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珍妮姑娘(中文版)》作者:[美国]德莱塞/译者:潘庆舲【完结】 > 《珍妮姑娘》@txtnovel.com.txt

吗?这第一回到纽约,原是成功的。以后都能象这样的顺当吗?他把这问题.6

这番教训,也是雷斯脱所信服的。他对于父亲一生信实诚笃的精神,本来就

很心服,如今父亲死后怀念起来,越发觉得悲痛了。他知道父亲为他的事情

愤恨而终,悔不得趁他生时同他和解。他又幻想父亲要是见到珍妮,也许会

加怜惜,而无奈如今已经没有机会可见了。

他到辛辛那提时,正值大风雪,雪片如同绞棉花一般狂飞下来,城中的

街市都静悄悄的毫无声息。他从火车上下来,先就遇着阿弥。她跟他已往虽

然有嫌隙,现在见他回来却也快活。在他的一群姊妹当中,阿弥要算最温柔

的一个。当时雷斯脱就抱着她,跟她亲吻。

“我们又跟从前一样了,阿弥,”他说,“谢谢你这种天气还跑来接

我。家里人怎么样?我想大家都回来了吧?父亲真可怜,怎么不能多活几年

的!可是他想要见的东西总算都见到过了。我想他对自己一生努力的结果总

能很满意的吧。”

“是的,”阿弥说,“不过他从母亲死后很觉得寂寞罢了。”

兄妹两人驱车回家,一路谈起旧时旧地,感情很是融洽。到家之后,见

一家人都已聚齐,各处的亲戚也都齐集了。雷斯脱同大家照例互相吊唁一

番,心觉父亲之死实在无可遗憾。他的一生事业都是成功的,如今就象熟苹

果一般从树上落下来了。他于是到大客厅里去看父亲放在黑棺材里的遗容,

当然不免有一番悲恸。但见父亲那副坚决而慈祥的面容,却不由得微笑了。

“我们的父亲是至死都伟大的,”他对在旁的罗伯脱说。“这样的人物

是我们一时不会见到的。”

“是的,”罗伯脱庄严地说。

葬礼举行过后,大家决定立刻宣读遗嘱。因为露意丝的丈夫急于要回到

布法罗,而雷斯脱也得马上回芝加哥去。于是出殡的次日,就要在甘老头子

的顾问奈脱·启脱雷·奥白莲合组法律事务所里举行家族会议。

在雷斯脱驱车赴会的途中,他心想父亲对于自己的利益总不会有什么偏

心的行为。因为他上次和父亲见面,日子还不很久;他现在还在考虑期中,

而父亲也曾许他有考虑的时间的。他又自觉除开珍妮的关系以外,平时并没

有什么对不起父亲的地方。他在业务上的才干又是对于公司有利的。为什么

对于他该有所轻重呢?他想这事决然不可能。

他一到法律事务所,奥白莲——一个大惊小怪而却自得其乐的短小人儿

——出来招待,跟他家族中人一一握了手。他替甘老头子做法律顾问已有二

十年。他深知甘老头子的奇想和怪癖,觉得自己是个替人忏悔的牧师一般。

他对于甘家的孩子都很喜欢,而特别喜欢雷斯脱。

“现在我想我们都到齐了吧,”他最后从口袋里抽出一副牛角边的大眼

镜,神圣地对四周围看了一遭说。“好吧,那末我们就可以开始了。我也不

说什么开场白,就把遗嘱读起来。”

他于是走到书桌边,把上面放着的一张纸拿在手里,清了清喉咙就开始

宣读。

从某几点地方看,这是一张很别致的遗嘱,因为上面不先说大宗财产,

却把所有的小遗产先提出来。第一款就是分给雇工、仆人和朋友们的小款

项。其次是捐给各机关的少数遗产,最后才提到家族的遗产,却又先支配女

儿。伊木真是他认为孝顺的一个女儿,分得车业公司股份六分之一,又死者

的其他财产——不动产除外,约计八十万之谱——的四分之一,阿弥和露意

丝所得的两份跟伊木真一样。外孙儿女如长成后品行优良,亦可得奖励金少

许。此后才提到罗伯脱和雷斯脱。那遗嘱上写道:

“缘吾子雷斯脱之事发生某种纠纷,余认为余之其余财产不得不

在某种条件之下分配之,即:——以甘氏制造公司之股份四分之一,

及余之其余财产——动产,不动产,现金,股票,公债票——之四分

之一给与爱子罗伯脱,以报其平日孝顺之心,又以甘氏制造公司之股

份四分之一,及余之其余财产——动产,不动产,现金,股票,公债

票——之四分之一,交罗伯脱代其弟雷斯脱保管,至雷斯脱能符合附

列之条件时止。关于甘氏制造公司之经营,及其他一切受委托之事

务,凡吾子女,皆须同心协力,悉听罗伯脱之指挥,至罗伯脱自愿放

弃管理权或认有改组必要之时止,此亦余之意旨也。”

