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珍妮姑娘(中文版)》作者:[美国]德莱塞/译者:潘庆舲【完结】 > 《珍妮姑娘》@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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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国-德莱塞/译者:潘庆舲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18

“明天早上,他们告诉我,”巴斯说。“九点钟。”

葛哈德和他的儿子再站了一会,商量着保人,罚金,以及其他的问题,

却都得不到具体的结论。最后,他才被巴斯劝了回去,但是临别时又引起他

一阵伤心;他是簌簌抖着抽抽咽咽地被拉开去的。

“这是很难受的呢,”巴斯回到车里时对自己说。他想起父亲觉得很痛

心。“我还不晓得妈要多么难过呢。”

想到这里他伤心极了。“我当时是该一下就把那个家伙打倒的,”他

说。“我不先逃走真是傻子。”

葛哈德是绝望了;从早晨两点到九点这几个时辰里边,他不知道该去求

谁才好。他回家来跟老婆商量了一下,这才又回到做工的地方。怎么办呢?

他只想到一个朋友能够帮他忙,或者愿意帮他忙。这人就是玻璃制造商汉孟

德;可是他不在城里,当时葛哈德却还不知道。

到九点钟的时候,他独自个儿跑到法庭,因为他想别人还是不去的好。

他预备一得到消息就马上回去告诉老婆。他预备去一去即刻回来。

当西巴轩带进犯人席里的时候,他得在那里等候许久,因为还有好几个

犯人在他前头。末了他的名字叫到了,他就被推到被告席里。“回推事的

话,他偷煤,并且拒捕,”那逮捕他的警官说明道。

推事把西巴杆细细一看;那青年的破损和受伤的脸给他不好的印象。

“唔,青年人,”他说,“你有什么话替自己辩护?你这脸上的乌青是

怎么来的?”

西巴轩眼看着推事,可是并不回话。

“是我拿住他的,”侦探说。“他在公司的一辆车上。他想要脱逃,我

去逮他的时候他还打我。这里这个人就是见证,”他回头向着当时帮助他的

一个铁路人员补上一句说。

“那就是他打你的地方吗?”堂上指着侦探肿起的牙床问。

“是的,先生,”他回说;他见有可进一步报复的机会,心里高兴。

“容我说一句,”葛哈德把身子向前插进来说,“他是我的孩子。是我

叫他去捡煤的。他——”

“他如果在站场旁边捡煤,我们不管,”侦探说,“可是他从车辆上把

煤扔给底下的五六个人。”

“你难道挣钱不够,非到煤车上去偷煤不可吗?”堂上问;但不等他父

子两人有回话的机会,就又接着说,“你做什么行业?”

“是造车匠,”西巴轩说。

“你呢,你做什么事?”他又向葛哈德问。

“我是密勒尔家具厂的看门人。”

“哼,”堂上觉得西巴轩的态度到底倔强,就这么说。“好吧,这青年

人就算可以免掉偷煤的罪名,他的拳头可也用得太随意些了。科伦坡地方这

种事太多。罚他十块钱。”

“容我说一声,”葛哈德刚要说话,庭丁已经把他推开去了。

“不要多说了,”堂上说。“他态度倔强是实。下一案是什么?”

葛哈德走过他孩子这边,心里觉得惭愧,可是喜得还没有更坏的结局。

他心里想,这笔款子他总可以办到的。西巴轩当他近前时,用恳切的眼光看

着他。

“好了好了,”巴斯带着安慰的神气说。“他竟不给我一点说话的机

会。”

“亏得还没有更坏的结局,”葛哈德兴奋地说。“我们且去把钱弄起

来。”

葛哈德回到家里,把结果报告给正在发愁的家里人。葛婆子面孔发白的

站着,可是也放心了,因为十块钱似乎还可以办得到。珍妮目瞪口呆地听着

全篇的故事。她只觉得巴斯可怜。他是向来这么活泼,这么好脾气的。他也

会坐监牢,似乎可怕得很。

葛哈德匆匆去到汉孟德的美丽的住宅,可是他不在城里。他于是想起一

个名叫陈金斯的律师,是他从前偶然认识的,可是也不在事务所里。此外有

几个杂货店家和煤商跟他很熟,但他还欠他们的钱。翁德牧师也许可以借钱

给他,但一想起了要对这样的好人去丢这样的丑,心里难过得很,就不敢去

了。他又去找过两三个熟人,但都觉得他的请求来得唐突,婉言拒绝了。直

到四点钟,他才力乏气竭地回到家里。

“我简直不知怎么样才好了,”他绝望地说,“叫我有什么法子好想

呢!”

