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街道塞满了各种车辆——马车,短程运输车,救护车,驾驶员浑身污泥,汗流满面、骡马在车辙中挣扎前进的盖着帆布的军用大车……
穿灰色服装的信使溅着泥水在各个首脑机关之间匆匆奔跑着传递命令和电报;正在康复的伤兵拄着拐杖一病一拐地走动,有的还由小心的护士小姐在一旁搀扶着。
随着大队的行进,苏玛丽眼前的房子变得愈来愈稀疏,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红砖石瓦的军营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这里几乎是城市西边最未的一处建筑。再过去便是桃树街,它越来越窄地在大树底下蜿蜒向前,渐渐消失在寂静的一大片空旷的密林之中。
响亮的喇叭声、军鼓声和吆喝的口令声不断地从训练新兵的操场上远远传来……
似乎早已接收到了通知,军营的大门赫然洞开,一整队整齐的骑兵连驾驭着血统优良的上等军马,鱼贯着从军营中驾马出来。
组成骑兵连的军官们很是年轻,他们看上去最多是二十五六的年纪,这些年轻的军官们穿着簇新的军服,骑在高头大马上,好奇而又饶有趣味的打量着这些新来的南方小子们。
“嗨,我说你们这些新兵们,你们赶紧跟着我去校场站成一排。”带队的军官望着这些依旧处于茫然状态的新兵们,似乎显得有些不耐烦起来。
这句话像是丢入池塘的一块石头似地,本来有些混乱的队伍,霎时就像一窝被端起的蜂巢,群龙无首的新兵们挤成了一团,他们握紧手中的包袱,争先恐后的想要穿过狭窄的铁门,率先进入营地之中。
苏玛丽望着眼前的这个杂乱的队伍,只得示意让自己的勤务兵跟紧自己,她无奈的皱起了眉毛,退到了队伍的最后。
好在尽管经历这番慢慢吐吐的排队,所有的新兵竟然也可以排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阵出现在了主席台之前,这不得不算得上是一个奇迹,苏玛丽暗暗在心中感慨道。
“等我念到点名册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得把耳朵竖起来,”带队的军官有些急躁的怕了拍手中的点名册,“这些站在你们面前的军人就是你们的指挥官。
你们这些人在加入军营前,有的还是个孩子、有的是商人、地主、猎户……
但我不管你们你们之前是什么身份……”
带队的军官用逡巡的眼光扫视着一眼新兵们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庞扬声道,
“自从你们的脚步迈入军营大门的那一刻起!
你们的身份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军人!年轻人你们自从选择加入亚特兰大城防警卫队的这一天开始,在你们穿上这身灰色的军服之后,你们就要知道,你们穿上的军服可不是为了好看,那是你们必须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战士的象征!”
他简短的停顿了一下,似乎时间紧迫,没等这些新兵们好好理解这句话,他就将目光瞄上了手中的点名册。
“好了,我现在开始点名”他简单解释道,“这些站在主席台的军官们将会是带领你们这些新兵们的直系长官!”
☆、乱世佳人(7)
斯嘉丽一脸兴奋的坐在父亲杰拉尔德奥哈拉的马车上,她贪婪的望着马车外的一切,眼前这座名为亚特兰大的城市实际上比她所发现的还要富有生气。
亚特兰大有这无数新开的酒吧,有随着军队蜂拥而来的外地人,每一家旅店、公寓和私人住宅都挤满了客人,他们是来探望住在亚特兰大各个医院的受伤亲属的。
斯嘉丽听说这里每个星期都会有宴会、舞会、义卖会和无数的战时婚礼。婚礼上的新郎总是正在休假的军人,他们穿着漂亮的灰制服,佩着金丝穗带;新娘穿戴的是越过封锁线走私来的精美服饰。
礼堂上挂的是十字交叉的军刀,祝酒用的是被封锁的香槟,接着便是黯然泪下的话别。
她还听说这里的每天夜里,两旁种着树的阴暗大街上都回响着舞步声,同时客厅里的钢琴在丁当作响,那里女高音和军人来宾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唱着悲喜交集的《吹起停战号》和《你的信来了,可是来得太晚了》。
这些凄楚的民歌使那些从来没有悲伤过的人听了也要潸然泪下。
马车在大街上碾着泥泞一路驶去,思嘉丽不停地朝父亲问这问那,杰拉尔德奥哈拉倒很高兴朝自己的女儿显示一下自己的见识,他用鞭子指点着一一回答。
"那边是兵工厂。是的,女儿,他们在那里造枪炮什么的。
不,斯嘉,那不是商店,是实施封锁办事处。
喏,孩子,外国人来买咱们南部联盟的棉花,把它运到查尔斯顿和威尔明顿去,然后给咱们运回火药……”
随着马车的不断行进,商店和战时盖起来的建筑物彼此相隔得远一些了,在一排排的房子之后则是大片的空地。
“听说你也要参加今晚的义卖和舞会,思嘉?” 杰拉尔德奥哈拉将马鞭递给了波克,示意让他来驾马,
“艾希礼也在那里吗?”斯嘉丽用食指绕着头发踌躇了一会吞吞吐吐的问道。
“他不在那里,这小子现在恐怕还在部队里接受训练。”杰拉尔德松开女儿的胳膊,转过身来,用犀利的眼光凝视着她的脸,“如果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出来等我的,那你为什么不直截了当说,却要兜这么大个圈子呢?”