雷斯脱听了只是暗暗的赌咒。他的面色已经改变了,却仍旧没有动作。

他不愿意把心里的感情表现出来。他装做了好象他并没有受到各别待遇的样

子。

然而那所谓“附列之条件”,确是完全为他而订的,当时奥白莲并没有

对家族宣读,说是遵重他们父亲的遗意。其后雷斯脱探知那条件是三年之内

每年给他生活费一万元,在这期间,他须就两件事中任择其一而行;其一,

如果他未曾同珍妮结婚,就跟她断绝关系,以期他的生活在道德上可以符合

父亲的愿心,如能履行这个条件,那末他的一份财产立刻就可交还他。其

二,如果他愿意跟珍妮结婚,也听其便,那末这每年一万元的生活费可以继

续领到终身,但以他本人的终身为限。他本人死后,珍妮绝对不得享受。至

这每年一万元,则指定由二百股L.S.和M.S.的股票的利息支付,而票本

亦须托人代执,至他最后决定行止时止。如果雷斯脱既不跟珍妮断绝,又不

跟她结婚,那末三年之后并此一万元之生活费亦断绝供给。那二百股股票,

则到雷斯脱死后按成数摊给生存的家属。如有继承人或受让人对此遗嘱提出

异议,他或她的一份遗产即须全部没收。

雷斯脱看见父亲对于他的事情想得这样周详,不免有些惊异。他读过这

些条件之后,有点疑心罗伯脱曾经参加意见,可是他当然不能断定。罗伯脱

并不曾露出过要和他作对的直接证据。

“这个遗嘱是谁起草的?”他不久之后就问奥白莲。

“这个,我们大家都曾参加意见的,”奥白莲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这是很为难的一件公文,你总知道,甘先生,你家老太爷是一点儿动摇不

得的。他的意旨是金刚石一般硬的。其中有些句子,连他自己也还斟酌了半

天。至于遗嘱的精神,那是跟我们全无关系的,你总知道。那是你和他两个

人的事情。我担任了这事,真是万分不得已。”

“哦,这些我都明白!”雷斯脱说。“请你不要介意。”

于是奥白莲很是感激。

当读遗嘱的时候,雷斯脱如同一头牛一般顽强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才同别的人一齐站起来,竭力装做心平气和的样子。罗

伯脱、阿弥、露意丝和伊木真,大家对于这桩事都觉得惊异,却也并不怎么

样为他惋借。他们都以为确是雷斯脱自己不好。他激怒了父亲了,才有这样

的结果。

“我想老头子这桩事情稍稍做得鲁莽一点儿,”坐在他隔壁的罗伯脱开

口说。“我万不料他会走到这样极端的。对我的关系来说,我是无须这样办

法也可以满意的。”

雷斯脱微微的冷笑一笑。“这没有关系,”他说。

伊木真、阿弥和露意丝都急于要安慰他几句,可是一时找不出话来。大

家都觉得雷斯脱是自作自受。后来还是阿弥先说道:“我想爸爸的做法是不

大对的,雷斯脱。”但是雷斯脱对她并不表示感激。

“只要我受得住就是了,”他说。

他于是站在那里把将来不依父亲条件时的收入默默计算起来。二百股

L.S.和M.S.的股票,按市价计算,每股不过值得一千多一点。每年利息不

过六七厘,进出都极有限。那末每年二万的出息是不能再多的。

不一会,家族会议散了,各人走各人的路去了。雷斯脱就跟阿弥回到家

里去。他因避免人家请他吃饭,急于要离开辛辛那提,就借口事务忙迫,赶

上最早一班火车动身回到芝加哥。在火车上,他一路不住地冥想。

原来他的父亲竟是这样照顾他的!难道这是真的吗?他,雷斯脱·甘,

每年一万元,又只有三年的期限,只有跟珍妮结了婚才可延长!“每年一万

元,”他心里想,“又只有三年可拿!我的老天爷!就是一个灵动些的帐房

也可以拿那么多的!他竟会这样的对待我!”

