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做混血人。
如果你读者本书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可能是混血人的话,那么,我给你的忠告是,立刻阖上这本书!还有,关于你的身世,你就相信爸妈编的谎言,而且要努力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做一个混血人是危险的,随时都得提心吊胆。大部分的时候,这身份只会为你惹来杀身之祸,而且对方使出的手段绝对龌龊下流,保证让你痛苦万分。
如果你是个正常的小孩,只单纯将这本书当成小说来读的话,那么恭喜你,请继续阅读下去吧。其实我很嫉妒你,因为你竟然相信这些事情都是假的。
要是你往下看了几页后认出你自己,甚至感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这时候一定要立刻停止阅读,因为……你可能就是我们的一份子。一旦你知道了这件事,他们迟早会感觉得到,而且,他们会来找你。
可别说我没警告你喔!
我叫Percy· Jackson,今年十二岁。
几个月前,我还是Yancy 学校的住校生,这所学校位在纽约州北部,是一所专供问题学生就读的私立学校。
那么,我是一个问题学生吗?
嗯,可以这么说。
我可以轻易的证明这件事,虽然我不行的人生才开始没几年,但随便从哪里讲起,我都可以找出一大堆我有问题的证明。不过,更糟的事其实从今年五月开始的。我们六年级这班五月时到曼哈顿校外教学,黄色校车上总共有二十八个心理治疗个案的学生和两位老师,一起前往大都会博物馆看古希腊罗马文物展。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像酷刑,不过 Yancy 的校外教学通常都是这样。
这次因为是由拉丁文老师 Mr. Brunner带队,所以我还抱着一丝希望。
Brunner老师是个坐着电动轮椅的中年人。他的头发稀稀疏疏,胡子乱乱的,总是穿着一件磨到快破掉、沾有咖啡味的花呢夹克。你可别以为他是个冷酷的人,其实他很会说故事、讲笑话,还让我们在课堂上玩游戏。他也收藏可怕的罗马盔甲和武器,我只有上他的课时不会打瞌睡。
我祈祷这趟校外教学一切顺利,至少这次别出事就好,这样我就不会惹上麻烦。
各位,我大错特错。
看吧,每次校外教学总会有坏事降临在我头上。就像五年级去参观萨拉多加战场是,我就出了个包,那是和美国独立战争的大炮有关的意外,虽然没有瞄准到校车,过我我还是被赶了出去。更早之前,我四年级的时候,我们到海洋世界进行鲨鱼饲育员体验之旅。我只不过在狭窄的通道上不小心碰错了操作杆,我们全班就被冲成了落汤鸡。而在更早更早之前呢……嗯,用我说,你应该想象得到吧。
所以这次校外教学,我决定要好好表现。
去市中心的整段路上,我拼命忍耐南西·波波菲这个满脸雀斑的红发偷窃狂。他拿了一块夹着花生酱和番茄酱的超厚三明治,砸在我最好的朋友Grover的后脑勺上。
Grover是个很容易下手的目标,因为他瘦骨如柴,遇到挫折就会大哭。他一定被留级过好几次了,因为在六年级学生中,只有他脸上长了青春痘、下把开始长出胡须,而且他还跛脚。他的腿得了某种肌肉方面的病,这病让他此后一生都不用上体育课。他走路的姿势很滑稽,小心翼翼的,好像每一步都会受伤,不过可别让这些表相给骗了,如果学生餐厅那天的菜色是烤玉米卷饼的话,你应该会看见他飞奔过去。
话说回来,这时南西·波波菲正丢出一团三明治,啪,不偏不倚黏在Grover的棕色卷发上。他如果知道我今天拿她没辙,因为我还在观察期。校长用一副要毁掉我的口吻威胁着说,如果我这趟校外教学有什么差错、出了什么糗,甚至只搞笑一下,就要遭到停课的处分。
“我要杀了他。”我嘴里咕哝着。
Grover想让我冷静下来,他说:“没关系,我喜欢花生酱。”
他巧妙的闪开另一块南西的午餐,