思嘉丽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心中一起纷乱,脸都涨得通红了。她仍是什么也不说,可是她倒是希望在这种局面下能使劲摇晃自己的父亲叫他闭嘴算了。
可惜杰拉尔德依旧不依不挠的追问了下去。
“现在你说,女儿,关于你和艾希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没什么,她简地答道,一面拉着他的胳臂。爸,我们进去吧,舞会就快开始了。
“现在你倒是要进去了”,杰拉尔德笑了笑补充道,“可是我还是要站在这里,直到我明白你是怎么回事。
唔,我想起来了,你最近显得有点奇怪,难道他跟你胡闹来着?他向你求婚了吗?”“没有,她简单地回答。
“他是不会的”,杰拉尔德望着斯嘉丽肯定道。
她心中顿时火气,可是杰拉尔德摆了摆手,叫她平静些。
“姑娘!别说了,艾希礼不久也要上前线了。”
思嘉丽的手从他的胳臂上滑下来,她的心头一阵剧痛,仿佛一只野兽用尖牙在咬着她。
就在这当儿,她父亲的眼睛死死盯住她,由于面对一个他不知该怎样回答的问题而觉得有点可怜,又颇为烦恼。
“即使艾希礼没有去战场,他不适合你!”他厉声的朝女儿陈述这个事实,你这是在追求一个不爱你的男人了?可我们这里有那么多哥儿公子,你是谁都可以挑选的!
震惊和伤心反而把思嘉丽心中的痛苦驱走了一部分。
“我并没有追他。只不过感到吃惊而已。”
“你这是在撒谎!”杰拉尔德大声说,接着,他凝视着她的脸补充道:“我很难过,女儿。” 杰拉尔德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他慢吞吞地说着,仿佛是从一个很少使用的思想匣子里把话一字一句地抽出来似的。
“你唯一要的是艾希礼,可是却因为战争得不到他。而且即使他要和你结婚,我也未必就乐意应许,无论我同约翰威尔克斯有多好的交情。” 杰拉尔德看到女儿惊慌的眼神,肯定的补充道,
“我要让我的女儿幸福,可你同他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
“啊,我会的,我会的!”斯嘉丽不经思考的就这么脱口而出。
“女儿,你不会的。只有同一类型的人两相匹配,才有幸福可言。咱们家的人跟威尔克斯家的人不一样”,他字斟句酌地慢慢说。
“威尔克斯家跟咱们所有的邻居都不一样。他们是些古古怪怪的人,最好是和他们的表姐妹去结婚,让他们一起保持自己的古怪去吧。
“怎么,爸爸,艾希礼可不是……”斯嘉丽紧张的辩解道。
“姑娘!别急呀,我并没说这个年轻人的坏话嘛,因为我喜欢他。我说的古怪,并不就是疯狂的意思。我很欣赏这个年轻人,可是对于他所说的那些东西,我几乎全都摸不着头脑。
好了,姑娘,老实告诉我,你理解他关于时空、穿越、战争、银行以及诸如此类的傻事所说的那些废话吗?”
“啊,爸爸,”思嘉丽不耐烦地说,“如果我跟他结了婚,我会把这一切都改变过来的!”
“唔,你会,你现在就会?”杰拉尔德暴躁地一边说,一边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这说明你对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都知道得还很少,更何况对艾希礼呢。他们全家都那样,且历来如此。并且大概会永远这样下去了。
我告诉你,他们生来就这么古怪。瞧他们今天跑纽约,明天跑波士顿,去听什么歌剧,看什么油画,那个忙乎劲儿!
还要从北方佬那儿一大箱一大箱地订购法文和德文书呢!
听说不久整个威尔克斯家族都要搬到英国去呢。”
思嘉丽默不作声,她的心在往下沉。对于这最后一点,艾希礼就要离开这里去英国定居的这个事实让她想不出辩护的话来了,因为她知道杰拉尔德是对的。
威尔克斯家族本身就是英国的移民,来这里也只是暂住而已。约翰先生最终还要回祖国养老的事情她也是知道的。
杰拉尔德明白她这的沉默的意思,便拍拍她的臂膀得意地说:“思嘉丽!好啦!