四十三

遗嘱上这种强迫的手段,势不得不引起雷斯脱对于家庭的反感,至少暂

时是不会有好感的。他自从受这打击,就已十分明白当初自己实在是大错特

错的。第一层,他觉得不该不早同珍妮结婚,以至于流言蜂起;第二层,当

时珍妮决计要走,他不该不放她走。总之,事情是不容他彷徨歧路的,而他

是已经弄糟的了。把财产完全丢掉,他是舍不得的。他私人并没有多大的积

蓄。珍妮近来很不快乐,他已经明白看出来。她为什么不快乐呢?就因为他

自己不快乐的缘故。即使他愿意跟珍妮结婚,他肯接受这区区一万元吗?可

是,他又愿意丢掉珍妮,跟她永远诀绝吗?他到现在还是委决不下,因为问

题实在太复杂了。

雷斯脱奔丧回来,珍妮立刻看出他一定有了什么事故,自为他那种颓唐

样子,决不仅仅由悲悼而来。可是什么事故呢?珍妮心下猜疑不定。她尝试

用同情去熨贴他,可是他那受创的精神是不容易治愈的。他每当自己的威信

受到损害,就变得蛮横易怒——有谁要恼怒他的,他竞可以动武。她很注意

地观察着他,想要替他出点力,可是他总不肯对她说实话。他着恼了,她就

只有陪着他着恼。

过了几天,因父亲之死而产生的财政局面就得加以一番审慎的考虑。这

就是说,工厂的管理已经有改组的必要了。罗伯脱要依父亲的遗命升做总理

了。雷斯脱自己对于业务的关系也须经过一种调整。那时候,除非他跟珍妮

的关系改变,他就已经不是一个股东。事实上,他跟公司已经没有任何的关

系了。他要继续做公司的秘书和会计,至少须有一股的股份。可是罗伯脱肯

给他吗?阿弥、露意丝、伊木真肯给他吗?他们肯卖几股给他吗?家族中其

他成员,有谁敢蔑视遗嘱中所规定的罗伯脱的全权而给他帮忙吗?大家对于

雷斯脱自然都要暂时置之不理,于是雷斯脱觉得自己已经遇着一种非常难处

的局面了。要解决这种局面,他就得跟珍妮决绝。果能如此,他无须乎去向

人哀求股份。否则他不得不同父亲的遗嘱发生正面冲突。他把这问题在心上

慢慢地审慎地反复推敲。他已经十分看透将来的结局了。不是弃绝珍妮,就

是弃绝前途的希望。这是何等两难的局面啊!

罗伯脱虽曾宣言,在他的关系上,就是不用这个办法也能满意的,而实

际上,他对于现在的局面觉得非常高兴,因为他的梦想已经渐渐将近实现

了。原来他早已有一个周全的计划,不但要把公司的本身彻底改组,并且要

从联合其他车业公司的方向去谋业务的扩展。他如果能得东部和西部两三个

较大的组织来同他联营,那末销售费可以减小,过量的生产可以免除,而一

般的开销也可以大大节省。几年以来,他已经委托一个纽约的代表从事收买

其他车业公司的股票。现在就差不多准备行动了。第一步,他要运动各股东

推举自己做甘氏公司的总理,且因雷斯脱既与公司无关,就可选出阿弥的丈

夫做协理,并可另外找人代替雷斯脱的秘书和会计。根据遗嘱上的条件,雷

斯脱应得的股份和其他财产虽然交他暂时保管,他也就可以代表他的股权。

他父亲的遗嘱,分明是叫他帮同强迫雷斯脱的。他原不愿意叫别人当他贪

鄙,可是父亲的遗命不能不遵,所以在他的地位是很便利的。总之,雷斯脱

非痛改前非不可,否则就不得不让罗伯脱全权处理了。

雷斯脱那时还继续对芝加哥分公司的事情负责,但早已料到事情要有变

动了。他知道自己对于公司已经永远没有份,不过在他哥哥容许之下做个分

公司经理罢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大大烦恼起来。罗伯脱事先井没有告诉

他要有这样的变化,事情还是照常进行的,但是现在罗伯脱的提议分明就是

法律了。实际上,雷斯脱如今已不过是罗伯脱的一个雇员,每年能得若干薪

俸罢了。这是使雷斯脱非常痛心的。

过了几个礼拜,雷斯脱就觉得事情再也忍受不住了。这以前,他是一个

自由而独立的公司代理人。每年照例的股东会,从前本来是一个人包办的

事,且不过是个形式,一切选举都只凭父亲的一句话,如今却真是一个选举

人的组合了,他哥哥就是主席,姊妹们大约都要由丈夫来代表,独有他是不

能参与的了。现在股东会将近开会,不久就要有个总解决。可是罗伯脱既没

有写信来提这件亭,也没有露出要卖股票给他的意思,他自己明知不得再有

公司理事的资格,也不得再充任公司的职员,因此他就决计自动写信去辞

职,他以为经这一辞,就可以把事情逼紧起来。他可以借此向他哥哥表示自

己并不希望他优容,因而对于他并无可感激,且也不愿留恋他份内不该占有

的地位,免得贻人口实。如果他将来弃绝珍妮,跟公司重新发生关系,他就

无须再用分经理的资格,而用二种新资格去参加了。因此,他就写给他一封

直截了当的信,内容如下:

“亲爱的罗伯脱,

“我知道公司必须在你指导之下实行改组的时候已经将近了。

我已经没有股份,自然不能再以理事的资格参加,也不能继续担任秘

书和会计的兼职。我这封信就是我的正式辞职书,我愿意现任的理事

对于我的地位加以考虑。我并不要保留我的分经理,而且凡有妨碍,

你将来计划的事情我都愿意放弃。你从我这封信里,就可以知道我并

没有准备接受父亲的遗嘱——至少在现在。我愿意自己能够确实了解

你对于这事的感想。希望你回信告诉我。

你的,

雷斯脱。”

罗伯脱坐在辛辛那提的事务所里,把这封信庄严地考虑一回。好象他的

兄弟是不肯回头的了。他这种直捷痛快的精神原是可佩服的,但是如果同时

再加上一点谨慎,该够多么好呢!可是他所缺乏的正是诡巧——他是没有谋

略的。他从来不肯用阴谋,罗伯脱则深知一个人要有大成功,就不得不有点

谋略。“你有时该残忍一点——你该有点手段,”罗伯脱常对他自己说。

“当你遇到利害关系重大的事情,为什么不把事实看看明白呢?”他既有这

样的理论,也就有这样的行为。

罗伯脱觉得雷斯脱虽然是个极好的好人,而且是自己的兄弟,但总嫌他

性子太刚.不合自己的需要。他太直爽了,太无城府了。如果雷斯脱肯依顺

父亲的遗志,因而恢复他的财产,他对于公司的事务就不得不来积极参加。

那时候,雷斯脱就要成为罗伯脱发展计划的障碍。这是罗伯脱愿意的吗?他

是断断乎不愿意的。他情愿雷斯脱不肯跟珍妮断绝关系,或至少目前暂不断

绝关系,那末他自己的行动就没有人来掣肘了。

罗伯脱经过长期考虑之后,就回他一封打官腔的信,说他对于这事的态

度一时不能决定。他要征求姊妹夫们的意见,所以要等开过会议才能定夺。

至于他个人的意思,只要事实上做得到,他很愿意雷斯脱继续担任秘书和会

计的职务。目前不如把事情搁起来再说。

雷斯脱接到这封信,心中暗暗地咒骂。罗伯脱故意让事情纡回曲折起

来,到底是什么用意?其实事情是极容易解决的。罗伯脱只消给雷斯脱一股

股份,雷斯脱就有资格参与公司的事情,罗伯脱只是怕他要参与——那是基

本的事实。好吧,他是不会留恋这个分经理的,放心好了。他立刻就要辞职

了。他因而又写信回去,说他一切方面都已经考虑过,决计暂时要去料理他

个人的私事。如果办得到,希望罗伯脱赶快派人到芝加哥来接替。三十天的

期限大概总够了。谁知信去后不多几天,就来了一封假惺惺的回信,说他非

常遗憾,但雷斯脱既有决心,他也不好打破他的计划。伊木真的丈夫耶弗

孙·米基雷早想移到芝加哥来居住,因就叫他暂时担任分经理。

雷斯脱见信微笑一笑。罗伯脱是看透这个极微妙的局面的了。罗伯脱知

道他——雷斯脱——故意要把事情逼紧起来,其实心里是不愿意的。这事实

现之后,报纸上不免又要拿去当材料。不过他和珍妮的关系反正是已经纷纷

扬扬了的。他要解决这问题,最好是把珍妮弃绝。于是一切都又回到这点上

来了。

四十四

在雷斯脱这般年龄——现在已经四十六——的人,虽则目前的收入(包

括这新的一万元)每年可得一万五千元,但叫他流浪世间,绝无一点确定的

事业,却是一件使人烦躁而懊丧的事。他现在已经明白,除非他在最近的将

来能有一种幸运而有利的布置,他的一生事业实际可算是完了。要跟珍妮结

婚,他当然是可以的。这样,他这每年万元的收入可以拿到终身,但从此对

于甘氏产业将不再有合法享有的机会。如果他把私人所有的七万五千元的股

票卖掉,他可以把这款子另外去投资——譬如说,投到跟自家公司对抗的车

业公司里去。可是在这时候,他就愿意去同父亲的遗业开始竞争吗?而且事

实上也有困难。现在车业的竞争已不能不算激烈,但是甘氏公司始终居于领

导的地位。他所能运用的资本不过七万五千元。他愿意马马虎虎的着手吗?