“够了。”我站了起来,可是Grover把我拉回位子上。
“你还在观察期。”他提醒我,“如果出了什么事,你知道责任会算在谁头上。”
如今回过头来看,我真希望当时出手把南西·波波菲打扁。因为被停课这件事,和我即将让我自己卷入的那团混乱相比,根本就不算什么。
Brunner老师带领我们参观博物馆。
他乘着轮椅,在最前面引导我们穿过有回音的大展示厅、走过大理石雕像以及摆满了古老陶器真品的玻璃柜,柜子里的陶器有黑色与橙色花纹。
眼前这些文物已经存在两、三千年前之久,深深打动了我。
Brunner老师要我们在四公尺高的石柱下集合,石柱柱顶是个人面狮身像。他告诉我们这石柱是一个墓碑,属于一个和我们年龄差不多的女孩,还跟我们说每一面雕刻所述说的故事。我认真的听他解说,这的确很有趣。讨厌的是我身旁每个人都在讲话,每次我叫他们闭嘴,另一位导护老师道斯女士就会赏我一个恶毒的眼神,
道斯老师来自乔治亚州,担任我们数学老师还没很久,虽然她已经五十岁了,却总是穿着黑色皮夹克,看起来脾气很暴躁,好像随时会骑着哈雷重机车去冲撞你的置物柜。他今年年中来到Yancy 学校,因为我们前一任数学老师精神崩溃了。
从道斯老师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就很爱南西·波波菲,而我则被他当成魔鬼的后代。他会用弯弯的手指指着我说:“现在,亲爱的……”听到这个非常甜美的声音,我就知道这个月放学之后都得留下来。
有一次,她叫我把旧数学习题簿上的答案擦掉,我一直擦到半夜才做完。我告诉Grover说,我觉得道斯老师不是人类。他看着我,非常认真的说:“完全正确。”
Brunner老师继续解说希腊墓葬艺术。
南西·波波菲吱吱喳喳的拿石柱上的裸体开玩笑。我转头对她说:“你可以闭嘴吗?”
我的音量比想象中的还大。所有人都笑了,Brunner老师停止讲故事。
“ Jackson先生,”他说:“你有什么高见?”
我的脸涨红了。我说“没有。”
Brunner老师指着石柱上的一幅图说:“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们,这张图象征什么?”
我看那幅图后松了一口气,因为我真的认得。“是克罗诺斯在吃他的小孩。”
“没错,”Brunner老师显然不太满意,“那么,他做这件事情是因为……”
“嗯,”我绞尽脑汁用力想,“克罗诺斯是天神之王,而且……”
“是‘天神’吗?”Brunner老师质疑。
“喔,是‘泰坦巨神’之王”我自己更正,“而且……他不相信他的天神孩子,所以,嗯,克罗诺斯吃了他们,对吧?他太太把还是婴儿的Zeus藏起来,拿一个石头代替,交给克罗诺斯。Zeus长大之后打败克罗诺斯,就出哥哥和姐姐……”
“咦?”这声音是从我后面那群女生中发出来的。
“……所以天神们和泰坦巨神之间发生了一场大规模的战争,”我继续说:“最后是天神赢了。”
一阵窃笑声从那人群之中传来。
就在我后面,南西·波波菲跟她的朋友发牢骚说:“‘请解释一下为什么克罗诺斯要吃掉他的孩子’。说得像是我们在真实生活会用到,或是找工作时要回答这些问题一样。”
“ Jackson,回应一下波波菲同学这个很棒的问题,这样的事会不会存在于真实生活中?”Brunner老师说。
“惨了。”Grover咕哝着。
“闭嘴啦!”南西用气音说,她的脸已经比头发还要红。
这至少让南西住嘴了,Brunner老师是唯一一个抓到她乱说话的人,他有一双雷达耳。
我思考了一下他的问题,然后耸耸肩:“我不知道”
“好吧,”Brunner老师看起来很失望,“ Jackson说对了一半。Zeus将芥末和葡萄酒混合,喂克罗诺斯吃,逼他吐出其他五个孩子,也就是我们说的天神,他们在这位泰坦巨神的胃里面生活及成长,没有被消化掉。天神打败了父亲克罗诺斯,用克罗诺斯自己的镰刀将他切成碎片,丢到塔耳塔洛斯去,那是冥界最黑暗的角落。各位,在这有趣的故事的陪伴下,午餐时间不知不觉到啦!道斯老师,请带我们回到外面去号码?”
