啊!为什么罪恶和错误会这样牢牢抓住人不放的呢!他摇摇头。
罗伯脱就聪明多了。事业是该叫他管理的。他是冷静的,保守的。雷斯脱何
以不能象他呢!他想了又想。经过了许久,他方才动弹起来。然而在他的心
的深底,他那做错事的儿子仍旧继续在打动他。
四十
雷斯脱回到芝加哥。他知道自己已经严重地得罪他的父亲了,至于多么
严重,他却不能说。在他跟父亲的一切个人关系上,他从来不曾见他动过这
么大的气。但是直到现在,雷斯脱也仍旧没有觉得父子间的裂痕已经到了无
可弥补的地步;他以为自己即使希望保全父亲的爱和信任,也没有采取断然
行动的必要。至于一般人,随他们有多少人在谈论,怎样的谈论,去管它做
什么呢?他已经十分壮大,可以独立站脚的了。但是他果真有这么壮大吗?
人们对于具有弱点或是微露一点弱点的人,常要避之惟恐不远的。他们见一
个人已经失败,或者只疑心他要失败,就都要急急的避开,这似乎已经成了
一般男女的下意识的情感了。我们之要畏避失败了的人,就仿佛他要传染似
的。想到这里,雷斯脱就觉得世上人的成见也未始没有力量。
有一天,雷斯脱偶然遇见贝利·陶其。他是陶其公司的一个拥资百万的
首脑。陶其公司在匹头业的地位,就犹之甘氏公司之在车辆业一般。陶其本
来是雷斯脱一个最好的朋友。在克利夫兰有亨利·联桥,在辛辛那提有乔
其·诺尔斯,都是和他至好的。雷斯脱曾经到他在北海滨马路的美丽住宅去
拜访,以后两人在社交上和业务上就常常会面。但从雷斯脱搬到海德公园之
后,往来就渐渐疏了。那天他们偶然在米希根街跟甘氏新建筑相近的地方会
面。
“怎么,雷斯脱,不想在这里和你会面,”陶其说。同时他很恭敬地伸
出一只手,神气间似乎有些冷淡。“听说我们分手之后你已经结过婚了。”
“哪里?没有这回事,”雷斯脱很不在意似的回答道,神气之间好象要
别人根据常识来谅解他。
“如果结了婚,为什么要这般秘密?”陶其一面问,一面想要装出一个
微笑来,可是口角之间流露出很勉强的样子。他是试想装作漂亮的态度来对
付这为难的情境的。“这种事情咱们老朋友什么谈不得?你为什么不让我们
知道呢?”
“好吧,”雷斯脱感觉着社会的刺激深入他的内心了。“我是打算玩玩
新法儿的。我总觉得这种事情不要惊动人的好。”
“这也是各人趣味的关系,不是吗?”陶其有些没精打采的说道。“你
现在当然是住在城里?”
“在海德公园。”
“那是好地方。别的事情都好吧?”他很巧妙地换过题目,跟他再谈几
句,就没精打采的告别而去了。
雷斯脱立刻感觉到象陶其这样的朋友实在有许多话漏了没有问,如果他
真相信他结婚的话。因为在寻常的情况下,他这朋友一定要问起许多关于他
这新夫人的事情,一定有许多琐碎的细节要向他盘诘,或者请新夫人到他家
里去,或者约定时间去看她。如今陶其却把这些照例要有的事情统统遗漏
了,而雷斯脱也就觉察到这种遗漏的意义。
后来遇见勃恩汉·莫尔夫妇,遇见亨利·阿得利夫妇,以及其他许多知
己的朋友,也都用这般态度对他。显然的,他们都当他已经结婚成家的了。
他们都问起他的住处,都嘲笑他不该守秘密,却只不愿意谈论这位假定的甘
夫人。他这才觉得他这种行动是对自己显然不利的。
有一次最难堪的刺激,却是他在友联俱乐部时一个名叫威尔·卫脱尼的
老相识给他的——这是一个最残酷的刺激,就因它是来得最无心的。原来雷
斯脱有一天在俱乐部里吃晚饭,卫脱尼从衣物间里出来,要到卖烟卷的柜台
上去,却在阅览室里跟他碰了头。他是一个社交上的典型人物,高瘦的身
材,刮得光光的面孔,清洁的服装,平时本有些狂态,那时喝过几杯酒,就
更狂得厉害了。“嘿,雷斯脱!”他大声叫道,“听说你在海德公园有了新
组织了?现在还到这种地方来,看你回去对夫人怎样交代?”