你承认我这话说对了。你要艾希礼这样一个丈夫干什么呢?他们全都是疯疯癫癫的,所有威尔克斯家的人,他们都是典型的英国佬。”
接着,他又用讨好的口气说:“刚才我提到塔尔顿家的小伙子们,那可不是挤对他们呀。他们是些好小子,不过,如果你在设法猎取的是,凯德卡尔弗特,那么,这对我也完全一样。卡尔费特家的人是好样的,他们都是这样……”
杰拉尔德正准备痛痛快快发泄一下心中的怒气。这时他看见思嘉满脸悲伤的神色,便止住了。
“不过,你还年轻。现在你还是个孩子,还只为自己的意中人操心哪。等到你年纪大一些,你就会懂得塔拉庄园的重要性了。”
杰拉尔德这时觉得这番谈话实在厌烦透了,而且一想到这个问题还得由他来解决,便十分恼火。
杰拉尔德便把女儿的臂膀挽起来,“咱们要进去参见舞会了,这件事就不声张,只咱们知道行了。我不会拿它去打扰你妈妈……
你也不着跟他说。擦擦眼泪忘了艾希礼吧,女儿,我敢保证今晚的舞会上会有许多合适的小伙子。”
“好了,爸爸。”思嘉丽不好意思地用她的手绢擦掉眼泪,然后他们彼此挽着胳臂走上灯火通明,庄严而堂皇的门廊。
从教练厅的门廊里、园子里和走道上都有小姐太太在招呼思嘉丽。其中有的她不怎么熟悉,这些人有些是她小时候的玩伴,有些则是她母亲的好朋友,好在,她们的名字她倒能够依稀记起来,但这里大多数的来宾却是她根本不认识的人。
门前台阶上早已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她是斯嘉丽在亚特兰大认识的儿时好友凯瑟琳,
“哦,斯嘉,你可算是从塔拉庄园出来了,快跟我来……”
“凯瑟琳,你慢一点,今晚有我们要做什么?”斯嘉丽望着好友的眼睛好奇的问道。
“唔,亲爱的,你不知道吗?凯瑟琳兴奋地低声说,她那双矢车菊般的蓝眼睛更是兴奋得神采飞扬了,“今晚会有义卖和舞会哦,你到时候和我一个摊位,咱们可要大赚一笔哦。”
她兴奋的搓着手,“然后我们再把赚来的钱捐给医院,我相信今晚的舞会一定会有很多很帅的小伙子。”
“得了吧,你这个财迷,”斯嘉丽轻笑着把那合着的折扇在凯瑟琳臂膀上轻轻一敲,然后昂首率先进入门厅。
☆、乱世佳人(8)
似乎整个亚特兰大所有的蜡烛和烛台今天晚上都聚集到这里来了,斯嘉丽望着眼前奢华的场面,暗暗在心中感叹道。
大厅里的光线很亮,银烛台伸出十几只弯弯的胳臂,瓷烛台底座密布着生动的人物雕像,古铜的烛台庄严而挺拔,它们都擎着大小不等、颜色不同的蜡烛散发着月桂树香味,立在直贯整个大厅的枪架上,在装饰着鲜花的桌子上,在摊位柜台上,甚至在敞开着的窗棂上……
夏天的暖风不大不小,恰使微微摇摆的烛光分外明亮。
大厅中央的那盏吊灯被盘走的常春藤和野萄萄藤缠绕着,四壁墙脚放着许多清香扑鼻的松枝,几个角落更装饰得如凉亭一般。
她视线所及之处都垂挂着长串的常春藤、葡萄藤和牛尾藤,在墙壁上围成花环,在窗户上变为翠绿的流苏,在所有用色彩鲜艳的粗布围着的摊位上则盘成扇形的图案。
在这万绿丛中,在国旗和各种旗帜上,处处都闪烁着南部联盟的以红蓝两色为背景的璀璨的星星。
而今晚为乐队布置的那个平台更富有艺术性。它完全隐蔽在周围的青枝绿叶和缀满星星的旗帜当中,人们几乎看不出来
在大厅里,平台对面的一端,妇女们人数很少,也很不惹人注意。这面墙上挂着戴维斯总统和佐治亚州自己的"小亚历"、南部联盟副总统斯蒂芬斯的巨幅肖像。
他们上方是一面很大的国旗,而下面长桌上是从本城各花园搜集来的奇花异卉。
乐队们穿一色的黑衣服,登上平台,咧着嘴,胖胖的脸颊上已经汗光闪闪了。他们开始调整丝弦,以预计成功的神气用乐弓拉着弹着。
这时,除负责义卖会的那些老太太,到场的人还很少,可是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接着便听见小提琴、大提琴、手风琴、班卓琴和骨片呱嗒板儿配合着奏起了一曲缓慢的《罗琳娜》……
它慢到不能合着跳舞的程度,好在舞会要到所有摊位都卖掉了展品才开始。思嘉丽一听到那支忧郁而美妙的华尔兹舞曲,便觉得心脏已怦怦跳起来了……
接着,似是由华尔兹乐调所引发的,从下面月光朦胧的大街上起来的一些声响,一些得得的马蹄声和辚辚的车轮声,暖风中荡漾着的笑声,女孩子们的清新活泼的声音轻快地传了过来,原本冷清的大厅突然活跃起来。