同学们往外散开,女生都笑闹成一团,男生则像笨蛋一样互相推来推去。
Grover和我正要跟大家一起走出去,这时Brunner老师说:“ Jackson。”
我知道那个要来了。
我叫Grover先走,然后转身对Brunner老师说:“有。”
Brunner老师露出一副“不让你走”的表情。他明亮的褐色眼睛,看起来好像已经活了一千岁,看尽了世间沧桑。
“你必须好好学习这些问题的答案。”Brunner老师告诉我。
“关于泰坦巨神的故事吗?”
“关于真实生活,还有你学习的结果要如何应用在真实生活中。”
“喔。”
“你从我这里学到的,”他说:“非常重要。Percy· Jackson,我希望你认真看待这件事,我只接受你最好的表现。”
我很想发脾气,这家伙对我实在有点要求过头了。
的确,他的马上竞技日是有点酷,他会全副武装穿上罗马盔甲大喊:“呀喝!”向我们挑战;他会用他的剑尖取代粉笔在黑板上飞快舞动,说出每个希腊罗马时代的人名,说出他们的母亲和他们所信奉的神,Brunner老师希望我和其他人一样行,可是我明明就有阅读障碍 (dyslexia)和注意力不足过动症,而我的人生中从来没有高于C的成绩。但他不只是要我表现好而已,他希望我表现的更好,可是我办不到,我根本记不住那些名字和事情,更何况是要我正确的拼出那些字。
我喃喃抱怨他要我更努力的事,这时Brunner老师用一种哀伤深沉的眼神看了石柱一眼,就像他参加过这个女孩的葬礼一样。
他要我到外面去吃午餐。
班上同学在博物馆前的台阶集合,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第五大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川流不息。
我们头上有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中,我不曾看过纽约的天空出现这么黑的云。我想这个能和全球暖化什么的有关,因为自从耶诞节过后,纽约州的天气一直都很怪异,超级风暴雪、洪水、雷击引发大火等等,什么怪事都发生了,所以就算这次会有飓风来袭,我也觉得没什么好惊讶的。
但是好像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件事。有些同学把午餐盒中的饼干丢给鸽子吃,南西·波波菲正在偷一位女士皮包里的东西。当然咯,道斯老师没有看到。
Grover和我坐在喷水池边缘,离其他人远远的。我们想说,或许这样做大家就不会知道我们是“那个”学校的人,那个专收无处可去的失败者和怪胎的学校。
“你放学后要留下来吗?”Grover问。
“没有吧。”我说:“Brunner老师没说,我只希望他有时能放我一马,我是说,毕竟我不是个天才。”
Grover停了一会儿没说话,当我正以为他要给我个深度哲学评论让我感觉好过一点时,他开口了:“我可以吃你的苹果吗?”
我没什么胃口,所以把苹果让给了他。
看着第五大道上川而过的计程车,我想起了我妈住的公寓,从我们现在坐着的地方往上层住宅区方向走一小段路就到了。从耶诞节以后我就没见过他。我很想跳上一台计程车回家去,妈妈一定会很开心的紧抱着我,但是也会对我很失望。他会把我再送回Yancy ,要我更加努力,即使这是我六年来念的第六间学校,我还是有可能再被踢出去。我不宁愿看到她伤心的样子。
Brunner老师在残障坡道的底端停好轮椅。他边吃芹菜,边读着一本平装小说,一把红伞立在他的椅背上,看起来就像个行动咖啡桌。
我将三明治拿出来,这是南西·波波菲和她那堆丑怪朋友出现在我面前。我猜他可能对于偷游客东西这种游戏感到厌烦了,他现在竟然吃了一半的午餐倒在Grover腿上。
“哎哟!”他咧开嘴对我笑,露出一口歪七扭八的烂牙。她的雀斑是橘黄色的,就像有人把起司条打成汁喷在她脸上一样。
我努力保持冷静,学校心理辅导顾问告诉过我一百万次了:“数到十,稳住你的情绪。”但我真的很抓狂,脑子逐渐转为空白,一股怒潮席卷而来。
我不记得有碰到她,但当我回过神来时,南西正一屁股坐在喷水池里大声尖叫:“Percy推我!”