那时珍妮就想起白兰德来,但是当时的局面还未能使她不顾一切的去向

他要钱,因为她晓得父亲要反对,而且父亲给那参议员的可怕的侮辱,怕他

也未必就能忘怀。她的表是第二次又当掉了,此外她再没有弄钱的方法。

家庭会议延长到十点半钟,可是仍旧没有决定什么。葛婆子只是固执而

单调地把两手翻来复去,眼睛瞪视在地板上。葛哈德只是发狂似地拿手挠他

那红褐色的头发。“没有用的了,”他末了说。“我是什么法儿也想不出来

了。”

“去睡去吧,珍妮,”她的母亲恳切地说;“孩子们也带去睡去。叫他

们坐着是没有用的。我也许会想出法儿来,你睡去吧。”

珍妮走到她房中,可是哪里会想睡?自从她父亲跟参议员那场争吵,不

久之后她就在报纸上看见参议员到华盛顿去了。他到底回来没有,尚无消

息,可是他作兴在城里也未可知。她对着一面挂在破橱柜上的短狭镜子默默

地思忖。跟她同睡的味罗尼加早已入梦了。最后,她意识里才凝结成一个严

峻的决心。她要去见参议员。如果他在城里,他是肯给巴斯帮忙的。她为什

么不该去——他是爱她的。他曾经屡次向她求婚。她为什么不该去求他帮忙

呢?

她踌躇了一会儿,这才听见味罗尼加正在调匀地呼吸,就戴上帽子,穿

上套衫,静悄悄的开进起坐间的门,看看有无动静。

那时除开葛哈德在厨房里摇椅上摇动不安的声音之外没有其他声息。除

她自己房里一盏小灯和从厨房门下透出来的一线灯光之外别无其他灯亮。她

回身转去,把灯吹灭,这才静悄悄的定到前面开开门,跑进黑夜里去。

一个暗淡的月亮照在头顶,一种幽静的生气充满空中,因为那时又是春

天将近了。珍妮匆匆走过阴暗的街道时(因为那时候弧光电灯还没有发

明),不由萌起一种虚怯的意识;她现在要去做的这件事是多么的冒昧啊!

那参议员将怎样接待她呢?他会有怎样的感想呢?她不觉呆呆站住,心中起

了犹豫和怀疑;这才又想起牢里的巴斯,就仍旧急忙前进。

本州首府大旅馆的习惯,是无论夜里什么时候,也无论要到哪一层楼,

女子都不难从女子专走的门口进去的。原来那家旅馆也同当时其他许多旅馆

一样,虽然不能说管理不严,却也有一些地方未免太马虎。门口是随便什么

人都能进去的,只有从后门口转到前面的接待室,才会引起那帐房的注意。

要是不走那条路,那末进进出出都没有人注意了。

当她走到门口时,除开门廊里有一盏灯低低的挂着,四处都是黑暗的。

那参议员住的房间,沿二楼的穿堂走去只有根短一段路。她提着心,白着

脸,急忙走上了楼梯,却不让她那狂风暴雨般的心情流露出其他形迹。她一

到那走熟的门口,就停住步子;她生怕他不在房里,却又怕他真的在房里。

当时门上气窗里透出了一道灯光,她就鼓起所有的勇气来敲门了。有人在里

面咳嗽动弹。

当他把门开开的时候,他那一惊是不可名状的。“怎么,珍泥?”他嚷

道。“多么有趣啊!我正在想你呢。进来——进来。”

他用一个热烈的拥抱欢迎她。

“我是去找你过的,你要相信我的话。我一径都在想法子把事情挽回过

来。现在你居然来了。可是你有什么为难的事情?”

他把她推在一臂的距离外,研究她那愁苦的面容。在他眼睛里,她那么

鲜艳的美貌正好象是一朵刚摘下来的带露百台花。

他感觉着一阵潮涌般的热爱。

“我有事求你,”她终于逼出这句话来。“我的哥哥坐监牢了。我们得

有十块钱才好把他赎出来,我可不知道还有别的地方可以想法子。”

“我的可怜的孩子!”他摸着她的手说。“你还要到哪里去想法子呢?

我不是同你说过,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找我吗?你难道还不知道,珍妮,

我是无论什么事情都会替你做的吗?”

“是的,”她喘着气说。

“好吧,那末,别再着急了。可是你怎么老是碰着坏运气呢,可怜的孩

子?你哥哥是怎么会坐牢的?”