大厅里到处都是女孩子,她们像一群蝴蝶纷纷飘进来,鲜艳的衣裙被裙箍撑得大大的,圆圆的、雪白的小肩膀光裸在外面,小小的酥胸也在荷叶边的领口微露雪痕;花边披巾看似随意地搭在臂膀上。
洒金描画的扇子,天鹅毛和孔雀毛的扇子,用细细的丝绦吊在手腕上晃荡着;有些姑娘的黑发从两鬓向后梳成光滑的髻儿,沉甸甸地坠在那里,使她们的头也骄傲地微微后仰;还有些将大堆的金色发卷披散在脖子周围,让金耳坠在里面地跟它们一起摇摆跳荡而忽隐忽现。
花边,绸缎,辫绳,丝带,所有这些都是偷过封锁线进口的,因此显得更加珍贵,姑娘们穿戴起来也显得更加自豪。
可惜,今晚最美的主角却一脸失望的坐在摊位柜台后面的一条小凳子上,她穿着绿方格丝纹绸的裙子,裙子上饰着荷叶边,每条荷叶边都镶入一根绿色鹅绒带子,这使她的眼睛在迷离的灯光下看上去像是最上等的绿翡翠似的。
她身上那件苹果绿薄纱衣裳那样宽松,把她的腰身衬托得纤细极了。
她站起来昂着头,沮丧的朝门厅仔细地扫视了一眼,今晚到来的嘉宾,果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她觉得心底就像少了什么一眼空落落的,不期然,她的视线撞到了一个黑色的眸子之中。
有着黑色眸子的主人仰头对思嘉丽咧嘴笑了笑,他那模样邪恶得巫师似的,随即又将思嘉丽浑身上下打量着,眼光中全然没有思嘉丽所习惯的对女士的那种敬意。
他穿一套黑色毛葛衣服,高高个子的,凌驾于近旁那些军官之上,肩膀很宽,但往下便渐渐瘦削,形成一个细细的腰身和一双小得出奇的脚,脚上是铮亮的皮靴。
他那一身纯黑的衣服,一件带褶边的漂亮衬衫和一条笔挺的直罩脚背的裤子,显得有些同他的体态和面容很不相称,因为他修饰得像个花花公子,把一套纨绔子式的衣裳穿在一个强壮和隐隐流露危险性而斯文气很少的人身上了。
他的头发乌溜溜的,两片小小的黑髭修剪得十分精致,与身旁那些骑兵的时髦而张扬的髭髦比起来,显得像外国人的模样,看他那神气,显得非常自负,给人以傲慢的感觉,而且他凝望思嘉丽时那双放肆的眼睛有一种不怀好意的神色,直到思嘉丽终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而向他望去为止。
斯嘉丽心中隐约接到了相识的信号,可一时想不其他究竟是谁。
不过她依旧抛给他一个礼貌的微笑。
这个不像是绅士的家伙也向她鞠躬,她也轻轻回了一礼,接着他就挺直身子,以一种特别柔和的印第安人般的步态朝她走来,这可吓得她不觉用手去捂住自己的嘴,因为现在她知道他是谁了。
好像被雷电击中了似的,她站在那里木然发呆,他却穿过人群走了过来,这时她才盲目地转过身子,一心想赶快跑进后面卖点心的房间里去,但是她的裙子被摊位上的一只铁钉挂住了,她生气地拼命拔着、拉扯着,但顷刻之间他已经来到了她身旁。
“让我来吧,他说着,便弯下腰来解裙子上的那条荷叶边。奥哈拉小姐,真没想到你还记得我。”他那声音,让她听起来觉得他此时的心情应该是分外愉快,似乎含有着猫戏弄老鼠一般的愉悦感。
他的语调倒是有着上等人的节奏抑扬,响亮而带有查尔斯顿人的平稳、和缓、悠长的韵味。
斯嘉丽抬起头一脸恳求地抑望着他,她面对着他那两只她生气所见最黑亮的、如今在他有如雕塑一般面无表情的脸庞上欢蹦乱跳的眼睛。
这个一向勇敢的女孩因为上次见面的情景而羞得满脸通红,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怎么竟然是他来了呢,这个可怕的家伙曾经目睹过她与艾希礼演出那一幕,那至今仍使她觉得自己最大胆告白的那一幕!
好在此时上帝听到了她的祈祷,凯瑟琳听了他的声音,便转过身来,
“怎么——哦,天啊!这是……你……你一定就是我们经常听到的那位大名鼎鼎的巴特勒船长……那个跑封锁线的人物了。这里每个女孩子都穿着你运进来的衣裳呢,我猜您就是瑞德巴特勒先生,不是吗?”
凯瑟琳捂住嘴巴,一面受宠若惊的惊讶道,一面激动的伸出手来。
“我见过你……凯瑟琳小姐,在你成年的生日舞会上”。他补充说,同时低下头来吻她的手。
“谢谢您还记得我,巴特勒先生,你从查尔斯顿老远跑来有何贵干?”