道斯老师突然出现在我们身边。
几个小孩低声交谈:“你有没有看到……”
“……水……”
“……一把抓住她……”
我不知道他们在胡说什么,只知道我又惹上麻烦了。
道斯老师上前确定可怜的小南西没事,还答应在博物馆商店买件新衬衫给她,然后,道斯老师转过了身来对着我。胜利的火焰在她眼中燃起,好像她已经等了一整个学期才等到出手的机会。“现在,亲爱的……”
“我知道。”我不平的说:“擦一个月的习题簿。”
我没说对。
“跟我来。”道斯老师说。
“等等!”Grover大喊:“是我!是我推她的!”
我目瞪口呆的盯着他,真不敢相信他竟然想罩我。Grover怕死道斯老师了。
道斯老师怒目瞪她一眼,他那长了胡子的下巴开始发抖。
“我不觉得是这样,安德伍德先生。”她说。
“可是……”
“你——留——在——这——里。”
Grover绝望的看着我。
“没关系的,”我告诉他:“谢谢你的努力。”
“亲爱的,”道斯老师对我咆哮:“过来!”
南西·波波菲嘻嘻怪笑。
我狠狠瞪她一眼,对他发射出“等一下就宰了你”的超猛眼神,然后转头看道斯老师。不过她不在那里,她站在博物馆入口处最上面那阶台阶,正不耐烦地比着手势要我跟上。
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走到哪里?
我常常陷入这种状态,像是我的脑袋突然睡着,回神时却发现已经遗失了某些片段,就像是拼图碎片掉到宇宙中,留下我茫然地盯着一块空白缺角。学校的心理辅导顾问告诉我说,这是因为我有注意力不足过动症,所以我的脑子对事情的解读会出现错误。
我不确定是不是这样。
我跟在道斯老师后面。
爬上阶梯时,我回头瞥了Grover一眼。他脸色惨白,在我和Brunner老师之间来回张望,好像很希望Brunner老师能注意到这里,可是Brunner老师正全神贯注在他的小说上。
我转头回来,道斯老师又不见了,原来他已经进到博物馆里,走到路口大厅的尽头了。
好吧,我想他是要我到博物馆商店买一件新衬衫给南西。
不过,这显然不是他的计划。
我跟着他走向博物馆更深处,当我终于赶上她时,才发现原来我们又回到了希腊罗马展示厅。
除了我们之外,展示厅里没有别人。
道斯老师双臂交叉抱胸,站在希腊天神的巨型大理石雕像前,从他的喉咙里吐出的声音非常怪异,像是在低吼。
假如没有这种怪声,我是不会紧张的,因为这种声音和老师组合在一起实在很怪异,尤其是道斯老师。她看着石雕的眼神,像是想摧毁它一般。
“亲爱的,你已经给我们惹够麻烦了。”她说。
我做了个安全的回应,我说:“是的,老师。”
他用力拉扯皮夹克的袖口。“你真的以为这样就躲得掉吗?”
她的眼神已经超越疯狂的层次,那是邪恶。
我很紧张的想着,她是位老师,不可能伤害我。
我开口说:“我……我会更努力的,老师。”
雷声撼动整座建筑物。
“Percy· Jackson,我们不是笨蛋,”道斯老师说:“要找到你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承认吧,这样你可以少受一点苦。”
我不知道他在胡说什么。
我唯一能想到的是,老师们一定是发现我常在宿舍里偷卖的违禁糖果,或者是他们知道我写的那篇关于《汤姆历险记》的文章是网路上抄来的,我根本没看那本书,而他们现在想删掉我的成绩,甚至要给我更严厉的惩罚,叫我把那本书读完。
“如何?”他盘问我。
“老师,我不……”
“时间到。”她嘶吼着。
此时,最诡异的是发生了。他的眼睛如灼烧的炭火般发光;他将手指张开,然后变成爪子;他的夹克融化了,出现的是一对巨大的翅膀。她不是人!她是个面容枯槁的女巫,有着蝙蝠翅膀、尖利爪子和一嘴黄色尖牙。她即将把我切成碎片。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古怪。
一分钟前还在博物馆外的Brunner老师,驾着轮椅从门廊进入展示厅,手中握着一支笔。
“喂!Percy!”他大喊,同时将笔抛向空中。
道斯老师向我扑过来。
在吼叫声中,我躲开了,我感到爪子在我耳边猛力抓击所产生的气流。我伸手抓住啦支原子笔,但是当笔碰到我的手时,它不再是笔,它变成一把剑—就是Brunner老师在马上竞技日用的那把青铜剑,
道斯老师朝我直冲而来,眼中露出凶狠的杀气。
我的膝盖变成软果冻,我的手抖到差点连剑都拿不住。
她狂吼:“去死吧,亲爱的!”