“我用不着什么交代呀,”雷斯脱心觉着恼的应道。“你为什么对我的
事情这么感兴趣?你是关在大门里瞎咀嚼吧,是不是?”
“好吧,哈!哈!那就很好了,不是吗?你在北区常常带着走的那个小
美人儿,没有跟她结婚吧?哈!哈!我敢赌咒。你结过婚了!没有吧,是不
是?”
“你住嘴,卫脱尼,”雷斯脱鲁莽地说。“你在这里说疯话了。”
“对不起,雷斯脱,”卫脱尼无目的地说,但已经渐渐酒醒过来。“请
你饶恕我。你要知道我有些醉了。刚才隔壁房里喝了八杯威士忌呢。对不
起。等我醒了再同你谈吧。好吗,雷斯脱?喂!哈!哈!我确是说话不留
神,对的。好吧,再见!哈!哈!”
雷斯脱觉得那几声刺耳的“哈哈”是永远忘不了的。这虽然从一个醉汉
的口里出来,却给他一种痛心的刺激。“你在北区常常带着走的那个小美人
儿。你没有跟她结婚吧?”他想起卫脱尼这几句无礼的话,心里觉得可恨。
他,雷斯脱·甘,生平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无礼。这就引出他的思想来
了。他想起自己为着珍妮确实牺牲不小了。
四十一
但是更坏的事情还在后头哩。原来美国的社会最喜欢谈论著名的人物,
而甘家正是财产和门第两俱闻名的。一般人所得的消息,都说甘家的主要继
承人之一跟女仆结婚,一时传为奇闻。他是一个百万富翁的嗣子呢!难道有
这样的事?这是报纸上何等难得的珍闻!因此不到几时,关于这事的记载渐
渐出现了。有一种专载社会新闻的小报,名叫《城南新闻》,首先披露这消
息,却把他的名字隐去,只说“辛辛那提著名车辆制造家之子”。文中除把
他们所探知的事迹略志梗概外,并且郑重记载道:“××夫人之身世未详,
但悉曾在克利夫兰某巨邸为侍女,更前则在俄亥俄州之科伦坡为女工。吾人
见此烂漫之恋爱事件竟出在高等社会中,孰谓传奇故事已绝迹于今世耶?”
云云。
这段新闻,雷斯脱自己也曾看见。他并不是自己买来看的,却有好事的
人在那张报纸上打了个圈圈儿邮寄给他的。他看过之后,心里老大的着恼,
当即疑心有什么人要毁坏他的名誉。但他一时想不出办法来。这样的消息,
他当然情愿它不再出现,但他想他如果去阻止,恐怕事情更要弄糟。因此他
只得置之不理。但是《城南新闻》上的这段消息,自然要引起其他报纸的注
意来。大家都觉得这是一种好材料,因此有一家较富冒险性的星期报的编
辑,就把这浪漫故事大大的铺张起来。及到出版,便见用头号大字载着“为
恋爱侍女牺牲百万家财”的标题,又把雷斯脱、珍妮、海德公园的住宅、辛
辛那提的制造厂,以至米希根街的堆栈,一应照片都印在上面,写得天花乱
坠,大可以哄动一时。平时甘家公司对于日报和星期报都不曾照顾广告的生
意,因此各报馆是无所顾忌的。倘若雷斯脱预先得到警告,他也许可以照顾
那报馆一点广告,或者跟出版人疏通一下,也就可以无事的。无奈他事先并
不知道,因而无法可以阻止。而且那编辑人对于这项新闻特别卖力气。他曾
命令辛辛那提、克利夫兰和科伦坡的地方通讯员把各处探得关于珍妮的历史
专电报告。又特地派人到联桥家中,询明珍妮是否确曾在他家工作。关于葛
哈德家中的历史,则曾从科伦坡获得一段翔实的报告。后来又探知珍妮曾在
北区居住数年,于是这故事的首尾脉络完全贯通了。那编辑人的态度,并非
要中伤雷斯脱,也并不是批评他,却是恭维他的。关于内中几点不愉快的地
方,如味丝搭的来历不明,两人同居的不道德,以及雷斯脱家庭反对的真正
理由,都特地替他掩饰过去。原来编者只想构成一种《罗米欧与朱丽叶》的
故事,①写雷斯脱是怎样一个自我牺牲的多情人,珍妮是怎样从一个小家碧
玉的地位一旦安富尊荣起来的。此外又特地聘请一个艺术家来主持这浪漫史