“他从车上扔煤下来,被他们逮住的,”她回说。

“哦!”他说着,满肚子的同情心都被触起,被唤醒了。原来这个孩子

是因命运逼他去做的事情而致被捕受罚的。这个黑更半夜到他房里来哀求的

女子呢,为的只是十块钱,在她就是一笔迫不及待的巨款,在他却是不值得

什么。“你哥哥的事情交给我吧,”他忙说。“你别着急。我只消半个钟头

就弄他出来了。你坐在我这里,心放宽些,等我回来。”

他指给她一盏大灯旁边自己坐的安乐椅,就匆匆出房去了。

白兰德同区监狱里负责的典狱员是相熟的。他同办理这件案子的法官也

认识。他只消费五分钟的工夫,写个条子给那个法官,请他顾念那孩子的性

格取消罚款,并且差个人送他回家。又只消再费十分钟的工夫,亲自到监狱

里找他那当典狱员的朋友,请他把那孩子当即释放出来。

“钱在这里,”他说。“如果罚金取消,你可以还给我的。让他现在就

走吧。”

那典狱员当然乐得应允,他就急忙亲自到底下去把事情办妥,而那莫名

其妙的巴斯登时释放了。并没有一句话对他说明释放的缘故。

“现在好了,”开锁的看守员说。“你自由了。你快回家去,别再干这

样的事情,再让他们逮住你。”

巴斯满心惊异地走他的路去了,那前参议员也回到他的旅馆,一路想着

怎么应付这个微妙局面的办法。此番珍妮来办这件事,显然没有告诉过她的

父亲。她一定是万不得已才来找他的。她现在正在他房里等他。

凡人一生之中,总必遇到过几次紧要关头,当时如果向一条路走,就是

严格实践正义和责任,向另外一条路走呢,就有获得个人幸福的可能,因此

要觉得踌躇不决。而这两条路的分界线,是不一定划然分明的。如今白兰德

知道自己即使是正式跟她结婚,也要因她父亲无意识的反对而发生困难。再

加上世人的舆论,问题就更加复杂。设使他公开的要她,天下人要怎么说

呢?她在情绪上是个可重视的类型,那是他知道的。从艺术的方面和性情的

方面看她,她却有一点东西不可捉摸,出乎一般人最敏锐的感觉力之外。就

是她自己,也还不十分了解这点东西到底是什么,只觉得有一种宏大无边的

感情,全然没有受过理智或甚至于经验的矫正,而是宜于任何男子的欲求

的。“这个出奇的女孩子,”他想到这里,心的眼睛分明看见她就在面前。

他一路冥想着应处的态度,不觉已经到了旅馆里的那个房间。他一踏进

门,就又重新被她的美和她那不可抗拒的魅惑力所感动。在那灯阴曛红之

下,她似乎是一个具有无穷潜力的形象。

“好吧,”他强作镇静的神气说,“我已经去看过你的哥哥。他出来

了。”

她站起身来。

“啊,”她喊着,捏紧她的手,向他伸出两条膀子来。她眼中泛起感激

的眼泪。

他看见眼泪,就向她走近一步。“珍妮,你千万别哭,”他祈求道。

“你这天使!你这慈悲的女神。你已经作了牺牲,怎么再能看你淌眼泪!”

他把她拉近身来,于是乎数十年来的一切谨慎都离开他了。其时他心境

里只有需要和满足需要的意识。命运终于不顾其他的损失,而给予他所最最

想要的东西——爱和他所能爱的一个女子。他把她搂在怀中,不住地和她亲

嘴。

英国的那弗利斯①曾经告诉我们,说一个十全十美的处女需要一百五十

年的时间方才造得成。“原来处女的珍贵性是由地上和空中一切着魔的事物

吸取来的。它来自一个半世纪以来吹过青麦的南风;来自那些摇曳在重甸甸

的金花菜和欢笑的威灵仙上头而藏匿山雀驱逐蜜蜂的渐长的草的香气;来自

蔷薇罗布的篱笆,金银花,以及青杉荫下转黄麦茎丛中天蓝色的矢车菊。虹

彩留住日光所在的一切曲涧的甜蜜;一切荒林的蓄美;一切广山所载的茵香

和自由——并须经过三个百年的累积。

“百年来的莲馨花,吊钟花,紫罗兰;紫色的春和金色的秋;不死的

夜;一切正在展开的时间的节奏。这是一部未尝书写亦且无此能力书写的编

年史;试问一百年前由玫瑰落下的花瓣有谁保存记录呢?三百回飞到屋顶的

燕子——你就想想看吧!处女就是从那里来的,而世界之渴望她的美,犹之

渴望过去的花一般。十七岁的姑娘之可爱已经有了许多世纪的历史了。此所

以情欲是差不多悲惨的。”

你如果已经懂得并且曾经三百回赏识钟形花的美;如果蔷薇,音乐,以

及世界上的红色朝霞和暮蔼曾经触动你的心;如果一切的美都就要消逝,而

你趁那世界还没有溜走的时候,能得这些东西搂抱在怀中,试问你还舍得放

弃它们吗?