他向我飞扑过来。
极度的恐惧笼罩全身,我只做了一个自然的反应动作,挥剑。
金属剑身碰到她的肩膀,然后完全穿过她的身体,好像她是水做的一样。嘶——嘶!
道斯老师像被电扇吹散的沙堡,她的身体爆开,变成一堆黄色粉末,然后当场蒸发,尸骨无存。空气中残存一点硫磺的味道和垂死的尖叫声,还有邪恶的寒意,仿佛那对发光的红眼人死盯着我一般。
现在只剩我一个人。
我的手上我这一支原子笔。
Brunner老师不在,除了我之外,这里没有任何人。
我的手还在发抖,我的午餐里一定被人下了毒,放了些魔法蘑菇之类的东西。
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吗?
我转身走出去。
雨开始下了。
Grover坐在喷水池旁,头上盖着博物馆地图。南西·波波菲仍然站在那里,因为泡进喷水池有了一下而全身湿透。他正在向那些丑怪朋友们抱怨,一看到我就说:“希望克尔老师有揍你一顿。”
我说:“你说谁?”
“我们老师啦,笨蛋!”
我大吃一惊。我们并没有一位叫做克尔的老师啊,我问南西她在胡扯什么。
她只是翻一翻白眼,掉头就走。
我问Grover,道斯老师在哪里。
他说:“谁啊?”
但他在回答前先停顿了一下,而且没有看着我的眼睛,所以我以为他是故意在耍我。
“不好笑喔,先生,”我告诉他:“我是说真的。”
头顶上,雷声轰轰作响。
我看到Brunner老师坐在他的红伞下读书,好像不曾移动过。
我上前向他查证。
他抬起头,有点心不在焉,“喔,那应该是我的笔。 Jackson,以后请记自己带文具。”
我将Brunner老师的笔递给他,他如果没说,我甚至没注意到手上仍握着这支笔。
“老师,”我说:“请问道斯老师在哪里?”
他一脸茫然的看着我。“你说谁?”
“另外一位导护老师,道斯老师,就是我们的数学老师。”
他皱起眉头,身体往前倾,看起来有点担心的样子。“Percy,这次校外教学并没有道斯老师,就我说知,Yancy 学校从来没有一位叫道斯老师的人。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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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编织死亡之袜的三个老妇人】
我以前很习惯遇到怪事,不过那些事都很快就过去了,但这次仿佛无休无止的幻觉却远超越我所能负荷。这学年能下的时间,整个学校仿佛联手上演一场骗局,只瞒着我一个人。所有学生好像真的完全相信,这位一头金发、个性活泼的克尔老师,从耶诞节以来就一直是我们数学老师。可是在校外教学最后他踏上我们校车之前,我根本没见过她。
我偶尔会突然间想某个人问起道斯老师的是,想试试看他们会不会不小心露出破绽,可是他们都只是瞪我一眼,当我有精神病一样。
我差一点就相信他们,相信道斯老师不曾存在。
差一点。
可是,Grover骗不了我,我向他提起道斯这个名字时,他会迟疑一下才说没这个人。我知道他在说谎。
有件事正在发生。有件事曾经在博物馆中发生过。
白天时,我没什么时间去想,但每当黑夜降临,有着爪子和蝙蝠翅膀的道斯老师总让我在一身冷汗中惊醒。
反常的气候持续着,这对我的心情一点帮助也没有。有天晚上,暴风雨吹破我宿舍房间的窗户。后天后,哈德逊河谷出现史上最强的龙卷风。距离Yancy 学校大约只有八十公里。我们在上社会课时还听到一个消息说,突来的风暴使得坠落在大西洋的小飞机异常增多。
大部分的时间,我感到不安和烦躁,我的成绩因而掉到D和F之间。我更常和南西·波波菲那一票人吵架,几乎每节课都会被赶到走廊上。
终于,当英文老师尼克先生第一百万次指责我因为太懒惰而做不好拼字测验时,我崩溃了。我骂他老酒鬼,虽然我不确定这个词用得对不对,可是念起来还挺顺的。
隔周,校长寄了一封正式信函给妈妈,上面写说,明年不让我继续念Yancy 学校。
好吧,我告诉自己,没事。
反正我超想家的。
我想和妈妈一起住在我们上东区的小公寓里,虽然我必须去念公立学校,还得忍耐讨厌的继父和他那群蠢扑克牌友。