想要开创一桩新事业,总得拿钱来打基础的。

雷斯脱的毛病,在于他虽然天生有思想,有眼光,却是缺乏那种成功大

事业者所必需的残忍和毅力。你要在事业上做一个有力量的人物,照例,你

就必须是一个能够贯彻你的主张的人,而你那主张,又必须是上帝给与的,

使你在你所选定的事业上注定可有一个无限的将来。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你

必须要有一件东西能够使出无限的力量来擒住你的想象,无论它是一盒肥

皂,一柄新的开罐头刀,一把安全剃刀,或是一件加速器,都能在你想象中

烈火一般的燃烧起来,而成为你生死以之的目的。照例,一个人如果要具有

这样的热心,他就需要贫穷的帮助,而且还需要年富力强。他所发现的和要

努力去做的那件事,必须是无数机会和无数快乐的一个门。你必须看见前途

有无限的幸福,否则你心中的火就不能烧得那么旺,换句话说,就不会有充

分的力量来促成你的伟大的成功。

如今雷斯脱所缺乏的,就正是这种不可缺少的热心。他的生活已经使他

见过它的所谓幸福的大部分了。寻常所标榜为娱乐的那件东西,他已经从幻

觉中看见过了。钱,当然是必要的,而他已经有了钱,有了足够使他过舒服

生活的钱。他愿意把它拿来冒险吗?他审慎地把四周打量一番。或者他是愿

意的。总之,他总不甘心闲坐着看别人工作,就此了其余生。

末了,他就决计要动作起来,把事情细细研究。他觉得事情不必忙,免

得忙中要有错。第一着,他先要让那些跟车辆业有关系的人知道自己已经脱

离甘氏公司的关系,知道自己已经可以自由跟别的方面结合。因此,他就宣

布自己已经离开甘氏公司,不日要到欧洲去,名义上是去休息。他从来不曾

出过国,而珍妮也一定高兴去的。味丝搭可以留在家中,交给葛哈德和一个

女仆,自己和珍妮就可以出去旅行一趟,看看欧洲究竟是怎么一个样子。他

要去游威尼期和巴登巴登,以及他生平闻名的几处海水浴场。开罗、路克索

和巴第秾,是一向诉于他的想象的。他打算游历一番回来,就要认真干他的

事业。

父亲死后的第二年春天,他就把计划实行起来了。他把堆栈里的事务结

束完竣,就排定了一个旅行日程。他一切事情都跟珍妮商量过,及到行装齐

备,他们就从纽约搭轮船到利物浦。在英国逗留几个礼拜之后,他们就到埃

及。从埃及回来,经过希腊、意大利,便到奥地利和瑞士,后来又经过法国

的巴黎,到德国的柏林。雷斯脱一路得着种种新鲜的经验,倒也把心事忘

了,但总有种不舒适的感觉,觉得自己是浪费时间。大事业不是由旅行家造

成的,而他又没有寻求健康的必要。

但在珍妮方面,见一路上的新事物层出不穷,就已不胜之喜,对于这种

新生活尽情享受了。在路克索和卡那克——都是她主平梦想不到的地方——

她看见了一种强盛、复杂而完备的较古的文明。无数的人曾经生在这里,死

在这里,相信另外一种神,另外一种政治方式,另外一种生活状况。珍妮生

平第一次明白知道世界是多么广大啊。如今从这个观点——从隳败的希腊、

覆亡的罗马、淡忘的埃及的观点——看东西,她才知道我们这些细微的困难

和细微的信仰都是多么不相干的。她父亲的路德教义,现在似乎是毫无意义

了,而科伦坡的社会经济也属无聊了。她的母亲常常替别人——她的邻舍们

——的思想担忧,如今在这里,则有无数死人的世界,其中也有好的,也有

坏的。雷斯脱给她解释各处居民的道德标准所以不同,有时由于气候,有时

由于宗教信仰,有时由于特殊人物——如穆罕默德——之兴起。雷斯脱喜欢

把广大世界中种种不同的习俗给她指明,而她也就约略有点明白。她承认自

己是坏的。局部看起来,这坏不坏的关系或者很重要,但就文明的总和而

论,就一切巨大的力的总和而论,这又算得什么呢?在世界上,一切都不过

暂时的存在,终于都是要死的,她和雷斯脱以及一切的人都是要死的。除开

善良——心肠的善良——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值得重视呢?还有别的什么东

西是真实的呢?