中各段的插画。雷斯脱的相片是从辛辛那提一家照相馆中通融来的,珍妮的
相片则是她出外时被他们偷拍去的。
如此,这段浪漫新闻就如青天一声霹雳似地出现了。看它那词句之间,
虽然全是恭维叹美的态度,而背景上已将所有黑暗而可悲的事实和盘托出
了。珍妮起初没有看见。雷斯脱也是偶然看见的,就把它撕了下去,免得珍
妮也看见。他自己看了之后,直气得说不出话来。“象他这样不管闲事的一
个人,这该死的报纸也要跟他捣蛋!”他心里想。他因要藏过心中的烦恼,
就决计出门去走一会儿。他不愿意到热闹地方,却搭电车经过村林马路,直
到一片空旷的大草场。在电车中,他想起他的朋友们——陶其,莫尔,阿得
利一班人——不知要有怎样的感想。实在,这是他受到的一个大打击。他如
今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老着脸装做无事。但有一件非办不可的,就是要防止
这种新闻的继续出现。回家的时候,他的心境已经宁静了一点,只巴望到礼
拜一,可以同他的律师华生会面磋商。后来他同华生商议的结果,都认为诉
诸法律之非计,不如置之不理的好。“可是再来我就受不住了,”雷斯脱结
束道。
“那个我会设法的,”律师安慰他道。
雷斯脱站了起来。“真是奇怪——我们这种该死的国家!”他嚷道。
“一个人稍有几文钱,就好象谁也管得着似的。”
“一个人稍有几文钱,”华生道,“就象猫颈上桂着铃铛。耗子们谁都
①RomeoandJuliet是莎士比亚的剧本之一。罗米欧和朱丽叶两家为世
仇而相恋爱,终皆殉情。
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做什么。”
“这个譬喻很妙,”雷斯脱痛心地首肯道。
珍妮过了好几天都还不知道有这段新闻。雷斯脱觉得不同她说的好。葛
哈德是向来不看这种万恶的星期报的。但后来珍妮的一个邻家女友告诉她,
说她看见过关于她的新闻。珍妮起先还莫名其妙。“关于我的新闻吗?”她
嚷道。
“是的,关于你和甘先生的,”她的女友回答道。“你们的浪漫恋爱
史。”
珍妮脸上登时改了色。“怎么,我没有看见啊,”她道。“你知道确实
是关于我们的吗?”
“怎么,当然咯,”施旦道夫人笑道。“我怎么会看错呢?那张报纸我
还放着在那儿。等会儿我回去叫美利拿来你看。你的照片好看得很呢。”
珍妮熬着心里的痛楚。
“好的,请你拿给我看看,”她虚弱地说道。
她心中疑惑,不知她的照片是怎么会给人家拿去的,又不知那新闻说她
什么。最使她难过的,就是怕这段新闻要在雷斯脱身上发生影响。他看见过
了吗?为什么他不对她说起呢?
一会儿,邻家的女儿把报纸送来。珍妮只在封面上一瞥,就吓得心都呆
住了。什么都披露出来了——不留余地的、直截了当的披露出来了。左边是
雷斯脱的相片,右边是珍妮的相片,标题夹在中间,大书“这富翁和这侍女
恋爱”——显明得多么可怕啊!另一个标题下面,说明了辛辛那提著名车业
大王之子雷斯脱怎样牺牲自己的机会和地位而跟意中人结婚的情形。下面还
散印着许多其他的照片——雷斯脱到联桥夫人公馆去访珍妮的照片,雷斯脱
和她站在一个庄严古板的牧师面前的照片,二人并驾四轮篷车出游的照片,
以及珍妮站在一巨厦窗前(窗前帘幕低垂,一望而知其为巨厦)遥瞩村舍远
景的照片。珍妮看完,羞得几乎死去。她倒不是为她自己着想,可是雷斯脱
看见了要有怎样的感想呢?他家里人看见了要有怎样的感想呢?这分明是大
家给他两人的又一下打击。她想要压住自己的感情,可是眼泪不由得冲上来
了,只不过这回是反对和失败的眼泪。她不愿意人家这般追逼她。她希望人
家不要管她的闲事。她现在竭力向正路上走了。为什么世上人不肯帮助她,
反要苦苦地追逼她呢?