有时袭击我们的物质和精神的变化,在当时,意义是不很明了的。经过

一阵震惊的意识,一阵觉得危险的意识,我们就明明已经恢复原状,然而变

化是来过的了。我们总有一部分地方决不会和从前一样。珍妮既然熟虑那天

晚上因同情的冒险而起的深微的心情变化,就落入一种模模糊

①耶弗利斯(JohnRlchardJefferles,1848─1887),英国作家,

所作小说多描写乡村生活。

糊的混乱情绪中。她对于白兰德跟她的这种新关系,并没有确实认识要

发生何等社会的和生理的变化。即使情况十分好,可能的母性也不免要使一

般女子受到震惊,这是她还没有意识到的。她目前的心情只是骇异,惊奇,

和不知道将来到底怎么样,同时她又真正感觉到了一种安恬的快乐。白兰德

是个好人,现在他跟她的关系已经更加密切。他爱上她了。由于这种新关

系,她的社会地位的变化势必要跟着来的。从现在起,生活就要跟从前根本

不同——就在这一刻儿也已经不同了。白兰德频频对她保证他的爱情始终如

一。

“我告诉你,珍妮,”她临走的时候他又重复的说,“你千万不要着

急。我是因为感情实在压制不住了,可是我总要跟你结婚的。我这回确实是

太放肆,我可总要弥补我的过失。你现在回去,什么都不要说起。对你的哥

哥要警告他几句,如果现在还不太晚的话。你要自己拿主意,将来我要跟你

结婚,并且要带你走的。我可不能够立刻就办,我不愿意在这儿办。可是我

马上要到华盛顿去,再来接你。现在”——他掏出钱包,从里面取出一百块

钱,实已尽其所有了,“这个你先拿去。明天我再送你些。你现在是我的人

了——记得。你是属于我的了。”

他亲热地拥抱她。

她走到黑夜的街心,一路思忖着。无疑的,他会实践他的话。她把一种

迷人的新生活的种种可能都想象起来。当然他会娶她的。你想想看吧!她就

要到华盛顿去——那么老远的地方。而她的父亲和母亲——他们再也用不着

这样劳苦了。还有巴斯和马大——她想到自己将有许多地方可以帮助他们,

不由得满心高兴。

走过了一段街坊,她就站住了等白兰德,白兰德伴送她到她自己的门

口,并且等着她做过一番审慎的侦察。她悄悄的走上台阶,把门试推一下。

门是开的。她停了一会,示意她的情人,说她安全,这才走进去。屋里是一

片寂静。她偷偷的走进自己房里,听见味罗尼加的呼吸声。她这才悄悄的走

到巴斯和乔其同睡的地方。巴斯在床上挺着,好象睡着了。她进去的时候,

他就问,“是你吗,珍妮?”

“是的。”

“你到哪里去来的?”

“你听我说,”她低声说。“你见过爸爸妈妈没有?”

“见过的。”

“他们知道我出去吗?”

“妈知道的。她叫我不要问起你。你到哪里去来的?”

“我为了你的事情去找参议员白兰德的。”

“哦,原来是这么的。他们并没有讲明为什么释放我。”

“你别告诉什么人,”她央求说。“我不要什么人知道。你知道爸爸对

他的感情是怎么样的。”

“好的,”他回说。可是他又问起那前参议员什么意见,怎样营救他,

以及她怎样求他的经过情形。她略略说了一遍,就听见她的母亲到门口来

了。

“珍妮,”她低声叫。

珍妮走出门来。

“哦,你干吗到那里去的?”她问。

“我是没有法子呀,妈,”她回说。“我想我总得出点力才好。”

“那末干吗去了这么久?”

“他要和我谈谈,”她闪烁其词的回说。

她母亲满腹惊惶脸色发白地看着她。

“哦,把我吓得什么似的!你父亲到你的房里去过,我说你已经睡觉

了。他就去把前门锁起来,我重新把它开开。巴斯回来的时候,他要叫你,

我叫他等明天再说。”

她又很不放心似地看看她的女儿。

“我没有什么,”珍妮含着安慰的意思说。“什么事情都等我明天告诉

你。睡去吧。他当巴斯是怎么出来的?”