四十五

就在雷斯脱此番旅行途中,他又跟他未遇珍妮之前可算真正爱慕的一个

女子——嫘底·贝斯——会见了,第一次是在伦敦的卡尔登戏院,后来又在

开罗的舍泼尔兹旅馆。他已经许久没有看见她,而她已经做了四年的麦可

姆·基拉特夫人,又差不多两年的年轻寡妇了。麦可姆·基拉特是个富人,

曾在辛辛那提经营银行事业和股份经纪事业致成巨富,死后由夫人总承遗

产,所以也很殷实。她是一个孩子——一个小女孩子——的母亲,那孩子现

在交给一个保姆兼女仆的在带领,而她自己所到之处,总都成为一群由文明

世界各都市麜集而来的爱慕者注目的中心。嫘底·基拉特是一个有才具的妇

人,美丽的,温雅的,艺术的,是诗的作者,博识的读者,艺术的修习者,

又是雷斯脱·甘的诚挚而热心的爱慕者。

在她未嫁之前,她是真实地爱他的,因为她是一个对于男子和世故的聪

明观察者,而她一向认为雷斯脱是一个真正的男子。她以为他是一个非常明

智、非常冷静的男人。她又知道他一向疾恶虚伪,而她喜欢他的地方也就在

这一点。他要力避寻常社交中那种繁琐的套语,而喜谈简单亲切的事情。在

当初,他们同在跳舞会中的时候,往往要悄悄地逃开,躲到阳台上去,雷斯

脱一面吸烟,一面跟她谈话。他曾和她辩论哲学,讨论书籍,形容其他城市

的政治社会状况——总之,他是当她一个有见识的女人看待的,而她也屡次

希望他向她求婚。她常常要看着他那长着褐色韧发的巨大而坚实的脑袋,恨

不得伸手去摸它一摸。后来他搬到芝加哥,确实是对她一个重大的打击,那

时她还没有晓得珍妮的事情,可是她本能地觉得自己要获得他的机会已失去

了。

于是,一向热心爱慕她的麦可姆·基拉特向她进行大约第六十五次的求

婚,而她也就接受了。她并不是爱他,但是她年龄大了,不得不结婚了。他

跟她结婚的时候已经四十四岁,结婚之后他只活了四年——这段期间,只够

他认识她是一个魅人的,温存的,博识的女子。于是他就得肺炎死了,而基

拉特夫人就成了一个同情的,有见识的,讨人喜欢的有钱的寡妇,除开生活

和花钱之外再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她却不愿意死心塌地的专做这两件事情。她早已把她的男子的理想放在

雷斯脱身上了。这几年来的交际范围逐渐扩大,她遇见一班妄自尊大的侯

爵、伯爵、子爵、勋爵们,都不能使她发生丝毫的兴趣。她对于那些为财产

而求婚的外表的虚饰,已经觉得非常厌倦了。她是品性的裁判者,男子和习

俗的研究者,倾向于社会学和心理学方面的自然推理者,所以她已经看透了

这班人,并且看透这班人所代表的文化了。“要是我能跟我在辛辛那提认识

的一个男子结婚,那末即使跟他同住茅屋也是快乐的,”她有一次对一个原

是美国籍的体面女友说。“他是一个最伟大最明智的人。他如果向我求婚,

就叫我做工过活我也要嫁他的。”

“他就穷到这个样子吗?”她的女友问道。

“实在他并不穷。他是富有而舒服的,可是贫富对于我没有什么两样。

我所要的是他这个人。”

“可是日子久了贫富究竟要有个分别,”她的女友说。

“你把我看错了,”基拉特夫人说。“我已经等了他许多年,我是知道

的了。”