但是……我会想念在Yancy 所拥有的一切,我宿舍房间窗外的树影、远处的哈德逊河、松树林的芬芳。我会想念格罗佛这个好朋友,虽然他有点怪,但我担心明年没有我在的话,他要怎么在学校活下去。
我也会想念拉丁文课、Brunner老师的疯狂马上竞技日,还有他对我的信任。
每次准备考试时,我都只念拉丁文这一科。我不曾忘记Brunner老师说过,对我而言这个科目攸关生死。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相信他说的了。
待在这里的最后一晚,我看到很灰心,于是我把《剑桥版希腊神话指南》摔倒宿舍房间的另一头。文字开始游出书页,绕着我的头打转,字母像在玩滑板一样转了一百八十度。我不可能记得“Chiron”和“卡戎”,还是“波利德特斯”和“波利窦色斯”之间有什么差别,至于拉丁文的动词变化就更别提了。
我在房间里踱步,感觉像有一堆蚂蚁在我的衬衫里爬。
我记起Brunner老师认真的神情和他那仿佛经历千年沧桑的眼睛,他曾说过:“Percy· Jackson,我只接受你最好的表现,”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神话书。
我从来没有请求老师帮忙过,但也许我可以和Brunner老师谈谈,请他给我一点指点,不然至少可以向他道歉,因为拉丁文考试成绩我大概只能得到F,我不希望他认为我没有努力过,我不想就这样离开Yancy 学校。
我走下楼到教职员办公室去。大部分办公室都关了灯没半个人,只有Brunner老师办公室那扇门半开着,光线从窗户透出,照在走廊的地板上。
我距离门把还有三部的距离,这时办公室里面有声音传出,Brunner老师问了一个问题。接着百分之百是Grover的声音说:“……担心Percy,老师。”
我僵住了。
我不太偷听别人说话,不过我敢说,如果你最好的朋友正在和一个大人谈论你的事,你一定忍不住要听。
我慢慢靠近。
“……整个夏天,”Grover正在说:“我是说,有一个‘仁慈女神’在学校里!既然我们很确定,而他们也知道……”
“我们催促他只会让事情更糟糕,”Brunner老师说:“我们必须让这个孩子更成熟些。”
“可是他可能没时间了,夏至的最后期限……”
“没有他,事情还是会解决。Grover,让他好好享受此刻的无知吧。”
“老师,他看到她了……”
“那是他的想象而已。”Brunner老师很坚决,“学生和老师所形成的迷雾足够说服他了。”
“老师,我……我不能再失败了。”Grover哽咽的说,声音听起来有点激动。“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Grover,你没有失败,”Brunner老师慈祥的说:“我应该要看出她是为什么而来的才对。”现在我们只需要担心一件事,要保护波西,让他活到即将来临的秋天……”
神话书从我的手中落下,碰的一声掉在地板上。
Brunner老师不说话了。
我的心脏怦怦跳着。我赶紧捡起书,走回大厅。
一个黑影闪过Brunner老师办公室门上的玻璃,黑影的身形比坐在轮椅上的老师高多了,他赶紧握这一个东西,看起来很像射箭手拿的弓。
我打开离我最近的一扇门溜进去里面多起来,
几秒钟后,我听到缓慢的“叩、叩、叩”声,听起来想是用布包着木块敲击的声音,接着有个很像动物鼻息的声音在我这扇门外,一个很大、很黑的身影在玻璃前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移动。
一颗汗珠缓缓流过我的脖子。
走廊的某处传来Brunner老师的说话声。“没事,”他喃喃自语:“只从冬至之后,我的神经就不太正常。”
“我也是,”Grover说:“可是我敢发誓……”
“回去宿舍吧,”Brunner老师告诉他:“你明天还有一整天的考试呢。”
“别提这件事啦。”
Brunner老师办公室的灯光熄灭了。
我在黑暗中等待,这一刻仿佛永无止境。
终于,我溜了出来到走廊上,沿原路回到宿舍。
Grover躺在他的床上,读者拉丁文考试的笔记,好像整夜都没有出门过一样。
“嘿,”他睡眼惺忪的说:“你考试准备好了吗?”