四十二
就在那天晚上,雷斯脱经过一番考虑之后,决定要让珍妮知道这件事,
就把那张报纸带回家来,珍妮这才知道他也已经看见了。原来他们当初有
约,什么事情都不相瞒的,如今虽然遇着这种扰乱他们和平的事情,却正是
一个践约的机会。他当时打定主意,要劝她别把这桩事放在心上,因为这事
虽然对于他自己的名誉不无重大的影响,对于他们两人的关系是没有多大影
响的。而且新闻既然披露。它的效果是不能抹杀的了。看的人如果聪明一
点,无论和他相熟不相熟,总都能看出他的生活内幕来。因为那篇附着照片
的新闻,已经把他怎样把珍妮从克利夫兰带到芝加哥,以及她起先怎样怕羞
推拒,他怎样经过长时期的勾引才把她弄到手的情形,逐一披露出来了。表
面上,这段叙述只是说明他们同居北区的由来,他却看出词意之间存心要把
实情暴露,因而他很觉得生气。但他觉得那样的隐约其词,究竟还比讥嘲谩
骂的态度好些。他到家之后,就把那张报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图书室的
桌子上。珍妮那时正在旁边看着他,因为她已经猜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是
什么东西了。
“我拿一点东西给你看,珍妮,你一定会觉得有趣的,”他指着那新闻
和照片淡然地说。
“我已经看见过了,雷斯脱,”她虚弱地说。“今天下午施旦道夫人给
我看过了。我还不知道你看见过没有。”
“这里面对于我的态度不是形容过分吗?我想不到自己会是这样一个多
情的罗米欧。”
“我心里难过得很,”珍妮觉得他这诙谐底下实在藏着无限的痛心,才
这么说。因为她早已知道雷斯脱是向来不肯把真正的感情流露的,心里有苦
痛总不肯说出口来的。虽是严重到不可忍耐的心事,他向来都谈笑出之,借
以减轻它的严重性。此番这句诙谐,其意就等于说:“事情已经是无可奈
何,咱们必须尽力的设法。”
“哦,你不要难过,”他继续说。“现在我们对于这种事情是无法可想
的。他们也许并没有什么歹意。我们只因地位关系遭人注意罢了。”
“这个我懂得,”珍妮走过他身边说道。“可是我总觉有点难过。”雷
斯脱默然不响。一会儿开晚饭了,这事就告一段落。
可是雷斯脱终觉事情有些儿尴尬,因而闷闷不乐。上次跟父亲见面时,
他已经受到父亲明白的警告,如今这段新闻披露出来,事情就发展到顶点
了。他从此以后,大概就要跟一切的旧人都断绝关系。他们是不会再要他的
了,至少其中比较守旧的分子不会再要他的了。此外有少数未结婚和已结婚
的青年男子,以及有些已结婚和未结婚的诡诈女人,虽然知道他这件事,却
照常的喜欢他,然而这种人是交不得朋友的。他实际上已经是个被唾弃的人
了,若要挽回,除非改善他的行径——换句话说,就是除非把珍妮永远弃
绝。
但这一着他却不愿做。他一想到这事就觉苦痛了——这是无论如何都干
不了的。珍妮的知识正在逐渐地增长。她的见地已经差不多要跟他一样明白
了。她并不是一条不值钱的贪得无厌的爬虫。她是一个伟大而善良的女子。
将她弃绝了就是一种羞辱,而且她相貌又生得好。他已经四十六岁了,她只
有二十九岁,看起来还不过是二十四五光景。要在别人身上发见美、青春、
体贴、见识,以及温柔化和感情化了的你自己的见解,那是难能可贵的事
情。象他父亲说的,他是已经种下这个孽因了。他就不如自己来收孽果吧。
这不愉快的新闻事件发生不久,雷斯脱就接到信,说他父亲有病,而且
不能支持了。当时雷斯脱本该即刻就回辛辛那提去,但值事务忙迫,走不脱
身,不久噩耗就传到。雷斯脱得信,当然怆痛非常,就带着追怀和悲悼的心
绪回到辛辛那提去。他对于他的父亲,就是撇开父子的关系来讲,也觉得他
是一个伟大的人物。当时他想起自己小时,父亲抱他在膝上,跟他讲从前爱
尔兰生活的故事,稍稍大一点,又跟他讲自己在商界奋斗的经历,及至成
人,他那种经营事业的精神和商业上的智慧又曾给他很深的印象。原来甘老
头子一向是心地纯朴的。雷斯脱那种说话痛快和言无虚饰的本能,就是由他
遗传下来的。“毋谎语,”是甘老头子时时告诫儿女的一句格言。“无论什
么事情,你看见它怎么样,就说怎么样。真实是人生的命脉,是一切价值的
根基,又是商业成功的秘诀,谁能信守不渝的,就可以成为可贵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