“他还不晓得。他当他们看巴斯拿不出钱,就放他出来了。”

珍妮很亲热地把手放在她母亲的肩上。

“睡去吧,”她说。

她那时的思想和行为已经是老练了几年了,她访佛觉得现在必须要帮助

母亲,同帮助自己一样。

此后的几天日子,在珍妮是如同做梦一般把捉不定的。她把那些戏剧般

的事情在心里反反复复的思忖。要对母亲说出那参议员又曾提起过结婚的

话,说出他打算下次到华盛顿去后就来娶她,说出他给了她一百块钱,以后

还要给她些,她觉得这一些话都还不难说,可是关于其他一件事。关于那最

重要的一件事,她就没有勇气敢说了。因为这件事是太神圣了。他应许她的

余款,第二天就差人送到,是四百块钱的钞票,还劝她存在本地的银行。那

前参议员的信上说明他已经动身到华盛顿,但他是要回来的,或者差人来接

她。又说:“你不要担心。更好的日子等着你呢。”

白兰德去了,珍妮的命运确乎还在不可知之天。可是她的心仍旧保存着

青年时的天真和纯朴;一种温婉的沉思态度,是她举止行动上唯一外现的变

化。她相信他一定会来接她。浮现在她心中的只有远地的海市蜃楼和奇异景

物。她在银行里已经有了一点小小的资产,多于她所曾梦想的数量,借此可

帮助她的母亲了。她心里存在着女孩子家天然要有的那种向好一方面的希

冀,因而她应该担心的地方也不大担心了。殊不知在自然和人生里,可能性

是放在天平上的。它也可以落到好的一端,也可以落到坏的一端,但在这样

没有经验的一个灵魂看来,非到全坏的时候是不会觉得它全坏的。

在这一种毫无把握的情境下,一个人怎么还能保持这样比较平静的心境

那是不可思议的,要我解释,就唯有向青年精神所包含的那种天生的信任性

里去寻。人们的心未必常能保留比较青年时代的知觉。而不可思议的地方,

并不在有人能把它保留,却在有人要把它丧失。你既阅历过世情,既把青年

时代的惊奇和敏感统统搁起,试问所剩的还有什么呢?有时侵入你的唯物主

义的沙漠里来的那少数绿枝,掠过严冬灵魂的眼的那少数夏景的瞥见,厌倦

的掘土工作中的半小时的休息,凡此,都能流露给那僵硬了的土之追求者以

青年的心所常与俱的那个宇宙。无恐惧亦无爱宠;开旷的田畴和山上的光

明;早晨,正午,夜晚;星光,鸟语,水声——凡此,都是儿童的心的自然

遗产。人们管它叫诗的,已经僵硬的人们则名之为幻想。他们在青年的日

子,这是自然的,但是青年的感受性一经离开,他们就都看不见了。

这在她个人行动上发生的作用,只能从一种微微加强的沉思状态上看出

来;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这样的神情。有时候,她要诧异怎么没有信,但同

时她又记起他曾明说要等几个礼拜的,因而实在过去的六个礼拜就不觉其长

了。

在这期间,那著名的前参议员曾经称心诀意的去觐见过总统,曾经拜过

一回客,并且正要到马里兰乡问去小住几时,顺便看看几个朋友,却刚巧害

起轻微的热病来,把他在房里关闭了几日。他见无巧不巧,正在这时候卧病

起来,心里稍觉烦恼,可是万想不到这病是多么严重的。后来医生发见他害

的是恶性伤寒症,厉害的时侯曾经使他暂时失去知觉,弄得他非常虚弱。后

来大家当他已在痊复期中了,谁知刚在他跟珍妮别后的六个礼拜上,他又忽

然害起心脏麻痹症来,从此就再也不能恢复知觉。珍妮很幸福地始终没有晓

得他的病,也没有看见报纸上记载他的死讯的大字标题,及到那天晚上巴斯

回家来才拿给她看。

“你看这儿,珍妮,”他激动他说,“白兰德死了!”