我没有回答。
“你脸色不太好看,”他皱着眉说:“还好吧?”
“只是……累了。”
我转过身去,不让他看到我的表情,然后准备上床睡觉。
我想不透刚才在楼下听到的一切,我很相信这一切都只是幻觉。
可是有件事很清楚,Grover和Brunner老师在我背后谈论我,他们认为我身陷某种危机。
第二天下午,我刚考完三个小时的拉丁文考试,眼前游动的全是我拼错的古希腊罗马人名。这时Brunner老师把我叫去。
一开始,我很担心他发现我前一晚偷听的事,不过看来不是。
“Percy,”他说:“别因为离开Yancy 的事灰心丧志,这……是最好的方式。”
他的声音很仁慈,可是这些话还是让我感到困窘,虽然他说得很小声,但其他考完试的同学还是听得到。南西·波波菲对我嘻嘻怪笑撅起嘴做了个充满嘲弄意味的飞吻。
我低声说:“好的,老师。”
“我是说……”Brunner老师来回转动他的轮椅,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这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我的眼睛有点刺痛。
眼前这位我最喜欢的老师,在全班面前说我没能力做好这件事。之前他一整年都说相信我,而现在他却说,我注定被开除。
“是的。”我说,声音颤抖。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Brunner老师说:“喔,你完全误会了,我只是想告诉你说……你不是普通人,Percy,这不是说……”
“谢谢,”我脱口而出:“非常谢谢您,老师,谢谢您的提醒。”
“Percy……”
我早就走掉了。
这学期的最后一天,我把衣服塞进行李箱。
其他人打打闹闹,聊着他们的暑假计划。有一个人要去瑞典露营,另一个说要去加勒比海航行一个月。他们都是不良少年,和我一样,可是他们是有钱的不良少年,他们的爸爸是官员、大使、名流,而我则是无足轻重,来自一个小人物家庭。
他们问我今年夏至要怎么过,我说我要回纽约市。
我没告诉他们,我得找一个暑假的打工工作,像是帮忙遛狗,或是推销杂志,而其他的空闲时间都要担心接下来的秋天要念哪间学校。
“喔,”有个家伙说:“酷耶!”
他们回到原来的聊天话题中,好像我不曾存在过。
我唯一还怕说再见的人是Grover,结果我根本不用这样做,因为他定了一张去曼哈顿的灰狗巴士车票,跟我同一班车,所以我们又聚在一起,出发前往纽约市。
整趟旅程中,Grover一直紧张的扫视走道,观察其他乘客。我想起来了,每次我们离开Yancy 学校,他就会紧张不安,好像预感会发生什么坏事一样。之前我总以为他一定是担心被欺负,可是灰狗巴士上根本没有人会欺负他。
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你在找‘仁慈女神’吗?”
Grover差点从位子跳起来。“你……什么意思啊?”
我坦白跟他说,考试前一晚偷听到他和Brunner老师的谈话。
Grover的眼睛抽蓄着说:“你听到多少?”
“喔……不是很多。什么是夏至最后期限?”