“为一桩生意上的麻烦事,凯瑟琳小姐,我想从今往后我就得在你们这个城市进进出出了,我发现我不仅得把货物运进来,而且得照料它们的处理情况。”
瑞德意有所指的瞄了一眼一直在一旁局促不安的斯嘉丽补充道。
“要一只枕头套?这个就很好,上面有旗帜的。”望着突然出现在自己摊位的顾客,凯瑟琳急忙回过头去招呼那三位出现在柜台边的骑兵。
在招呼顾客的间隙,凯瑟琳心想巴特勒船长为人真好,接着又有更多的顾客拥上前来,她便把船长、思嘉丽都忘了。
思嘉丽一声不响地坐在小凳上挥着扇子,也不敢抬头,只愿巴特勒船长快些回到他所属的那艘船上去。
“艾希礼最近有和你联系吗?” 瑞德巴特勒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消息,他勉强止住笑,嘴角抽搐着,止住不断颤动的肩膀补充道,“你的现任男友?”
“不,他一直在军营,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我想大概快半年了。”
“啊,我很遗憾,那时你们恋爱很久了吗?在你表白之后,请原谅我提这样的问题,可是我离开这一带太久了。”
明明是很遗憾的意思,可是听那口气无疑有着引诱的味道。
斯嘉丽像是被戳破了心事一般,她沮丧的低着头看她的扇子,无奈补充道。
“好吧,我知道艾希礼一直不联系我……这就会显得好像他并像我希望的那么不爱我……似乎他只是为了避免我失望,那天才答应我的……
可是我觉得他一直没联系我也很有可能是他因为一直在军营里抽不开时间……”
瑞德认真地注视着她等她说下去,眼光里流露出怜悯的意味,这叫她无法说下去了。
“我急着要听你说下去呢。”瑞德裂开嘴角补充道。
“我想你这人真是讨厌透顶,斯嘉丽眼睛向下望着地板,无可奈何地说。
瑞德从柜台上俯过身来,直到嘴巴靠近了她的耳朵,用一种轻松自在的姿态轻轻地说:
“别害怕告诉我,我的好姑娘!你的秘密在我手里是绝对安全的!”
“哦,”斯嘉丽无奈的瞪着瑞德,“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种话!”
“我只是想让你放心嘛,你还要我说什么呢?比如:从了我吧,美人儿,要不我就给捅出来!'……难道要我这样说吗?”
斯嘉丽望着对面爽朗大笑的男子,望着他那原本就英挺的外貌加上眉梢眼角的笑意让她得心没来由得扑通扑通的剧烈的跳了起来。
☆、乱世佳人(9)
她本来应该十分讨厌这个懒洋洋地斜靠在柜台边的家伙的。
可是他身上有某种刺激性的东西,某种热烈的、富有生命力的、像电流一般的东西。她自己心中全部的爱尔兰品质都被鼓动起来迎接他那双黑眼睛的挑战了。
她下定决心要把这个男人的锐气打下去一截子。他知道她的秘密,这使他处于对她的优势,而且是十分厉害的,因此她必须改变这种局面,要设法逼他退居下游。
她把想要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对他看法的冲动使劲压了下去。糖浆往往比毒药能抓到更多的苍蝇像嬷嬷经常说的,而她是要抓住并且降服这只苍蝇,使得他再也休想来控制她了。
“谢谢你”,她微笑着温柔地说,故意装做不懂他的意思。“能得到赫赫有名巴特勒船长这样大人物的承诺,这真是荣幸之至啊!”
瑞德闻言,掉过头放声大笑起来。
这笑声在思嘉丽听来觉得十分刺耳,可惜她的脸又红了。
“怎么,难道你心里真是这样想的吗?”他好像逼着她回答,他逼近她,声音低得在周围一阵喧嚷中只有她才能听见。
“为什么你不说我不是什么上等人而是个该死的流氓,如果我不自己滚开你就要叫一个勇敢的大兵来把我赶出去吧?”
斯嘉丽暗暗捏紧了拳头,她真想就如他所说的那样,狠狠地回敬他几句,但话到嘴边又毅然打住,并换了个腔调柔声道:
“怎么,巴特勒船长!你说到哪里去了!仿佛没人知道你是多么有名、多么勇敢的一个……一个-……”斯嘉丽眼珠快速的转动着,竭尽所能的想着一个合适的词汇。
“我真对你感到失望了”,瑞德失望的叹道。
“失望?”斯嘉丽翡翠色的眸子里满眼迷茫。
“是的。在第一次不平凡的见面时,我心想总算遇到了一个不但漂亮而且很有勇气的姑娘。可如今我发现你也只有漂亮罢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是个胆小鬼了?”斯嘉丽敏锐的指出这个问题。
“正是如此。你没有勇气说出你心里的话,我头一次见你时,我想:这是个万里挑一的女孩子。她不像旁的小笨蛋那样专门相信妈妈所说的一切,并且照着去做,也不管自己心里感觉如何。
她们把自己的感情、希望和小小的伤心事用一大堆漂亮话掩藏起来。那时我想:奥哈拉小姐是个有独特精神的姑娘。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她也不害怕说出自己的心事。”
“啊!那此刻我就要说出我的心事了”,斯嘉丽满脸的怒火冲口而出,“要是你还有一点点教养,你就再也不要到这里来,再也不要跟我说话了。
你早就应当知道,我是决不想再理睬你的!