至于雷斯脱那方面,对于嫘底·贝斯——或现在的拉基特夫人——也是

向来保存着美好的印象和爱慕的记忆的。他当初原可说是喜欢她的,而且很

喜欢她。他为什么不跟她结婚呢?这是他时时对自己提出的一个问题。她对

于他可以成为一个理想的妻子,他的父亲也会快乐,而且人人都会高兴的。

但他延宕又延宕,终于遇到了珍妮;从此以后,不知怎的他就不想要她了。

如今经过六年的离别,却又跟她见面。他知道她已经结过婚。她也隐约知道

他有过了某种关系——听说他终于跟那女人结婚了,如今在芝加哥南区同

住。她却还没有知道他丧失财产的事儿。她第一次是六月的一个晚上跟他在

卡尔登会面的。那时正当烂缦的春天,戏院的窗门统统开着,外面繁花正

盛,它们的香气带着一种新生命的意识弥漫在空中。她那时跟他骤然晤面,

颇觉不能自持,好象有点东西塞上她的喉咙似的,可是一会儿她就镇定下

来,向他伸出一只美丽的手。

“哦,雷斯脱·甘,”她嚷道。“你好!我快乐得很。这位就是甘夫人

吧?我确实被她迷了。我跟你见面,正象受到春风一般。请你原谅我,甘夫

人,可是我同你的丈夫见面实在快乐不过。我同你别后,雷斯脱,忽忽就已

多年。我一想起来,就觉自己已经该老了。你想想看,雷斯脱,要有六七年

了呢!我已经结过婚,养过孩子,可怜的基拉特先生也死了,哦,不想我已

经经过这许多的变化!”

“你的样子可并没有变,”雷斯脱微笑道。他跟她久别重逢,心里也觉

得快乐,因为他们原是极好的朋友。她仍旧还喜欢他——那是显然的,而他

也真正的喜欢她。

珍妮微笑而不言。她很高兴看见雷斯脱的这个老朋友。嫘底当时穿着一

件淡珍珠色缎子的衣服,上面镶着华丽的黄色花边,把两条圆滑的膀子一直

露到肩膀,在珍妮看去,似乎就是一个理想的女子了。珍妮平日喜欢看美貌

的女人,正跟雷斯脱一样;她常要叫雷斯脱注意,而且常常要说起别个女人

多么多么的美,借此跟他开玩笑。“你喜欢去跟她谈谈吗?”她偶然看见一

个特别使她注意的美人就要对雷斯脱玩笑说。雷斯脱就要用批评的眼光来考

察她的选择,因为他知道她对于女性美的判断力是极高明的。“哦,我有了

你已经很满足了,”他就看着她的眼睛回答她,或者也跟她开玩笑说,“我

已经不是青年了,否则我要去钓她上来呢。”

“去吧,”是她的怂恿。“我在这儿等你。”

“要是我当真去的话,你怎么办?”

“怎么,雷斯脱,我不打算怎么办。也许你还是要回到我这里来的。”

“你不介意吗?”

“你知道我是要介意的。可是你如果要去的话,我就不会拦阻你。我并

不要独占一个男子,除非他自愿我独占他。”

“你这种思想是从哪里来的,珍妮?”他有一次曾经这样问她,意思是

要探探她的哲学的深浅。

“哦,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问?”

“你这种思想是宽大的,温良的。这并不是平常的思想,那是一定

的。”

“我总觉得我们不应该自私自利,雷斯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女

人跟我的思想不同,我知道的,可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子同居一起,应该出

于自愿,否则就不应该同居,你以为是不是?男人暂时离开一下,那是没有

关系的,只要他愿意回来就是了。”

雷斯脱微笑一笑,觉得她这种见解是可爱的——不由得人不爱的。

那天晚上,她看见这个女人这般热心地要同雷斯脱谈话,她就明白他们

一定有许多话要说,因此做出一件非常特别的事情来。“你们肯饶恕我离开

一会儿吗?”她微笑着问道。“我想起房间里还有几件东西没有理好,我要

回去一趟来。”

她回到寓所,在房间里等了相当之久,那时雷斯脱和嫘底就把过去的一

切热心地谈论起来。他把自己的经验捡可发表的统统告诉了她,她也把自己

直到现在的历史向他诉说。“现在你已然结过婚了,”她大胆说道,“我就

要对你招供,我实在是一径都盼望你来向我求婚的,无奈你总不开口。”

“也许是我不敢吧,”他说时,凝视着她那漆黑的眼睛,心想她也许知

道他并没有结过婚。他觉得她处处地方都比从前美了。他现在看去,她似乎

是一个理想的社交人物,又温雅,又自然,又机巧,没有一丝儿缺点,无论

跟谁往来,都能顾到两方面的身分的。

“是的,你这么想!我知道你怎么想。你的真正的思想可还不肯说出

来。”

“怎么,怎么,亲爱的。不要判断得这么快。你并不知道我的思想。”

“你也不必支吾,我并不是不谅解你的。她很美,不是吗?”

“珍妮确也有她的优点,”他老实地回答道。

“你们是快乐的?”

“哦,也可算是快乐。是的,我是自以为快乐的——跟一般看破了人生

的人一样快乐的。你知道我没有许多幻想,因而并没有什么烦恼。”

“我想你也没有什么幻想,如果我真知道你的话。”

“不错的,什么幻想都没有,嫘底;可是有时候我却愿意有点幻想。我

很想要比现在还快乐些。”

“我也是这样,雷斯脱。你知道的,我实在把我的一生看做一种失败,

虽然我手头有这几个钱。”

“说哪里的话——你这样美貌多才,而又有钱,真是天晓得!”