他擎起那张报纸,就见在第一栏里用头号大字印着:

前参议员白兰德氏逝世

俄亥俄名流溘然长逝

以心脏麻痹症殁于华盛顿之阿灵吞医院

氏近患伤寒,医生方以为逐渐痊复,乃竟不起。按氏一生经历卓

异,……

珍妮瞠目看着它,“死了?”她喊道。

“报上登在那里,”巴斯回说,他的语气是报告一个很有趣的消息的语

气。“他是今天早晨十点钟死的。”

珍妮带着掩饰不掉的颤抖接过那张报纸,走进隔壁房间。她站在前窗的

旁边再看,一种恐怖的感觉仿佛把她催眠起来一般。

“他死了,”这是她当时所能构成的唯一概念,而当她呆呆站着的时

候,隔壁房里巴斯对葛哈德叙述这桩事情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来。“是的,

他死了,”她听见他说;她于是重新试把这桩事对于她的意义构成一个概

念。然而她的心似乎只是一片空白。

过一会儿,葛婆子也到那间房里去了。她已经听见巴斯的报告,并且看

见珍妮走出房来,但是想起珍妮跟她父亲为了那参议员的缘故有过争吵,所

以当心着不把感情流露出来。她那时候对于事情的真相原是不大清楚的,只

不过要看看珍妮对于她自己的希望这样突然的毁灭有什么感想。

“真倒霉!”她怀着真正的悲哀说。“你想他无巧不巧,刚在他要竭力

帮忙你——帮忙咱们大家——的时候死了。”

她停住话头,等着一句表示同意的语,可是珍妮失了常态似地始终不发

一言。

“可是我也难过不来,”葛婆子继续说。“这是没有法儿的。他原是待

我们一片好心,可是你也不必想它了。事情是完了,这是没有法儿的,你知

道。”

她又停住话头,而珍妮仍旧呆立着不发一语。葛姿子看看自己的话丝毫

不发生效力,以为珍妮不愿意跟人在一起,就走出去了。

珍妮仍旧站在那儿,但这时候那消息的真正意义已经逐渐构成连贯的思

想,她开始认识自己处境的可怜和绝望了。她回到自己房里,坐在床沿,就

看见一张非常惨白而惶惑的脸从那面小镜子里瞪视着她。她心神恍惚地看着

那张脸;难道那真是她自己的面貌?“我大概非走不可的了,”她想到这

里,就凭那点绝望的勇气而忖度到什么地方可以收容她。

这个当儿,外面叫吃晚饭了,她因要掩饰自己的心事,就走出房去跟大

家同吃;但是她想要在举止行动上维持自然的态度是很为难的。葛哈德已经

看出她那强作镇静的神情,却还猜不到她那隐情的深处。巴斯呢,只顾自己

的事情,没有工夫去特别注意别人的事。

此后的几天日子,珍妮都在思虑她的处境的困难,究竟想不出一个办法

来。钱是她有的,可没有朋友,没有经验,没有地方可投奔。她是一向都跟

家里人同住的。她开始觉得精神渐渐颓唐下去;不可名状的恐惧一径要来包

围她,纠缠她。有一天她早晨起来,就觉得控制不住地只要哭,此后这种感

情就常常在极不适宜的时候要来侵袭她。葛婆子开始注意到她这种神清,有

一天下午就决计要去向女儿问个明白。

“你现在必须告诉我有什么心事,”她平心静气的说。“珍妮,你无论

什么事情都别瞒你的母亲。”

在珍妮,叫她自己供认本来似乎是不可能的,但经不得她母亲这么同情

的追问,终于不得不把可怕的实情吐露出来了。葛婆子听知底细,直吓得目

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

“啊!”她末了叫出这声时,一阵自责的感情使她浑身受震动。“这都

是我的过失。都怪我失于检点。可是我们总要想法儿。”说着,她禁不住大

声呜咽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去洗衣服,弯身在洗衣盆上一面洗擦一面哭。眼泪

从她颊上流下来,滴进肥皂水里去。她屡次放下衣服,用围裙擦干眼睛,可

是一面才擦去,一面就又满眶了。

及到第一阵的震惊过去之后,对于目前危险的鲜明意识就来了。葛哈德

知道了怎么办呢?他从前常说,假使他知道他的女儿当中有象他听人家说过

的那些女子的行为,他就要赶她出去。“不许她呆在我家里!”他曾经这样

叫嚷过。

“我是害怕你的父亲呢,”这个期间葛婆子常常要对珍妮说。“我不知

道他要怎么样。”

“我也许不如走的好,”珍妮提议说。

“不,”她说;“他一时是不会知道的。且等一等再说。”但在她的心

的深处,知道祸到之日已经不远了。

有一天,她看看事已急迫,自己也觉得有些按捺不住,就把珍妮和孩子

们都打发到外面去,希望趁空儿对丈夫说出真情。那天早上,她一阵来一阵

去的觉得非常不安,生怕那说话的时机来到,终于一句口都没有开,还是让

丈夫到房里去打瞌睡。那天下午,她没有出去工作,因为她要尽这责任虽然

很痛心,可也不能不尽。葛哈德四点钟睡醒起来,她虽明知珍妮不久就要回

家,不免要把这特地安排好的机会错过,却仍旧犹豫不决。要不是她的丈夫

先说起珍妮近来面色难看,那她一定没有勇气开口的。

“她近来面色不对,”他说。“怕有什么缘故吧。”