他脸部肌肉开始抽动。“Percy,你听好……我只是担心你,明白吗?我是说,关于魔鬼数学老师的幻觉……”
“Grover……”
“我告诉Brunner老师,你可能压力太大了,因为根本没有什么道斯老师,而且……”
“Grover,你真的、真的很不会说谎。”
他的耳朵变红了。
他从衣口袋掏出了一张脏兮兮的名片。“拿着,如果你暑假时需要我的话。”
这张名片上的字很花俏,让我这阅读障碍 (dyslexia)的眼睛看得很吃力,最后终于解读出来:
守护者
Grover·安德伍德
纽约州,长岛 混血之丘
(800)009-0009
“什么是混……”
“小声一点!”他大喊。“那是我……嗯……暑假住的地方。”
我的心情大受打击,原来Grover家还有避暑的房子。我从来不认为他家和Yancy 学校其他人一样有钱。
“好吧,”我闷闷不乐的说:“所以,如果我想去参观你家的房子的话,可以去找你。”
他点点头说:“或是……或是你需要我的话。”
“为什么我会需要你?”
我没意思要说这么难听的话。
Grover的脸红得像亚当的苹果。“Percy,你听好,事实上,其实我……我必须保护你。”
我睁大眼看着他。
这一年来,我和别人吵架,把欺负他的人赶走。还因为担心他在没有我的明年会遭人痛打而失眠,但现在,他却表现得像在保护我。
“Grover,”我说:“你到底要保护我什么?”
从我们脚下传来很大声的嘎嘎噪音,汽车仪表板冒出大量黑烟,整个车子里充满着鸡蛋臭掉的味道。司机咒骂了几声,将灰狗巴士慢慢开到大马路边。
几分钟后,引擎传来铿铿锵锵的声音,司机宣布全部的人都得下车,于是我们跟其他人一起排队下了车。
我们站在往外延伸的乡间小路上,假如你的车子没有抛锚,你绝对不会注意到这个地方。在我们停车的大马路这一侧,除了枫树林和乱丢的垃圾外,没有别的了。另一侧呢,穿过四条因为午后高热而闪闪发光的柏油路后,有一个旧式的水果摊。
那些特价的水果看起来棒极了。有整箱暗红色的樱桃,还有苹果、胡桃和杏仁,苹果西打躺在高脚冰桶中。此时没有顾客上门,在枫树的树荫底下,只有三位老太太坐在摇椅上,编织着我所见过最大双的袜子。
解释一下,这些袜子的尺寸是毛衣的大小,可是的确是袜子没错。右边那位老太太编一只,左边的老太太编另一只,中间的老太太抱着一个超大的篮子,里面放着蓝色毛线。
这三位老太太看起来都很老了,苍白的脸上布满皱纹,像是皱缩的水果皮一样。他们银色的头发用一条白手巾绑在后面,褪色的棉布衣中伸出的手臂十分细瘦。
最诡异的是,他们好像正在看我。
我想跟Grover讲这件事,却看到鲜血从他脸上流了下来,他的鼻子正在抽动。
“Grover?”我说:“喂,你……”
“你最好跟我说她们没有在看你,但她们真的在看你吧?”
“是啊,很怪。你觉得这些袜子跟我很配吗?”
“Percy,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
中间的老太太拿出一把大剪刀,金银相间、刀刃很长,像是剪头发用的那种长剪刀。我听到Grover倒抽了一口气。
“我们回巴士上吧,”他对我说:“走吧。”
“什么?那里面的温度至少有一千度耶!”
“走啦!”他把门扳开,上了车,可是我还留在原地。
路的另一边,老太太仍然在看我,中间那位剪短了毛线,我发誓我真的听到见到的剪刀的喀嚓声从四个车道外传了过来。另外两位将湛蓝色袜子卷成球。我忍不住怀疑那袜子可能是要编给传说中的大脚野人或是怪兽酷斯拉穿的。
在巴士后面的司机引擎扳开一大块冒烟的金属,巴士开始震动,引擎怒吼着,巴士终于恢复了生气。
乘客们一起欢呼。
“好啦!”司机打搅,用帽子拍拍巴士。“大家回车上咯!”
当我们陆续上车时,我开始觉得自己在发烧,好像得了流行性感冒。
Grover看起来没有好多少,他在发抖,抖到牙齿咯咯作响。
“Grover?”
“怎样?”
“你有什么事没告诉我吗?”
他用袖子擦擦额头。“Percy,你在水果摊看到什么?”