“可是这有什么用处呢?旅行,谈话,敷衍一班愚蠢的财产猎取者。

哦,有时候叫我厌倦得很呢!”

嫘底看看雷斯脱。虽然有了珍妮,旧日的感情不免回复。她为什么该受

他的欺骗呢?那时他两人并坐一起,适意得如同多年的夫妇或是青年的情侣

一般。她想珍妮是不应该胜过自己的。她看着他,眼光里把这意思明明流露

出来。他也报以一个略带伤心的微笑。

“她回来了,”他说。“我们谈别的吧。你是不讨厌她的。”

“是的,我知道,”她说着,便用一个春风的微笑去迎接珍妮。

珍妮心里微微感到一点儿不安。她恍惚觉得这也许就是雷斯脱旧日的恋

人。她——不是自己——是他应该选择的那种女子。她是适合他的身分的,

他如果跟她结婚,也一样可以快乐,或者更快乐些。这一点,他已开始明白

了吗?想到这里,她就竭力把这不愉快的念头排除开去;她已快要嫉妒起来

了,而这是可鄙的。

基拉特夫人对于他两夫妇继续保持极其和蔼的态度。她请他们第二天同

游拉敦罗,游后又请他们在克莱利治饭店吃晚饭。饭后她就须动身到巴黎赴

约。她同他们作了一番亲热的话别,并希望后会有期。她对于珍妮的幸运感

到一种惨苦的嫉妒。雷斯脱并不因她而失去一点丰姿。看起来他倒是比从前

更英俊,更深沉,更健康了。她恨不得他是个自由身。而雷斯脱方面——大

概是下意识地——也有同样的感想。

她既有这样的感想,他自然也不免设想起他们如果曾经结婚的一切事情

来。他们现在无论哲学地,艺术地,实际地,都可说是情投意合的。他们两

人之间随时都可有自然流畅的谈话,如同两个男性的老友一般。她在他的—

—同时也是她自己的——社交场中,没有一人不认识,珍妮却都不认识。他

和她可以谈论种种人生的奥妙,和珍妮就不能谈,因为珍妮并没有那许多字

眼。实际上,珍妮在她的性情中确有一种更深切、更广博、更同情和更多情

的调子,可是她不能从轻快的谈话里表现出来。实际上,她是很率真的,而

这率真处或者就是她所以能吸引雷斯脱的原因。可是在现在,以及在诸如此

类的情境之下,她似乎现出弱点来了。所以当其时,雷斯脱仿佛觉得珍妮不

如嫘底好,至少也不能好过她,而即使是一般的好,他也就无须为自己的将

来烦恼了。

此后他们直等到了开罗,才跟基拉特夫人再次会面。原来在旅馆周围的

花园里,他们——或者宁说雷斯脱——又突然跟她见面了,因为他那时正独

个人在那里散步吸烟。

“啊,真是好运气,”他嚷道。“你从哪里来?”

“从马德里来。我本来不打算到这里,直到上礼拜四才决定的。爱利考

兹夫妇在这里。我是同他们来的。我不知你们到哪里去了。后来才记起你曾

说要到埃及。夫人在哪里?”

“我想这时候在浴室里吧。这里天气热,珍妮就一天只想用水。我自己

也很想洗一个澡。”

他们散了一会步。嫘底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绸衫,肩上妩媚地扛着一

柄蓝白两色的小阳伞,显得非常妩媚。“哦,亲爱的!”她突然地感慨道,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不知怎么样才好呢。我总不能永远这么流浪下去的。我

想要回到美国去住。”

“那末为什么不去呢?”

“去了又有什么好处?我是不愿意再结婚的了。现在已经没有我要跟他

结婚的人了。”说着,她向雷斯脱示意地瞥了一眼,这才把视线移开。

“哦,你总要遇到人的,”他有点不自然他说。“你决不能逃避得很久

——象你这样又有貌又有钱的人。”

“哦,雷斯脱,得了吧!”

“好吧!你要那么看法也可以。我是对你讲实话。”

“你现在还跳舞吗?”她想起那天晚上旅馆里要有跳舞会,就这般轻快

地问他。几年之前,他的舞是跳得很好的。

“你看我象是跳舞的人吗?”

“哦,雷斯脱,你不是说已经戒绝跳舞了吧?我还是很爱跳舞的。甘夫

人也跳舞吗?”

“不,她不喜欢跳舞。至少她还没有学会呢。这大概是我的过失。我已

许久没有想跳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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