“哦,”葛婆子显然和她的恐惧奋斗着,并且决计无论如何不再拖延

了,才这样开始说话。“珍妮糟糕了呢。我不知道怎么样才好。她——”

那时葛哈德刚把一把门锁旋开来预备修理,一听见这话,就突然抬起头

来。

“这话怎么讲?”他问。

葛婆子那时手里拿着围裙,急得把它不住的搓揉。她想要鼓起充分的勇

气来解说她这句话,可是恐惧把她完全制伏了;她只是把围裙揿在眼睛上,

开始哭泣。

葛哈德看着她,站起身来。他本来生着一张严肃而瘦削的脸,但因年纪

大了,又常在风雨之中工作,皮肤已经变成灰黄色。每当惊恐或发怒的时

候,眼睛里要冒出火星来。心里一有烦恼,他就要把头发猛力地往后面捋,

两脚不住地奔。现在呢,他显得是机警而且可怕的。

“你说什么?”他用德语问,他的口声已经变得硬邦邦。“糟糕——有

什么人——”说到这里他又突然停住,把手一挥。“你为什么不早说?”他

追问。

“我万想不到,”虽然惊惶却还不至于语无伦次的葛婆子继续说,“她

会有这种事的。她是多么好的女孩子啊。哦!”她结束说,“想不到他会毁

了珍妮的!”

“好吧,好吧!”葛哈德怒不可遏的大嚷道,“我早料到的!白兰德!

嘿!那是你们的好人!让她黑更半夜去乱跑,赶车,溜弯儿,都是那末闯的

祸。我早料到的。我的老天爷!——”

他突然中止这种戏剧的态度,开始在那狭小房间中急步回旋起来,象是

笼中的猛兽在团团打转。

“毁了,”他嚷道,“毁了!嘿!他竟毁了她了,不是吗?”

他突然止步,象个木偶人被线牵住了一般。这才一直走到葛婆子面前,

那时她已经退到靠墙的桌边,吓得脸上发青的站在那里。

“他已经死了!”他嚷道,仿佛他才晓得这桩事似的。“他是死的

了!”

他把两只手一齐揿住太阳穴,象怕脑髓要迸出来一般,站在那里对她瞠

视着,似乎这种挖苦人的局面在他脑子里起火了。

“死了!”他又说了一遍,把个葛婆子吓得愈加往后缩,她当时的机智

是专门用来对付面前那个人演的悲剧,而不是用来对付他那悲哀的实质的。

“他是有意讨她的,”她惊慌地辩解说。“他如果不死,已经要娶她去

了。”

“已经要!”葛哈德听见她的话,突然象从催眠状态中醒过来一般嚷

道。“已经要!现在说起来多么漂亮。已经要!不要脸的东西!他的灵魂定

要拿到地狱里去烧——那只狗!啊,上帝,我希望——我希望——假如我不

是一个基督教徒——”他捏紧了拳头,他那满肚子的气愤使他浑身发抖得如

同一张叶子一般。

葛婆子哭起来了,她丈夫掉头不顾,因为他自己的感情非常强烈,不容

他对她发生同情了,他一来一往的走着,他那沉重的脚步震动着地板。

过了一会儿,他又走回来,原来他又想到这桩骇人祸事的一个新方面。

“这桩事情是几时起的?”他追问道。

“我也不知道,”吓得不敢说实活的葛婆子回道。”我是前几天才知道

的。”

“你说谎!”他激动地嚷道。”你老是替她遮盖。她现在弄到这步田

地,都是你的过失。你如果依我的办法,就不会有今天了。”

“好收场,”他又对自己说。“真是好收场。儿子坐监牢;女儿满街

跑,让别人谈论;邻舍家都公然到我面前来说我孩子的坏话;现在这个流氓

又把她毁了。我的老天爷,到底我的儿女遭了什么瘟了啊!”