你可不是个上等人!你是个讨厌的没教养的东西!你满以为有那几条小小的破船可以逃过北方佬的封锁,你就有权利到这里来嘲弄那些正在为主义贡献一切的勇敢的男人和女人了!”
“得了,得了……”瑞德一脸阴谋得逞的奸笑地央求她。“你开头讲得蛮不错,你说出了心里的话,但是请不要跟我谈什么主义嘛。
我不高兴听人家谈这些,而且我敢打赌,你恐怕对于我们的主义也是很厌烦的吧……”
“怎么,你怎么会……”她忙不迭的掩饰着自己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肯定,她迅速想要用手捂住嘴巴,她本应一开始便发觉自己失去了控制,就应该赶快打住的。
现在她只得满肚子懊恼自己不小心掉进了人家的陷阱。
“你看到我之前,我就站在那边门道里,观望着你,他说。我同时观望别的女孩子。她们全都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铸造出来的面孔。可你不一样,你脸上的表情是容易理解的。
你没有把你的心思放在事业上,并且我敢打赌,你不是在思考我们的主义或医院。你满脸表现出来的是想要跳舞。要好好玩乐一番,讲老实话吧,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被眼前这个男人的说中心中所想的斯嘉丽面色一暗,“巴特勒船长,我没有什么要跟你说的了。她尽可能一本正经地对他说,努力想把已经丢掉了的面子挽回来一些。
仅仅凭一个'伟大的跑封锁线的冒险家'的身份,你是没有权利侮辱妇女的。
“伟大的跑封锁线的冒险家!你倒不如叫我们为投机者呢。”瑞德无奈的耸了耸肩,对这个称呼表示汗颜。
“我没有兴趣听你吹了!”斯嘉丽恼怒的合上手中的扇子,面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对我来说跑封锁线是一桩生意,我从中赚了不少钱,一旦我不再从中赚钱了,我便会撒手不干。要是这么说起来,你的心上人艾希礼倒是和我一伙的。”
“我看你是个要钱不要脸的流氓……跟那些北方佬一样。艾希礼才不会和你同流合污的!”
“这你倒是说错了,艾希礼倒是和那些北方佬相处得很好。”
瑞德咧着嘴笑笑,没有再将这个话题深入下去了,接着他鞠了一躬,便悠然自得地走开了。让她一个人气得胸脯一鼓一鼓地站在那里。
一种连她自己也不理解的失望,好比一个孩子眼看自己的幻想破灭时的失望,像火焰般在她心里燃烧。
“他怎么敢把那些跑封锁线的人说得那么迷人,他怎么这么诽谤艾希礼!
光凭这一点就该枪毙他——作为叛徒枪毙。
斯嘉丽环视着大厅,她望着所有熟悉的面孔,一张张那么相信成功那么勇敢、那么忠诚的面孔,可是不知怎的突然一丝冰冷的凉意向她心头袭来。
南方会被打垮吗?这些人会怎么办呢?怎么,当然不会!连这个想法本身都是不可能的,不忠的。
“你们俩嘀咕什么了?”见顾客都走开了,凯瑟琳好奇转过身来问思嘉。
“嗯,谈了一些老朋友……”不想让凯瑟琳知道自己的秘密。斯嘉丽的面上窘迫起来,好在此时米德医生登上舞台,他摊开两只手臂叫大家安静,接着便响起一阵冬冬的鼓声和一起嘘声。
“今天,我们大家。他开始讲演,得衷心感谢这么多美丽的女士们,是她们以不知疲倦的爱国热情,不但把这个义卖会办得非常成功,而且把这个简陋的大厅变成了一座优美的庭园,一座与我周围的玫瑰花蕾相称的花园……”
米德医生顿了顿,舞台下雷鸣一般的掌声响了起来。
“女士们付出的最大代价,不仅仅是她们的时间,还有她们双手的劳作;而且,这些摊位上的精良物品是加倍美丽的,因为它们出自我们迷人的南方妇女的灵巧的双手。我们需要更多的黄金,我此刻正在向你们提出请求”。
医生掌心向下,朝舞台下的观众虚按了一下,示意他们安静。
“那么,女士们和先生们,现在我要提出一个惊人的建议----一个会使你们某些人感到震惊的新鲜玩意,不过我请你们记住,这纯粹是替医院、替我们的躺在医院里的小伙子来着想的。”
人人都争着挤上前去,预先猜想这位不露声色的医生所要提出的惊人建议究竟是什么。
米德医生望着诸位观众期待的眼神,神秘莫测地微笑道:“舞会就要开始了,第一个节目当然是弗吉尼亚双人舞。接着是一场华尔兹。然后是波尔卡舞、苏格兰轮舞、玛祖卡舞,这些都将用一个弗吉尼亚短舞打头。
我知道,对于弗吉尼亚双人舞的领头是会有一番小小的竞争,所以……”
医生擦了擦他的额头,向角落里投去一个滑稽的眼色,他的太太就坐在那些陪护人中间。
“先生们,如果你们想同你所挑选的一位女士领跳一场弗吉尼亚双人舞,你就得出钱去请她。我愿意当拍卖人,卖得的钱都归医院。”