“我实在不懂这一个道理,”他不觉对自己怜悯起来,继续说道。“我

是尽心的!我是尽心的!我每天晚上都祷告天主叫我做好事,可是没有用。

我是可以一径工作下去的。我的这双手——你看吧——都做糙了。我一辈子

都竭力要做一个老实人。可是现在——现在—一”他的声音中断了,一时竟

象熬不住要哭出来。但他突然又向着他的妻子,因为忿怒的情绪又占了上

风。

“你是这事的祸根,”他嚷道。“你是唯一的祸根。你当初如果肯依我

的话,就不会有这桩事情。你当她是非出去不可的!非出去不可的!非出去

不可的!她已经做了婊子了,还不是个婊子吗!她已经准备入地狱了。让她

去吧。我从今以后再也不管这件事。这就够我受的了。”

他转身走开,好象要回到自己房间里去的样子,可是他刚到门口,就又

折回来。

“我要叫她滚出去,”他象通过电似的说。“我不容她呆在我家里。天

晚上!立刻就滚!从此不许再进我的门。我要叫她明白,敢不敢再羞辱

我!”

“你不能够今天晚上就赶她到街上去呀,”葛婆子辩解道。“她是没有

地方可去的。”

“今天晚上!”他重复说。“就这一刻儿。让她自己去找一个家吧。她

已然不要这个家了。叫她马上就滚。咱们且看人家怎样看待她。”说完,他

就走出房去了,不可动摇的决心已经固定在他那副险恶的面容上。

到五点半钟,葛婆子正在眼泪淋淋预备晚饭的时候,珍妮回来了。她母

亲听见开门的声音,心里怦怦大跳,因为她知道险恶的风波又要再起。她父

亲在门槛上跟她碰了头。

“不要让我看见你!”他野蛮地说。“我这家里不许你再呆一个钟头。

我从今以后不要再见你的面。滚吧!”

珍妮站在他面前,脸色惨白,微微颤抖,不作一声。同她一起回来的孩

子们都吓得呆呆的挤做一堆。味罗尼加和马大是跟她亲爱的,就开始哭了。

“什么事情?”乔其问;他吓得大张着嘴。

“我要她滚出去,”葛哈德重复的说。“我不要她在我门里。她如果要

去当婊子,我也不管,只不许呆在这里。去把东西理起来,”他眼睛盯着她

加上这句。

珍妮无话可说,可是孩子们都号陶大哭了。

“你们不要吵,”葛哈德说。“都到厨房里去吧。”

他把他们都赶开,自己也刚愎地跟了去。

珍妮静静地走进她的房间,当即捡起她的少数几件小东西,淌着眼泪,

开始装进她母亲拿给她的一个手提包里。她平时一点点积起来的那些女孩子

的小饰物,她都没有拿。她并不是没有看见它们,但是想起了她的几个妹

妹,所以都留下来不带去。马大和味罗尼加本来要去帮她拣东西,但是父亲

禁止她们不许去。

六点钟的时候,巴斯回来了,他看见厨房里聚着那么惊慌的一群人,就

问是什么缘故。

葛哈德狰狞地看了看他,却不回他的话。

“什么事情?”巴斯追问道。“你们为什么都坐在这里?”

“他要把珍妮赶出去,”葛婆子淌着眼泪低声说。

“为着什么?”巴斯吓得睁着眼睛问。

“等我来告诉你为什么,”葛哈德仍旧用德语插进来说。“她是一个婊

子,就是为了这个。她跑到外面去,给一个比她年纪大三十岁的人糟蹋了,

给一个做得她父亲的人糟蹋了。我要她滚出去。不许她再呆一分钟。”

巴斯向四面一看,孩子们都睁着眼睛,大家都分明觉得可怕的事发生

了,就连那几个小的也觉得了。但是除开巴斯没有人懂得。

“你为什么一定要今天晚上就叫她走呢?”他问道。“现在不是赶女孩

子到街上去的时候。她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再走吗?”

“不行,”葛哈德说。

“可不是吗?他不应该这么干法的,”母亲插嘴说。

“现在就得去,”葛哈德说。“她走了就算了结这桩事儿了。”

“可是叫她到哪里去呢?”巴斯坚持着说。

“我真不知道,”葛婆子虚弱地插进来说。

巴斯四面看看,毫无办法,后来葛婆子趁她丈夫眼睛不看她的当儿,示

意叫他向前门那边去。

“进去!进去!”是她那手势中包含的意思。

巴斯从厨房里走进屋子,葛婆子这才敢也抛开工作跟了他进去。孩子们

呆了一会,但也一个个都溜进去了,只剩葛哈德一个人在厨房里。他等过了

相当的时间方才起身。

在这当儿,珍妮已经匆匆受她母亲的一番指导了。

她叫珍妮去找一个私人寄宿舍先住下,就把地址寄回来。又叫巴斯不要

打门口送她出去,只要珍妮在一段路外等候他去送她。将来父亲不在家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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