突然所有正在挥动的扇子都停止了,一起激动的嗡嗡声在整个大厅泛滥开来。可是突然从军官团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并立即获得其他穿军服的人的附和。
年轻姑娘们都热烈鼓掌,兴奋得跳起来。
“你不觉得这是——这简直是——简直有点像拍卖奴隶吗?”凯瑟琳愤慨的叹道。
思嘉丽撑着两只臂肘倚在柜台上,依旧呆呆地望着那在舞台周围兴奋的人群。她依旧为艾希利的拒绝而神伤。她什么也不想说,她的心紧缩得有点疼痛。
大厅里有许多别的声音在喊着别人的名字,提出不同的价额。米德大夫又是笑嘻嘻的了,
拥挤的人群周围兴奋地围着舞台笑着喊着,他们挥舞着大把大把南部联盟的钞票,大声地念着心上人的名字。
斯嘉丽不经意将视线转到了另一边,她发现瑞德巴特勒就站在大夫的下首时,她还没来得及改变脸上的表情,他便看见了她。他的一个嘴角垂了下来,一道眉毛翘了上去。
斯嘉丽翘着下巴扭过头不理他,这时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用明显的查尔顿斯口音喊她的名字,声音凌驾于所有其他名字之上。
“思嘉丽奥哈拉小姐——150美元——金币。”人群一听到那个巨大的金额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了。思嘉丽更是惊骇得几乎不能动弹。
她坐在那里,双手捧着下巴颏,眼睛瞪得大大的。
人们一起转过身来瞧着她。
“我愿意!行!”
思嘉丽听到一个声音,但最初还没有认出来就是她自己说话的声音。
她一跃而起,但心脏在猛烈地撞击着,突然一个想法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我会是全场最为人们所渴望的姑娘!艾希礼你一定会后悔你今天的选择的!她暗暗在心底狂热地发誓道。
她头一扬迅速走出了摊位,两只脚跟像响板一般敲打着,同时哗地一声把那把黑绸扇子全面甩开。霎时间,她看见了凯瑟琳那张赞许的脸孔,那些嫉妒的女孩子,以及士兵们热烈赞扬的神色。
她穿着苹果绿衣裳,胸前沿着深绿色天鹅绒饰带,黑头发上簪着月下香,袅袅婷婷地走进人群中心的舞场里,在此同时瑞德巴特勒穿过人群向她走来。
望着如此让人惊艳的美人,他的眸色深沉起来,可是他的脸上依旧挂着一丝嘲讽的微笑。
但是她不在乎——哪怕他就是亚伯林肯本人她也不在乎!
她一定要让艾希礼后悔他曾经的选择!她一定要成为全州男人们最渴望的结婚对象!
☆、乱世佳人(10)
斯嘉丽轻捷地给瑞德一个低低的屈膝礼和一丝娇媚的微笑。他将左手抚在他穿着皱边白衬衣的胸口上也鞠了一躬。
乐队指挥利维也朝围观的众人吩咐道:“各位挑好你的舞伴,准备以弗吉尼亚双人舞开场!”乐队指挥朝上举起手中的指挥棒,悠扬的舞曲缓慢的在斯嘉丽的耳旁响起。
“你怎么会邀请我?巴特勒船长。”
斯嘉丽一脸怀疑的朝瑞德挑高了眉毛,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的神情,似乎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想要陷害她。
“因为这样会很有趣,我很期待这件事传出去,你到时候怎么对你的心上人解释,斯嘉丽小姐。”瑞德同样挑了挑眉毛,一脸幸灾乐祸的说道。
“不过——我这是为了主义呢。既然你出了这许多金元,我就不能只顾自己了。大家都在瞧着我们呢。请别笑。”斯嘉丽竭力假装出毫不在意的神情。
“他们反正是要看的。请不要拿出什么主义之类的废话来跟我胡聊了。你既然要跳舞,我才给了你这个机会。你怕人家议论吗?你怕别人说你和我这个混蛋跳舞吗?”瑞德不依不饶的朝对面的女孩子追问下去。
“我不怕!不过,一个女孩子通常是关心名誉这种事的,只是今晚嘛,我不管了。”斯嘉丽扁着嘴巴,有些恼怒的朝瑞德自我安慰道。
“好样的!你这才是自己在做主,而不是让旁人替你做主呢。你这就开始聪明起来了。”“唔,可是……”望着在舞池周围观众人惊诧的眼神,斯嘉丽依旧有些犹豫与胆怯。
“一旦你像这样惹起了那么许多人议论,你就会明白这原来是没有什么关系的。”看斯嘉丽依旧有些犹豫,瑞德有些好心的建议道。
“是啊,别人的看法我先不管了。亲爱的。你能不能也说些有趣的话呢,巴特勒船长?”似乎厌倦了这样的话题,斯嘉丽没耐心的皱起了眉毛。
“要是我说你的眼睛像一只金鱼缸,它们满满地盛着最清澈的绿水,当金鱼就像现在这样游到水面上来时,你就美丽得要命了……这样说你会高兴吗?”
瑞德在舞曲的间歇,轻轻搂紧她的腰肢,注视着她的眼睛,低沉而充满磁性轻轻地在她耳畔说道。
她脸红起来,哪怕是经常听到别的男孩子赞美的斯嘉丽此时也有些不好意思,她笨拙得想要转移话题:
“唔,我不高兴这样.....你听这音乐是不很美妙吗?你是我搂抱过的最漂亮的舞伴了。”没来由的她冒出这样一句话,她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瑞德闻言一脸赞同的朝她微微鞠了一躬表示感谢。
“你别把我搂得这么紧呀,巴特勒船长,大家都在看呢。”
“要是没有人看着我们,你会高兴我这样搂着吧?”
“巴特勒船长,你有点得意忘形了。”
“一点儿也没有。我怎么会呢,有你搂在我怀里……”
“……唔,巴特勒船长,你的华尔兹跳得真棒。大多数高个子男人都不行,你知道的。真不敢去想我今后要过多少年才能再跳舞呢。”
“几分钟就行了嘛。下一场双人舞我还要投你的标,还有再下一场,再下一场……”
“唔,我不行了,别这样,你可千万不要投了!我的名声眼看就毁了。”
“本来就够坏的了,再跳一场又何妨呢?等我跳过五六场之后,兴许让给别的小伙子跳那么一场两场,不过最后一场还是归我。”
“唔,好的,我知道自己是疯了,但不管它了。不管人家怎么说,我一点都不在乎了。我在家里已经坐烦了,我就是要跳!要跳……我再也不要去想艾希礼那个混蛋了!”
虽然斯嘉丽这么在嘴上发着誓言,可是自从她初次爱上艾希礼那天以来,她对他的感情从未改变过。
当时她才十四岁,她依旧记得那一天她站在塔拉农场走廊上,看见艾希礼骑在马上微笑着缓缓走来,他的头发在早晨的阳光下发出闪闪金光,这种感情便突然袭上心头,使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的爱情是一个年轻姑娘对一位她不能理解的男人的仰慕,这个男人的许多品质都是她自己所没有却十分向往的。
艾希礼是一个年轻姑娘梦想中的完美无缺的骑士,而她的梦想所要求的只不过是承认他也爱她,所期待的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吻而已。
“唔,我至今还记得那天你哭泣的模样,你自己没有意识到,那天你在十二橡树那模样有多迷人呀!”
“啊,请你——你能不能忘掉那件事?”
“不,那是我平生最珍贵的记忆之一……在这一天我遇到了一位娇生惯养的带有爱尔兰人坦率个性的南方美人……”
瑞德默默在心中望着眼前依旧一无所知的,依旧沉迷于小女孩单相思的幻想,有着淡绿色眸子的美人说道。
……
……
战争继续进行着,大部分是成功的,但是现在人们已不再说再来一个胜仗就可以结束战争这样的话了,也不再说北方佬是胆小鬼了。现在大家都明白,北方佬根本不是胆小鬼,而且决不是再打一个胜仗就能把他们打垮的。
虽然,这些胜利都付出了重大的代价。亚特兰大各医院和一些居民家里,伤病员大量拥入,同时有愈来愈多的女人穿上了丧服,奥克兰公墓里那一排排的士兵坟墓也每天都在增加。
在义卖会之后几个月里,瑞德经常在斯嘉丽,面前来来去去,来时不预先通报,去时也不说再见。思嘉丽从未发现他究竟到亚特兰大来干什么,因为别的跑封锁线的商人很少从海滨这么远跑来的。
他们在威尔明顿或查尔斯顿卸了货物,同一群群从南方各地聚集到这里来购买封锁商品的商人接头,她要是想到,他居然这样不辞辛苦来看她,便应当觉得高兴,瑞德每次进城都要带着思嘉丽一起坐马车外出,陪她去参加跳舞会和义卖会,并在医院外面等着把她送回家去。
她也不再担心他会泄露她的秘密了,不过在意识深处仍潜藏着一个不安的记忆,即他知道她和艾希礼之间的真正关系。
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他每次跟她过不去时,她都不说什么。可是他却时常跟她过不去。
瑞德已经三十五六岁了,比她曾经有过的任何情人都大,所以她在他跟前简直是个毫无办法的孩子,不能像对待那些年龄与她相近的情人那样来对待和支配他。
他总是显得若无其事,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令人惊奇之处反而十分好玩似的;因此她即使被气得闷声不响了,也觉得自己给他带来了莫大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